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县令庶女第144节(第2 / 2页)
她的一双杏眸中潋滟着水光。
陈允渡说:“因为梅公和我说了几桩旧事,从先帝时期的王钦若,说到陈执中……贤良常有,而得之其位者少。退言之,即便心怀向善,但能力不及者,也不罕见。”
许栀和在他平静的叙述下将脑海中纠结成一团的线球揭开,窥得真容。
“那之后,我才下定决心——与其赌一个贤良,不如我自为之。”陈允渡有时候甚至会觉得当时自己的想法有些自负,就像当初雪中听到许栀和的问句,他心跳如滂沱不休止的暴雨,卷起惊涛骇浪,却又那么自信,没有人能比自己做得更好。
这一刻,属于少年的固执和意气尽数展现他的眉眼。
陈允渡微微敛眸,似乎还是方才雅隽知礼的谦谦君子,握住许栀和的手依旧有分寸,不会过于贴合,也不愿意松开。
许栀和有些触动,那些曾经读过的史书一页,忽然被人抽丝剥茧,她听着一段后世足以留名的趣事,听着未来名臣的心绪转圜。她伸手去触摸陈允渡的眉心,对上他深邃的眼眸,灿然一笑。
第二日一早,张弗疾和张弗碌放下了旁事,专心致志在厨房捣腾忙活,又在日落之前,邀请近邻来家中小聚。近邻听闻筵席油水丰足,欣然往之,也不吝啬说着吉祥道贺的话语,“你家四郎争气,现在外甥女婿也有出息,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大舅张弗疾听得眉开眼笑,脸上一抹酡红,不知道是高兴的,还是米酒醉人。他仰头一口闷了酒水,筵席末尾,醉的不省人事。
他身上的快乐太过于明显,就连最不愿意听着长辈来往交际的张筠康都能切身得感受得到。一日饭后张筠康悄悄问许栀和——“若是有朝一日我也秋闱考中,是否也能有如此待遇?”
“自然可以。”许栀和伸手点了一下他的鼻尖。没想到这样一场筵席,还能激发起张筠康的向学之心。她有心想将陈允渡心迹的变迁告诉他,可话到了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
她现在固然能说出一堆大道理,可那些都不是张筠康自己的道,强加于他,不如不加。
光看陈允渡一连数月都没被说服,就对少年人的固执和一意孤行可见一斑。
许栀和伸出小拇指,和他拉了一个勾,“这样吧,若是筠康日后考中,咱们再回来一次,广邀宾朋。”
“好!”张筠康整张脸都涨红了,似乎在幻想自己以后衣锦还乡的样子有多英姿飒爽,顿了顿,接着说,“而且那时候,也不会有人束缚我晚间不可沿堤夜行了。”
别以为他不知道,昨日娘亲将自己喊回去之后,姐姐和姐夫又在外面待了好久。
许栀和一怔,旋即哑然失笑。
众人在张家又待了几日,等到张弗庸准备收拾行囊和妻儿一道返回白鹿洞书院,许栀和与陈允渡才重新踏上了去陈家的路。
陈家和她新婚那时候去的样子并无什么不同,陈父陈母以及嫂子崔福兰围在两人身边热切地招呼着,生怕冷落了他们。
期间,陈允渡已经嫁出去的阿姊也回来了,她的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小腹微微鼓起,手扶在后腰,笑容安宁静好。
实在很难想象陈允渡小时候一半的挨打,都要出自面前这位温柔如绵绵秋雨的女子。许栀和并未刻意收敛目光,陈余初笑着回应,却茫然不知弟妹这一份亲近从何处而来。
陈余初原先并不叫这个,彼时村中流行“大丫”、“二丫”地喊着,陈允渡和梅尧臣结下了不解之缘,她也因此得了正式的名字——“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
她认识的字不多,但“余初”两个字写得极好。和家中长辈见礼之后,陈余初坐在一直对她释放着善意的弟妹面前,说起陈允渡儿时的事情。
在她的口中,陈允渡似乎从未顽劣过,他总是少年老成,不需要长辈过于担心,说到兴起的时候,她会扑闪着眼睛,大咧咧地直接笑出声。
后来陈父陈母也被吸引了过来,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描画着一个小小的少年,不过后来渐渐变味,与其说共忆陈允渡的儿时,倒不如说几人趁着提及他的名义,共同追忆往昔的岁月。十二岁看见的微雨柳堤,和十九岁所见,虽木仍旧,但心境非昨。
许栀和则负责捧场地听着众人叙述,并时不时接受属于慈爱长辈的投喂。
再无忧无虑的时光也有结束的那一日,许栀和还想着今日陈母和长嫂崔福兰会讲什么,却看见两人一改平日温和宽容的面色,严正地对她和陈允渡说:“这都住了小半个月了,还读不读书了?旁的举子都记挂着收拾收拾赴京,偏生你二人不知道急。”
许栀和很茫然,“啊?已经半个月了吗?”
陈母好气又好笑地伸手点了点她的脑门,“那不然呢?现在已经十月中旬,再延误下去,天寒落雪,路更不好走。”她心底也有不舍,想留住两人在家一起热热闹闹过一个年,但她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小儿子为了今日这一步付出了多少,所以她故作洒脱,“行了,我瞧着你们也别什么‘明日启程’、‘后日启程’了,现在就回房中好好收拾一番,准备回去吧。”
崔福兰看出了婆母一板一眼的语句下的不舍,朝着许栀和与陈允渡飞了一个眼神——昨夜婆母好不容易才说服了自己,你们现在要是不走,她怕是要哭出来,舍不得你们走。
第97章
突然结束了万事不愁只需要接受投喂生活的许栀和有些不习惯,但陈母和长嫂已经发话,她茫然了一瞬,就和陈允渡对视一眼,转身回房去收拾东西。
似乎是为了避免分别的场景,陈母和崔福兰说完,便拿着镰刀出门了。
需要带走的东西不算多,许栀和快速收拾了东西,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对陈允渡说:“现在天光还算早。我出门一趟。”
陈允渡正好也有事要做,闻言微微颔首,“不用急。”
许栀和念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提着裙摆跑得格外快,旁边有已经面熟的村妇经过,看见她行色匆匆,以为她有要事在身,只快速打了声招呼。
她放缓了脚步声,笑着回应一声。
阳光下,她的肌肤像是在发光,乌发如云,明艳得叫人挪不开眼。村妇略微犹豫,才说:“许娘子要做什么,可需要我帮忙?”
许栀和一怔,旋即点头,“那就有劳娘子了。”
村妇连连摆手,听许栀和要买些器具,笑着说“这有何难”,带着她走到最近的乡庄,又主动将随身携带的菜篮供她使用。
采买完了需要的器皿,许栀和认真向好心的村妇道谢,后者当这是举手之劳,见她连声道谢,反倒先不好意思起来。
回到家中的时候日头已经偏中,许栀和将东西放在厨房,见陈允渡重新换了一身衣裳,心底短暂地闪过一丝纳闷,然后对他说:“你好了吗?”
陈允渡朝她颔首,“好了,趁着父母兄嫂不在,现在即可启程。”
许栀和多看了他一眼。这话说的,好似要趁着家中长辈不在偷偷私奔一样。
但细想下来,也没什么毛病。
两人离开的时候日光正好居于正中,一路上陈允渡照顾着她的速度,走得很慢。出了村落一段距离,许栀和回眸望去,只见连片的村落上炊烟袅袅,孩童的声音和犬吠声交织在一起。
等再远去,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陈允渡将随行的水囊递给她,许栀和伸手接过,她喝了几口水,忽然抬头看着倾斜的日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