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那通没接的电话(第1 / 2页)
店里一下安静下来。
老彭那条语音还停在手机屏幕上。
最后三个字像落在桌面上的铁钉。
马国良。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马国良站在那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手里的透明文件袋掉在地上,里面那张《特殊情况,先看这个》的纸滑出来一半。
老何张了张嘴。
没敢说话。
郑小川也僵住了。
李姐把火关小,锅里的汤不再翻滚,只剩一点细细的热气往上冒。
周晚晴看了我一眼。
她眼神很清楚。
别急着问。
我也没动。
因为马国良现在的样子,不像突然被人叫错名字。
更像一个人躲了很久,门还是被敲开了。
老彭很快又发来一条语音。
这次他声音压得更低。
“我刚问清楚了。”
“不是她爸叫马国良。”
“她爸叫余成海。”
“她问宋远,认不认识一个叫马国良的司机。”
“她说她爸出事前,最后两个没接通的电话,就是打给这个人的。”
这句话落下来,店里更静了。
马国良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弯腰去捡文件袋。
手指碰到塑料边的时候,抖了一下。
纸没捡起来。
周晚晴先走过去,把文件袋捡起,放回桌上。
她没有递给马国良。
只是轻声说:
“先坐下。”
马国良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
“我认识她爸。”
没人接话。
老何平时最嘴碎,这会儿也低着头,不敢插半个字。
马国良慢慢走回桌边。
坐下时,椅子发出一点刺耳的响。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粗,指节有茧。
平时拿卷尺、调座椅、骂司机坐姿的时候,很稳。
现在不稳。
“余成海。”
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老余。”
“以前跟我一个车队。”
我心里微微一沉。
“宏盛?”
马国良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后,他点了一下头。
“以前是。”
这两个字一出来,郑小川脸色变了。
他现在还在宏盛车队。
王队、流水、补贴、排班,都是他每天要面对的东西。
他显然没想到,余晓雨父亲的事,会和宏盛有关。
老周靠在门边,脸色也沉了。
他没有问王宏盛。
他只问:
“三年前江堤那个?”
马国良抬头看他。
“你听过?”
“听过一点。”
老周说。
“说是喝多了,半夜掉江里。”
马国良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对。”
“当时车队也是这么说的。”
我问:
“不是?”
马国良看向我。
眼睛里有血丝。
“我不知道。”
这句话比“不是”更重。
不知道。
不知道意味着他不是清白地离开了。
也不是彻底知道真相却故意隐瞒。
他被卡在中间。
卡了三年。
“那晚他给我打过电话。”
马国良说。
“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说得太准。
不是回忆。
是这三个数字在他脑子里刻了三年。
“第一通,我没接。”
店里没人说话。
马国良继续说:
“那天我也在跑夜车。”
“刚送完一单,手机响了。”
“我看了一眼,是老余。”
“我当时以为他又要找我换班,或者问车队结算的事。”
“那天我很烦。”
“我没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他又打了一次。”
“十一点四十九。”
“我还是没接。”
李姐从灶台后面走出来,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放到他面前。
“喝口水再说。”
马国良没有动。
他像没听见。
“三十分钟后,车队群里有人说,江堤那边出事了。”
“第二天早上,王队在群里发通知。”
“说老余酒后失足,提醒大家休息时间不要饮酒,不要靠近江边。”
“然后让所有人下午照常出车。”
郑小川忍不住抬头。
“照常出车?”
马国良看了他一眼。
“车队少一个人,车还在。”
这句话出来,郑小川脸色白了一点。
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手指下意识攥紧手机。
我问:
“怎么了?”
郑小川低声说:
“昨天王队在群里说过一句。”
“他说,人可以请假,车不能空着。”
他顿了一下。
“我当时只是觉得冷。”
“现在才知道……可能这话不是第一次说。”
老何低声骂了一句。
“人没了,车还在。”
没人接。
因为这句话太像真的。
我靠在临时铺位上,腰后那点酸突然又重了一些。
不是病痛。
是那种熟悉的压迫感。
嘉和少一个陈默,工位还在。
宏盛少一个余成海,车还在。
城市少一个司机,订单还会派给下一个人。
系统提示慢慢浮起。
【遗憾清单节点:马国良。】
【状态:未归档。】
【核心遗憾:未接电话。】
【提示:遗憾不一定来自作恶。】
【也可能来自一次疲惫中的忽略。】
我看着最后一行,手指慢慢收紧。
一次疲惫中的忽略。
这东西太可怕。
它不像坏人拿刀。
它只是一个人太累了、太烦了、太想喘口气了。
于是按掉了一通电话。
然后另一个人再也没有打来第三通。
周晚晴坐到我旁边,低声说:
“别急着判他。”
我点头。
我知道。
马国良现在不是来接受审判的。
他自己已经判了自己三年。
李姐问:
“后来呢?”
马国良拿起水杯。
手抖了一下,水面晃出一圈涟漪。
“后来我去过余家。”
“他老婆没让我进门。”
“她女儿当时才上大学,站在门后面看我。”
“就是今晚这个小姑娘。”
“那时候她不叫小鱼。”
“大家都叫她晓雨。”
他说到这里,声音哑了一点。
“她问我,马叔叔,我爸给你打电话了吗?”
“我说……”
他停住。
老周问:
“你说什么?”
马国良闭了闭眼。
“我说,打了。”
“她又问,你接了吗?”
店里静得厉害。
连外面的车声都像远了。
马国良说:
“我说,没来得及。”
这句话一出口,老何抬了一下头。
但马上又低下去。
没来得及。
这个说法很轻。
比“我没接”轻太多。
轻得像可以给自己找个台阶。
可人心里知道,台阶下面是什么。
马国良低声说:
“她那时候没哭。”
“她就看着我。”
“我宁愿她骂我。”
“她不骂。”
“她说,马叔叔,那我爸最后想找的人,是你吗?”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
“我答不上来。”
周晚晴眼眶有点红。
但她没说话。
李姐转身去灶台边,背对着我们。
不知道是在看火,还是不想让人看见脸。
郑小川忽然问:
“那你后来为什么离开宏盛?”
马国良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我离开了?”
郑小川低声说:
“你说以前是。”
马国良笑了一下。
“对。”
“以前是。”
他喝了一口水。
热水烫得他皱了一下眉。
像终于把人从那年的江边拉回店里。
“老余出事后,我想查。”
“查什么?”
郑小川问。
“查他那天为什么去江堤。”
马国良说。
“他家不住那边。”
“那天他本来应该收车。”
“他也答应了女儿,第二天去学校拍毕业照。”
“一个答应了第二天的人,怎么会半夜跑到江边喝酒?”
这句话和余晓雨今晚说的几乎一样。
我后背有些发凉。
父女两个人,隔了三年,问的是同一个问题。
可三年里没人回答。
老周问:
“你查到什么?”
马国良没有立刻说。
他看了看郑小川。
郑小川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变。
“跟宏盛有关?”
马国良说:
“我不知道算不算有关。”
“老余那天晚上,接了一趟临时短驳。”
“不是正常派单。”
“是在车队内部群里临时喊的,说是帮一个合作老板转一批货。”
“谁接,第二天补流水。”
“群里当时有人问,这活有没有单。”
“王队说,都是熟人,先跑,回来补。”
我听到这里,脑子里像有一根线被拉直了。
临时短驳。
熟人。
先跑,回来补。
这些词单独听,都像司机群里常见的零碎安排。
可放在一起,就开始不对。
刚解锁的【合同审查lv.1】像在脑子里轻轻亮了一下。
不是法律条文那种清晰。
而是一种对责任边界的敏感。
如果没有正式派单,就没有完整轨迹。
如果没有补充单据,就没有明确承运关系。
如果事后群通知被删,那这趟活就像没发生过。
一个司机死在路上。
车队只要说:
他是私人时间。
他是自己饮酒。
他是意外靠近江边。
责任就能被一层一层推开。
我慢慢开口:
“所以关键不是他为什么去江边。”
所有人看向我。
我说:
“关键是,那趟短驳到底有没有被宏盛承认过。”
马国良看着我。
眼睛慢慢红了。
“对。”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我想找那条群通知。”
“可第二天,群记录被清掉了。”
老何忍不住问:
“群记录还能清?”
郑小川低声说:
“能。”
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宏盛现在也这样。”
“群里有些通知,发完只留几个小时。”
“有时候王队会说,看完都别截图。”
他说到这里,脸色更难看。
“我叔以前提醒过我,不该问的别在群里问。”
马国良看向郑小川。
“你叔是对的。”
“但也正因为大家都不问,很多事才变成没人知道。”
郑小川低下头。
手指按着手机边缘,用力到发白。
马国良继续说:
“我那时候截过一张图。”
所有人都看向他。
“群通知?”
“嗯。”
“在旧手机里。”
老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