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病妻显帝威(第2 / 2页)
马德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皮肤在变老。不是慢慢变老,是一瞬十年。皱纹从指关节蔓延到手腕,爬上小臂。皮肤失去光泽,干枯,松弛,贴在骨头上,像被抽走了所有的水分和油脂。
他摸自己的脸。脸颊凹下去了,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眉毛从眉梢开始变白。
头发。原本只是两鬓斑白,现在白色从发根往发梢蔓延,像霜从叶尖往叶脉冻结。半头白发变成全白。不是雪白,是枯白。是灯油燃尽后灯芯的颜色。
他张开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刮铁板。
"前辈……"
凌沧澜收回手指。从始至终没看马德胜一眼。
她端着药碗走到沈清辞面前,递过去。碗里的药汤一滴没洒,热气扑上沈清辞的脸。
"夫君,喝药。"
沈清辞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抬头看她。
"刚才咋了?马长老怎么忽然老了那么多?"
凌沧澜拿袖子给他擦嘴角的药渍。袖口沾着药渣的气息,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柴火味。
"上火了。衰老得快。"
沈清辞回头看了马德胜一眼。白发遮面,跪在地上,双手撑在青石板上,指节凸出,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血管。他点点头,端着碗继续喝。
"我就说上火了吧。三黄汤得喝,不喝不行。"
马德胜跪在地上。
筑基期修士的正常寿元是一百五十岁,他今年一百二。三天前被凌沧澜看了一眼,老了十岁。今天被弹了一指,又老了二十岁。
他跪在青石板上,膝盖底下没有垫任何东西。
一百五十岁的手,撑着一百五十岁的身体。
凌沧澜接过沈清辞喝完的空碗,转身往厨房走。围裙系带在腰后轻轻晃动。路过马德胜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就一瞬。
"下次再踏进这个门,抽走的就是全部。"
门帘落下。
马德胜跪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六个人都重新开始干活。苏凝雪的刷子摩擦缸壁,狐青月的斧头劈开木柴,药清欢的蒲扇扇动炉火,夜无忧的白灯笼轻轻晃动,楚灵汐的剑在鞘里缓缓转圈,洛瑶的扁担吱呀作响。
他跪在这些声音里,白发散落一地。
最后是沈清辞看不下去了。他走过去蹲下来,把马德胜扶起来。马德胜轻得像一把干柴。
"马长老,你这上火真挺严重的。"
沈清辞把他扶到院门口,从药柜里摸出一包药,塞进他手里。药包用草纸包着,麻绳扎口。
"黄连黄芩黄柏,三黄汤。回去三碗水煎成一碗,连服七天。忌荤腥,忌酒,忌动气。"
他拍了拍马德胜的手背。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宣纸。
"别上火了啊,对身体不好。"
马德胜低头看着手里那包药。草纸,麻绳,三黄汤。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刘元庆从院门外伸进手,把马德胜搀出去。他的腿在抖,从膝盖抖到脚踝。弟子甲和弟子乙接过马德胜,一左一右架着。弟子丙从马德胜手里接过那包药,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
一群人往镇口走。马德胜的白发在风中飘着,从背后看像一个纸扎的人。
走出镇口牌坊时,弟子甲小声问了一句。
"长老,咱还来吗?"
马德胜没回答。
走出三十里,马德胜忽然开口。声音从白发缝隙里漏出来。
"把我背回去。"
弟子甲蹲下,把马德胜背起来。很轻,比以前轻了太多。白发垂在他胸前,被风吹起来扫过他的脸。
回到清风门,弟子甲要把马德胜背回卧房。马德胜在他背上摇了摇头,白发蹭着他的后颈。
"丹药库。把我放在丹药库。"
弟子甲脚步顿了顿,还是转了方向。
丹药库在清风门后山,石门,石室,一尊丹炉蹲在中央。弟子甲把马德胜放在蒲团上。马德胜盘腿坐好,白发从肩上披散下来,铺了一地。
"把门从外面锁上。"
弟子甲的手停在门环上。
"长老……"
"锁上。"
马德胜把脸埋进白发里,声音闷在发丝中间。
"别让任何人进来。尤其是门主。"
弟子甲退出丹药库,把门关上。门锁扣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他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马德胜坐在满地白发中间,膝盖上放着那包三黄汤。草纸,麻绳,清热去火。他没有拆开,就放在膝盖上,两只干枯的手搭在药包上面。
弟子甲在门外站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摸出那片法器碎片,碎片在掌心微微发亮。他低头看着碎片,又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石门。
把碎片塞回怀里,转身走了。
医馆厨房。
凌沧澜把药罐从炉子上端下来。药渣滤干净,药汤倒进碗里,碗放在灶台上。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半块糖蛋放进嘴里。
甜。
她抿着嘴,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院子里,沈清辞正在晒今天新采的地黄,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厨房门口一直铺到院墙根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