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焗,(第1 / 2页)
铁锅架在灶台上。
大火。
火舌从灶口蹿出来舔着锅底。铁锅的温度在肉眼可见地攀升——锅面上残留的一丝水渍"嗤"地蒸发了。然后是油烟点。铁面开始发灰。再等。等到锅面中央泛出一层极淡的白烟——不是油烟,是铁本身在高温下析出的金属蒸汽。
到了。
这个温度大约在三百度左右。家常炒菜用不到这么高的温度。但煎封一块三厘米厚的肉排——必须。
温度不够的话肉排放进去不会"嗞"。它会"嘶"。"嘶"意味着锅面温度只够把肉表面的水分慢慢蒸干,但不够让蛋白质瞬间焦化。结果就是肉排在锅里不是"煎"而是"煮"——汁水全跑出来,底面变成灰白色的炖肉质感。
三百度的锅面能做到一件事——美拉德反应。蛋白质和糖分在极高温下发生化学反应,在零点几秒内形成一层焦褐色的硬壳。壳形成之后就像给肉排穿了一件盔甲——里面的汁水被封住了,跑不出来。
陈晚禾从案板上拿起那块特殊食材背脊中段。
厚切三厘米。回温了一个小时。表面不再冰凉——手指按上去是室温的触感。两面撒了粗盐和现磨黑胡椒碎。盐粒嵌在肉的纹理里像一颗颗微缩的冰雹。
她把肉排拿到锅的正上方。
深吸一口气。
放。
"嗞——"
一声尖锐的炸响。
肉排底面接触到三百度铁面的瞬间,水分、油脂和蛋白质同时爆发。一团白色的浓烟从肉排边缘喷射出来。油花飞溅。有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烫。她没缩手。
四十秒。
她在心里数。不是用系统计时。是厨子的本能计时——周阿姨教过她。"煎肉的时候不看表。看烟。烟从白变蓝就翻面。"
烟从白变蓝了。
铲子从肉排底部平铲进去。翻。
底面暴露出来——焦褐色的壳。均匀的。没有黑点。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那是美拉德反应产生的焦化蛋白网格。用指甲弹一下能听到"嗑"的脆响。
第二面。四十秒。同样的烟色变化。翻。
两个宽面煎完了。还有四个窄面——顶面底面左侧右侧。
她用铲子把肉排立起来。一个窄面朝下。因为面积小,肉排立不稳。她用铲子抵住一侧固定。
二十秒。翻。下一个窄面。二十秒。再翻。
六面全部煎封完成。
整块肉排被一层完整的焦褐色壳包裹着。没有一处"漏洞"。汁水全部被锁死在壳里面。
她把肉排从锅里取出来放在案板上。
静置三十秒。让表面温度稍微降一降。
然后刷酱。
黑松露酱是昨天做好的——储物间翻到的一小罐黑松露碎打开之后香气就像一记闷拳打在鼻子上。泥土的气息。菌类特有的、介于蘑菇和湿木头之间的浓郁暗香。黑松露碎混合了融化的黄油、切碎的蒜末和新鲜百里香叶。搅成了一种深褐色的浓稠酱料。
用小刷子蘸了酱。刷在肉排的顶面和两个宽面上。刷得厚。酱料填满了焦壳表面的每一条纹路缝隙。
然后进炉。
没有烤箱。用的是跟做蛋糕时一样的土法——大铁锅底部铺粗盐层隔热。盐层上架铁丝网。肉排放在网上。盖锅盖。
灶火调到中火。
焗。
焗和烤的区别在于——烤是开放空间里的干热。焗是密封空间里的湿热。锅盖盖上之后肉排自身蒸发的水汽被困在锅内。水汽遇到锅盖凝结成水珠再滴落回肉排表面。形成一个循环。
干热让表面更焦更脆。湿热让内部保持湿润。两者同时作用——外壳变成了一层薄脆的焦褐盔甲,盔甲底下的肉在自己的汁水里慢慢熟成。
十五分钟。
不开盖。
她站在灶台前。左手搭在锅盖的把手上。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轮流敲着大腿——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餐厅在厨房隔壁。中间隔了一面墙和一扇推门。推门没关严。缝隙里能看到餐桌的一角。
蓝色的发梢垂在椅背边缘。
女客人在等。
很安静。没有催促。大概是闻到了从厨房飘过去的味道——煎封时那一声"嗞"之后弥漫开来的焦化蛋白香气,混着黑松露的暗沉泥土味,再加上黄油融化后的奶醇——三种味道拧成了一股绳,从厨房门缝里钻进餐厅。
十五分钟到了。
开盖。
热气涌出来。裹着所有味道的浓缩版——因为在密封空间里闷了十五分钟,所有香气分子的浓度是开放烹饪的五六倍。掀盖的那一瞬间等于把十五分钟积攒的香气压缩成一颗炸弹一口气引爆。
她都被呛了一下。
肉排在铁丝网上安静地躺着。表面的黑松露酱在高温下焦化成了一层深色的薄壳——松露碎、蒜末和百里香嵌在焦化黄油里,像一幅微缩的深色马赛克。
用温度探针扎进肉排中心。没有温度探针——用筷子。筷子尖戳进去拔出来放在嘴唇下面感受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