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月亮(第2 / 2页)
陈晚禾的下巴搁在永远生的头顶。
紫色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
窗外的月亮挂在天幕的正中间。
圆的。银白的。亮得能看清月面上那些深色的斑——陨石坑和月海。
月光把走廊照得通透。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重叠的。分不清哪一块是谁的。
风吹过来。永远生缩了一下——她穿得薄。只有那件当睡衣的宽大外套。肩膀露着。
陈晚禾用空出来的右手——手腕还有点酸但够用了——把外套的领口往上拽了一下。盖住了露出来的肩膀。
手指在永远生的肩膀上碰了一秒。
肩膀的皮肤——凉的。被夜风吹的。
手指离开的时候那块皮肤上留了一个极短暂的温热印记。
"冷吗?"
"刚才冷。"
"现在呢?"
"不冷了。"
永远生的声音从她胸口传上来。闷闷的。因为脸还埋着。
安静了一会儿。
月亮从窗框的左边缘慢慢移到了中间偏右的位置。大概过了十几分钟。
"晚禾。"
"嗯。"
"你以前——有人抱过你吗?"
陈晚禾想了想。
"周阿姨。小时候发烧的时候她抱着我去镇上的诊所。背着。不是抱着。背着跑了两公里。"
"除了周阿姨呢?"
"没了。"
"二十三年——只有一次?"
"嗯。"
永远生的手从身侧伸出来。
绕过了陈晚禾的腰。
从另一侧。
两只手在陈晚禾的后腰合拢了。
不是搭着。是环着。手指交叉。扣住了。
一个完整的拥抱。
"那这是第二次。"
陈晚禾的呼吸停了半拍。
永远生的手臂环得很紧——比陈晚禾环她的力道重了不少。
"你抱人的力气——比揉面大多了。"
"嗯。因为你不是面团。面团不会跑。你会。"
"我不会跑。"
"你上次杀那个女人的时候差两厘米被打中。你追猎手的时候我被关在地下室里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你每天做三顿饭手腕都肿了也不说。你什么都不说。你——"
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
"你什么都自己扛。"
陈晚禾低头。
她看不到永远生的脸。只能看到头顶。紫色的发旋。
"你不让我帮你做饭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的手腕早就疼了。至少疼了三天。你觉得我看不出来吗?你用左手拿筷子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掉了一粒米用左手捡起来的时候——"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总是在照顾别人。做饭。处理伤口。安排路线。杀怪物。你照顾所有人。但没有人照顾你。"
"你做了馄饨给我。"
"馄饨——馄饨皮都擀不匀。"
"好吃。"
"你说的'努力的味道'——你是在哄我。"
"没有哄。真的好吃。两碗。一个没剩。"
永远生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以后——换我来。"
"来什么?"
"照顾你。你做饭的时候我帮忙。你受伤的时候我处理。你睡着的时候我守着。你——不想说的事——我不问。但我在。"
她的声音在"我在"两个字上稳住了。
不再断。不再颤。
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木板里。
"我不会走。明天也不会。后天也不会。"
月亮从窗框的中间偏右移到了右边缘。
大概又过了十几分钟。
两个人保持着同一个姿势。陈晚禾坐在窗台上。永远生站着环着她的腰。头埋在她的胸口。
陈晚禾的左手环着永远生的肩膀。右手——搁在永远生的后脑勺上。
手指插在紫色的发丝之间。指腹轻轻在头皮上摩挲了两下。
像周阿姨摸她的头——不是。
不一样。
周阿姨摸她的头是从上往下。一掌盖下来。大人摸小孩的方式。
她摸永远生的头是手指插在头发里。指腹贴着头皮。慢慢地。来回。
不是大人摸小孩。
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
她只知道她的手指不想从那片紫色的头发里拿出来。
"晚禾。"
"嗯。"
"你的心跳好快。"
"……嗯。"
"我的也是。"
月亮从窗框的右边缘滑出去了。走廊里的光线从银白色变成了灰蓝色——月光被旁边的建筑挡住了一部分。
她们的影子在地板上从清晰变成了模糊。
但两个人的轮廓——始终是重叠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二十分钟。也许四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
永远生的呼吸变了。
从平稳的深缓变成了——更深。更缓。更均匀。
睡着了。
站着。环着陈晚禾的腰。头埋在她胸口。
就这样——睡着了。
陈晚禾低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把自己从窗台上挪下来。两只脚落在地板上。
永远生的手臂还环着她的腰。手指还交叉着。睡着了也没松。
她弯腰。一只手从永远生的膝弯底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肩。
抱起来了。
永远生很轻。轻到陈晚禾抱起她的时候几乎没有用手腕的力气——全靠手臂和肩膀。
她抱着永远生走进了她的房间。
把她放在床上。
永远生在被放下的过程中手臂终于松了——大概是姿势变了触发了身体的调整反射。手指从交叉的状态滑开了。手臂垂到了身体两侧。
但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失去了刚才抱着的那个"东西"。
陈晚禾把毯子盖上。
盖到下巴。
永远生的眉头松了。
陈晚禾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看着她。
然后站起来。准备回自己房间。
走到门口。
"晚禾。"
声音含混的。半梦半醒的。
她回头。
永远生的眼睛没有睁。嘴唇动了一下。
"月亮——好看。"
然后呼吸重新变深了。
彻底睡了。
陈晚禾站在门口。
她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月亮已经看不到了。被建筑挡住了。
但月光还在。从窗框的边缘渗进来一点点。落在走廊的地板上。一条很细的银白色的线。
她看着那条线。
"嗯。好看。"
说完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门。
靠在门板上。
手指——刚才插在永远生头发里的那几根手指——指腹上还残留着头发滑过的触感。
她攥了一下拳。
松开。
又攥了一下。
然后松开了。
去睡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