第1章(第2 / 2页)
“谁能与神主平分秋色?自是没有。可姜嫄对这些仿佛丝毫提不起来兴趣,倒是对耳边响起的空灵清澈之声有些好奇
这是什么声音?”
“这是神主依着自然之声而创造的,称之为乐,不过神主近来痴迷九招六列钟磬鼓乐,族人们对于颇有微词,说其害人不浅……”
“你们神仙不正是为了人之乐而存在吗?若是人们感知不到乐,要你们何用?”羽衣少年一时说不出话来,姜嫄淡漠地望着从正殿中的人,倒引地帝喾好奇问道“妳是谁?从何处而来?我能给妳什么?”姜嫄大约心底还在想着土地里的事,很是敷衍地答道“我是曾经的有邰氏长女,你一时意起的因果,我从一个充满了希望与绝望的地方来,我想要清静与自己的方寸土地。”那是他们第一次也是为数不多的相遇,后来的日子里,有人向姜嫄提起帝喾,她竟都快忘了这号人,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我记得在那个当下帝喾便拉起姜嫄的手向高位走去,“立邰氏长女为帝丘元妃”,阶下发出一片几乎震破耳膜的山呼声,他们歌颂圣明,赞美帝喾是仁威兼施的千古一帝,也歌颂新上任的元妃,赞美她是天下最美貌仁慧的女子,即使从前他们从来不曾见她。
姜嫄越来越瘦了,可肚腹都肿地一日比一日高,仿佛她只是一个容器与工具,唯一的作用便是贡养肚中的生灵,因为疼痛,她在腹上抓出了一道道血痕,终于在那日随着一个热乎乎的东西被挤出身体,原本大如瓜的肚腹忽然塌了下去,孩子一落地,四野便传来了尖锐的枭鸣与凄绝的哭喊声,打眼一瞧孩子竟是个黑色肉球,姜嫄命我将孩子扔进牲畜中,可它们都绕开了孩子.她又将孩子扔进野兽环生的森林中,可以野兽也不下口.冬日下雪时她再将孩子扔进冰中,孩子依然活来下来.她当时摇了摇头,只说了句“做神仙可真好,就连掠夺也可以让人心甘情愿的给予”便给孩子取名为弃,之后真将孩子弃给了帝喾.那时我问她“姑娘可是还在介怀当年域主的事
吗?”她当时说什么来着,喔,她望着窗外的皑皑白雪道“从我跟母亲学农耕起,我便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再比生命更伟大的事了,可是我忘了生命之外还有感情,而感情是最好拿来做买卖的事,自从有了他,我总觉得我以后也会像母亲那样,我不想让他与我一般,成为农耕的舍物”从那以后,我与她关起了门再不见客,只一心弄于农田。
“温浅落熏降种苋,日烫下豆寒播茼。若是然地好照料,人客必可心静致”那是姜嫄最快乐的日子,我望着眼前脸上沾了泥却傻笑不停兴致盎然的姑娘,一时间有些恍惚,那一刹那时光仿佛倒退了,回到了在上邰的日子,姜嫄还是那个给些种子给些希望便可以哄好的姑娘姜嫄见我出神,对我说“我也希望时光得以留在此刻,可从前的土地是母亲的,如今面前的土地又真的是我的吗?”是啊,人这一生所有的主动不都是被动之下的自救吗?日子唱着它的踏歌大步地往前走,那个孩子竟也悄无声息地长大了。
那天是个阴天,我与善嫄在搬运蔬菜时有个小小的身影也加入了进来,我们以为是那个小仙童起了好心也就没有阻拦.善嫄与那个孩子聊了许久,却皆是农耕之事,她眼底流露出的欣赏与同鸣之情是我陪她以来从未见过的,姜嫄很喜欢这个孩子,甚至留了他过夜。我的好姑娘啊,什么都不喜欢,只喜欢能够带来给予与希望的土地。只可惜,给予的意义还是掠夺。日出时,我推开门被眼前的场景吓到,姜嫄的麻衣上点点血斑,不知何时染上了或深或浅的血渍,手臂上是大大小小的血痕,还往外冒着血珠,一拍眼我便看到了鲜血的来处,床上的孩子悠悠转醒,慢慢开口道“阿娘,这是妳欠我的”姜嫄沉默着让我扶她到了门口,拾起了一颗蛋交给弃“我倒有些庆幸,你昨晚吃的是我,若是它,它就该找不到母亲了,那样你就成了我这个你最厌恶之人的样子了”我们下了界,听族人们探来的消息说我们走后,弃便一心用于土田之间再没因食欲而害过其他生灵。
有邰的冬天总是很冷的,我们下界那日正是朔月,冷得人伸不开手,幸而我与姜嫄低矮的部帐间穿梭,见到人人都有衣穿,观神情脸色也算红润,她心下才稍稍安定。到了域主的部帐,只见域主背对着姜嫄,正坐在地炉旁烤火,身上还穿着臃肿的羊皮袄,听到打帘的响动后,她有些迟缓地回过头来“妳是谁啊?”
姜嫄见她满头白发,眼神飘忽,她知道,母亲已经忘了她。
域主蹒跚的身子贴近了她,好像不可置信似的,一遍又一遍抚摸她的面颊:“帝丘好啊,我的女儿也去了那里,她一定和妳一样这么年轻这么差好!”
“那里不好,没有土地没有幸望,只有掠夺。”姜嫄说罢,我脑海中那个比工具还用力献祭的少女与被啃食的母亲重叠起来,原来这便是亲密吗?她给得了的,他拿走,她不想给的,他夺走。域主听了便急着赶我们走:“妳们赶紧离开,不要告诉别人妳来过!”我们有些莫名:“为什么?”
域主连连摇头:“以前的族人老了老,死的死,他们见妳得了神的眷顾定会眼红,到时许多麻烦,只怕会牵连到我的嫄儿……”
见她惶恐不已,姜嫄连忙握住她颤抖的手安慰“我是奉天妃之命来的,就让我多在这里陪您一会吧。”
夜深了,域主讲了许多姑娘离开后的事,说多亏神主赐的千钟粟做了种子,如今的有邰愈加丰饶,数十年没有冻饿饥荒,又说她担心嫄儿在帝丘受苦,日日食不香甜,夜不能寐,几乎每天都要朝着苍穹张望,希冀在老死前能再见她一面,说着说着,她年纪大了受不得困,已是昏昏欲睡,姜嫄将她冰冷的双足抱在怀里暖着,开口道“不怨了,露,妳说那个孩子,他会不会也是因为渴望情才爱上土地的呢”我听到我自己说“姑娘,只要他像您不就行了吗?”姜嫄抬眼望了望天“我总觉得,他会比我强”那次回去以后,姜嫄开始关注这个孩子,收获了不少惊喜,帝丘很大,有玄鸟的陪伴,他往往可以走很远,他会关心服役的帝奴,也会怜悯辛劳的老农,他关心恶劣的天气,也会为一场珍贵的春雨欢欣鼓舞,有一天,他甚至从田里捡了麻菽回来,说要亲自裁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