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算法（第2 / 2页）

他骑着电动车驶出站点，晨风灌进冲锋衣领口，带着油烟和晨露的味道。骑行的前几个转弯还算平顺，过了第三个路口时他忽然想起郑晓楠在微博里写过的那条近道——信号不好，导航容易飘，平台判了她偏离路线。他打了转向灯，把车头往隧道方向拐。

隧道和去年一样——黑暗，潮湿，水泥墙上有涂鸦，隧道尽头那道围挡还在。他穿过隧道的时候看见了隧道墙上那行字。“活着。”石头的刻痕比几个月前更模糊了，但笔画的棱角还在。他放慢车速没有停下来。等他从隧道口出来，重新回到平台导航覆盖的主干道上，保温箱里的外卖还剩三分钟。

抵达发件地址后，他准时送达。但系统并没有给出任何提示。他等了一会儿才把电动车停下，重新打开骑手后台——订单状态显示正在配送中，屏幕中央弹出了一条红色警告：已偏离系统推荐路线。

系统判定他绕行了。理由是隧道信号差没有导航数据，基站提交的坐标没有落在推荐的规划道路上，算法自动触发了路线偏离阈值。

他盯着红色警告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架回支架上。他现在明白那百分之九十二的驳回率是怎么来的了——不是人工审核的结果，是算法无法识别人工判断。骑手在隧道里没有信号，导航盲区会被算作绕行，超时扣款也会同步判定。郑晓楠那一周被罚掉的四百二十块，大概率全是这么来的。

回到站点，他把自己拆开来的后盖递给站长。站长用扳手敲了敲他的车架，另一只手指着墙上那张被烟熏得发黄的排班表和旁边贴着的罚款公告——

“骑手个人原因造成交通事故的，医疗费自理。平台签约的是合作协议，不是劳动合同。”站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头也没抬地甩过来一句威胁，“新来的，别学那个姓郑的。她以前也跟你一样，不服路线，自己抄近道。最后怎么样？罚款交不上，申诉被驳回。后来死了。死就死了，平台连工伤保险都没给她上——人家签的是合作协议，不是劳动合同。”

温庭峰的手在冲锋衣口袋里攥紧了。但他没有出声。他把头盔摘下来挂在电动车后视镜上，把那碗洒了半碗的牛肉面端进站长办公室放在桌上。

当天晚上，他回到家没有吃饭，把白天所有的订单截图、路线导航偏差页面、申诉驳回通知一一导出。十四个骑手后台截图、三条隧道信号盲区网格图对比、七份客户评价与订单超时对照表。他把这些数据全部发给陆潇，附带一封短信：“派单申诉系统存在批量性错判。证据充足，建议专项小组委托第三方从地图接口提取隧道区域信号中断的历史记录，与所有被驳回的路线偏离申诉做批量比对。还有一件事——平台没有给骑手上工伤保险。理由是签了合作协议，不构成劳动关系。”

陆潇在十二分钟后回复了，附件是一份法院去年判例的扫描件。“某平台骑手因工受伤后起诉平台要求工伤赔偿，法院判决平台败诉。判决书里明确写了：即使签订合作协议，只要平台对骑手实施实质性管理控制，就构成劳动关系。”她停顿了一下，又追了第二条消息，“你明天是不是还要去跑单？”

“去。这次我要看看，当一个骑手连续超时不被系统惩罚，后台会弹出什么。”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将妻子留在微波炉里温着的菜端到餐桌上，但筷子拿起又放了下来，盯着那碗已经不冒热气的菜看了很久。窗外夜色正浓。明天他还会穿着这身冲锋衣，骑着这辆租来的电动车，继续跑完剩下的订单。不是因为不累——是因为隧道墙上那两个字还在，他就要继续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