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赌徒楚明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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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小胡子锦衣卫便凑了过来,就听谢云展吩咐道:“你远远地跟着萧无咎……小心点,别让他发现了。”

“他的身手……很不错。”

那小胡子锦衣卫硬是从最后三个字中听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小胡子赶紧领命:“是,大人。”

小胡子也匆匆地下了楼,朝萧无咎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

一炷香后,萧无咎策马回到了位于权舆街的萧府。

他前脚到,后脚来找萧老夫人的谢云展也到了。

一进门,便看到萧府张灯结彩,仪门处更是堆了不少箱子,下人们忙前忙后,一副脚不沾地的样子。

“表少爷,”一个门房婆子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您是来看老夫人的吗?老太爷还没回来。”

谢云展点点头,扫了一眼那些箱笼,随口问:“这是……”

门房婆子笑着答:“明儿九爷就要正式去定远侯府下聘了。”

下聘即纳征,是三书六礼中的第四礼,那之后,再经过请期与亲迎,楚明鸢便正式为萧家妇了。

谢云展一愣,突然想起萧无咎与楚明鸢的婚期又提前了一个月,差不多是该正式下聘了。

谢云展扯了下唇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容。

如果说,他的猜测没错的话,那么等待萧无咎便是牢狱之灾,便是侥幸留下一条命,也会被革去官职与功名,至少也得流放三千里。

那么,楚明鸢还会愿意嫁给萧无咎吗?!

楚明鸢会不会后悔当初主动提出与娇娇换亲?!

谢云展阴鸷的眼底闪现一抹期待,笑容又盛了三分,好言对那婆子说:“领我去见外祖母。”

这一天,谢云展在萧府待了一个时辰才离开。

小胡子锦衣卫与两个同僚继续躲在萧府的前后门附近,盯着萧无咎的行踪。

然而,白白守了一夜,萧无咎自回府后,就不曾再出过门,与此同时,京城中又发生了一起西勒人被射杀的命案,这一次是鼎天酒楼的老板——一个潜伏京城六年的西勒探子,拔出萝卜带出泥,连带酒楼的小二这一次被锦衣卫顺藤摸瓜地拿下了。

皇帝雷霆大怒,又加派了五城兵马司与东厂连夜在京城各处搜查……

“噼里啪啦……”

一大早,瞌睡连连的小胡子锦衣卫是被一阵尖锐的爆竹声惊醒的。

随后,鼓乐齐鸣,喧阗震天。

萧府正门大敞,一抬抬大红色的龙凤喜盒从门内鱼贯地抬出,走在最后的是红光满面的萧尚书。

今日他代儿子亲自去定远侯府下聘。

这一路吹吹打打,自然是吸引了不少围观的目光。

有人好奇地来打听是哪家有喜事,想讨点喜糖吃,有人兴致勃勃地跑来瞻仰尚书的风采,也有人惋惜地说,这貌美如花的萧探花成了亲后,不知京城里多少小娘子要哭得夜不成寐……

下聘的队伍几乎穿过了半个京城,所经之处,热闹非凡。

最后经由明安街进入定远侯府所在的松鹤街。

聘礼进门后,会摆在仪门处,任由亲友故交以及左邻右舍观看,因此今日定远侯府正门四开。

六十四抬聘礼不算多,但萧尚书亲临,加上萧探花的名头,还是让定远侯府的邻里亢奋不已,议论纷纷,以至于整条松鹤街莫名地弥漫着一股热闹喜庆的气息。

百姓路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了定远侯府的大门口。

此刻身在明安街某家酒楼的镇南王望着萧宪意气风发的背影,忍不住又灌了一杯酒。

再拿起酒壶时,却发现酒壶已经空了。

“王爷,您少喝点吧。”张守勤劝道,也替自家王爷揪心。

今天本该是王爷亲自给小公子去下聘的,而不是那该死的萧老贼!

萧无咎分明就是王妃生的小公子,偏碍于种种顾忌,王爷这时候又不能去认他。

在万寿节后,王爷就已经派人远赴西北,想寻找证据为景家洗雪沉冤,但西北远在数千里之外,这件事绝非一日之功。

镇南王嘴唇紧抿,胸膛剧烈地起伏不已,喉头弥漫起一股浓重的咸腥味,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他喃喃自语着:“‘他’到底在想什么……”

这个“他”指的自是萧无咎。

自西勒三王子抵京后,萧无咎连番出手必定不仅仅是为了宣泄心头之怨,而是有某种目的。

“若是小公子要拓跋嵬的命,拓跋嵬早就去见阎王了。”左右雅座无人,张守勤放大胆地猜测道,“他与景小将军是不是想利用西勒人为景家洗雪沉冤……”

镇南王心里也是做如此猜测。

只不过,关己则乱,他总觉得萧无咎这小子行事无法无天,喜欢剑走偏锋。

明明可以有更稳妥的方式,他却会选择更激进的方法。

这一点,他既不像自己,也不像王妃。

“定是萧宪教坏了他。”镇南王咬牙切齿道,差点没将手里的酒杯给捏碎。

镇南王只顾着发脾气,全然没注意到下方酒楼大门口停了一辆黑漆平顶马车,世子顾湛自马车窗口探出了头,仰望着二楼的镇南王。

今日之前,顾湛对于萧无咎是不是“顾渊”还有那么一丝丝不确信。

这一刻,他再无一点疑虑。

果然——

萧无咎就是“顾渊”!

而父王早在万寿节那日就认出了他。

一瞬间,愤怒压过了他的理智,顾湛从马车里冲了下去,想进酒楼质问父王……

然而,才迈上一级台阶,就听到后方传来一个压抑又讥诮的女音:

“世子爷,你这猴急的样子……又是要去见谁?”

顾湛身子一僵,慢慢地转过脸,七八步外,世子妃许氏表情阴沉地望着他,那双赤红的眼中燃着熊熊的妒火。

理智瞬间归位。

顾湛一把拉过许氏,同时谨慎地朝二楼的窗户望了一眼,压着声音质问道:

“你怎么会来这里?”

第151章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许氏顺着顾湛的目光也抬头看去,从她的角度看不到雅座中的人,但她心里早有了自己的答案。

“我倒要看看,‘又’是哪个小蹄子勾得世子神魂颠倒?!”

“世子爷这些天一直魂不守舍的,真当我眼瞎看不出来吗?”

“与其爷的心被外头的那些个狐狸精勾走,那还不如我大大方方地把人给迎回王府……”

“世子爷,不过是妾室,一个玩意儿,难道世子爷还担心我容不下人?”

许氏说得十分大度的样子,但光是这几句话,已经酸得连小厮都能嗅到那股子浓重的醋意了。

“……”顾湛眼角抽了抽,听出许氏的言外之意。

他这个世子妃最是善妒。

从前他身边也不是没有通房丫头,但不是被她打发出去配人,就是被一碗药灌下去,流掉了孩子,甚至还闹出过一尸两命的前例。

对此,顾湛固然不快,却不愿意为了这些后宅内闱的小事惊动了父王。

父王从前与尉迟王妃夫妻和乐,举案齐眉,最不喜的就是宠妾灭妻之人,连带皇帝被父王影响,也素来敬重皇后。

“你过来。”顾湛强势地攥着许氏的胳膊上了马车。

小厮乐川赶紧关闭了车门。

狭窄的车厢里,夫妻俩面面相对。

顾湛肯定地说道:“你知道……明珠了?”

许氏定是知道了洛明珠的存在,才会是这般做派。

明珠?哼,那小蹄子也配叫这个名字,该叫“鱼目”才对。许氏的脸有一瞬间的扭曲。

她揉了揉方才被顾湛攥痛的胳膊,几乎快咬碎一口银牙。

“世子爷,我可是你明媒正娶的世子妃,你为了个小贱人,就敢对我动粗……我定要去告诉父王!”

顾湛被她恶人先告状的架势气到了。

他一手挑开窗帘,指着窗外酒楼的二楼说:“你去啊!”

“父王就在那里,你尽管去告状!”

“父……父王?”许氏仿佛被当头浇了一桶凉水,瞠目结舌,“上面是父王?”

“你在跟踪父王?”

许氏自窗口探出头,又往酒楼的二楼望去,这一次隐约看到了半张熟悉的脸庞,吓得她赶紧缩回了头。

一手捏住顾湛的袖口,不解地追问道:“世子爷,你为何要跟踪父王?”

这下,许氏彻底忘了洛明珠的事,心里隐约有了种不安的预感。

这件事憋在顾湛心里好几天了,让他寝食难安,焦躁不安,却无人可以诉说。

他甚至不敢告诉母妃,母妃这个人心善又心软,总说王妃对她有恩。若是知道顾渊活着,指不定母妃会让他退位让“嫡”。

许氏虽善妒,但他们夫妻的利益是一致的,这个秘密告诉她应该无妨。

顾湛直直地看着许氏,双手紧握成拳,犹豫了片刻后,终于开了口:

“十九年前,怀胎九月的王妃下落不明,直到现在,父王还没放弃寻找王妃……”

“莫非王妃还活着?”许氏脸色一变,急不可耐地打断了顾湛的未尽之言。

顾湛摇了摇头,声音中透着无尽的苦涩:“是那个孩子还活着。”

“父王发现王妃的儿子还活着!”

“这怎么可能?!”许氏差点没跳起来。

顾湛从那日洛明珠偶然发现楚明鸢身上佩戴着一枚云龙环佩说起……一直说到了今天。

许氏像是被雷劈似的,呆若木鸡。

半晌,许氏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喃喃说:“萧无咎……萧无咎竟然是王妃的儿子!”

“我记得,万寿节那天,静安曾开玩笑地跟父王说,萧无咎已经有了未婚妻,当不成他的孙女婿了。”

“那会儿父王表现得很激动,还训斥了静安。父王平日里一直很疼爱静安,从来不对她说重话的……”

“原来是这样。”

许氏失魂落魄地呆坐了好一会儿。

夫妻俩一时相对无语。

忽然,许氏一把握住了顾湛的手腕,急急劝道:

“世子爷,你听我的,先别自乱了阵脚,免得惹父王不快。”

“你是朝廷钦封的镇南王世子,只要你无过,连皇上也不能随意夺你的世子位。”

“就算萧无咎真的是王妃的嫡子,父王把人给认回来,最多也就是分一份家业而已,动摇不了你的地位……”

说到分家业,许氏心如刀割,感觉身上似被生生割下了一块血肉。

顾湛的眼眸一点点地变得阴鸷,低喃道:“是啊,你说得对,只是一份家业而已。”

“便是让萧无咎分走一半,也不能与藩王之位相提并论……”

藩王不仅是亲王爵位,而且还拥有南疆这片偌大的藩地,是一方之主——哪怕是皇帝,也要敬藩王三分。

渐渐地,顾湛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想起他二月进京时第一次面圣,皇帝的脸色非常难看,问的第一句话是:“顾湛,你父王呢?”

这若是平日里,皇帝定会亲切地唤着“皇叔”。

这一刻,顾湛把各种零散的信息以及这段日子镇南王古怪的行为串联在了一起。

“原来是这样。”他恍然大悟地说,表情复又变得恼怒,“这小子好大的胆子!”

“若是皇上知道,会不会连镇南王府一并迁怒?!”

“父王真是糊涂啊。”

“像这样无法无天的逆子,就该一刀斩了才是……”

短短几句话之间,顾湛的表情变了好几变,一时震惊,一时愤怒,一时嫌恶,一时又犹豫。

许氏有听没懂,忍不住问:“世子爷,你到底在说什么?”

但这一次,顾湛没有回答她,抬手敲了敲前方的板壁,对着外头的车夫道:

“走!回王府!”

那辆黑漆平顶马车载着夫妻俩沿着明安街远去。

与此同时,最后一抬聘礼被抬进了定远侯府的大门。

侯府的大门口也响起了一阵阵爆竹声,夹着围观者的欢呼声以及起哄声。

萧尚书被楚敬之迎去了外院的明晖堂说话,而侯府的后院,萧无咎又一次熟门熟路地翻墙进了瑶华院。

并将一个四寸大小的木匣子推到了楚明鸢跟前。

“这个,你拿着。”他道。

楚明鸢一头雾水地打开木匣子,差点没被里头那叠厚厚的银票闪瞎了眼。

第152章 暴风雨前夕的平静

楚明鸢随意地从中抽了一张银票看。

面值足有一万两。

她想了想,露出古怪的表情,问:“这是三年前你在四方赌坊赢的一百万两?!”

“是要我帮你藏私房钱吗?”

父母在,不分家。

萧家没分家,照理说,现在萧无咎连俸禄都得上交公中。

这笔私产见不得光。

“……”萧无咎原本带着几分心事来的,听她这么一说,眉目间显出一抹莞尔之色。

“那一百万两早花光了。”

“若想富,先修路。像西南穷乡僻壤之地,不修路造桥,百姓的日子就没指望。”

“那一百万两银子没三个月就去了大半,我娘看不得我过苦日子,干脆捡起了往日的营生,南货北卖,这三年也小有赚头。”

“她说,这是给我存的媳妇本。”

萧无咎一瞬不瞬地凝眸望着楚明鸢,看着她的耳根、脖颈一点点地染上了红霞,心情更好了。

继续说:“当年,我生父带着一百二十四抬聘礼去尉迟家下聘,举城轰动,后来我娘出嫁时,更是十里红妆,风风光光。”

“她说,我总不能连他都不如,那就忒不像样了。”

这下,楚明鸢总算听明白了,眼睫颤了颤。

原来这匣子银票是他另补的一份聘礼。

楚明鸢垂下眼帘,又将那张烫手的银票放回了匣子里。

关上匣子后,她又抬眼看他,眸光璀璨,笑吟吟地说:“给我的,那可就都是我的了!”

她下巴一抬,故意做出骄慢张狂的样子,宛如一只傲慢却漂亮的波斯猫。

让人很想碰触,抚摸。

青年修长的大手穿过桌面,握住了她柔软无骨的小手。

心一下子变得如棉花糖般柔软无比。

“嗯,都是你的。”

萧无咎不闪不避地迎视着少女略带着几分试探的眼神,一语双关地答着。

习习微风夹着庭院里的花香吹入屋内,与“梨花白”那醉人的酒香掺杂在一起,萦绕在两人鼻端。

突然,他眼睫微动,朝门帘方向看了一眼,又道:“过几天,皇上应该会宣我进宫问话,许会在宫里耽搁两天……”

楚明鸢的心跳陡然加快,双眸微张。

萧无咎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你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四月初六,我们约好了的。”

“阿鸢,你……会等我吧?”

这一瞬,他平日里清冷的眸子绽放出灼灼的热度,仿佛要将她也燃烧起来。

那一声“阿鸢”喊得荡气回肠,比平日里添了三分旖旎。

楚明鸢心尖一颤,只觉得青年的声音似暖阳般,把自己熨得妥妥帖帖。

她薄唇微启,正要说话,就听门帘外响起碧云的禀报声:“大小姐,二小姐来了,想见您。”

“二小姐,您先等等,大小姐还在里头歇息……”

“不可擅闯……”

紧接着,是碧云与海棠的阻拦声。

很快,通往外间的门帘被人强势地掀起。

楚明娇似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就见楚明鸢一手执杯地坐在窗边,旁边没有别人,只有那头英伟又漂亮的白色海东青。

窗外,葳蕤的枝叶轻轻摇曳着,海东青示威地对着不请自入的楚明娇发出一声长啸。

楚明鸢看也没看楚明娇,目光望着窗外,近乎无声地说了一个字:“好。”

低低的声音被鹰唳声压过。

楚明鸢温柔地摸了下海东青收拢的羽翅,打发道:“鸿影,自己玩去吧。”

海东青睁着那双金黄色的鹰眼看了看楚明鸢,确定她没事,就展翅飞走了,翅膀擦过树梢,“簌簌”地落下了几片树叶。

见屋内没有别人,楚明娇起初有些失望,但还是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了楚明鸢近前。

“大姐姐,”楚明娇随意地福了福,正对上楚明鸢似笑非笑的眸子,“适才我听到里头有动静,生怕有贼人潜入,这才冒失了。”

“大姐姐不会与我计较吧?”

“都是一家姊妹,何必说两家话。”楚明鸢随口敷衍。

心里想的是:她让陆家给她找了上一世教她武艺的女武师宫淼,本想等她出嫁那一日,直接把人带去萧家的。

现在看来,她得早些让宫淼进府了。

楚明鸢甚至没请楚明娇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二妹妹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楚明娇也不在意,自己找了张圈椅坐下了,目光还在打量着周围,最后落在了桌上的两个酒杯。

两个酒杯中还余着半杯酒。

她鼻尖动了动,嗅着这清甜的酒香,确信了:方才她瞧海棠答话时,眼角不住往这边瞟,就怀疑楚明鸢这里有鬼。

看来她的猜测没错,她闯进屋前,这里果然藏着别人。

十有八九,还是外男。

楚明娇笑道:“今天萧家来下聘,我是来给大姐姐道喜的。”

“六十四抬聘礼现在就摆在外仪门前,我去瞧过了,体面得紧。”

她嘴里说着“体面”,眼角眉梢却露出几分轻嘲。

萧家清贵,萧无咎只是庶子,聘礼的规格怎么也不能越过了嫡子,也就勉强凑了这副六十四抬的聘礼,那也是萧尚书偏爱幼子了。

这要是再添一分,萧尚书怕就要被御史弹劾宠庶灭嫡了。

楚明鸢只“哦”了一声,垂眸又去看手边的那个木匣子,想着刚才萧无咎对她说的那番话。

一百二十抬聘礼,十里红妆,萧无咎话里话外,分明是在暗示什么。

真相距离她似乎只隔着一层薄纱了,就看她何时主动掀开它……

见楚明鸢没什么反应,楚明娇也觉得无趣,于是故作赞叹地又问:“大姐姐,我看你这海东青聪明得紧,是何处买来的?”

“我也想去买一头,下回去狩猎时,肯定叫人羡煞。”

她上回问了陆知曦,陆知曦完全不知道海东青的事,也只能硬着头皮来问楚明鸢。

“你若是不会驯养海东青,还是别凑这热闹得好。”楚明鸢淡淡道,“海东青是猛禽,如一把双刃剑,一个不慎,小心自伤。”

楚明娇哪有这么容易打退堂鼓,再接再厉道:“西勒人就擅驯鹰……”

话说了一半,楚明娇看到了旁边的一个酒坛子,酒坛子上赫然写着“梨花白”三个字。

楚明娇瞬间醍醐灌顶,忘了说话。

她突然知道那头白色的海东青是谁送给楚明鸢的了。

“姐姐,这海东青难道是萧……无咎送给你的?”

楚明娇心底浮现了一个猜测,一个令她觉得天崩地裂的猜测。

第153章 萧无咎就是“顾渊”!

楚明鸢看着楚明娇渐渐发白的脸色,露出几分兴味的表情。

她支肘托腮,训道:“什么萧无咎,他马上是你名正言顺的姐夫了。娇娇,你怎么能直呼其名?实是无礼至极。”

“小心让外人听到了,要说我楚家没规矩。”

平日里,楚明娇最不耐烦楚明鸢动不动端长姐的架子,拿规矩礼数来管教她,可现在她也顾不上计较这些了。

于她来说,楚明鸢没有否认,就等于是承认。

楚明娇用力地以指尖掐着自己的指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失态。

即便心里有了答案,她还是忍不住再问:“萧……姐夫他是不是还有一头黑色的海东青?”

小说中,对于大反派顾渊的描述并不多,说他被毁了容,平日里总是戴着一个面具遮挡容颜;

说他身边总跟着一头被誉为“鹰王”的纯黑色极品海东青;

说他最喜爱的酒便是“梨花白”——

据说,在他当街斩杀白侧妃与顾湛母子后,堂而皇之地饮了半坛子“梨花白”,又当场将酒坛子给砸了……

小说中,萧无咎在今秋死在了西南,随后,现任镇南王的嫡子顾渊就出现了。

如今一想,萧无咎今年十九岁,他的年纪正好与顾渊对得上。

萧无咎回京的时间,也与景愈被劫走的时机恰恰对上。

真相显而易见,也没有别的可能了!!

原来,小说中那个短命的萧无咎竟然死遁去了南疆,还性情大变——

从矜贵清冷的白月光变成了嗜杀成性的黑莲花。

“我不知。”楚明鸢另一手拈起一个酒杯,随意地把玩着,“你特意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些吗?”

楚明娇深吸了一口气,眸中复杂至极,话锋一转:“我来找姐姐,是为了穗娘。”

“姐姐也知道,以后我嫁入谢家,怕是日子艰难,正是需要用人,我想让穗娘跟着我……”

“我知道姐姐素来看重穗娘,可愿割爱?”

昨天,她从京兆府回侯府后,就从姜姨娘说的那个花梨木衣柜的夹层里找到了她藏的私房钱——两张五千两的银票,出门时就撞上了穗娘。

穗娘主动提出,想给她当陪房,以后继续服侍她。

说句实话,楚明娇很惊讶。

她原以为穗娘会选择跟着楚明鸢的,毕竟她现在沦落为庶女,连侯府的下人都逢高踩低,这段日子,流芳斋总是被怠慢,不是缺了这,就是短了那。

她万万没想到穗娘竟择了她为主,就像谢云展也选择了她一样。

可见她这个姐姐为人有多失败……

今日来瑶华院前,楚明娇很得意,甚至想阴阳楚明鸢几句,让她好好检讨一下为人之道,但现在,她满脑子都是萧无咎,根本顾不上逞那一点口舌之能了。

“这还得看看穗娘的意思。”楚明鸢不动声色地说,“待会儿,我把穗娘招来,问问她再说。”

她垂眸浅啜着杯中的梨花白,掩住眸底的异色,心道:穗娘的动作还挺快的。

楚明娇此时心中千头万绪,心乱如麻。

她又朝窗外翱翔碧空的白色海东青望了一眼,起身告辞:“姐姐,我也没别的事了,就先走了。”

“那我就不送妹妹了。”楚明鸢懒懒道,甚至没起身。

同时对着身边的碧云做了个手势,示意她这几天多盯着流芳斋。

碧云意会地点点头,看着楚明娇离开的背影。

通往外间的门帘被楚明娇急急地撩起,又胡乱地放下。

她近乎落荒而逃地冲出了屋,感觉胸口像堵了块布似的,让她喘不过气来。

“小姐,您怎么了?”守在屋外廊下的画屏忙迎了上来,“出了那么多汗?”

楚明娇下意识地用手抹了下额角,这才发现自己额头全是细细的汗。

“可是大小姐为难您了?”画屏一边说,一边摸出一方新帕子给楚明娇擦了擦汗,一脸愤愤之色。

“姐姐没有为难我。”楚明娇摇了摇头,心神不宁地回首朝小书房的方向望了一眼。

上方的屋檐在她秀美的小脸上投向一片暗影,衬得她的眼眸晦暗如蒙了一层阴云。

激烈的心绪至今无法平静下来。

她原想找到“顾渊”,在他还未崛起前,结识他,与他相知相交。

就算她当不了镇南王妃,好歹也能成为他心中一个独特的存在——在必要之时,他能成为她的一股助力。

而现在,她的打算全盘落空了。

她再确信不过,“顾渊”是个睚眦必报之人,

她曾是他的未婚妻,却转而与他外甥结亲——这若是在男频的爽文小说中,顾渊是男主,那她就是那个与男主退亲的未婚妻女配,目光短浅,在男主势弱时狠狠地踩了男主一脚,从此与男主结下不死不休之仇。

她该怎么办呢?!

“我们回流芳斋。”

楚明娇的心彻底乱了,丢下这句后,就大步流星地朝院外走去。

回了流芳斋后,楚明娇闭门三日,连楚明苒与楚翦姐弟登门,都被她拒之门外。

三天后的下午,楚明娇终于从屋子里出来了,在外仪门坐上了马车。

可马车才刚出东角门,就被一道清朗的声音喊住:

“娇娇,你这是要去哪儿?”

沈渡笑吟吟地拦下了楚明娇的马车,“我和阿翊、阿栩、宜表妹、萱表妹他们要去吃酒,你要跟我们一起吗?”

“二姐姐,渡表哥刚过了武举的策论,我们正要为他庆贺呢。”二房的楚明宜笑吟吟地补充道。

这段日子,侯府中可谓腥风血雨,出了不少事,今天难得有一件值得庆贺的喜事,几个小辈便都来凑热闹。

楚明娇的表情瞬间变得很微妙,缓缓摇头:“我还有事,就不跟你们一起去了。”

“恭喜渡表哥了。”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艰难无比,带着唯有她自知的轻嘲。

在小说中,沈渡也是一个有名有姓的人物。

他是未来的江南第一首富,也是原主的小叔子。

但是,他应该在今科武举的策论中被刷下来了才是,后来,才会弃武从商……

第154章 当谢云展遇上顾湛

“渡表哥这段日子日夜苦读,手不释卷,这回能过策论,那也是功夫不负苦心人。”楚栩笑道。

“哪里哪里。”沈渡笑容满面地对着众人连连拱手,“还是多亏了萧探花的指点,令我受益匪浅,这次临时抱佛脚了几天,总算让我险险地过了策论。”

“萧探花”这三个字令楚明娇心脏剧烈地一缩,下意识地攥紧了窗帘。

继王照邻与“三元及第”失之交臂后,又一个人的未来变了。

楚明娇的眼底明明暗暗地闪烁不已。

她动作僵硬地放下了窗帘,吩咐车夫道:“我们走,去北镇抚司。”

车夫应了一声,驱车驶出了长长的胡同。

楚明娇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过去这三天,她想了很多,也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把萧无咎身世的秘密告诉谢云展……

她爱过谢云展,但谢云展令她失望了。

从他亲口让她做平妻的那一刻起,他与她之间原本纯粹的爱情就有了一丝裂痕。

让她无法再全心全意地信任他。

真正令楚明娇下定决心的人是沈渡。

今天一早,她就已经从画屏口中得知沈渡过了武举的策论。

这个消息犹如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楚明娇知道,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沈渡一旦在今科中了武举,还会再去从商吗?!

答案显而易见。

这个时代的人瞧不上商贾之流,他能当官,自然不会去从商。

沈渡擅行商,却不见得会打仗,懂为官之道,以后的沈渡只会泯然于众人。

她是指望不上沈渡了。

她能仰仗的倚靠只剩下了谢云展——就像姜姨娘说的那样,谢云展待她好歹还有几分真心。

这时,外头一阵凌乱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画屏听到动静,掀开窗帘一角,看了眼外头。

便见一队挎着长刀的锦衣卫浩浩荡荡地疾驰而过,气势汹汹,路上的行人马车无不避让。

画屏忧心忡忡地说:“这会儿,谢大公子也不知道在不在北镇抚司。”

“听说,这段日子锦衣卫四处在缉拿景小将军以及那劫囚之人,哎,这若是再找不到凶犯,皇上怕是会连谢大公子一并迁怒了……”

楚明娇一言不发地也望着窗外,直到那队着大红飞鱼服的锦衣卫消失在路的尽头……

“会找到的。”

楚明娇用一种笃定的口吻说。

坚定的眼神犹如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

她已经得罪了萧无咎,站在了萧无咎的对立面。

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她不能回头了。

既如此,她唯一的选择只能在萧无咎如今尚且势微的时候,一举将之扳倒,让他再无崛起的可能。

这样,她还可以助谢云展立功。

一举两得。

“老蒋头,快一点。”楚明娇急躁地又催促了车夫一声。

一炷香后,马车便抵达了北镇抚司。

但就如画屏担忧的那样,谢云展并不在北镇抚司衙门。

“楚二小姐,”谢云展的一名亲信护卫亲自来到马车边回话,“公子进宫去了。”

“您别担心,缉拿景小将军的事,公子已经有线索了。”

护卫以为楚明娇是担心谢云展的差事,点到为止地透露了一点信息。

什么?楚明娇惊得差点没将窗帘扯下来,望向了皇宫的方向。

太阳渐渐西落,将西边的天空映成了一片璀璨的金黄色。

楚明娇一时犹疑不决,半晌,才对车夫道:“去东华门。”

马车调转了方向,又一路往皇宫东华门的方向赶去,马不停蹄。

夕阳西沉,天边堆起层层叠叠的云层,沉甸甸的,隐约透着一股子不祥的气息。

与此同时,谢云展已经来到了御书房外。

却被一名青衣小内侍拦在了廊下:“还请谢大人在此稍候,镇南王世子这会儿正在面圣。”

顾湛?

谢云展的心脏莫名地漏了一拍,急急道:“劳烦尤公公帮我通传一声,就说我知道劫走景愈的贼人是谁了……”

尤小公公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谢云展,而心事重重的谢云展毫无所觉,只默默地借着袖子的掩饰,塞了一个银锭给对方。

尤小公公不客气地收下了银锭,笑道:“谢大人稍候,我这就进去通禀。”

没一会儿,谢云展就被高公公亲自领进了御书房中。

一袭明黄色龙袍的皇帝面无表情地坐于御案之后,镇南王世子顾湛垂首而立,神色之间颇有几分拘谨。

即便谢云展不知道两人刚说了什么,也能嗅到空气中那股子凝重压抑的气息。

“臣参见皇上。”谢云展走到顾湛身边,对着皇帝抱拳行礼,“臣有要事禀……”

谢云展的本意是希望皇帝能打发了顾湛,他私下禀报萧无咎的事。

然而,话没说完,就被皇帝不耐烦地打断了:

“你们两个都说知道了劫走景愈之人,莫不是事先商量好的?”

此话犹如平地一声惊雷起。

什么?!

谢云展抑制不住心底的惊愕,抬起头来,朝顾湛看去,正好看到顾湛也朝自己看来,眼神惊疑不定。

顾湛率先澄清道:“皇上,臣不曾与谢大人事先商量,更不知谢大人今日是为何而来。”

谢云展更怕皇帝觉得自己勾结藩王,也道:“皇上明鉴,自万寿节后,这还是臣第一次见到世子。”

御案后的皇帝面沉如水,一手成拳,在案头敲了敲,沉声又道:

“方才顾湛说,劫走景愈的贼人是萧尚书之子,萧无咎。”

“谢云展,你要揭发之人又是何人?”

“……”谢云展胸口发紧,又是一惊,总觉得局势的发展与他预期的完全不同,全然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手头没有确凿的证据,此次面圣也是冒着极大的风险来的。

不成功,便成仁。

若是出了差错,没能将萧无咎的罪钉死,那他怕是会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仅会得罪镇南王、外祖父与萧无咎,甚至连锦衣卫指挥同知的位置也难保。

谢云展抬头,对上皇帝深沉锐利的眼眸,掷地有声地说道:

“臣要检举之人也是萧无咎。”

第155章 呼之欲出

谢云展飞快地在脑子里整理着那些零碎的线索。

在极短的时间内,推导出了一个结论,决定赌一把——

“微臣斗胆猜测,镇南王世子与微臣一样,也发现萧无咎的身世有疑。”

说着,谢云展转头看向了顾湛,接着道:“萧无咎他很有可能是尉迟王妃遇害前诞下的孩子……”

谢云展紧紧地盯着顾湛的眼眸,见他的瞳孔翕动了一下,心里有了十成的把握。

这场博弈的第一局,他赌对了。

他手头并没有证明萧无咎是镇南王嫡子的直接证据,但顾湛应该有。

他俩既是为了同一个目的站在这里,那么他们便是同一个阵营的队友。

二人皆是维持着抱拳的姿态,低垂着头。

御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

片刻后,皇帝威仪的声音自二人前方响起:

“你们俩都说萧无咎是尉迟王妃留下的哀子,有何凭证?”

“朕总不能因为你们空口白话的几句话,就把萧宪招来,质问他为什么要替皇叔养儿子吧?”

“顾湛,你先说。”

皇帝面无表情地拿起案头的折扇,指向了顾湛。

顾湛便从袖中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匣子,打开后,露出匣子中摔成两半的白玉环佩。

双手奉上。

“皇上,这块云龙环佩是皇祖母赠与臣的满月礼,上个月不慎在御书房摔坏了,当时尤小公公也在。”

尤小公公也记得这件事,就道:“就是二月十五那日,小国舅来找您告状,说萧探花打了一顿……”

“那日顾世子恰好来面圣,在进屋前,那块环佩摔成了两半。”

说着,尤小公公的表情有些复杂。

关于那一天的记忆,一点点地被唤起:

当时萧探花与顾世子恰好交错而过,环佩莫名就从顾世子身上掉了下来,那会儿,所有人都觉得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但现在再想来,连他都觉得处处是蹊跷。

那个装着碎环佩的木匣子便被尤小公公奉到了皇帝手边。

皇帝扫了一眼,立即就想了起来,这环佩他也有一块。

于是,吩咐高公公道:“高廉,你去把朕的那块找出来。”

高公公表情复杂地躬身领命。

顾湛接着道:“皇祖母在世时,曾亲口与臣说过,这环佩只有三块,第一块给了皇上,第二块给了臣。”

“而第三块给了当年怀胎九月的尉迟王妃。”

“前几日,臣偶然在定远侯府的楚大小姐身上看到了一模一样的云龙环佩……乃是萧无咎赠与未婚妻的定情之物。”

顾湛眸光微闪,瞒下了洛明珠的存在。

听到这里,谢云展暗暗地松了口气,心又定了几分。

他原也觉得自己的这个猜测太过大胆。

但“十日之约”已过大半,锦衣卫这边对于景愈的下落却依然没一点线索,过去这几日,京中不断有西勒人被刺杀,疑点太多,反而分散了锦衣卫的兵力。

再这么下去,就算皇帝再给十天,也无济于事。

谢云展犹豫了三日,又搜集了一些间接的证据,这才决定铤而走险,打外祖父与萧无咎一个措手不及。

皇帝将匣子中的半块环佩拿了起来,在指间随意地摩挲着,原本看不出喜怒的面容骤然变得冷峻。

御书房内的空气也跟着一变,平添了三分森然的寒意,让尤小公公打了个寒颤,噤若寒蝉。

迎上皇帝锐利的目光,谢云展道:“皇上,据臣的外祖母所言,萧无咎是臣的外祖父‘十九年前’的一个夜晚自外头抱回来的外室子,被记在了外祖父的妾室叶氏的名下。萧府上下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生母。”

“臣从前就奇怪,外祖父素来洁身自好,不好女色,也从不留恋青楼烟花之地,怎么会在外头蓄养外室……”

谢云展手头还有很多零散的线索:

比如,萧尚书与尉迟王妃看似素无往来,实际上,两人都是豫州上林城人,当年为外祖父与外祖母保媒之人便是尉迟王妃的舅母。

比如,萧无咎在景愈被劫走后两天回京,遇上自己时,不由分说就将自己踢下了马——之前,他以为萧无咎是为了娇娇,如今想来怕是因为劫囚那日被锦衣卫追击,憋着一口气。

比如三月十五,西勒三王子拓跋嵬在西郊被行刺后不久,萧无咎出现在京兆府的大门口——从西郊驿馆到京兆府骑马最多也就是半个多时辰。

……

从前,不过是没人怀疑萧无咎而已,其实萧无咎的身上处处是疑点。

谢云展凝望着皇帝,又道:“还请皇上宣臣的外祖父对质,萧无咎的生母到底是否尉迟王妃,一问便见分晓。”

谢云展笃定,外祖父不敢为了萧无咎欺君罔上。

外祖父可以不顾他自己的性命安危,却不能拿萧氏三代数十人的性命与前途去赌。

“咯噔”一声。

皇帝毫无预警地昂然起身。

因为起得太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皇帝突然想起万寿节后,薛寂曾对他禀过,镇南王请了萧宪喝酒。

皇叔是不是在万寿节第一次见到萧无咎的那一刻,就认出了他?!

对了,殿试那日,皇叔还去找了凤阳……

这一瞬,皇帝心中狂气发作。

皇叔、凤阳大长公主、萧宪,还有萧无咎,都辜负了他,背叛了他的信任。

景家通敌叛国,罪不可恕。

他最信任的这些人竟然敢在天子脚下劫囚,庇护朝廷钦犯!!

那种被人欺瞒与违逆的愤慨在皇帝心头犹如野火般恣意燃烧,蔓延。

皇帝的脸色都发青了,一阵烦躁,在御书房内走来走去。

犹如一头困兽,满身的凶狠冷酷,急欲发泄什么。

忽然,皇帝驻足,转过头,对着低眉顺眼的尤小公公吩咐道:

“宣镇南王、萧宪、萧无咎即刻觐见。”

“再宣凤阳大长公主,礼亲王,礼亲王妃,靖王太妃……”

皇帝随后又报了一连串的名字,个个都是宗室王亲。

外头夕阳一点点地落下,将御书房内映成一片晃眼的金红色。

第156章 萧无咎的傲慢

一个时辰后,皇帝带着顾湛与谢云展移驾乾清宫。

皇帝适才宣召的人聚集在了乾清宫的正殿中,也包括穿着一件月白常服的萧无咎。

皇帝在最上方的龙椅上坐下,环视了众人一圈,却是蹙眉。

这里少了两个人。

凤阳倒也罢了,最重要的是——

“萧宪呢?”皇帝冷冷地问。

尤小公公诚惶诚恐地禀:“皇上,萧尚书今日休沐,听说一早就出城访友,还未归。”

“奴才已经命金吾卫出城去寻人了。”

皇帝的目光转而落在了萧无咎身上,那未及弱冠的青年在周遭一群年过半百的老者衬托下,宛如芝兰玉树,令人只觉赏心悦目。

然而此时,皇帝却笑不出来。

想起三年前的殿试,他第一次见到萧无咎的一幕幕。

那一日,凤阳大长公主与皇后一起在屏风后窥视。

他点了十六岁的萧无咎为探花。

当时,凤阳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与其锋芒太露,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

那会儿,皇帝还觉得奇怪平日里寡言的凤阳会突然说出这么一番话,仿佛是对着自家子侄般。

原来是这样。

若是没有景愈的事,皇帝会很高兴尉迟王妃留下了一点血脉。

可偏偏这孩子目无王法,藐视皇权,犯下这等杀头大罪。

皇帝的周身萦绕着难以消散的戾气,面黑如锅底。

又道:“萧无咎,你父亲去哪儿访友了?”

“臣不知。”萧无咎抬头迎视着皇帝难掩怒意的双眸,从容自若地说,“家父出门时,并未向臣告知行踪,臣亦不曾过问。”

言下之意似在说,哪有做父亲的还跟儿子交代行踪的道理。

皇帝一手紧紧地握着龙椅的扶手,眼神又阴鸷了三分。

这也未免太巧了。

他要找萧宪问话,萧宪这老东西就出京了?

皇帝意味深长地沉声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那是自然。”萧无咎微微颔首,“家父也就是出门躲个清净,终究要回家的。”

他过分平静的态度令皇帝捉摸不透。

天边的夕阳快要彻底落下,殿内的光线也随之变得昏暗。

几个小内侍手脚无声地点起一盏盏宫灯以及连枝灯,数以百计的烛火将整座乾清宫正殿照得如白昼般通透明亮。

“不知皇上急召老夫有何要事?”礼亲王忍着倦意问道。

他刚用了晚膳,本打算饭后散个步,就沐浴歇息的,不想,皇帝一道口谕十万火急地把他和老妻给召进了宫,他甚至没能换上亲王蟒袍。

等进宫后,礼亲王才发现被召来的宗室不止是自己,还有靖王府、肃王府、庄王府、顺王府以及镇南王府。

让礼亲王不得不怀疑是不是宗室中有哪个不孝子弟犯了弥天大祸……

皇帝将扶手捏得更紧,又盯了萧无咎半晌,目光这才转向了礼亲王夫妇,“皇伯,皇伯母,你们仔细想想,萧无咎长得像谁?”

萧无咎定是长得像皇室中的某人,所以凤阳与镇南王才会在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礼亲王夫妇一头雾水地彼此看了看。

礼亲王妃道:“皇上,老身老眼昏花,得凑近点看。”

老夫妇俩便走到了萧无咎跟前,盯着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俄而,礼亲王妃看着他漂亮的眉眼,戏谑地冒出一句话:

“反正不像萧宪那肥头大耳的老东西,也幸好不像。”

一句话让旁边的顺王“噗嗤”笑了出来。

见皇帝不悦地朝自己看来,顺王赶紧用折扇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旁边的靖王等人也都打量着萧无咎,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只从皇帝方才的只言片语中猜出萧宪与萧无咎父子似乎犯了什么事,惹怒了皇帝。

莫不是萧无咎的生母身份有疑?

靖王心念一动,想起最近京城中连连有西勒奸细被景愈行刺,暗道:莫非萧无咎的生母也是西勒人?

靖王也朝萧无咎走近了两步,眯眼审视着他,用试探的口吻说:“这男儿多肖母,萧无咎许是肖似他的生母……”

然而,这并非皇帝所期待的答案。

皇帝干脆转头问立于左下首的镇南王顾策:“皇叔,萧无咎像谁?”

短短一句话被皇帝问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镇南王只觉得脚底一股寒气升起,疲惫地闭了闭眼。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萧无咎这逆子就像年轻时的自己,傲气恣意,行事实在太过张扬,却不曾考虑过最坏的后果。

“父王!”看着镇南王那痛惜的样子,顾湛忍无可忍,心中妒恨交加,厉声大喊,“皇上跟前,您难道还要替萧无咎隐瞒吗?!”

“他犯下了杀头大罪,父王就不怕连累了镇南王府吗?!”

顾湛心里愤愤不平,面色狂乱。

他为了镇南王府,殚精竭虑;他在父王跟前尽孝三十载,难道还不如一个甚至没叫过一声“父王”的弟弟吗?!

镇南王开始呼吸不稳,鼻翼翕动。

表情之间的挣扎显而易见。

话说到了这份上,旁边的几位宗亲也品出了不对味。

顺王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放下了折扇,惊呼道:“难道萧无咎是仙逝的镇南王妃诞下的哀子?”

“可他长得一点不像尉迟锦啊。”

说话间,顺王三步并作两步地凑到了礼亲王身边。

“顾策。”顺王只比镇南王小一岁,随意地对着他直呼其名,“你别看人家萧宪儿子养的好,就想抢别人的儿子。”

“不地道。”

“皇上,这宗室血脉不容玷污啊。”

顺王一会儿看皇帝,一会儿又去看礼亲王,“大堂兄,您说是不是?”

他一派义正言辞的样子,聒噪的样子令皇帝蹙了蹙眉。

皇帝揉了揉眉心,突然对高公公说:“宣定远侯府的大小姐觐见。”

“是。”高公公立即应命,“奴才这就去偏殿请楚大小姐过来。”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有意说给萧无咎听的,让他知道皇帝的决心。

高公公甩着银白色的拂尘自萧无咎身边走过。

没一会儿,就把一个着紫色绣蜻蜓戏莲杭绸褙子的少女领到了乾清宫的正殿外。

第157章 搅混一池水

“轰隆隆——”

殿外凭空炸响一记春雷。

殿内,众臣连同皇帝一齐望着正殿大门口的紫衣少女。

即便在这一道道灼灼逼人的目光下,楚明鸢依然冷静镇定,优雅地迈过高高的门槛,不疾不徐地朝殿内走来。

萧无咎直直地盯着渐行渐近的楚明鸢,幽深如墨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方才还云淡风轻的面容此刻有了细微的动容。

谢云展一直在注意萧无咎的表情变化,眼底浮现一抹轻蔑与讥讽。

现在才知道怕,迟了!

“臣女参见皇上。”

楚明鸢仿佛根本没有看到其他人一般,恭敬地对着龙椅上的皇帝屈膝行了一礼。

皇帝自手边的案几上挑起一枚羊脂白玉云纹环佩。

指尖捏着环佩的大红系绳,轻轻晃了晃。

明明白白地说:“楚家丫头,朕听镇南王世子说,你有一块与这个一模一样的环佩,对不对?”

谢云展掸了下袖子,腰杆挺得笔直,凉凉地提醒道:

“楚大小姐,皇上问你的话,你可要想清楚,再回答。”

“撒谎或者隐瞒的话,那就是欺君之罪。”

当初,是楚明鸢主动提出的换亲,自己卷入了萧无咎的这趟浑水中,现在就算她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这段日子,她在侯府搅风搅雨,闹出了不少事端,搅得侯府家宅不宁。

但那些只是家事。

一旦上升到朝事,她便会知道——

皇权之下,皆为蝼蚁。

谢云展的嘴角勾出一个讥诮的笑容,就等着看楚明鸢露出悔不当初的表情。

然而,楚明鸢看也不看谢云展,直视着皇帝,一派坦然道:

“臣女的确有。”

她从袖袋中将萧无咎赠与她的那块云龙纹环佩拿了出来,捏在指间。

顺王摇着折扇凑了过来,“啪”地收拢了折扇。

“咦?楚家丫头,你这块玉佩与皇上手上的那一块好像一模一样……不对,就是一模一样。”

顺王用折扇来回指了指楚明鸢与萧无咎,略显激动地问:“这玉佩是萧无咎这小子送你的?”

这也正是皇帝想问的第二个问题。

楚明鸢静静地与萧无咎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是。”

耳边又一次响起几日前萧无咎意味深长的那句话:“我的父母是‘明媒正娶’,我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从他在万寿节那日送她玉佩的那一刻起,就在反复强调,这块玉佩不甚重要。

“这块玉佩是我给她的。”萧无咎一边说,一边从她手里拿过了那块云龙环佩。

指尖恰好擦过她纤长柔软的指尖。

飞快地摩挲了一下,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楚明鸢清晰地看到萧无咎的嘴角浮现一丝清浅的笑,眼神十分柔和。

似在告诉她,没事的。

关于萧无咎的身世,楚明鸢心中早就隐隐有了猜测,但是不愿诉诸于口。

他不主动说,她也不想问。

甚至偶尔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左右上一世他没死,这一世,也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

礼亲王妃眯着老花眼,也凑过来看这块玉佩,若有所思地说:“老身记得,这块玉佩好像是太皇太后给皇上的吧。”

“没错没错。”礼亲王连连点头,“老夫也想起来了,当年顾湛出生时,太皇太后也赠了顾湛一块。”

此言一出,殿内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众皇室宗亲交头接耳。

此刻再端详萧无咎,眼神变得有些唏嘘复杂,目光一寸寸地在他脸上挪移,试图寻找尉迟王妃的影子。

唯有靖王太妃若有所思地小声嘀咕着:“太皇太后?”

她搜肠刮肚般回想着太皇太后的音容……

“萧无咎!”顾湛抬臂指着萧无咎,厉声道,“云龙环佩为证,你还有什么话说?!”

“你是尉迟王妃之子,景愈的表弟,正是你光天化日之下劫走了景愈,还在西郊驿馆刺杀了西勒三王子!”

顾湛死死地盯着萧无咎,脑海中又一次闪现二月十五他在御书房与萧无咎交错而过的一幕……

“砰!”

玉佩碎裂的声响宛如恶鬼的低吟,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在他耳畔,令他几乎夜不成寐,噩梦连连。

在梦里,他总是听到父王对他说,阿湛,你只是庶子,这爵位还是当传给你二弟。

在梦里,他当街死在了萧无咎的剑下,竟无人哀泣,反而得来了满堂喝彩……

……

这时,殿外又是一道春雷炸响,似重锤般敲打在众人心中,众人哗然,面色变化精彩纷呈。

唯有萧无咎面不改色。

“区区一块玉佩而已,怎么能算作凭证?!”萧无咎突然转向了不远处一直一言不发的肃王。

“许是我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捡的的呢,肃王,您说是不是?”

说着,他随意地将手里的环佩抛向了肃王。

环佩在半空划出一道利落的曲线,引得众人的视线都被导向了肃王。

肃王被吓了一跳,慌急慌忙地接住了那枚云龙环佩,脸色时青时白。

只觉得这小小的环佩,犹如烫手山芋般。

半晌,肃王才挤出一句:“萧探花说的是。”

“区区一块环佩,不足为证。”

“这若是任何人拿着一块环佩就可以自称自己是宗室子弟,岂不是贻笑大方!”

“肃王,”顾湛气急败坏地又指向了肃王,“你如此偏帮萧无咎,是不是被他收买了?!”

肃王本就心烦意乱,被顾湛这一斥,像炮仗似的炸了。

“宗室血脉不容混淆!”肃王皱着浓眉,声嘶力竭地咆哮,“本王与萧探花既无私交,也无旧怨。哪像世子你……”

“哼哼。”

肃王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脊背挺得笔直。

“肃王说得也不无道理。”顺王又利落地打开了折扇,“倘若任何人捧着一块玉佩就可以去王府说,自己是某位王爷遗留在外的沧海明珠,那顾信也该被接回肃王府才对。”

说起“顾信”,众人的表情都有些古怪。

顾信是先肃王遗留在江南的外室子。

十年前,先肃王死后,顾信捧着一块玉佩千里迢迢地来肃王府认亲,然,先肃王无子,爵位已经由侄儿顾轼承继。

彼时,为了这件事,宗室内也曾起了一番争议,最后,哪怕顾信与先肃王有四五分相似,也因为一句“宗室血脉不容混淆”,顾信没能认祖归宗。

对此,礼亲王问心无愧。

于宗室而言,血脉的纯粹最为要紧,可以说,关乎社稷。

打个比方说,当年先帝的一众子嗣不是死了,就是残了,独留今上一人。

可若是连今上也有个万一,那么,朝臣就会从与先帝血脉相近的宗室中择一年轻子弟过继到先帝名下。

第158章 相煎何太急?!

“顾信又是谁?”顾湛面色铁青地冷冷道,“你们不要顾左右而言它!”

顾湛自认就事论事,可听在其他人耳里,却是有几分气急败坏。

礼亲王暗暗摇头,低声念道:“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其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

他只是念了两句便戛然而止,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众人的心头不由浮现了这首《七步诗》的最后一句——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倘若萧无咎真是尉迟王妃之子,那此时顾湛这番恨不得“他为刀俎,弟为鱼肉”的做派实在令人齿寒。

镇南王深深地蹙起了眉头,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也正是他所担心的事,兄弟阋墙,乃家宅不宁之兆。

“顾世子久住南疆,不知‘顾信’此人也是难怪。”少女温婉舒缓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十年前,一个叫顾信的少年捧着一块翡翠玉佩去了肃王府认亲……”

楚明鸢娓娓道来,不卑不亢。

反观顾湛,面容阴沉沉的一片,难掩难堪之色;肃王更是如同被人揭了短似的,恨不得拂袖而去。

十年前的这个故事,以顾信两手空空地回老家作为结局。

他连先肃王留给他的翡翠玉佩也没能保住,因为他不能证明自己的身份。

楚明鸢看着萧无咎轮廓分明的侧颜,眸底荡起些许涟漪。

突然间,她就明白了——为何过去的十九年间,萧无咎没有与尉迟王妃一起回镇南王府认亲。

尉迟王妃生产后,昏迷了整整六年,时过境迁,萧无咎早就错失了最佳时机。

萧无咎若是回镇南王府认亲,就意味着,他与王妃会像顾信一样,在众人居高临下的目光下,被审视,被判决,被怀疑……甚至于,还会有人质疑尉迟王妃走失了那么多年,清白可还在!

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无法容忍他们母子处于那种境地。

更何况——

镇南王府并非什么世外桃源之地,他还有一个身为世子的庶长兄。

要他屈居于顾湛之下,对他来说,比杀了他还令他难受!

上一世,顾湛死在了死遁后的萧无咎剑下,可见这对兄弟是上辈子的仇人,注定不死不休。

殿内的其他人一时默然。

殿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在此刻寂静无声的殿内,落雨声尤为清晰。

“太皇太后,对了!”靖王太妃终于想了起来,激动地一拍大腿,一手指向了萧无咎。

“我就说嘛,萧无咎和顾策、阿锦那两口子一点也不像……”

“这长相与太皇太后分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直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靖王太妃根本没注意刚才其他人说了什么,自顾自地说着:“我记得,太皇太后诞下先帝后,被封为‘昭仪’,我随母妃进宫道贺,第一次见到了‘董昭仪’,那是惊为天人啊。”

“‘董昭仪’那会儿应该才十七八岁,实在是倾国倾城,我只是看着她,就能多吃两碗饭……”

靖王太妃年逾古稀,便有些老年人的通病,忆起往昔时,絮絮叨叨,啰啰嗦嗦,却没个重点。

礼亲王妃也在努力地回忆着,不太确定地说:“太皇太后自诞下长庆大长公主后,身段就日渐富态圆润了……”

“原来萧无咎是长得像年轻时的太皇太后!”顺王脱口而出。

皇帝、顾湛与谢云展皆是恍然大悟。

也难怪镇南王第一眼就认出了萧无咎……

周围众人再次骚动了起来,或是若有所思地频频点头,或是一头雾水地面面相觑,又或是摇头叹气。

唯有萧无咎依然不动如山,有种置身事外的云淡风轻。

他的这种安稳和镇定激怒了皇帝。

皇帝突然爆发,一把抓起茶几上的茶盅用力地朝萧无咎掷去。

怒声骂道:“萧无咎!你目无王法,劫走朝廷钦犯景愈,到现在还毫无一点悔惧之心吗?”

“你实在太令朕失望了!”

皇帝冷峻的怒斥声中,透着几分爱才惜才的痛惜。

他曾当众对文武百官说,萧无咎乃他的肱股之臣。

可现在,萧无咎所为不但辜负了他的信任,更打了他这天子的脸!

萧无咎没有闪躲,任由那茶盅擦着他的耳朵往后飞了过去,在后面的金砖地上砸得粉碎,茶水流了一地。

萧无咎下巴微抬,直视着皇帝,平静地说道:“劫囚是大罪,恕臣不敢擅领此罪。”

“既是镇南王世子指证臣劫囚,想来世子已有铁证在手。”

“捉贼拿赃,臣实在不懂,世子为何不就事论事,非要顾左右而言它,胡乱攀扯臣的身世。”

顾湛脸色愈发难看,正要说话,却听萧无咎又道:“臣愿入大理寺狱,请皇上责令大理寺彻查此案,还臣一个清白。”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义正言辞,一派光明磊落的样子。

萧无咎此言一出,包括皇帝在内的众人都动摇了。

皇帝看着下方俯首作揖的萧无咎,心想:难道是谢云展与顾湛冤枉了萧无咎?!

甚至连顾湛都心生了些许动摇,暗恼自己的冲动。

他根本没有萧无咎劫囚的铁证,只是从父王的举止中推测出来的。

楚明鸢低垂着眸子,看着裙下露出的鞋尖,耳边回响起一句俗语:男人的话,骗人的狗。

若不是她亲眼看到这位仁兄劫囚,她还真是要信了。

萧无咎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谢云展瞥了一眼面露游移之色的顾湛,知道是指望不了这位毫无乃父之风的镇南王世子了。

“皇上,萧无咎分明是在拖延时间……”

谢云展往前走了一步,气势十足地说道,“萧无咎,你莫不是以为凭借三言两语就能混淆圣听吗?”

“皇上,臣恳请由臣来彻查萧无咎,只要给臣五日,不,三日,臣必定将其定罪。”

第159章 逼宫谋反

“谢云展,你这是想把人抓进诏狱,严刑逼供吗?!”镇南王厉声道,面罩寒霜。

北镇抚司的诏狱凶名在外,进去诏狱的人就没几个能全须全尾出来的,镇南王又岂能坐视萧无咎被锦衣卫折辱。

“无凭无据,只凭你的一点猜测,就想将朝廷命官拿入诏狱刑讯逼供?”

“原来锦衣卫如今是这么办事的,也难怪这些年日暮西下,不堪大用!”

面对气势惊人的镇南王,谢云展毫无惧意地昂起了下巴,正色道:“王爷,亲亲相隐是人之常情。”

“但萧无咎不仅劫走死囚,还行刺西勒三王子,差点挑起两国纷争,桩桩皆是动摇国本的大罪,自当从严处置。”

“景愈于二月初十被人劫走,锦衣卫已经查过,那日萧无咎躲在马车里终日未现身,定是瞒天过海,偷偷潜入了京城……”

“只要皇上恩准,锦衣卫即刻查封萧府以及萧家名下所有别院,必有收获!”

谢云展单膝跪地,抱拳看向了龙椅上的皇帝。

灯火之下,皇帝的眉峰深深地隆起,沟壑纵横,右手的食指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动着。

这是皇帝犹豫时的小动作。

礼亲王突然干咳地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原本凝重压抑的气氛。

“皇上,且听老夫一言。”青衣老者慢悠悠地拈须道。

“若萧无咎真是顾策与阿锦的孩子,只要他一日未定罪,就该关押在大内监牢才是。”

按照大裕朝的惯例,皇室宗亲若是犯了事,被三司会审,宗室也可以派人听审,也免得被屈打成招。

靖王、顺王以及庄王几人纷纷附和,有心给镇南王卖个好。

唯有肃王连连摇头:“我看不妥。”

肃王双臂抱胸,不阴不阳地对礼亲王说:“伯父,这萧无咎到底是不是顾氏子弟也未有定论,他凭什么进大内监牢?!”

谢云展剑眉深锁,眼神阴鸷了三分,暗骂肃王真是蠢材。

萧无咎之所以成为劫囚案的嫌犯,就是因为他是尉迟王妃之子,景愈的表弟。

若是否定了“因”,又何来“果”!

一旦萧无咎被关入大内监牢,那可就麻烦了——大内监牢自成体系,但凡锦衣卫或者大理寺要提审人犯,就必须经由皇帝或者宗人府。

这样的话,还不如让萧无咎进大理寺狱待着呢。

就在此时,乾清宫外,隐约传来一些嘈杂的声响。

高公公面色一变,小声地吩咐旁边的一名小内侍道:“出去瞧瞧,没见皇上在议事吗?谁敢再闹,一律拖下去狠狠地打。”

小内侍匆匆出殿,披上蓑衣,迈入雨中。

殿内一时安静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皇帝的决定。

殿外,雨声渐大,哗哗作响。

那小内侍半晌都没回来,远处的嘈杂声反而更甚,隐约夹着金戈之声。

高公公脸色一黑,正要打发尤小公公也出去看看,却听沉默良久的萧无咎突然开了口:

“有些不对劲。”

包括镇南王与谢云展在内的众人皆是一怔,神色瞬间凛然。

的确,很不对劲!

这是乾清宫,宫廷上下,又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此处喧哗!

谢云展握紧了绣春刀的刀鞘,快步走到了正殿的大门口,望向殿外乾清门的方向……

黄昏时分,天色晦暗,隔着雾蒙蒙的大雨,远处的建筑影影绰绰,模糊得只剩下一道道墨色的轮廓,不知藏着什么样的魑魅魍魉。

众人的心底隐隐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谢云展对着守在殿外的几名武骧卫侍卫道:“你,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三个去守着乾清门。”

四名武骧卫的侍卫立刻应命,冲入滂沱的雨幕之中。

不一会儿,之前的小内侍在一名侍卫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回来了,他头上的斗笠不知去了何处,头发和脸全湿透了。

待两人走近,众人才发现那小内侍满身是血,脸色煞白。

礼亲王妃、靖王妃等女眷不由倒抽了一口气。

“皇上,府军前卫谋乱,杀了不少人,逆党已……已逼近景运门……”小内侍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半,头就无力地歪了下去,再无气息。

尤小公公上前探了探那名小内侍的脉搏,对着众人摇了摇头,意思是人已经死了。

殿内又是一静。

此时此刻,过分的寂静反而让人心神不安。

他们就仿佛站在悬崖的边缘,随时都有可能会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忽然,谢云展转身面向了萧无咎,冰棱般锐利的目光直刺了过去。

质问道:“萧无咎,这件事与你、还有景愈有没有关系?”

若不是最近京中频频有西勒人被刺杀,锦衣卫和东厂本该在宫中待命,不至于被分散了兵力。

“不知道该说你对我积怨颇深呢,还是误会颇重呢。”萧无咎淡淡地说,望着雨幕的眸子里掠过一抹冷芒。

“谢大人觉得,我能调动府军前卫吗?”

这声“谢大人”显得讽刺至极。

谢云展脸色微微一变,也意识到自己太过武断了。

府军前卫是太子亲卫,萧无咎过去三年不在京城,任他有三头六臂,手也不可能伸得那么长。

难道是……

谢云展心头浮现某种可怕的猜测。

“我出去瞧瞧!”萧无咎旁若无人地握了下楚明鸢的手,“你在这里等我。”

楚明鸢不会在这时候逞能,乖乖点头。

萧无咎正要出去,却被谢云展以刀鞘拦下。

“站住,你不许去。”谢云展看着萧无咎的眼神中,依然透着提防。

他总觉得萧无咎藏有后手,从今日他出现在乾清宫的那一刻起,都显得太过冷静了。

皇帝一脸阴沉地看着二人,一言不发地捏紧了扶手。

这个时候,沉默也是一种态度——皇帝同样对萧无咎起了疑心,不愿放他离开。

“我去吧。”

打破僵局的人是镇南王。

他还招呼上了顾湛:“阿湛,你随我一起去瞧瞧情况。”

顾湛犹豫了一下,终究不敢反抗镇南王,慢吞吞地应道:“是,父王。”

镇南王心里微微叹息:相比萧无咎,顾湛终究缺乏了几分胆色。

可顾湛才是世子。

兄弱弟强,让他不得不担心萧无咎会甘愿屈居于顾湛之下吗?!

今日之前,镇南王一心想着在为景家洗雪沉冤后,尽快认回萧无咎。

但此刻,他犹豫了。

第160章 不患寡而患不均

龙椅上的皇帝身形僵直,面上露出一丝惊惶之色,郑重地对着镇南王叮咛了一句:

“皇叔,你要小心啊。”

镇南王抱拳行了一礼,与顾湛一起出了正殿。

披上蓑衣后,父子俩迎着风雨往乾清门方向走去,便见雨幕中有点点火光朝这边而来。

守乾清门的几个侍卫拔出了长刀,警惕地高喊道:“有人往这边来了!”

“关门!”

众侍卫正要关上乾清门,却被顾湛拦下:“等等,应该不是逆党……好像是四皇子。”

众人举着火把,定睛看去,果然是四皇子顾晨带着二三十个侍卫冒雨朝这边疾步走来。

即便有侍卫撑着伞,四皇子的衣袍还是湿了不少,显得有些狼狈。

“父皇呢?”四皇子面带焦色地说道,“我有要事通禀父皇。”

那些侍卫被拦在了乾清门外,唯有四皇子与他的贴身内侍被领进了乾清宫的正殿。

“父皇,不好了!”四皇子大惊失色地喊道,“太子联合京卫大营的黎统领谋反了!”

“京卫大营的三千将士已经攻到了午门,宫里的府军前卫与他们里应外合,宫里现在死伤无数,旗手卫、羽林卫眼看着要守不住了……”

这番话犹如炸雷般,一下子震懵了所有人。

“太子谋反?!”皇帝霍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逆子敢尔!”

“朕对他委以重任,连府军前卫也交代他手里,他就是这么报答朕的?!”

四皇子急急又道:“父皇,逆党就快闯进乾清宫了,我们得速速从神武门离开!”

皇帝的眉心蹙得更紧,手背上根根青筋暴起。

京卫大营这么快就攻到午门,很显然,这场逼宫图谋已久。

这几日护卫皇城的上十二卫被分散了兵力,宫内正是空虚的时候,一时间怕是没有足够的人手赶来护驾。

皇帝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感觉这金碧辉煌的乾清宫此刻宛如龙潭虎穴般。

远处,金戈交击声更响,似有无数凌乱的脚步正往这边逼近。

守着乾清门的一名侍卫高喊着:“奉先殿方向好像走水了……”

“皇上,我们快走吧。”肃王急得团团转,催促道,“再晚可就来不及了。”

“走!”皇帝咬了咬牙,终于有了决定,对着高公公做了个手势,“带上玉玺。”

于帝王来说,玉玺象征着他天子的身份,甚至重于他的性命。

高公公疾步匆匆地转身进了内间,不一会儿,就捧着一个鎏金雕龙纹木匣子出来了。

四皇子几不可见地扯了下嘴角……

“且慢!”萧无咎忽然道,“皇上,依臣之见,还是这四面高墙的乾清宫最为安全。”

“此刻侍卫太少,万一神武门有埋伏的话,我等怕是插翅难飞。”

“与其溃逃,不如固守。”

“宫里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不出半个时辰,上十二卫与西山大营的援兵就会赶到。”

他的声音冷静而理智,从容而镇定。

“你胡说什么!”顾湛厉声喝道,“若是等逆党逼至乾清宫,我们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鳖?!”

“萧无咎,你是何居心!”

萧无咎懒得再废话,干脆抬起脚,狠狠地朝四皇子的背心踹去……

“殿下小心!”四皇子身边的内侍脸色大变地出声提醒。

同时,他拔出藏在腰带中的软剑,软剑一抖。

长剑在他手中好似银蛇般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从侧边朝萧无咎刺去。

萧无咎看也不看,就躲开了这一剑,反身踢了对方的小腿胫骨一脚,又顺势抢了过他手中的那把软剑。

银光一闪,长剑划过内侍的颈部,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不过是几息时间,那名内侍就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声息全无。

即便没有试探脉搏,众人也可以确定,这人死了。

萧无咎随意地又抖了下手中的长剑,剑尖滑落一滴鲜血。

平日里如高岭之雪般的青年此刻像是换了一个人般,浑身上下都流淌着水一样的戾气,杀气毕露。

鲜血自尸体脖颈的伤口急速流淌,空气中弥漫起浓郁的血腥味。

“萧无咎,你这是要谋反?!”皇帝脸色阴翳地指着萧无咎大叫,“快,快给朕将他拿下。”

守在门口的两个侍卫连忙迈入正殿,谢云展也拔出了刀鞘中绣春刀。

一把把寒光闪闪的刀锋直指萧无咎。

一片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楚明鸢缓步走到了萧无咎身边,踢了下地上的尸体,眼角却是瞥向了四皇子。

“连胡渣子都没刮干净,也好意思扮成内侍。”

她这一踢,尸体原本朝下的面庞就露了出来,露出方正的下巴,下颔处那点点青黑色的胡渣子显得尤为刺眼。

殿内静了一静。

这下,众人又转而把目光投向了旁边面色阴沉的四皇子顾晨。

四皇子也不说话,身形以极快的速度向外退了数步,一直退到了正殿外。

雨水哗哗,瞬间将他整个人淋湿。

隔着雨幕,他面目模糊,唯有两眼迸出凶光。

“除了父皇,给我格杀勿论!”

四皇子一声令下,他带来的那二十几个侍卫就自乾清门一涌而上,与守乾清门的武骧卫刀剑相向。

一片冰冷的血腥杀气荡过。

不消片刻,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地多了几具尸体。

此情此景,不用再问,众人也都知道了,真正谋逆的人怕不是太子,而是这位四皇子。

高公公守在皇帝身边,紧张地高喊着:“护驾!快来护驾!”

可殿外的武骧卫正与四皇子带来的逆党战作一团,根本分不出手来。

唯有谢云展握着绣春刀护卫地守在皇帝的身边。

皇帝难以置信地看着四皇子,失望、震惊、愤怒的情绪错杂,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老四,你大皇兄呢?”

四皇子的大皇兄便是太子顾旭,帝后的嫡长子。

这简短的一句话像是戳中了四皇子的痛点,他的眸中闪着狠厉阴冷的眸光。

“父皇,皇兄已经薨了。”

“只要父皇写下传位诏书,儿臣就不会伤您的性命的!”

“您可以退位当您的太上皇,安享晚年!”

第161章 双剑合璧

听着四皇子这番字字惊心的言语,皇帝早已气得浑身乱颤,指着他怒道:

“你妄想!”

“老四,你个孽障,朕与太子待你不薄,你竟然弑兄逼宫,谋权作乱!”

“你做出如此不忠、不孝、不悌之事,还想让朕传位于你,绝无可能!!”

四皇子牙根紧咬,面色铁青,露出受伤之色,硬声道:“父皇,您这也叫待我不薄?”

“我与太子皇兄都是您与母后的亲生儿子,论才学,论勇武,论胆色,甚至论体魄,我哪里不比他强!”

“凭什么,我顾晨就不能问鼎天下!”

说到后来,四皇子五官狰狞,脸上显出几分癫狂之色。

皇帝更怒,吼道:“凭你心术不正,你就不配!”

两人说话之时,一阵如雷动的脚步声朝乾清门这边逼近。

数百着重甲、身染鲜血的将士踏着雨水,杀气腾腾地赶到了。

“殿下,”府军前卫指挥使李浩然穿过乾清门,来到了四皇子身边,提醒道,“得快点了!”

必须要尽快解决这些人,待大局一定,他们说谁是逆党,谁就是逆党。

“给我上!”四皇子眉宇间涌出煞气,大臂一挥,“只要拿下玉玺,其他人生死不论!”

他既然已经出手,就不能回头了,只能狠下心破釜沉舟,绝了后患。

反正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话语权!

镇南王怔怔地看着站在雨中的四皇子,这一瞬,神思恍然,仿佛窥见了镇南王府的未来。

兄弱弟强,谁也不服谁,注定会兄弟阋于墙。

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又该怎么办?!

“大伙快上!”李浩然振臂一声高呼,将镇南王唤醒。

就见前方府军前卫的逆党们立即挥着刀,潮水般蜂涌而上,直奔乾清宫而来。

兵器交接的碰撞声、撕心裂肺的喊打喊杀声此起彼伏。

此刻守卫乾清门的武骧卫已经不足二十人,面对势如潮涌的逆党无异于螳臂挡车,一众武骧卫节节败退。

萧无咎忽然动了,迈出了正殿的门槛,立于屋檐下。

很快,便有三名逆党突破武骧卫的防守线,持刀冲了过来。

萧无咎再度抖动手中的软剑,以一挡三。

银白的剑光一闪,好似闪电划过混沌的雨幕,血花四溅。

他每次出剑,都直击要害,招招毙命,所有冲到他面前的人尽数化作了剑下亡魂。

空气里的血腥气越来越浓郁,地上血水与雨水混合在一起,流淌一地。

让青年看看仿佛漫步于血河之上,眼底尽是冷酷与凉薄。

殿内,一众王爷王妃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平日里都是锦衣玉食,大都从没上过战场,最多也就是去猎场打打猎,眼前这种类似于横尸遍地、血肉横飞的场景,实在是超乎他们的想象。

顺王用折扇挡着口鼻,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震惊地说:“萧无咎的身手竟然这么好!”

此刻,顺王以及礼亲王等人算是明白了,难怪谢云展与顾湛会疑心劫囚之人是萧无咎。

就连身经百战的镇南王也皱了皱眉,暗忖着:难道这孩子从前上过战场?

心念一闪而过,镇南王持刀也加入了雨中的战局。

不过三四招,就有数人被斩于他刀下。

眼看着镇南王与萧无咎厮杀在前,颇有上阵父子兵的味道,顾湛心头一沉,一种地位不保的危机感来袭。

他一咬牙,也迈出了正殿,从地上捡了把长刀,就冲到了镇南王身边。

嘴里喊着:“父王,我来助你。”

渐渐地,雨势变小,刀剑声愈发响亮。

正殿与乾清门之间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倒了不少尸体,有逆党,有武骧卫,也有宫女内侍。

幸存的武骧卫侍卫也大多负了些伤,就连顾湛的左臂上都有一道明显的刀口,鲜血把袖子都染红了。

越来越多的逆党突破重围,冲到了萧无咎跟前。

萧无咎以一对六,独木难支,渐渐便有几分力有不逮之势,其中一名逆党不欲与他纠缠,趁着同伴与萧无咎缠斗,飞快地冲进了正殿。

“啊!”

有女眷花容失色地尖叫着,死死地抓住了身旁的男人。

谢云展往前跨了两步,挡在皇帝的身前。

萧无咎脸色微微一变,出手更加凌厉,右手剑划过一人的脖颈,左手从另一人手中夺过长刀,毫不犹豫地一刀砍下,便是人头落地。

几滴鲜血溅在他俊美的脸上,却未让他有丝毫的动容。

萧无咎一脚又踹开了一人,正欲转身跃回正殿,却听“咻”的破空声响起。

一支羽箭飞快地自殿内射来,准确地自那名逆党的脖颈穿过。

一箭穿喉。

萧无咎收住了步伐,望着殿内持弓而立的紫衣少女,身姿挺拔如青竹,一双比星辰还要明亮的眼睛在灯火中熠熠生辉。

旁边的尤小公公如侍从般给她捧着箭囊,目瞪口呆。

这套弓箭就是楚明鸢令他找来的,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看着娇娇弱弱的楚大小姐竟然敢下手杀人。

萧无咎莞尔地看着她,唇畔逸出一朵笑花,只是映着他脸上的鲜血,有些瘆人。

忽然身后一股劲风来袭,前方殿内的楚明鸢看得分明,紧张地低呼了一声:“小心!”

萧无咎看也不看,足尖微一点地,旋身而起,左手的长刀微扬,直指后方来人的脖子。

他这一刀何等之快,后方偷袭的李浩然只看到一道银光闪过,眼前一白,脖子刺痛,左手下意识地一摸。

掌心一阵黏腻。

殷红的鲜血从他的脖颈喷涌而出,李浩然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往后倒了下去。

他最后看到的是,上方如墨染的夜空。

在片刻的死寂后,后方响起了一声悲怆的高喊:“指挥使!”

萧无咎一手持剑,自檐下踏着石阶缓步而下。

“雨停了,也差不多是时间了。”

他也抬眼望着那乌云尽散的夜空,一轮弯月若隐若现。

那袭月白衣衫上已溅满了敌人的鲜血,在银霜般的月光中,姿态优雅之极,却有种慵懒的轻蔑扑面而来。

四皇子颊边的肌肉剧烈地跳了跳,目眦欲裂地怒喝道:

“杀!给我杀了萧无咎!”

第162章 杀神还差不多

“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本事。”

萧无咎轻抖剑身,点点鲜血顺着剑尖滴落,冷眼睨着四皇子,“可惜啊!你太沉不住气了,注定难成大事。”

四皇子的五官一阵扭曲,自亲卫手中拔出了长刀,指向萧无咎。

“杀!”

十几个逆党呼喝着“为指挥使报仇”云云,疯狂地朝萧无咎扑了过去。

萧无咎冷冷道:“不降者死!”

他剑眉一挑,毫不掩饰身上的杀意,银色的长剑在他身前划过一道又一道弧线,每一剑都带起飞溅的鲜血。

杀气四溢,鲜血四溅。

殿内的楚明鸢也没闲着,替他压阵,一箭接着一箭地射出,动作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护在皇帝身前寸步不离的谢云展眼神阴鸷地看着这一幕,如鲠在喉:这个楚明鸢自小就是这样!

女子本该柔婉,可她总喜欢在不适当的场合出风头!

他且看着吧。

萧无咎即便今日有救驾之功,最多抵过那劫囚之罪,功过相抵,勉强保住一条命,但功名官职就别想了。

定远侯府是不可能让楚明鸢嫁给一个获罪之人,今天人人皆知她手上沾了那么多条人命,还有哪门哪户敢娶她这种悍妇?!

谢云展深吸一口气,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躁动的心绪平静了下来。

“隆隆!”

乾清门外,传来如雷鸣般的脚步声,伴着急促凌乱的马蹄声。

还有那嘹亮的鹰唳声响起,一黑一白两头海东青一前一后地出现在了乾清门的上方。

在场众人多是蹙眉,不知来者是敌是友。

唯有萧无咎扬起了唇角。

“咻!咻!咻!”

一支支羽箭随着阵阵破空声,如同暴雨般朝围在乾清门附近的逆党们射来。

转瞬之间,周边便倒下了一片中箭身亡的尸体。

四皇子脸色一变,露出惊惶之色。

“保护四皇子殿下!”

一名亲卫叫了一声,几个贴身侍卫赶忙后退,向四皇子围来,手中的长刀勇猛地挥动着,击落了一支又一支羽箭。

就算是如此,依然还有落网之鱼——

一支羽箭从亲卫们的防护网中穿过,朝四皇子射来。

四皇子忙不迭挥刀挡开长箭,没想到那支长箭势如破竹,劲似重锤,他只觉持刀的右臂被震得一痛,手中的长刀瞬间脱手。

而那支羽箭自他左颊擦过,留下了一道刺目的血痕。

隆隆的马蹄声渐近。

月色中,一个身穿银色轻甲的老妇策马而至,铠甲上沾染了点点鲜红,半白的头发宛如染了风霜般,但即便年老,她的身形依然挺拔如松。

当她出现在乾清门的那一刻,从骨子里释放出来的威严与气势将在场所有人都给压了下去。

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不知道是谁惊呼了一声:“凤阳大长公主!”

连乾清宫内的皇帝都是精神一振,挥开了挡在身前的谢云展,大喜过望道:“太好了!皇姑母来救驾了!”

凤阳麾下有一万焱炎军,驻扎在京城外西南部卫岗大营中,今晚她带来救驾是其中三千精锐骑兵。

四周一片静默。

“顾晨,”凤阳扬剑指向被侍卫们围在中心,面容有伤的四皇子,喝道,“京卫大营统领黎止已投降伏法,你再负隅顽抗,也无济于事,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凡拒不投降者,尽诛!”

凤阳的言辞凛然有力,字字句句都能让人感受到她慑人的威严和统御力。

她的出现就仿佛往四皇子以及一众逆党头上泼下一桶冷水,让他们的士气彻底溃散。

四皇子不愿降,也不愿退,事实上,早在他杀了太子的那一刻,就没有退路了。

“我不信!”他硬着头皮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黎统领很快就会带兵来驰援……”

凤阳见他不见黄河不掉泪,摇了摇头,一个字打断了他未尽之言:

“杀!”

凤阳大长公主一声令下,第二波利箭袭来,来势更猛更密。

破空声、射杀声、惨叫声以及兵器交击声此起彼伏,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

与此同时,她身后的焱炎军精锐如潮水般尽数向着乾清宫前的敌人扑杀了过去。

杀气凛然。

既然凤阳大长公主率领援兵已到,萧无咎便干脆养精蓄锐。

他放下了手中的长剑,退了两步,回到了正殿前的屋檐下。

不过几步的距离,他周身的杀气和戾气悄然消失,脸上的表情又变回平日里那副清冷矜贵的样子,唯有那脸上、身上的血渍在提醒着众人眼前的这个青年不是什么天上谪仙。

杀神……还差不多。

马背上的凤阳拉了拉缰绳,遥遥地看了看战场中的镇南王与顾湛父子,又望了望屋檐下孑然而立的萧无咎,苍老的眸子里闪着意味不明的光芒。

她与萧无咎并无交情。

虽然三年前,她认出了他是故人之子,却也从未打算打扰这孩子。

只要他活着,活得很好,就够了。

没想到三天前,萧无咎突然来找她,还带着他去青莲观见了故人……

想着,凤阳的眼眶微微发酸,曾经如死水一般的心头一阵激荡。

这贼老天偶尔还是会睁一下眼的。

凤阳抬眼看了下夜空中明亮皎洁的弯月,扬唇一笑。

她翻身下了马,大步流星地从这片刀光剑影、尸横遍地的战场上穿行而过。

偶有几个突袭她的敌人,无一不被她身边的女亲兵所斩杀。

凤阳闲庭信步地走向乾清宫的正殿,恍若踏过一片无人之地,一派强者风范。

只在经过萧无咎身侧的时候,略微停顿了一下,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就迈入了正殿之中。

“臣救驾来迟,望皇上恕罪。”凤阳对着皇帝抱拳道。

这一刻,她是臣,而不是皇帝的姑母。

“皇姑母!”皇帝不禁热泪盈眶,赶紧走下高台,扶住了凤阳的双臂,感动地说道,“幸好您赶来救驾!”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第163章 有仇不报非女子

殿内的宗室王爷王妃们纷纷对着凤阳见礼,喊着“凤阳”、“皇姐”、或者“大长公主殿下”。

“皇姐啊,”顺王喜极而泣地喊道,挨挨蹭蹭地朝凤阳凑了过去,年过半百的人依然不见半点稳重之态,“你怎么会来得这么及时啊?”

“外面的情况现在怎么样了?”

他问的这些,也是皇帝以及在场其他人心中的疑惑。

凤阳隐下了萧无咎去找她的事,从容镇定地说出了早就想好的说辞:

“前日,我出京去卫岗大营练兵,今晚也是偶然发现京卫大营有异动,这才带兵前来。”

“刚刚也是多亏了薛寂与我配合,左右夹击,才将京卫大营的逆党拿下,黎止见势不妙,带了一支残兵向北溃逃。”

“薛寂已经率东厂前去追击黎止……人跑不了!”

听到“薛寂”的名字,众人又是一惊。

也唯有谢云展面露土色,暗道:这一次锦衣卫是彻底被东厂抢了风头了。

“好!很好!”皇帝连连称好,脸上又添了一分喜色,觉得薛寂没有辜负他的重用。

他环视着凤阳、镇南王父子、谢云展乃至檐下的萧无咎,朗声又道:“尔等护驾有功,待拿下顾晨与其同谋,朕再论功行赏。”

“皇上,勤王护驾乃是吾等为臣子的本分,不敢邀功。”顾湛忙抱拳道。

他一动,便牵动了左臂的伤口,五官因为疼痛有些扭曲,咬牙忍住。

“正是。”谢云展忙不迭附和,冠冕堂皇道,“此刻肃清谋逆叛党才是当务之急。”

皇帝颇为欣慰地拈须颔首,目光又一次望向了正殿之外。

外头的厮杀更激烈,也更凶残了,那些府军前卫的逆贼乱党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尸横遍地。

如今还苟延残喘的也不过四皇子与他身边的七八个侍卫,侍卫们个个都负了伤,身上沾满了鲜血,几乎成了血人。

这些逆党注定激不起什么浪花了!

只要皇帝一声令下,焱炎军就可以将四皇子射杀。

话在嘴边,皇帝却有些不忍了。

眼前这个孽障再不忠不孝,也终究是他的亲生儿子,虎毒不食子。

皇帝咬牙吩咐道:“谢云展,你去将顾晨活捉,朕要亲自审问他与黎止!”

“是,皇上!”谢云展朗声领命,握着手中的刀鞘匆匆而出。

这时,殿外响起萧无咎清冷的声音:“四皇子应当还有一同谋,皇上也当一审。”

萧无咎一边说,一边将手中那把染血的剑抛给了一个内侍,自己进了殿。

谁?谢云展脚下的步伐一顿,虽然很想听听萧无咎怎么说,但终究没回头。

萧无咎走到了凤阳身边,对着皇帝作揖道:“黎统领既然能调动京卫大营,想来是拿到了虎符才能号令大军。”

众所周知,袁家这些年圣眷颇盛。

早在十年前,皇帝就将京卫大营交到了国舅袁涣手中,任其为总都督。

而黎止是京卫大营骁骑军的统领,更是袁涣的亲信,让人很难不怀疑袁涣是否也参与了这次的谋乱。

皇帝的身躯肉眼可见地僵直,眸底掀起一片惊涛骇浪,最后化为滔天的怒火与心痛。

四皇子这样,袁涣也是这样!!

“好、好得很!!”皇帝怒极反笑,喘息急促,“枉朕那么相信袁涣,连他举荐的黎止与赵辰泽,朕也信重有加,委以重任。没想到他们竟是这样回报朕的。真是好极了!”

想到远在西北的赵辰泽,皇帝顿时起了疑心,但暂且按下,转头看着肃王吩咐道:“肃王,你带人速速去缉拿袁涣进宫。即刻查封袁府,严禁任何人进出。”

皇帝字字铿锵,肃王正要领命,后方一道悲怆哀婉的女音声嘶力竭地响起:

“皇上,大哥他对您忠心耿耿,还曾救过您的性命,您怎么能因为旁人几句挑拨,就疑心他谋反呢!”

“萧无咎,你诬陷国舅,居心何在?!”

随着声声怒斥,步履声渐近。

袁皇后在宫女的搀扶下从乾清宫的后门方向疾步朝这边走来,喘息急促,后方还跟着一串宫女内侍。

平日里的袁皇后出现在众人跟前时永远是妆容完整,气度雍容,一派高贵优雅的国母风范,而此刻的她像是惊魂未定,脸色、嘴唇青白,连眼角唇边都平添了许多皱纹,仿佛骤然间老了十几岁。

只看皇后的样子,皇帝就知道了,她应该已经得知了太子薨逝的消息。

白发人送黑发人,人世间最悲痛之事莫过于此。

“救命之恩?”镇南王往袁皇后的方向走了一步,背着手,神情冰冷不失威仪地说,“大裕子民,护驾天子是本分,岂能拿来裹挟天子?!”

“袁氏,后宫不得干政,你是要违背祖训吗?!”

四皇子弑兄谋反已是板上钉钉,袁涣不管是否牵涉其中,这都不是家事,而是国事。

袁皇后若是胡搅蛮缠,朝臣宗室都可以上旨请皇帝废后。

“……”袁皇后脸色青青白白地变化不已,樱唇乱颤。

自皇帝登基后,袁皇后尊贵了近二十年,从来没人敢这么跟她说话。

“放肆”这两个字就在她嘴边,却在镇南王逼人的视线下,咽了回去。

曾经的敬畏在这一刻又涌上了心头。

皇帝八岁时被过继到镇南王膝下,十六岁成亲,她是作为世子妃嫁入镇南王府的,也曾给身为公爹的镇南王下跪敬茶,给王爷王妃晨昏定省。

在镇南王跟前,连袁皇后都很难摆出皇后的架子。

毕竟,镇南王对皇帝同样有恩,不仅有养育之恩,十九年前,更有护驾安国之功,甚至于连妻儿也陨落在“誉王之乱”中。

袁皇后身后,一个锦衣凤钗的丽容少妇忽然径直朝前走了几步,步伐决绝。

“太子妃!”一个青衣宫女紧张地低呼了一声,想去搀住太子妃,却被对方狠狠地甩开了。

此时此刻,太子妃的眼里只有被谢云展等人押送到正殿门口的四皇子。

眸中迸射出慑人的戾气,太子妃一字一顿地说:

“四皇弟,我听说是你亲手把匕首刺进了太子的胸膛,是与不是?”

“太子待你至亲,你却亲手害了他性命,你简直狼心狗肺,不配为人!”

四皇子双手被绳索束于身后,湿漉漉的皇子蟒袍上不是血渍,就是刀痕,脸庞上的那道血痕足有两寸长,衬得他整个人阴气森森。

“皇嫂,此生是我对不起皇兄。”四皇子声音喑哑。

平日里乌黑的瞳仁此时竟有些发灰的感觉。

第164章 三公主的私心

“好,很好!”太子妃缓缓道,眼角淌下一行清泪,“你认了就好。”

太子妃低头拭了拭眼角的泪花,突然朝四皇子冲了过去……

她袖中银光一闪,右手拔出了一把短刃,狠狠地朝四皇子的胸膛刺下。

袁皇后大惊失色,尖锐的喊叫几乎掀翻屋顶:“老四!”

“快!快拦下太子妃!”

太子妃此举虽出乎众人意料,但她终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道人家,在锦衣卫跟前完全翻不出浪花来。

谢云展口中说了句“太子妃,得罪了”,出手极快,一把捏住太子妃握着短刃的右胳膊。

手下稍微用力,太子妃便吃痛地松开了手。

“咣当”一声,那把短刃便脱手落地。

谢云展一脚踢开了短刃,松开太子妃的胳膊,往后退了两步。

“太子妃,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袁皇后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扬手就朝着太子妃重重地掴下一巴掌。

把她今夜的惶恐、不安与悲痛全都发泄在了太子妃的身上。

太子妃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鬓发凌乱,白皙的脸庞上浮现一个通红的掌印。

“太子妃,皇上跟前,你胆敢私藏兵刃,莫不是也想谋逆不成!!”袁皇后指着地上的太子妃,声声厉斥。

心中后怕不已:只差一点,她就要连老四也失去了……这是她仅剩的儿子了。

太子妃仰头看着袁皇后,泪如雨下,全身上下如撕裂般疼痛,哽咽道:“母后,您不心疼太子,我心疼!!”

最后三个字撕心裂肺。

四皇子低垂着头,蓬乱的头发垂在眼尾、颊畔,一边嘴角牵起一抹诡异扭曲的笑。

不远处的楚明鸢捕捉到了四皇子这个诡异的表情变化,心下了然:

太子死了,四皇子就是皇后唯一的嫡子。

上一世,四皇子在一个月后也同样逼宫谋反了,犯下弥天大祸,却留下了一条命,不过是被终生圈禁而已。

而袁家更是置身事外……

“太……太子妃下身流血了!”内侍一声尖利的惊呼声将楚明鸢从思绪中唤醒。

她垂眸看去,只见倒在地上的太子妃面色惨白如纸,华贵的马面裙被鲜血急速染红……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太子妃捂着自己的小腹,语不成句。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嬷嬷冲向了太子妃,跪在了地上,颤声道:“皇上,皇后娘娘,太子妃有了两个月的身孕,本来今夜去坤宁宫就是为了向皇后娘娘禀报这个喜讯。谁想……谁想……”

谁想四皇子突然逼宫作乱!

袁皇后傻傻地看着自己的右手,脑子里轰鸣作响:太子妃肚子里的孩子也许是太子最后的血脉了……

“快,快传太医!”皇帝急急道。

高公公亲自跑了出去。

乾清宫里,一时乱作一团。

众人都在看着太子妃,唯有萧无咎望着四皇子,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他与景愈是有意推四皇子一把,他甚至以身入局,就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保住皇帝一条命。

按照他们的计划,迟则三天,但四皇子竟急不可耐到今夜就出了手,还是出乎了萧无咎的预料。

原来,是因为太子妃有喜了。

萧无咎眼帘微颤,第一时间就察觉楚明鸢动了,朝地上面露痛苦绝望之色的太子妃走去。

她屈膝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地撸起太子妃的右袖,三根指头搭在了对方的脉搏间。

任何人从她的动作都能看出,她这是在给太子妃搭脉。

太子妃的乳母付嬷嬷问道:“楚大小姐,您懂医术?”

楚明鸢垂眸凝神,五息之后,收回了手,随口说:“略通一二。”

“太子妃现在冲任脉虚,气血失度,乃至胎漏下血……得尽快施针为她止血安胎,否则不止胎儿难保,连母体亦危。”

楚明鸢看了看周围,指着某个方向说:“先把人抬去偏殿吧。”

尤小公公就跟在楚明鸢身边,闻言便将太子妃从地上抱了起来。

就在这时,另一道柔婉谦和的女音打断了他们:

“万万不可!”

正殿的门口,数十人乌泱泱地出现了,手里提着一盏盏羊角宫灯,莹莹的灯光照亮了那满地的尸体,倒抽气声此起彼伏。

柳贵妃在二皇子、三公主等人簇拥下缓步走来,那保养如少女的手捏着一方白帕遮挡口鼻。

三公主一眼就看到了正殿中的萧无咎,原本惶惶不安的眼眸陡然亮了。

“皇上,您安然无恙,妾身就放心了。”柳贵妃对着皇屈膝福了一礼。

接着正色道,“太子妃怀的可是龙子凤孙,怎么能由楚大小姐一个刚及笄的姑娘家家乱来呢。我看,还是等太医来吧。”

“等不到的……”萧无咎淡淡道,对着尤小公公使了个手势,“听她的。”

又看了楚明鸢一眼,那眼神似在说,你想做,就去做吧。

楚明鸢微一点头,与他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她可以的。

尤小公公就抱着太子妃朝东偏殿走去。

三公主一看萧无咎为楚明鸢撑腰,心头就燃起一股怒火,大踏步地往前冲去,喊着:“谁也不许动!”

“楚明鸢,你以为你是谁?敢在宫里造次!”

“太子妃与太子妃肚子里的孩子有个万一,你担待得起吗?!”

“萧无咎,你就由着她乱来吗?”

三公主做出义正言辞的样子,却根本掩不住她的那点私心。

镇南王虽然心里也赞同三公主的这番话,但因为知道三公主的那点小儿女心思,反而心绪更加烦躁。

萧无咎戾气太重,按照镇南王的意思,就该给他挑一个性子柔顺的妻子,化戾气为祥和。

从第一次在素问堂见到楚明鸢那刻起,镇南王就觉得这姑娘的性子实在是太过尖利。

她也许可以当个普通人家的当家主母,却不适合成为王府次媳……以后妯娌相争,只会家宅不宁。

第165章 神女有意,襄王无心

“萧无咎,这回昭阳说得是。”

“太子妃身份尊贵,若真要下针,也该由太医来。”

二皇子顾昀也走了过来,婉言相劝。

相比暴跳如雷的三公主,他显得优雅又斯文,让人很难对他生出恶感。

但楚明鸢却对他没一点好感。

上一世,太子顾旭薨逝后,二皇子成了得利者,被立为新的太子。

正是他,导致虞昭昭顶替三公主和亲西勒,也是他重用提拔了谢云展……

所以,楚明鸢想救太子妃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先太子若是能留下了一点血脉,那么二皇子想当上太子就没那么容易了。

付嬷嬷看着面如纸白的太子妃,露出迟疑挣扎之色,踌躇道:“太子妃,不如还是等等太医吧……”

“等不到的。”楚明鸢加重音量,重复了一遍萧无咎之前说的这四个字。

“现在出宫派人寻太医,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三刻钟。”

“等太医来,别说胎儿,太子妃怕是要失血而亡了。”

“太子妃现在的情况,一刻也等不得。”

她说话时,萧无咎走到了四皇子跟前,忽然发作,一脚踹在了四皇子的小腿胫骨上。

“咯嗒”一声脆响,袁皇后几乎怀疑四皇子的骨头是不是断了,身子一阵摇晃。

身边的宫女连忙扶住了她,给她抚胸顺气。

四皇子闷哼一声,狼狈地跪倒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他傲慢地昂起了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要杀便杀,何须折辱于我!”

萧无咎轻笑了一声,用一种笃定无比的口吻说:“你令人杀了宫里当值的太医,对不对?”

宫里,日夜都有太医院的太医轮流当值,以防贵人临时传唤。

四皇子抿住了薄唇,没有回答。

萧无咎就当他承认了:“你有心置太子于死地,更没打算留下太子妃腹中的胎儿,自然要杀了太医。”

“四皇子殿下,你还真是好狠的心。”

他喊着“四皇子”,其实这番话更多的是说给皇帝与皇后听的,让他们知道四皇子的心有多狠,谋算有多深。

皇帝既心痛又失望地闭了闭眼。

袁皇后的心更乱了,一时看着四皇子,一时又去看满身是血的太子妃,还有些犹豫。

却听太子妃低低地呻吟了一声,沙哑着声音说:“楚大小姐,救救我……还有我的孩子。”

太子妃颤颤巍巍地对着楚明鸢抬起了手,虚弱的眸子里燃着对生的渴望。

楚明鸢握住了她冰冷的手,对着尤小公公催促道:“快。”

他们三人以及付嬷嬷疾步进了东偏殿内。

三公主跺跺脚,也想跟过去看看。

萧无咎一脚挑起了方才太子妃的那把短刃,抓在了手里。

长臂一横,将那锋利的刀刃朝向了三公主。

三公主瞳孔一缩,吓得赶紧收住了步子,那寒光闪闪的刀刃距离她的脖颈不过半寸,吓得她汗毛陡然竖起。

“萧无咎,你想做什么?”

三公主难以置信地望着跟前寒气四溢的青年,直到此刻,才注意到他月白的衣衫上都是血。

仿佛大朵大朵的曼珠沙华绽放在他衣襟,危险而又魅惑。

三公主一时又看痴了。

柳贵妃瞬间变了脸色,柔婉的声音也严厉了三分:“萧探花,你公然持刀面对公主,可是要忤逆犯上?”

镇南王头痛地看着萧无咎与三公主,两边太阳穴突突乱跳。

从前楚明鸢一个人时,最多也就是闹到京兆府,但加上萧无咎,这两个不省心的,双剑合璧,就敢在御前胡闹,大庭广众之下,剑指公主。

“哎呀呀,贵妃娘娘,你这就危言耸听了。”顺王摇着折扇,跑过来打圆场,“无咎这不是担心昭阳冲撞了太子妃吗?”

“无咎今天护驾有功,怎么会忤逆犯上呢?”

“你这说这话,不是让功臣寒心吗?!”

说着,顺王还亲热地拍了拍萧无咎的肩膀,“好了好了,别吓唬三公主了。”

“无咎,你别跟个‘小孩子’计较。”

他的话意味深长,小心翼翼地抢过萧无咎手里的那把短刃,往地上一丢,又不放心地踢了一脚。

万寿节那日的事闹得太大,连顺王也听过三公主对萧无咎一片痴心。

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萧无咎若是顾策与尉迟锦之子,那便是皇帝的堂弟,三公主得喊他一声“叔父”。

就算没有楚明鸢,萧无咎也绝无可能成为三公主的驸马……

想到这里,顺王看着三公主的眼神变得分外古怪。

柳贵妃与二皇子惊疑不定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黄昏时,皇帝急召了萧无咎、镇南王以及一众宗室进宫的事,他们也知道,只是不敢打听。

皇帝最忌讳有人在他身边安插耳目,也不喜人揣测圣意。

这才不到一个时辰,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顺王竟然对萧无咎如此亲近?!

顾湛一看顺王袒护萧无咎,心口就烧起一股心火,阴阳怪气道:

“萧无咎,就算你今日护驾有功,也不代表你可以为所欲为!”

“别忘了,你现在还是戴罪之身!”

什么意思?二皇子眸底闪过惊疑不定的光芒,瞥了前方的皇帝一眼,义正言辞地对着顺王道:

“皇叔,我们如何能相信楚大小姐能救太子妃,而不是害了她?”

“错了错了。”顺王又摇了摇折扇,理直气壮地一挺胸,“本王不是相信楚家丫头,是相信无咎。”

萧无咎既然觉得他未婚妻能救太子妃,顺王就信了。

三公主脸色一白,微咬下唇。她也不是不信萧无咎啊……

“皇上!”就在这时,高公公慌急慌忙地跑回了正殿,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禀道,“不好了!当值的程太医死了!”

“奴才已经令金吾卫出宫去请别的太医,可现在京中逆党未平,怕是要等上些时间。”

高公公喘息急促,完全不敢去看帝后的脸色。

正殿内,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众人的目光要么看向了四皇子,要么看向了萧无咎。

萧无咎说中了,四皇子果然令人杀了当值的太医。

“孽障!”皇帝一边怒斥,一边大踏步向前,先反手给了四皇子一记耳光,再一脚踹在他胸上,将他踹倒在地。

第166章 是枭雄?还是狗熊?

“朕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凶残成性的东西!”皇帝脸挂寒霜,气得一把拔出了锦衣卫腰侧的佩刀。

长刀高举。

一道婀娜的身影猛地扑到皇帝跟前跪下,抱住了他的腿,低头一看,竟是袁皇后。

“皇上!”袁皇后泪如雨下,泪水在脂粉上留下一道道沟壑,面色蜡黄,哀求道,“老四他有万般不是,也是你我的骨肉啊。”

“不管他犯了什么错,皇上也不能下杀手啊!”

皇帝想一脚踹开袁皇后,可觉得腿脚沉甸甸的,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纵子如杀子!”对于眼前这出闹剧,沉默良久的凤阳实在看不下去了。

居高临下地对着跪在地上的袁皇后斥道:“袁氏,就是因为你溺爱顾晨,才会有他今日弑兄逼宫之祸!”

“你到现在还看不明白吗?!”

“顾晨谋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弑兄,你当为何?”

“因为没了太子,你就会保他一条命!”

凤阳这番话不止是说给皇后听的,更是说给皇帝听的。

突然,凤阳抬脚朝地上的那把短刃踢了一脚,直踢到了四皇子的跟前。

“顾晨,你方才不是说什么‘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要杀便杀’吗?”凤阳冷冷地盯着四皇子,哼了一声道,“现在我给你这个机会。”

“你若是个枭雄,现在就捡起这把剑,尽管饮剑自刎。”

“动手吧。”

四皇子慢慢地捡起了地上那把被踢到他跟前,原本属于太子妃的短剑。

又慢慢地将剑尖指向了自己的脖颈。

剑锋在灯火中闪着刺眼的锋芒,三公主等女眷忙不迭地移开了目光。

“老四!”袁皇后吓坏了,泪水夺眶而出,凄声喊着,生怕失去她仅剩的儿子。

四皇子的手肉眼可见地轻颤起来,久久没有刺下……

当三息过去后,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他不敢。

皇帝心绪复杂地闭了闭眼,既失望,又有那么一丝释然。

袁皇后颓然地几乎瘫成了一滩烂泥。

凤阳嗤笑了一声,又道:“我活到这把年纪,见过的枭雄豪杰还少吗?”

“顾晨,若你真有这个烈性饮剑自刎,就算我有眼无珠,小看了你。”

皇帝一言不发地背过了身,不再看四皇子,步伐坚定地朝正前方的高台走去。

当他坐在高高在上的龙椅上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威仪,又变成了平日里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

这时,楚明鸢从东偏殿出来了。

袁皇后急切地看向了她,想问,又不敢问,苍白的嘴唇张张合合;柳贵妃暗暗地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几乎用尽全力才没露出异状来。

还是萧无咎代她们问了:“太子妃怎么样?”

“血止住了。”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楚明鸢从容道,“胎儿也暂时保住了,接下来太子妃需要卧榻三个月,好好安胎。”

“等太医来了,再请太医开个安胎的方子。”

袁皇后顿时松了口气。

而四皇子眼角瞥着皇后,眼底闪着阴鸷的光芒。

“胎儿真的保住了?”三公主有些怀疑地问。

她自小在宫里长大,见惯了宫里的勾心斗角,在这深宫,想要生下孩子难,想要养大一个孩子更难。

太子妃刚才出了那么多血,照理说,胎儿应该保不住才是……

楚明鸢不欲与三公主多言,只是道:“等太医来了,公主自见分晓。”

这才短短半个时辰,外头金戈之声渐熄,这也意味着宫里的逆党被铲除得七七八八。

众人皆是如释重负。

那些宗室亲王虽然也忧心宫外的情况,担心自家有没有被波及,但也知这个时候不能添乱,都乖乖地等在宫里头,等着天亮……

天还没亮,薛寂带着落网的黎止先回来面圣,还带回来了好几封东厂从黎府搜来的书信与密函。

有黎止与四皇子往来的书信,四皇子在其中一封信中担保来日他登上那至高之位,必封黎止为护国公;也有黎止与现驻守西北的大将军赵辰泽往来的密信,两人在信中密谋构陷景如焰通敌卖国,如何亏空军饷……

桩桩件件令人心惊。

“为了西北兵权,陷害忠良;亏空军饷,中饱私囊!好大的胆子,真是好大的胆子!”皇帝勃然大怒,眼前一阵发黑,手中的那封密信飘飘扬扬地落在了地上。

皇帝用手捂着左胸口,呼吸一窒,差点没背过气去。

幸好,薛寂早有准备,还带了一个太医。

太医连忙上前,给皇帝嗅了下嗅盐,又掐了几处穴道,皇帝才缓过神来。

薛寂体贴地劝谏道:“皇上,龙体要紧。”

“这些逆贼全都跑不了,皇上不如先休息一下,养精蓄锐。”

“朕哪里睡得着。”皇帝精疲力尽地摆了摆手,“不把这些事弄清楚,朕如何能安心……”

话音未落,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姗姗来迟地赶到了。

不待皇帝斥责,先被纪纲的话惊住了——

“皇上,锦衣卫方才去毓庆宫清剿余孽,发现太子殿下还有一口气……匕首偏了半寸。”

“臣不敢动太子殿下,更不敢拔那把匕首,先令太医去查看太子的伤势了。”

皇帝再也顾不上手头那些书信与密函,霍地起身,颤声道:“快!快领朕去看太子!”

连袁皇后也是精神一振。

唯有四皇子露出惊惶不已的表情,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

在皇帝走过四皇子身侧时,冷冷地丢下一句:

“把他暂时押入大内监牢,晚些,朕再亲审这孽障。”

礼亲王等人也都随着帝后离开,前往东宫。

连太子妃都想起身,却被楚明鸢劝住了:“太子妃,就算您过去毓庆宫,也做不了什么。”

“您和您腹中的孩子才是最要紧的。”

她语含深意地劝着太子妃,言外之音令太子妃心尖一颤。

东偏殿内,寂静无声。

楚明鸢将太子妃交给了何太医与付嬷嬷照料,走出了东偏殿。

正殿内空荡荡一片,她一眼看到萧无咎独自站在大门口,左肩头停着一头黑色的海东青。

他转头问她:“太子还能有几日?”

第167章 一个小秘密

楚明鸢脚下的步伐微微一顿,咀嚼着萧无咎的这句话。

太子还能有几日?

他等于是在说,太子是活不了了。

上一世,这场宫变发生在五月初,等她听到风声时,只知太子重病,薨逝于五月初八。

整件事皇帝处理得极为低调。

楚明鸢眸光一闪,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至萧无咎身边,瞥见他右手捏着一张纸条,隐约猜到了什么。

不答反问:“景愈怎么说?”

“你自己看吧。”萧无咎低低一笑,干脆把手里的那张字条递给了楚明鸢。

映入眼帘的是一手极其漂亮的行书,既有力透纸背的刚劲,又不失飘逸婉转。

上面说,太子顾旭的心脏比常人偏了半寸,所以四皇子的那一刀才会偏离要害,但太子伤得太重,拔刀之后,会引发大出血,从他从军多年的经验来看,太子撑不了几天了。

“我猜……快则两日,迟则五日。”楚明鸢一边说,一边把字条还给了萧无咎, “是他先发现太子还活着?”

景愈对太子的伤势如此清楚,自然是亲自查看过了。

萧无咎“嗯”了一声,将字条收入了袖中。

是景愈发现太子还没断气,把锦衣卫的人引了过去。

萧无咎垂眸,轻轻地拍了拍肩头的黑色海东青,“玄霄,去吧,代我送送表哥。”

那头黑色的海东青似乎听懂了,展翅从窗口飞了出去,在夜空中发出嘹亮的长啸声,引来了原本栖息在屋顶的白色海东青。

两鹰一前一后地朝西北方飞去,彼此追逐,彼此嬉戏。

楚明鸢抬眼望去,目光追着它们渐渐飞远的身影,心念一动:景愈这是要远行吗?

为照顾太子妃,楚明鸢之前一直待在偏殿,将皇帝与薛寂之间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大概也知道景家昭雪有望,但心中还是沉甸甸的。

为了一方兵权,为了逼宫夺位,镇守边关的一代名将被那些小人以如此下作的手段除掉,满门忠烈化为枯骨,还背上通敌卖国的污名。

污名可以洗去,但死去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上一世,景愈甚至没能活着等到景家昭雪的这一日。

四皇子实在该死!

此刻已是三更天,夜空如墨染般,繁星密布。

之前堆积在乾清门与乾清宫之间的尸体和刀剑早已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唯有那被血水染红的地面提醒着她,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乱局。

乾清门方向,一点火光自夜色中渐行渐近,就见高公公带着几个人快步朝这边走来。

“萧探花,楚大小姐。”高公公停在了汉白玉石阶下,客客气气地对着檐下的二人揖了一礼,“皇上说了,逆党已平,楚大小姐可以回侯府了。”

“尤吉,你带几个武骧卫亲自护送楚大小姐回府。”

尤小公公忙不迭领命,笑容殷勤地对着楚明鸢拱了拱手。

随即,高公公复杂的目光落在萧无咎身上,清了清嗓子:“萧探花,您暂时还不能走……皇上说,等萧尚书来接您。”

语气仿佛萧无咎是一个等着家长来认领的学龄儿童。

楚明鸢抿住嘴,差点没笑出来。

她并不担心萧无咎的安危,只要景家洗雪沉冤,那景愈就是无罪之人,自然也不会有人再去清算是何人劫囚。

“我送送你。”萧无咎转头对楚明鸢说,又凉凉地斜睨了高公公一眼,“这总可以吧?”

“可以可以。”高公公连连点头,“萧探花自便就是。”

虽然萧无咎到底是不是镇南王的嫡子,还未有个定论,但经过这次的宫乱,皇帝以及宗室中其实已经有了计较。

萧无咎毕竟不是那个平平无奇、可有可无的顾信。

他是十六岁的探花郎,在西南三年治獠有功,面对谋逆乱党更是杀伐决断,称得上“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连礼亲王都私下与靖王感慨说,萧无咎颇有几分太祖皇帝的风采。

就算他不回镇南王府,萧无咎依然前途无量。

“楚大小姐,请。”

尤小公公一手提着灯笼,另一手作请状,给他们领路,朝着午门方向走去。

夜晚的皇宫空旷得仿佛一个无人的死城,只偶尔有一队队举着火把巡逻的锦衣卫与他们交错而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浓浓的血腥味。

越靠近宫门,那血腥味就越浓,楚明鸢不由微微蹙眉。

萧无咎便递了一方干净的帕子给她,一根食指勾住她的食指,凑在她耳边低声叮嘱:“你回去后,记得喝一杯安神茶。”

“我十几岁第一次杀人,连着做了好几夜噩梦……”

他第一次杀人是十二岁。

那会儿,他跟入了魔似的,一心想要建功立业,想要证明自己,那年的夏天,他随景愈上了战场,挥起了长刀……

明知死在他手下的人是西勒人,是大裕的敌人,但他仍觉恶心。

连续几天噩梦连连,食不下咽,连肉也吃不下,被同营的那些老兵油子取笑了好些天。

往事宛如昨日,而现在,那些人怕是都死在了战场上,一将功成万骨枯。

十四岁,他终于下定决心,考取功名……

“你也会害怕?”楚明鸢脚下步子一顿,惊讶地抬眼去看他。

从他们第一次在清净寺相遇开始,他就是一副杀人不眨眼的样子,让她不敢想象他也曾有过那种青涩的年华。

萧无咎莞尔:“我也是人。”

是人,就会害怕。

楚明鸢捏着他给的帕子,干净如雪的帕子上带着那股子熟悉的好似雪落青竹般的熏香。

她默默地用食指勾了勾他的,继续前行。

安静了几息,她才踮脚凑在他耳边小声说:“我不是第一次杀人……”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

这是一个秘密。

一个上一世唯有她与谢云岚才知道的秘密。

第168章 大哥何时骗过你?

楚明鸢抬眼望着夜空中那弧皎洁的弯月,仿佛又回到了上一世的隆兴二十年。

那也是一个夜晚。

她为了救谢云岚,与那个醉汉殊死搏斗,拼死将对方打得头破血流才逃走。

次日一早,就有官差来了官驿,说他们是来查案的,有人死在了官驿后的松树林里。

她永远记得那一瞬间,谢云岚惊骇不已的眼神,用一种仿佛她是杀人凶手的眼神望着她。

谢云岚什么都没有告诉官差,事后还来楚明鸢这里邀功,说会帮她保守秘密的。

但那会儿,楚明鸢已然看透了谢云岚,谢云岚不过是为了她自己,她不能让人知道她曾被那粗鄙的醉汉搂抱过,亲吻过……

意识到自己杀了人后,楚明鸢噩梦连连,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在夜里入睡时,甚至不敢熄灯。

谢云岚听说她时不时做噩梦,还不阴不阳地说过一句:“平生不作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

再后来,楚明鸢借着陆家请来了宫淼做武师父,跟着她学了拳脚功夫,加练了骑射……

直到隆兴二十二年,她为了护谢家女眷,又杀了一帮子流匪,这才彻底解开了心魔。

楚明鸢轻轻一笑,借了宫淼的一句话:

“我若不想死,那就只能死别人了。”

语气颇有些倨傲冷酷。

前头引路的尤小公公听得清清楚楚,想起之前楚明鸢杀人不见手软的样子,手里的灯笼不由一抖,光影摇曳。

怎么说呢?

萧探花与这位楚大小姐还真是绝配啊。

“说得是。”萧无咎深深地看着楚明鸢那被灯火映得有几分冷肃的小脸,心知她有所隐瞒,但并未追问。

一行人在尤小公公的引领下,一直来到午门前的一辆金漆华盖马车前,这是皇帝特意吩咐人备的马车。

午门附近被一支支火把照得灯火通明,守在午门口的旗手卫与羽林卫个个盔甲染血,面目冷肃,令这里的气氛带着些许森然的寒意。

他们恰与押着袁涣、袁瀚兄弟归来的肃王一行人迎面撞了个正着。

“无……”肃王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正想与萧无咎打个招呼,却被另一道激愤的男音抢在了前面。

“萧无咎!”袁瀚忽然奋起,挣脱一名金吾卫的桎梏,如疯牛般朝萧无咎冲了过来,声嘶力竭地质问着,“我袁家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何要如此害我袁家?!”

萧无咎连眼皮也没掀一下,唇挑冷笑,一脚直接朝对方的小腹踹了过去……

这一脚,他半点没留情,袁瀚被踹倒几乎飞了出去,摔得四仰八叉。

不远处的国舅袁涣眼神阴鸷地盯着萧无咎,那只灰色的眸子蓄着深浓的阴影。

嘴里却是疾言厉色地对着袁瀚斥道:“阿瀚,你已经犯下弥天大错,到现在还要胡闹吗?!”

倒在地上的袁瀚捂着抽痛的小腹,两眼惶惶不安,与平日里的嚣张跋扈判若两人。

白天,他还是显贵无比的小国舅,才短短半天,天地崩裂,他成了阶下囚。

袁瀚将身子像虾米似的缩在了地上,耳边响起出门前大哥对他的谆谆劝慰:

“阿瀚,你听大哥的,就说是你与人打赌,偷了虎符出去炫耀,不想酒醉时,被黎止所窃。”

“这件事我决不能卷进去,我若是被定了谋逆罪,整个袁家都会满门抄斩,袁家就彻底完了。”

“只要你认罪,皇上念着皇后与太子,最多也就是把你发配古宁塔。”

“你放心,大哥会安排好的,你到了那边,自会有人照应你。”

“待来日大赦天下,大哥就接你回来。”

“你相信大哥……大哥何曾骗过你!”

他能相信大哥吗?

袁瀚从地上仰望着几步外的袁涣,下意识地想去抓大哥的手,却被一名金吾卫粗鲁地攥住。

两名金吾卫侍卫合力将地上死鱼般的袁瀚拖了起来,肃王先是斥责了金吾卫一番。

跟着,又对着萧无咎连连拱手道歉:“无咎,失礼了。”

“没吓着你和楚大小姐吧,改日本王再亲自去府上给你赔罪。”

肃王的态度近乎殷勤,看得袁涣都觉得奇怪,不解萧无咎与肃王何时有了交情。

肃王又从袖袋中掏出一枚白玉云龙环佩,递还给萧无咎,“差点忘了你的玉佩……”

这是……袁涣瞳孔微缩,立刻记起皇帝也有一块相同的环佩。

“原来如此!”袁瀚来回看着萧无咎与肃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肃王,你堂堂宗室王亲,竟然被萧无咎这厮给收买了!”

“我定要到皇上跟前告你勾连朝臣,设局陷害我袁家!”

“我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

袁瀚面露癫狂之色,近乎诅咒般说道,巴不得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然而,肃王连眼角眉梢也没动一下,尤小公公等人更是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袁瀚。

于袁涣而言,这等于是一种肯定的暗示。

袁涣的眼神急速地变了好几变,把那些零碎的线索串在了一起,想通了。

原来是这样。

袁家输得不冤。

“可惜了。”萧无咎冷眼看着癫狂如疯狗的袁瀚,轻轻掸了下袖子,痛踩落水狗,“难得贵府送喜帖给我,看来我是喝不上贵府的喜酒了。”

那封喜帖当时还是袁瀚亲自送去萧府的,说要谢谢萧无咎这个媒人。

“萧、无、咎!”袁瀚又是蹬腿,又是嘶吼,形容疯癫。

“阿瀚,别闹了,我们该去面圣了。”袁涣沉声道。

任袁瀚如何叫骂跳脚,他还是被肃王以及金吾卫一行人强势地押走了。

楚明鸢静静地站在马车边,望着袁瀚颓然远去的背影。

袁瀚在长兄袁涣的羽翼下嚣张了二十几年,一事无成,还树敌无数。

现在,也到了他付出代价的时候。

“袁国舅这是想让袁瀚一人担下所有的责任?”楚明鸢一针见血地说,“他的心还真是够狠的。”

袁、谢两家本来定了在热孝期让袁瀚与谢云岚成亲的,婚期定在了六月十五,袁家的聘礼已经送到了谢家,谢云岚算是半个袁家妇了。

谢云岚一向最崇尚节妇,对再嫁之妇多有轻鄙之色,说什么一女不许二夫。

如今袁家遭难,谢云岚还会嫁过去吗?!

第169章 既无情又念旧情

萧无咎也望着袁涣的背影,轻声道:“袁涣很了解皇帝,皇帝是个既无情又念旧情的人。”

对了。楚明鸢心念一动,想起一件关于袁涣的事,一把捏住了身边青年的袖口,萧无咎自觉地低头。

她警觉地朝尤小公公那边瞥了一眼,这才附耳对他说:

“袁国舅野心勃勃,没了太子与四皇子,他的下一个目标应该就是二皇子了吧。”

上一世,袁涣在太子薨逝、四皇子被圈禁后,就转而投靠了二皇子顾昀。

今秋八月,太子国丧后,顾昀被皇帝立为新的太子,而袁家二小姐成了太子良娣,后来更是诞下了太孙,颇有力压太子妃的架势。

直到楚明鸢死前,袁家依然显贵不减从前。

“同感。”萧无咎点点头。

前面的尤小公公等了又等,实在有些等不了,干咳了两声。

他也不想煞风景地打扰这对小两口,可他还有差事在身,等送了楚明鸢回侯府,他还得尽快回宫复命呢。

“袁家的事,你不用管。”萧无咎抬手温柔地在她的额发上摸了一下,“今晚回去后,早些休息……”

“还有这个……物归原主。”

说着,他躬下身,动作轻巧地将那枚云龙环佩佩在她腰带上。

修长的手指一点点地抚平那鲜艳夺目的大红流苏。

“最迟三天,我就能出宫。”他低声允诺,眸光清冷又璀璨。

他绝对不会错过他们的婚期。

“知道了。”楚明鸢心领神会。

也是说,三天内,皇帝必会下旨为景家平反。

她扶着他的手上了马车,在钻进马车的那一瞬,回头又看了他一眼,面孔泛起浅浅的笑意。

她那双如浮光掠影般漂亮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着他的面容。

也只有他。

不像从前,她的眼里总追逐着另一人的身影……

萧无咎忽觉一阵心悸,一种柔软的感觉在心头荡漾起来。

他无法用言语形容这种感觉,不同于他与表哥景愈的心有灵犀,不同于他对母亲、养父的孺慕之情……

这种感觉是如此的愉悦。

就仿佛只要眼前这个人的瞳仁中映着他的面容,他就能快乐。

他差点就伸手将她拽了回来,但终究克制地按下了蠢蠢欲动的那只手……

见萧无咎终于扶着楚明鸢上了马车,尤小公公松了一口气,忙对赶车的武骧卫道:“走吧,我们去定远侯府。”

萧无咎静静地站在午门,目送马车沿着长安街远去……

夜晚的京城分外寂静,犹如一座空城。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即便遇上巡夜的五城兵马司官差,一见是宫里的马车,也无人敢查问。

穿过十几条街道,一行人终于赶在子夜前回到了侯府所在的松鹤街。

侯府内,灯火通明,不等内侍敲响角门,门便自动打开了。

一袭黑色劲装的少年握着剑鞘从里头走出,警惕地看着门口的两辆马车以及随行的七八个武骧卫。

“你们是从宫里……”

话未说完,楚翊就看到了自马车下来的楚明鸢,登时从冷脸换成了灿烂的笑脸。

“阿姐!”

少年飞窜到了马车边,很顺手地扶住了他姐的胳膊,“你可算回来了!真担心死我了。”

“要不是姐夫派墨竹来通知我让我在家等你,我差点都要冲进宫里去救你了……”

“我看看,你没受伤吧?”

楚翊绕着楚明鸢走了一圈,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才放心。

角门内的门房们听说是大小姐回府了,顿时炸开了锅。

“大小姐回来了!还是宫里的公公护送回府的……”

“快!快去通知侯爷、侯夫人。”

“太夫人那边也得禀一声……”

“……”

门房以及几个婆子激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很快就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远去。

“楚大小姐,”尤小公公笑呵呵地自后方走了过来,对着楚明鸢拱了拱手,“咱家还要回宫复命,就先告辞了。”

“这两天您还是尽量待在侯府,别出门得好。”

他好意地提醒了楚明鸢一句,暗示她这两天就会有皇帝的赏赐到府。

那厢,画屏恰在这时从角门探出头来,尤小公公的最后这句话听在她耳里,又成了另一层意思:大小姐莫不是在宫里犯了错,或是得罪了什么人,才被宫里的内侍问责,让她在家闭门思过。

她得告诉二小姐去!

画屏也没行礼,就拎着裙裾急匆匆地跑了。

“多谢尤公公提点。”楚明鸢落落大方地对着尤小公公笑,“公公慢走。”

尤小公公又坐上了马车,在一众武骧卫的护送下离开了,马蹄声与车轱辘声渐远。

楚翊心里很好奇,简直抓心挠肺,想知道今天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想着这都子夜了,姐姐今天想必是精疲力竭,终究没问。

只要人安然无恙,其它都不甚重要。

想了想,楚翊只问了一句:“阿姐,姐夫没事吧?”

萧无咎?想着今日某人在宫里一副大杀四方的样子,楚明鸢突然间就有种一言难尽的感慨,学着高公公的话说:“他还在宫里……等着萧尚书去认领。”

“噗嗤!”楚翊紧绷的心弦一松,笑得前俯后仰。

姐弟俩说说笑笑地进了角门,这才走到外仪门,就看到明晖堂方向呼啦啦地走来一群人。

为首之人正是定远侯楚敬之。

“鸢姐儿,”还未走近,楚敬之就急吼吼地问道,“宫里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从黄昏楚明鸢被宫里的内侍接走,说皇帝传召,楚敬之就开始心慌慌,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刘氏还大胆地猜测过:是不是皇帝想成全三公主,招萧无咎当驸马,所以想逼楚明鸢退亲。

当时,楚敬之斥责了刘氏一番,但转头一想,又觉得不无可能。

再后来,京中就乱了,黎止率京卫大营哗变谋反,大军直逼皇宫,一时间风声鹤唳,侯府所有人也都严阵以待,生怕会有逆党或者匪徒趁乱杀入侯府。

快三更天时,又有喜讯传来,说是凤阳大长公主率领焱炎军救驾,已平匪乱。

短短半天似过了半辈子般,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于侯府而言,唯一担心的事就是楚明鸢一直没回来。

“鸢姐儿,皇上可安好?”二老爷楚勉之紧接着问。

下一个是侯夫人刘氏:“皇上招你进宫为何事?三公主没为难你吧?”

第170章 圣旨到!

除了“病重”的太夫人外,几乎侯府各房的主子都来了,全都围在楚明鸢身边,差点没把楚翊挤了出去。

也唯有楚明娇站在后方,不近不远地望着人群的中心楚明鸢,耳边回响着画屏方才的禀话。

她今天在东华门等了谢云展,直看到皇帝传唤了礼亲王等宗室进宫,才离开。

她心里有种极不妙的预感……

“静静,都静静。”楚翊护在楚明鸢身前,一副代言人的架势,“有什么事明儿再问。”

“没看到阿姐疲了吗?”

“阿姐,你回去瑶华院后,记得早些歇下,我让人给你煮了安神茶,记得喝。”

在听到“安神茶”三个字时,楚明鸢原本平静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涟漪,心中分外熨帖。

上一世,她拼尽全力地对楚明娇好,换来的是对方的背叛。

回过头来想,是她太自以为是,楚明娇一直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她的善待,除了干巴巴的甜言蜜语外,不曾回报过一分,甚至连她不爱吃芹菜也记不住。

楚明鸢定定地对上了楚明娇朝这边看来的眸子,牵动唇角。

“四皇子谋害太子,还勾结黎止逼宫谋反,袁家也可能牵涉其中,太子还生死不明。”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一切还要等皇上裁断。”

她一边说,一边注意着楚明娇的表情变化,看她肉眼可见地微微睁大眼,露出震惊中又透着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就仿佛她与自己一样,知道这场宫变早晚会发生,只是没想到会提前。

“什么?!”楚敬之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其他人也一片哗然,只觉得楚明鸢这字字句句都信息量巨大,尤其是那句“太子还生死不明”。

太子可是关乎国本啊!

“鸢姐儿,太子……”楚勉之还想再问,却被楚翊无情地挥开了。

“二叔,不该您关心的,就别关心那么多。”楚翊凉凉道,言辞犀利,“反正您也不可能进宫救驾,不如早些回去洗洗睡吧。”

“明儿您还要上衙呢。”

“您上个月请了半个月假,再缺勤,侄儿实在担心您差事不保啊。”

楚翊半点不给他二叔留面子,专拣对方的痛处说道。

“……”楚勉之只觉得之前被族长下令杖责的臀部又开始隐隐作痛,脸色时青时白。

“阿姐,我们走吧。”楚翊拨开人群,亲自护送着楚明鸢往瑶华院方向走,一副护花使者的架势,完全不管楚家其他人是何反应。

当姐弟俩走到瑶华院大门口时,还是有一道声音自后方喊住了楚明鸢:

“姐姐。”

来人是楚明娇。

楚明鸢缓缓转过身,对上了楚明娇那张苍白的小脸,竟从对方脸上瞧出了一丝疯狂的嫉妒。

为什么?!

楚明鸢一愣,瞥见楚翊要上前,便抬手按住了他。

“姐姐,我只想问一句,问完就走。”楚明娇楚楚可怜道,“我想问问,云展哥哥怎么样了……”

“姐姐今天被皇上召进宫,我心里担心,就去找云展哥哥帮忙,才知道云展哥哥与……姐夫也进宫了。”

“今日宫乱,他们都没事吧?”

楚明娇随口编了一套说辞,一瞬不瞬地看着楚明鸢,带着一丝试探。

抓住灯笼柄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指尖发白,第一次体会到了百爪挠心的煎熬。

只要一想到因为心月湖的事,竟让楚明鸢阴错阳差地捡漏了与萧无咎的这门亲事,等于是自己拱手将对方捧上了镇南王妃的宝座,楚明娇便觉得心塞无比。

不该是这样的!

直觉告诉楚明鸢,楚明娇有所隐瞒,甚至于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楚明鸢眼睫颤了颤,不说别的,只说谢云展:“谢大公子护驾有功,妹妹不用担心。”

“对了。”

“小国舅这回摊上大事,妹妹应去关心一下谢三小姐。”

楚明娇微微蹙眉:袁家照理说不该出事才对。

夜风习习,吹得庭院里的花木摇曳生姿,簌簌作响。

“姐姐……”

楚明娇还想说什么,却被楚翊无情地打断。

“谁?!”

楚翊警觉地抬起右臂,袖中飞出一道小小的袖箭,急速地朝东南方的一棵梧桐树射去……

“铃——”

繁茂葳蕤的树冠一阵急促的摇晃,半空中落下几片零星的树叶,夹着清脆的铃声。

听到那熟悉的铃声,楚明鸢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是淼淼。

她应该是提前来侯府踩点摸底了吧。

看楚翊要追,楚明鸢忙不迭拉住了大步迈出的楚翊,“不用追,我知道是谁。”

楚翊收住步伐,回头看姐姐,剑眉一挑:“是谁?藏头露尾的。”

“明天你就知道了。”楚明鸢随口敷衍弟弟,还在想着宫淼,“你们一定合得来。”

上一世,痴傻的楚翊就与宫淼很合得来,后来楚翊离开侯府,寄居清净寺,宫淼时常帮她去看他。

想着故人,楚明鸢的心情好了一点,打发了楚翊:“阿翊,你也快点去休息吧。”

“有什么事,明儿再说。”

这一晚,喝了安神茶的楚明鸢睡得极好,直睡到了大天亮。

她刚梳妆完,还没吃上早膳,一道消息引爆了侯府。

“圣旨来了!”

“高公公来侯府传旨了!”

今早皇帝罢朝,楚敬之因为不用上早朝,还在侯府,第一时间就令各房的众人聚集在外仪门接旨。

甚至连“抱病已久”的太夫人也久违地现身了。

“高公公,人到齐了,可以宣旨了。”

楚敬之笑容殷勤地对着高公公躬身作揖。

侯府众人按照身份高低跪在了青石砖地面上,太夫人、楚敬之夫妇跪在了最前方。

不想,高公公竟是客客气气地对楚明鸢说:

“楚大小姐,请跪到最前面来。”

这句话的意思众人都明白,这道圣旨竟然是给楚明鸢的。

对上高公公笑得见牙不见眼的面容,楚明鸢想起昨晚尤小公公的提醒,从容地跪下了。

第171章 她为县主,我为平妻

众人皆是凝神屏息,等着高公公念圣旨。

唯有跪在最后方的楚明娇远远地望着陪同高公公一起来颁圣旨的谢云展。

谢云展一夜未眠,眼下有着明显的青影,难掩憔悴疲惫之色。

楚明娇有很多话对他说,也有很多话想问他,偏偏眼下不是最好的时机。

前方,高公公清了清嗓子后,就将手里那道圣旨打开,拖长音调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远侯长女楚氏明鸢秀毓名门,温惠秉心,朕躬闻之甚悦。今楚氏救太子妃有功,是宜特封为正二品县主,封号璇玑。”

“赏皇庄一座,白银万两,头面三副,锦缎十匹……”

高公公一口气报了一连串的赏赐,后面还念了些什么,楚明娇根本没入耳,只听到圣旨最后以“钦此”作为终结。

楚明娇抬着头,怔怔地看着高公公手里那道五彩仙鹤纹圣旨,像被雷劈似的,两耳嗡嗡。

连楚明鸢也没想到,同样露出震惊的表情。

她很快反应过来,双手高举,道:

“臣女接旨,谢皇上隆恩。”

后方传来楚敬之、楚勉之等人恭敬的谢恩声:“臣等谢恩,皇上万岁万万岁!”

楚敬之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大裕朝的对于爵位的分封相当严苛,也只有亲王、郡王府的嫡长女会被特旨封为县主,享受县主的禄米二百石。

异姓的县主更是屈指可数。

接过圣旨后,楚明鸢就起了身。

高公公拱了拱手,笑道:“咱家恭喜璇玑县主了。”

“县主是个有福之人,改日咱家再找县主讨杯酒喝,沾沾县主的福气。”

“今日咱家就先回宫复命了。告辞。”

“有劳。”楚明鸢忙使唤楚翊代她送客,又向他施了个眼色。

机灵鬼楚翊立即心领神会,一边殷勤地请人出去,一边飞快地借着袖子的遮挡给高公公塞了一个荷包。

一行宫人簇拥着高高公公潇潇洒洒地离开了,留下了地上的这十几抬东西,颇为壮观。

“好,好极了。”楚敬之终于回过神来,笑得合不拢嘴。

侯府能出个县主,他自然喜出望外。

此刻再看楚明鸢,只觉前所未有的顺眼,几乎笑出了朵花来。

“鸢姐儿,你昨晚救了太子妃?”

“这等好事,你怎么不早说?!”

“传本侯的话,本月府里的下人月钱一律加倍。”

闻言,旁边围观的下人们发出一阵欢呼,雀跃地向大小姐道喜。

眼看着楚明鸢如众星拱月般风光无限,楚明娇心头酸涩难当,昨日的猜测因为这道圣旨得到了验证。

这一刻,她感觉楚明鸢是舞台中心的女主角,而自己则是无人问津的炮灰女配。

楚明鸢已经与萧无咎定亲,若是按照书中那般发展的话,萧无咎有朝一日会成为镇南王,那么楚明鸢就会是镇南王妃。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此生,她都要仰视楚明鸢。

楚明娇心中既烦躁又不甘心。

她急急地朝谢云展追去,在侯府的正门前唤住了他:“云展哥哥,我有要事与你说。”

前方的高公公听到动静,回头看了楚明娇一眼,想起当初三公主曾到御前说,这位楚二小姐原本是萧无咎的未婚妻,却与未来姐夫搅和在了一起。

年轻男子风流多情,倒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高公公兴味地斜了谢云展一眼,体贴地说道:“谢大人尽管去忙,咱家先走了。”

谢云展被对方那一眼看得脸上火辣辣的,直到高公公乘坐的马车沿着松鹤街驶远,他才勉强镇定下来,转身看向了楚明娇。

“娇娇。”

谢云展其实知道楚明娇昨天去北镇抚司找过他,但他现在琐事繁多,偏伯府那边又后宅着火——直到今早,他才知他二叔竟然掏空了伯府的家底,暗中支持四皇子夺嫡。

事到如今,二叔是留不得了……

他眼底掠过一抹狠厉。

楚明娇隐约感觉到今天的谢云展和平时不太一样,只以为他在为宫变的事烦心。

于是长话短说:“云展哥哥,我昨天去找你,本是想告诉你一件事……现在看,我应是晚了一步,皇上是不是已经知道萧无咎是镇南王的嫡子了?”

此言一出,连谢云展也惊住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果然,皇帝知道了。楚明娇眼睫微颤。

她不能说实话,只能编了一番说辞:“是我偶然听到姐姐与萧无咎在说话……”

“当时我听得云里雾里,昨天才猛然领会回来……想着此事事关重大,便去北镇抚司找你。”

楚明娇说着,捏住谢云展的袖口,“云展哥哥,昨天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皇上怎么突然封姐姐为县主?”

谢云展心中一阵烦躁,但还是耐着性子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也包括太子命垂一线的事。

“太子妃肚子里的孩子是太子唯一的血脉……”

如今满京城的人都在盯着皇帝的动向,想来这会儿都已经知道楚明鸢被封为县主的事。

朝臣勋贵难免以此来揣测圣心,认为皇帝属意未来的太孙继位——毕竟皇帝春秋正盛,有足够的时间抚养太孙长大。

楚明娇没想到短短半天间,宫里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更没想到的是,被皇帝传召进宫的楚明鸢竟由此因祸得福……

“那萧无咎劫囚的事,皇上就打算不计较了?”楚明娇咬着下唇问。

谢云展剑眉轻蹙,深深叹息:“薛寂从黎府和四皇子的寝宫暗格内搜出了不少密信,证明四皇子指使黎止勾结赵辰泽陷害景如焰。”

“四皇子不仅令赵辰泽将军情透露给西勒人,还暗地里与西勒人定下协议,一旦他夺下皇位,就将西北五城尽数赠于西勒,两国偃兵息甲,永结同好。”

“皇上大怒,差点没当场斩杀四皇子……看这情况,皇上应该很快会下旨为景家平反。”

楚明娇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心乱如麻。

萧无咎是原著的大反派,想要扳倒他没那么容易,一旦错过这个机会,萧无咎必会一飞冲天……

“娇娇,”谢云展眸底掠过一道异芒,握住了楚明娇的小手,“我想将我们的婚期提前到三日后。”

楚明娇想到了什么,瞳孔一缩:“太子他……”

谢云展点点头:“若是太子有个万一,接下来便是国丧。现在京中已有不少人家将婚期提前到今明。”

一旦国丧,民间便不能宴客、办喜事,时间短则三个月,慢则一年,端看皇帝的态度。

“娇娇,你愿意早些做我的妻子吗?”谢云展正色问。

“……”楚明娇小手一僵,差点没收回自己的手。

她不想,她不要!

只要一想到楚明鸢成了县主,甚至未来有可能成为镇南王妃,而自己,只能沦为平妻妾室,她就觉得不甘。

哪怕她知道,谢云展已是此刻的她能拥有的最好的选择。

心底一阵激烈的挣扎后,好半晌,楚明娇才缓缓点头:

“我都听你的。”

一副乖巧柔顺的样子,眸光盈盈地望着眼前的青年。

“娇娇。”谢云展两眼一亮,也顾不上在侯府的大门口,就揽臂将楚明娇抱入怀中,“我会待你如初,也会疼你入骨。”

“信我!”

楚明娇将脸埋在了他怀里,藏住了阴郁的表情。

第172章 世子愿退位让贤

半个时辰后,谢云展辞别楚明娇又回到了皇宫,一直来到养心殿外。

昨日四皇子带府军前卫逼宫,尸横遍地,直到现在,乾清门与乾清宫一带地面上的血迹还没清洗干净,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味,皇帝便干脆将寝宫移至养心殿。

远远地,谢云展就看到外祖父萧宪与换了身青色直裰的萧无咎被高公公领进了殿中,脚下的步伐顿住,眼眸阴鸷。

对他来说,外祖父只是一个对晚辈十分慈爱亲和的长辈。

倒是他低估了外祖父。

外祖父能把这样一个秘密藏了十九年,这份忍耐,这份心计,绝非常人可比。

思绪间,前方的尤小公公他这边走来,他本以为对方是来找他的,不想,尤小公公的视线越过他,望向了后方的人,揖了揖手。

“王爷,白侧妃,世子爷。”

这下,就算不回头,谢云展也知道来者是何人了。

镇南王、白侧妃以及顾湛三人很快自谢云展身边走过,三人全都望着养心殿方向,看也没看他一眼。

尤小公公客气地说道:“王爷,萧尚书有话与皇上说,还请王爷先到偏殿稍候。”

“萧宪终于舍得现身了?”镇南王不掩讥诮地说道。

“……”尤小公公只尴尬地笑。

不只是镇南王,连皇帝也怀疑萧尚书昨儿是故意躲到城外去。

“还是请尤小公公去通传一声吧。”这时,白侧妃语气温柔地说道,“哎,萧尚书怕是对王爷有些误会,才会将二公子藏了十九年。”

“择日不如撞日,干脆大伙儿一起在御前说清楚,也免得猜来疑去,如鲠在喉。”

镇南王原本不想带白侧妃进宫的,但她非要跟来,就由着她了——她毕竟是世子的生母,也是萧无咎的庶母,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

镇南王也觉得白氏这话有理,便对尤小公公道:“你去通禀吧。”

尤小公公不敢拒绝镇南王,转身就进了养心殿。

掀起门帘一角,只听里间传来萧尚书沉重压抑的声音:

“……当年,尉迟王妃身边的乳母抱着这孩子来找老臣时,老臣原也想告诉镇南王的,但那会儿镇南王忙着平乱,不在京城,王府里是白侧妃做主。”

“恕老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老臣实在不敢把这么个还没满月的孩子交给一个妾室。”

萧宪这么一说,皇帝也想了起来。

十九年前,誉王联合齐国公逼宫,怀胎九月的尉迟王妃生死不明,皇叔悲痛不已,一夜之间乌发半白,誓要剿灭所有谋逆叛党,连着一个月奔波在外,四处平乱,几乎是三过王府而不入。

“那事后呢?”皇帝没好气地质问萧宪,觉得这老狐狸根本就是避重就轻。

“就算一开始不好说,那后头十九年,你在作甚?”

皇帝揉了揉酸涩的眉心,昨晚他只躺下眯了不到一个时辰而已,就被噩梦惊醒,之后他就忙着善后,见薛寂,见纪纲,见朝臣御史,见皇后与太医……

养心殿的人一波波地来,一波波地走,说的话太多,皇帝此刻的声音都有些喑哑了。

“老臣也难啊。”萧宪做出无奈的样子,长叹道,“冷静下来,老臣发现除了乳母与那块玉佩,无咎身上根本没有任何凭证可以证明他是镇南王与王妃的嫡子。”

“若是王爷不认,若是宗室说老臣意图混淆宗室血脉,那又让这孩子如何自处?”

皇帝还想说什么,却听沉默良久的萧无咎说了进屋后的第一句话:

“我六岁时,父亲就告诉了我关于我的身世……是我不想回镇南王府。”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一道焦急紧张的声音:“白侧妃,请等等……容小人先进去通禀。”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的。”另一道女音温和又坚定,“若是皇上怪罪,我愿领罚。”

门帘被掀起,白侧妃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身着亲王侧妃大妆,一身的锦衣华服,珠光宝气,步履间,带起一阵清雅的香风。

“皇上恕罪。”白侧妃不管不顾地跪在了御前,身子立时矮了众人一截。

“妾身方才恰好听到了二公子的话,实在忍不住……”

“当年二公子只是个六岁的孩子,赌气也是难免,可萧尚书……你怎么能由着一个孩子胡来呢?”

跪在地上的白侧妃转而面向了萧宪,语气虽温婉,却难掩其中的质问之意。

话语间,镇南王与顾湛父子也从外头走了进来。

“妾身只要一想到王爷与二公子父子十九年不得相认,就心疼啊……萧尚书,你怎么忍心呢?”白侧妃摸出一方帕子,擦了擦眼角,眼圈迅速地红了。

连皇帝都露出几分动容之色,觉得这白氏难得说了几句人话。

白侧妃郑重地对着皇帝磕了个头,身子跪伏在地,语气一派凛然:

“皇上,妾身知道二公子的心结。二公子是王妃之子,本该是镇南王府的继承人,犬子甘愿退位让贤,还请皇上封二公子为世子以慰王妃在天之灵。”

“母妃!”顾湛比皇帝还要震惊,不可置信地惊呼出声,表情中难掩怨怼之色。

他就知道,母妃若是知道王妃有嫡子,十有八九会逼他退位让贤。

母妃好狠的心啊!

“胡闹!”

皇帝还未出声,镇南王已然厉声斥道,“世子关乎南疆民心、军心,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说罢黜,就能罢黜的吗?!”

白侧妃抬起头,额头磕得微红,两行清泪滚滚而下,不知所措道:“可是二公子……”

第173章 他们机关算尽

“够了!”

镇南王打断了白侧妃的未尽之言,“白氏,这里没你说话的地方!”

他不想看白侧妃继续大放厥词,就转头对着顾湛道:“阿湛,快把你母妃带出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是……父王。”顾湛心里混乱,没想到父王会坚定地站在他这边,反倒是母妃……

他生怕白侧妃又说出逼迫他退位让贤的话,于是强硬地将白侧妃从地上扶了起来,“母妃,我们出去吧。”

顾湛急匆匆地搀着泪眼朦胧的白侧妃出去了。

东暖阁内,静了一静,唯有那道绣着五爪金龙的锦帘簌簌作响。

镇南王清了清嗓子,对着皇帝说:“白氏胡说八道,皇上勿要放在心上。”

当年,王妃是在顾湛被立为世子半年后,才怀上了这孩子。

世子一旦立下,除非世子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否则绝对不能动。

朝令夕改是大忌,先例不可开!

只能说,这一切都是命!

镇南王忍不住瞥向了萧无咎,生怕他因为白氏的话像四皇子一样,起了不该有的觊觎之心……

然而,萧无咎表情平静,既无愤愤,也无意动,仿佛只是看了一出鸡飞狗跳的闹剧。

站在萧无咎身边的萧宪讥诮地扯了下嘴角,随意地整了整衣袖。

皇帝转了转戴在拇指上的翡翠玉扳指,定定地凝视了萧无咎一会儿。

安静了片刻后,皇帝突然问:“无咎,这次你救驾有功,你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只要你说,朕就成全你。”

皇帝的语气显得意味深长,隐约透着一丝蛊惑的意味。

镇南王脸色微微一变,拳头握紧。

“臣的确有所求。”萧无咎牵唇一笑,看也不看镇南王,一本正经地对着御案后的皇帝做了个长揖。“还请皇上赏臣一座仪宾府。”

此言一出,屋内陷入一种诡异的沉寂。

连一向稳重的高公公都是一惊,差点没手滑地丢了手里的拂尘。

公主出嫁后,皇帝一般会赐公主府,令公主驸马与驸马的家人分府而居。

同样地,宗室里的郡主、县主出嫁后,皇帝一般也会赏赐仪宾府给新人,但楚明鸢并非宗室县主。

皇帝也怔住了。

短暂的惊讶后,他开始认真地思索起这个问题。

俗话说,父母在,不分家。

萧无咎现在姓“萧”,等他大婚后,照道理,自是要带着媳妇住在萧府。

可是萧无咎是镇南王之子,让他与他媳妇在萧家长住着,也不成体统。

封楚明鸢为县主,是出于太子妃的请托,皇帝虽觉得这份赏赐过重,但想着伤重昏迷的太子以及太子妃腹中的胎儿,还是允了。

此刻皇帝再一细想,觉得太子妃怕也是考虑到了这点,才会为楚明鸢求了那么一道圣旨。

“好!”皇帝拍案道,“朕允了!”

“朕再赏你一身仪宾服。”

萧无咎现在的官职是正五品,而仪宾是从三品。

在大裕朝,四品与五品之间有一道巨大的沟壑,四品之下服青,唯有四品之上可以服绯,这是一种莫大的荣耀。

“谢皇上。”萧无咎随意地揖了揖手,展颜一笑。

他平日里在人前总是清冷冷的样子,这一笑,犹如晴光映雪般夺目,一扫屋内沉闷压抑的气氛,令人眼前一亮。

连皇帝都不由被他感染了笑意,眉宇间的愁绪淡了三分。

但随即,皇帝又开始愁了。

目光来回在萧宪与镇南王之间来回睃视着,这仪宾府该选在哪里呢,离萧府近些,还是离王府近些?

想到顾湛昨日来御前告发萧无咎的事,皇帝的面色沉了三分。

都说亲亲相隐,顾湛显然容不下萧无咎这个弟弟。

……

另一边,顾湛扶着白侧妃出了养心殿后,一路半拖半拽地将人带到了东华门外。

直至进了王府的华盖珠缨八宝车,顾湛终于压抑不住心头的愤怒,近乎咆哮道:“母妃,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对此,白侧妃的回复是,扬起手——

“啪!”

一巴掌重重地打在了顾湛的脸上。

“你可以再大声一点,让全天下都知道你不愿把世子位让给尉迟王妃的嫡子。”白侧妃压着声音说道,柔美的面庞上,表情是一贯的温婉,但眸子里闪着过分锐利的锋芒。

一时间,把顾湛惊住了。

这还是他的母妃吗?!

母妃不会是被鬼上身了吧?

白侧妃深吸一口气,攥着帕子的手背青筋勃起,缓缓道:“阿湛,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你父王是不会同意随意更换世子的,这就如同临阵换将一样,是大忌。”

“若是镇南王世子能罢黜,那——是不是连太子的人选也能说换就换?”

“太子自幼体弱多病,才干平平,但皇上还是封了他为太子,这些年,太子的地位不曾动摇过分毫……”

“若是你父王因为你平庸就罢了你的世子位,让萧无咎任世子,那是不是代表四皇子也可以当太子?!”

白侧妃的声音温和一如往日,可顾湛却感觉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自脚底升起,仿佛他从来没认识过他的母妃。

“母妃,在你心里,我就这么没用吗?”顾湛的脸色一时青,一时白,一时紫,色彩精彩变化着。

被白侧妃的最后一句话深深刺伤,母妃竟说他“平庸”?!

白侧妃差点又往儿子脸上甩了一巴掌,心里有些后悔了。

后悔过去这几十年害怕王爷因为她而迁怒世子,一直有意地疏远世子……

“阿湛,你还不知错吗?”

“你发现萧无咎是你弟弟,既没来告诉我,也没去找你父王求证,却跑去了御前,你觉得皇上会怎么想你?”

“经过昨晚的宫变后,宗室会怎么想你?”

“他们都会觉得你不义不悌。”

“要不是怕你父王真动了罢黜你的心思,我方才何苦在御前演那么一出?!”

经过昨晚的宫变,萧无咎在一干宗亲中显了名号,顾湛却是露了怯。

白侧妃心里有几分怒其不争,暗暗叹气,接着说:“你父王一言九鼎,刚刚他既然在御前放了话,你的地位便牢不可破了。”

“阿湛,你要记住,你才是镇南王世子!”

说着,白侧妃抬手抚上儿子略显憔悴的面庞,神情慈爱又温和,宛如一尊悲悯的观音像。

“……”顾湛嘴巴张张合合,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第174章 她都知道的……

当萧无咎与萧尚书从养心殿出来时,已是日上中天。

萧尚书一直板着脸,直到来到宫门口时,才露出亲和的笑意。

“无咎,你和楚大小姐的婚期得再往前提两日。”

“我问过太医了,太子怕是撑不了太久了……这会儿各府都在赶着办喜事,只今晚,我就得去吃两家的喜酒。”

“我这就去侯府找你岳父商议。”

“你去看看你娘吧,她昨晚怕是担心得整夜没合眼……”

父子俩在长安东街分道扬镳。

一个赶往定远侯府,一个则去往位于廨院巷的青莲观。

“吱呀”一声,门第一时间就开了。

给萧无咎开门的还是那个扎着丸子头的小道童,“九表叔,你可算来了!”

他想跳出门来迎萧无咎,又一次被门槛绊了一跤……

眼看着这小子又要上演滚地鼠,萧无咎很是熟练地一把将他的后领提溜了起来,把小团子往门内的平地一丢。

“我娘呢?”他问。

“居士在定心亭。”小团子一本正经地答。

一大一小一起往位于观内东北角的定心亭走。

萧无咎腿长,他走一步,腿短的小团子就得走三步,屁颠屁颠地小跑着,一路上,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

“昨晚,我叔叔走时,来过观里一趟与居士辞行,顺便给你报了个平安。”

“但居士瞧着还是心事重重,一晚上都没歇下。”

“九表叔,你不没事吗?居士为什么还睡不着?你们大人心事可真多。”

四岁的小孩子没心没肺,一脸天真地问,就像是头小奶狗似的绕着萧无咎转圈圈。

萧无咎有时候嫌这小子烦,有时候觉得他这样也不错,那些血海深仇由他和景愈来背负就够了。

景家也只留下景愈与景忌叔侄两个了。

远远地,萧无咎就看到了独自坐在亭子里的青衣女冠,清瘦的背影分外孤独。

似乎听到了后方的脚步声,尉迟锦转了转轮椅的轮子,调转方向朝萧无咎看来,浅浅一笑。

苍老的脸上不见疲惫,反而精神极好,那是一种放下过去的豁达。

“阿咎,坐。”

“你义父还是没来?”

她说着不禁摇了摇头。

别人说萧宪是老狐狸,在她看,萧宪就是个死脑筋。

“义父去定远侯府了。”萧无咎道。

过去这十九年,萧宪从来不曾踏足青莲观,便是为了避嫌。

人言可畏,他不能让尉迟锦背上“外室”的名头。

“文素,沏茶。”尉迟锦又道。

亭子外待命的灰衣老妪拎着个红泥小炉过来,把水壶往炉子上一放。

萧无咎进亭坐下,打发了文素,自己亲自给母亲沏茶。

他一边沏茶,一边嘴上也没闲着,从他昨日因为顾湛与谢云展告密被召进宫说起,说到四皇子逼宫,说到白侧妃下跪……一直说到他求皇上赐仪宾府。

小团子景忌搬了把小凳子,一边嗑瓜子,一边听着,听得津津有味,只觉得九表叔什么都好,就是口才太差,这么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被他说得干巴巴的,甚是无趣。

尉迟锦浅啜了一口儿子刚沏好的碧螺春,唇角不由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轻嘲。

老生常谈地说起旧事:“先帝膝下本共有八个皇子,先帝因为宠爱常贵妃,太子两废两立,导致皇子们勾心斗角,才会有二十年前的‘坤月之乱’,近三成的朝臣或多或少地牵涉于夺嫡之中,皇子们要么死,要么残,要么被圈禁。”

“唯有今上因为被过继给顾策,置身事外。”

“有了‘坤月之乱’的教训,今上就算再觉太子平庸,也不敢再轻言废太子,免得朝堂人心浮动。”

萧无咎面无表情地接口道:“皇上虽无意废太子,却一向更疼爱四皇子,不然,也不会让四皇子起了不臣之心。”

相比太子,四皇子无论文武皆是一众皇子中的翘楚,如果是嫡长子,定是太子的不二人选。

但这世上没有“如果”。

“所以,顾策也不会废世子。”尉迟锦缓缓道。

这一点,早在当年她怀上萧无咎时,就知道。

彼时,顾策一方面哄着她说,只要是他们的孩子,是男是女都无妨;另一方面曾在半夜悄悄地抚着她隆起的肚子说——

还是生个姑娘吧。

她知道他的心思,他怕王府兄弟内斗。

也正是因为此,当年,她自昏迷中苏醒后,从不曾勉强这孩子回镇南王府。

若是顾湛惊才绝艳,堪为世子也就罢了。

可顾湛无才无德,心胸狭隘,根本没有容人之量,他肯定容不下阿咎,镇南王府注定会有一场腥风血雨。

阿咎还小,她又何苦为了区区的爵位把儿子往龙潭虎穴送,让他被困于王府的一亩三分田,坏了心性。

事实证明,她对顾湛的评价没有错。

这些年,尉迟锦也在留心镇南王府的动静,顾湛暗地里闹得那点丑事,她一清二楚。

萧无咎知道母亲说这些是为了安慰他,怕他因为顾策而郁结于心。

一边给母亲添了茶,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娘,我不是说过吗,我不在意顾湛,更不会杀他的。”

“我要杀他的话,九年前,我就做了。”

这孩子!!尉迟锦一不小心被茶水呛到。

“咳咳……”

她用帕子捂着嘴轻咳不已。

这下,萧无咎被吓到了,忙不迭起身,轻轻给她拍背:“娘,你没事吧?”

自从楚明鸢开始给娘亲针灸,娘亲就很少咳嗽,七日前,他的亲卫终于带回来了五百年的天山雪莲,入了药……他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就加快了布局。

“我没事。”尉迟锦抬起头来,拿开了帕子。

见帕子上没有黑血,萧无咎才松了口气。

平缓气息后,尉迟锦又喝了口茶水,润了润嗓。

脑子里还在想萧无咎九年前一个人偷偷跑去南疆的旧事,那一回,他把顾湛揍了一顿,搅得南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他倒好,拍拍屁股跑了。

那会儿,这孩子戾气很重。

后来去了西北,遇上了景愈,性子才慢慢沉静下来。

“好了,不说那些烦心事了。”

“阿咎,你和明鸢的亲事准备得如何了?”尉迟锦问。

第175章 树大分枝,人大分家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萧无咎微微一笑,又重新沏了壶茶,“太子病危,义父打算将婚期再提前两天,他这会儿已经去侯府与岳父商议婚期了。”

“还是你义父细心。”尉迟锦叹道。

说起儿子的婚事,她心里不免内疚:

照理说,本该由她来为阿咎操持亲事的。

如今她在这里躲懒,当甩手掌柜,婚礼的事全都推给了师兄与阿咎。

“九表叔!”小团子从荷包里掏出了他的龟壳,激动地晃了晃,“要我帮你算算最近的吉日吗?”

“幸好你没选今天,我告诉你,今天可不是什么好日子,下午申时到戌时必会下雨。”

“这新郎官骑着高头大马,要是被淋成落汤鸡,那多不吉利啊。”

他抬着小脸,黑白分明的大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萧无咎,一脸期盼。

“……”尉迟锦莞尔,从小家伙的背后,对着萧无咎摇了摇头。

这小子学算卦才一个月,还是个半吊子呢,一半对,一半错。

萧无咎揉了下他的丸子头,随口糊弄小孩:“我已经请觉远大师算过了。”

小景忌有些可惜地又收起了他的龟壳,“那……我给你当傧相,陪你去迎亲好不好?”

尉迟锦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小忌,你是会吟诗作对,还是会喝酒划拳?”

“我……我会的可多了!”小景忌小嘴微张,扁扁嘴,接不上话。

心里有些不服气地想:他虽不会会吟诗作对,喝酒划拳,但他会闹洞房啊!

随着小团子插科打诨的几句话,尉迟锦脸上的笑容更盛。

萧无咎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劝道:“娘,皇帝很快会为景家昭雪,您也可以安心了。”

“我推您回屋休息吧。”

尉迟锦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困意席卷而上,微微点头。

母子俩其实彼此心知肚明,昨夜她无法入睡不是因为景家,而是因为镇南王府。

萧无咎熟练地推动轮椅,眼底一片沉寂冷漠。

不似他,顾策也好,顾湛也罢,对他来说,都是不相干的陌生人。

但娘亲与顾策夫妻二十载,彼此携手度过了他们人生最璀璨的年华,过去的情分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之后,母子俩仿若无事地闲话家常。

直到萧无咎离开的那一刻,尉迟锦突然从锦被下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提醒了一句:“阿咎,你要提防白氏。”

战场上,那些看得见的刀光剑影固然可怕;但内宅中看不见的腥风血雨亦会夺人性命。

当年,她便是太小觑了白氏,才会引狼入室。

“娘,我明白。”萧无咎温声道。

送萧无咎出门的人依然是小景忌。

看着他策马离开的方向,机灵的小家伙立即瞧出了不对。

“咦?这方向不是去萧家的……”

“九表叔这是要去找小婶婶吗?”

“嘿嘿嘿……”

景忌猜对了,萧无咎的确去了定远侯府。

然而,他没料到的是,今日的定远侯府门庭若市,通往东角门的胡同里挤着一溜的马车,队伍直排到了胡同口。

门房的婆子远远地看见萧无咎,立即殷勤地迎了上来。

亲热地喊着:“大姑爷,大小姐今儿被皇上封为璇玑县主了。”

“这会儿亲朋故旧都得了消息,前来道喜送礼呢。”

“大姑爷要见大小姐吗?这会儿陆家大夫人与六夫人也在。”

来道喜送礼的人越多,门房得的红包也越多,因此个个都是红光满面,精神抖擞。

萧无咎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就听另一个小厮接口道:“大姑爷来得真巧,令尊刚要走。”

“看!令尊的马车!”

小厮抬手指向了西角门的方向,萧无咎转头一看,果然见一辆熟悉的华盖马车自另一头驶来。

窗帘掀起,露出萧尚书慈眉善目的面庞。

老者戏谑地笑道:“你来做什么?”

“上来!”

萧无咎抬眸往侯府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今天原本没打算来的,只不过,方才在青莲观见过母亲后,看到母亲言谈间无意识中流露出来的怅然,他就想到了靖王府那个落汤鸡似的女娃娃。

突然间,他便很想见见楚明鸢。

在义父严厉的眼神示意下,萧无咎终究是乖乖地翻身下了马,上了马车。

“回去吧。”萧尚书吩咐车夫道。

跟着,他用带着几分调侃的口吻对幺子说:“按照规矩,未婚夫妻在成婚前三天不可以见面的。”

说着,他拿出一个空杯子,往桌子上轻轻敲了一下。

今天是三月三十,萧尚书的言下之意很明显了,他已经和楚敬之商量好了。

萧无咎眸底微微一亮,十分识趣地开了一坛酒,给他斟酒。

萧尚书仰首一口将杯中的酒水饮尽。

从他这个动作中,萧无咎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

“父亲,出了什么事?”萧无咎问。

萧尚书长长叹气:“我在侯府遇上了谢勋然,他们家也打算将婚期提前。”

“你与楚大小姐的婚期定在四月初二的,云展与若蘅、楚二小姐的婚期定在初三。”

说到谢云展与萧若蘅,萧尚书的语气有些复杂。

他反对这门亲事,但孩子们长大了,就有了自己的心思,老二夫妇都同意了。

萧尚书也懒得为了一个孙女,闹得家宅不宁。

原来是为了这个。萧无咎松了口气,在心里琢磨起:得去一趟钦天监,问问初一、初二这两天会不会下雨。

初一是送嫁妆的日子,若是下雨,万一箱笼进水,就不美了……

“父亲,”萧无咎又重新给萧尚书斟了酒,“树大分枝,人大分家。您该仔细考虑下了。”

看着酒香四溢的杯子,萧尚书长长叹气:“道理是都懂,但事不关己,关己则乱。”

“罢了罢了……”

他刚将酒杯送到嘴边,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对了,陆老将军马上就要回京了,也不知道赶不赶得上婚礼。”

第176章 大婚前夕

“外祖父就要回京了!”

“太好了!”

侯府的花厅中,楚明鸢喜不自胜地对着陆大夫人与陆六夫人惊呼道,又急切地去看另一边的楚翊,笑容璀璨。

“阿翊,你还没见过外祖父他老人家吧。”

“外祖父最是亲和不过的一个人了,等你见了,肯定会喜欢他的。”

陆家妯娌俩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家孙辈只有孙子,没有孙女,而陆家最不缺的就是男丁,陆老爷子对家中孙辈一向严厉,觉得“棍棒底下出孝子”。

唯有对两个外孙女是例外,最是慈爱亲和。

楚翊是外孙,在陆老爷子看,男儿必须糙养,他会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楚翊还真不好说。

陆大夫人清了清嗓子,说:“鸢姐儿,太子性命垂危,我进门时听说萧尚书与长兴伯世子都来了,看来是要将你们姊妹的婚期提前。”

“你外祖父许是赶不上你大喜的日子了……”

她话没说完,花厅外突然响起一声细微的铃声,“铃——”夹在风拂树叶的声响中,不甚清晰。

耳尖的楚翊听得一清二楚,瞬间跳了起来:

“又是你!”

不等其他人反应,一袭蓝色直裰的少年已经灵活地纵身而出,踩着树干树枝借力使力,三两下就飞上了一棵梧桐树……

“这次你别想逃!”楚翊喝道。

“谁逃了?!”回应他的是一道清脆稚嫩的女音。

一黑一蓝两道身影飞快地在树冠间过了几招,葳蕤的树枝被两人踩得激烈摇摆。

无数树叶如一阵急雨般落下,伴着阵阵铃声。

坐在花厅内的陆大夫人额角青筋乱跳,忍了又忍,眼看着一根树枝自半空折断,还是忍不住了,扯开嗓门对着厅外冷冷地咆哮道:

“淼淼,下来!”

那道纤细的黑色身影脚尖轻点树梢,轻盈地从树上落下,身影在半空中拉成惊鸿一笔,像一头轻盈的黑豹般落在了青石砖地面上。

碧云也猜出这是昨晚的不速之客,好奇地定睛一看——

那是一个身姿纤细、面无表情的少女,一手拿了把倭刀。

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衬得她肌肤尤为白皙,肩膀与脖颈十分单薄,一头鸦羽般的乌发好似少年郎般高高地束成了马尾,周身上下除了一条扎着银铃的红色发带,没有一点首饰。

精致小巧的五官有种如清水芙蓉般的清丽,只是眉宇间写着明显的“不耐烦”。

陆大夫人深吸一口气说:“淼淼,不是让你在马车里等着吗?”

楚明鸢想找一个有功夫底子的女护卫兼武师父,陆家给她找了两人,一个三十余岁,性子沉稳些,跟着父兄学过几年拳脚功夫,另一个便是宫淼。

陆老夫人本来倾向前者,但昨日的宫变后,又改了主意,宫淼虽性子桀骜,但手下是真功夫,从闽州的倭寇手底下练出的真功夫——若不是她这回犯了错,也不会被送到京城来。

宫淼的眼睫颤了两下,抬起头,理直气壮道:“我饿了!”

口气有些冲。

话音刚落,便听她的肠胃很是配合地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分外清晰,分外响亮。

“噗嗤!”

紧跟着落地的楚翊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露出八颗洁白整齐的牙齿,引得少女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陆大夫人扶额,觉得丢人,对着楚明鸢道:“鸢姐儿,淼淼是我娘家小妹的幺女,小时候被宠坏了,后来……”

后来,她小妹全家死在倭寇手里,宫淼一个女娃娃被她收养,但她非要去杀倭寇,说不要功劳,也不要官职……

见宫淼倔强地黑了脸,陆大夫人闭上嘴,后面的话都咽了下去。

盯着小姑娘熟悉的小脸,楚明鸢愉快地笑了。

上一世,楚翊虽然痴傻,但拳脚功夫是本能,没落下,也常与宫淼打打闹闹,方才的这一幕反而令楚明鸢觉得挺亲切的。

后来陆家落罪,宫淼便离开京城,说是要去给陆家人收尸……

而自己,那时候还愚蠢地对谢云展怀着一丝希望。

隐下心头的异样,楚明鸢若无其事地对着宫淼招了招手:“淼淼,进来吧。这里有点心。”

陆大夫人有些意外地扬眉。

外甥女与淼淼无论出身还是性情,皆是天差地别,可她居然对淼淼这倔脾气的野驴很是投缘的样子,这莫非就是缘分?

宫淼不会和吃食过不去,立刻进了花厅,接过碧云递来的点心盘子,塞了一嘴巴的山药枣泥糕,对着侯府的点心还颇为满意。

这里应该管饱。

小姑娘用左手比了三根手指,含含糊糊地说:“三年。”

“我和姨母说好了,给你当三年护卫。”

她就当自己被流放到京城三年,谁让她不听军令呢……

这一幕宛如昨日,楚明鸢毫不犹豫地应下了:“好。就三年。”

三年时间足够她再磨砺一番自己的武艺,再好好调教一个新的女护卫。

“立字为据。”宫淼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契约书。

她自己已经签字画押。

眼看着两个小姑娘三言两语就达成了协议,陆大夫人暗暗松了口气,心想:三年后,淼淼也是十八岁的大姑娘,该谈婚论嫁了。

只要这孩子安好,她也对得起小妹在天有灵了。

陆大夫人心念一动,又想到了夫婿的小妹,楚明鸢的亡母陆璎,露出有些微妙的表情。

楚明鸢马上要出嫁,新婚夜的那些事本该是由她生母在出嫁前一夜教她的。

可侯府的情况太复杂,楚太夫人这个亲祖母更像是与楚明鸢有仇似的,绝不可能与她说这些……

陆大夫人与婆母讨论过,觉得这事还是得由她这个大舅母顶上。

虽然于陆大夫人而言,楚明鸢也算她半个女儿,但她自己没有女儿,也没经历过这些,一时踌躇。

从前出嫁前,她娘就给了她三个字:忍一忍。

陆大夫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但新婚夜关乎夫妻敦伦、生儿育女,她又不能不说。

片刻后,她随口打发了楚翊与宫淼,让陆六夫人带这两个猢狲去演武场戏耍。

清清嗓子后,她神情尴尬地摸出了一本画册,“鸢姐儿,我悄悄打听过了,萧无咎没有通房丫鬟……”

第177章 洞房教学

“……”楚明鸢惊讶地微微睁大眼。

凡是勋贵子弟婚前大都有通房教他们通晓人事,谢云展也不例外。

上一世,在她过门前,萧氏早就将那通房给打发出去嫁人了。

陆大夫人查到这个信息时,也很惊讶,但再一想,萧无咎生母早逝,又被嫡母萧老夫人不喜,他的洁身自好似乎也顺理成章。

两个年轻人都不通人事,陆大夫人思来想去还是得给外甥女稍微上堂课。

于是,上一世只收了本画册子的楚明鸢这次又从大舅母这里得了一些额外的指点。

“咳咳……鸢姐儿,这女子的初夜怕是会不适,他若是弄得你不舒服,你就咬牙忍忍。”

“等过个几次,你们便能……如鱼得水了。”

“夫妻敦伦是人之常情,你也莫要太拘着……明白了吗?”

陆大夫人努力绷着脸,做出严肃的样子。

四十好几的妇人只觉脸上热辣辣的,心道:幸好她没女儿,只这一次……只这一次!!

楚明鸢捏着画册,乖巧点头。

虽然是第二次待嫁,但在舅母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下,她还是觉得不好意思!

陆大夫人如释重负,借着喝茶掩饰自己的尴尬。

陆家妯娌在侯府留了一个时辰,便带着宫淼告辞了。

“鸢姐儿,明儿我再和你外祖母一起来给你添妆,淼淼先跟我们回去收拾行装,明儿我再带她一起过来。”

“我给你的画册,你趁着今天得空就好好看。”

“明天楚家三姑六婆、亲朋世交都要来给你添妆,还要送嫁妆,有的忙,明晚你还得早些歇息;后天一早怕是天没亮就得起身……”

“……”

絮絮叨叨地又叮嘱了一番,陆大夫人才走了,留下了那本薄薄的画册让楚明鸢好生学习领会。

送走陆家人后不久,天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一直下到一更天,雨还没停。

楚明鸢独自窝在小书房里,正打算听舅母的话好好学习,不想,那本画册还没打开,外头碧云恰在此时来禀:

“大小姐,二少爷来了。”

楚明鸢被吓了一跳,心虚地将画册放进了抽屉里,动作飞快。

“阿姐!”楚翊兴冲冲地掀帘进来了。

他不是空手来的,还搬来了一个足有四尺长的木匣子。

“我知道明儿人多,你肯定没时间理我,我干脆提前一晚来给你添妆。”

“你看,这些都是我给你准备的,都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楚翊将他准备的东西一样样地拿出来,有短剑,有鞭子,有长弓,还有波斯弯刀等等。

“这是你昨天戴在胳膊上的袖弩?”楚明鸢饶有兴致地将一个小巧的袖弩从匣子里拿起来,把玩了两下。

“阿姐,这袖弩很方便的,藏在袖子里,谁都发现不了。”楚翊殷勤地帮她将袖弩戴在了她的右臂上。

“我教你怎么用……只要按一下这里。”

这时,碧云端着托盘进来上茶,恰好看到这摆了一桌子的兵器,不由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这若是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自家大小姐不是要出嫁,而是要去哪个龙潭虎穴呢。

“嗖——”

一支袖箭离弦而出,急速地穿过窗口,射中了庭院里的一棵杏花树。

满树杏花摇曳,抖落一片花瓣雨。

骚动声将原本栖息在屋檐下的白色海东青引了过来,兴致勃勃地在花雨中飞了半圈。

“阿翊,这袖弩真不错!”楚明鸢两眼一亮,激动地转头去看楚翊。

却见少年的眼角微红,惆怅之意掩也掩不住。

“阿翊,你怎么了?……好端端地,怎么哭了?”楚明鸢连忙去摸帕子,想给他擦擦。

楚翊按住了姐姐的手,倔强地抿了抿唇角。

“我才没哭。”

楚翊强压下心头的酸楚,然而,声音不由自主地略微哽咽,眼圈也红了三分。

“我只是舍不得……”

他只是舍不得姐姐要出嫁了而已。

他与姐姐才刚刚相认,过去十五年,他们住在一个府中,却宛如陌路人,浪费了整整十五年。

等姐姐出嫁后,她便成了萧家妇,他再也不能像此刻这般,随心所欲地想来看她,就来看她。

原来是为了这个。楚明鸢松了一口气,莞尔地摸了摸弟弟的面颊,“等我安顿好了,就在府里给你也安排一个院子,你常来住不就行了?”

啊?楚翊傻眼了,讷讷道:“我常去萧家住?”

这……不太好吧?

听说萧老夫人可不是什么善茬,娶一个儿媳,送一个蹭吃蹭住的小舅子,她能忍?!

楚明鸢从桌上拿起一张字条,递给他看。

楚翊扫了一眼,眼睛登时一亮:“仪宾府!”

“那你和姐夫岂不是可以分府单过了?”

“姐夫这主意简直绝了!”

“姐,等国子监休沐时,我一定多去仪宾府看你。”

这下,楚翊也不惆怅了,又变得精神奕奕,絮絮叨叨地与楚明鸢继续唠他送的这些礼:

“这袖弩还是不够轻巧,我和尹适打算再改改,再轻便点,最好一次能装三支小箭。”

“阿姐,你看这弓,这可是犀角弓,我请兵部的老匠按照你的体型制的,最适合女子了。”

“……”

等楚翊将每一件兵器都介绍完,已是两更天。

雨停了,他心情大好地走了。

楚明鸢揣着她舅母送的画册进了内室。

灯火摇曳,别无他人。

灯下,楚明鸢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才打开了画册。

一页,两页。

男女纠缠的身体惟妙惟肖。

这才翻了两页,她就像是被火烫到一般将画册又合上了,将它藏到了枕头下。

方才看到的两页图,什么“龙宛转”、“蚕缠绵”,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比起上一世,有进步。

楚明鸢阖上眼,自我安慰了一番,不久,她就酣然入睡。

她又梦到了前世的那一天。

她一个人拿着结缘锁来到清净寺的姻缘树下,她又一次抛起了那对写着她与谢云展名字的“结缘锁”。

又一次被那戴着狐狸面具的白衣青年接住。

他说:“这位夫人,尊夫是死了吗?”

第178章 新郎官来了!

梦中的她,如前世般勃然大怒:“你我萍水相逢,你为何咒我夫君?!”

彼时,谢云展远赴西北边关,她心中惶惶,对方的这句话等于是咒她当寡妇。

白衣青年将那对木牌抓在手里抛了抛,漫不经心地说:“我一早来寺中上了第一炷香,别家都是夫君陪着妻子来的,尊夫既没死,那人呢?”

“与你无关!”梦中的楚明鸢气愤地对着青年伸出了手,“还给我!”

她也曾让谢云展陪他一起来,可谢云展说,军务紧急,他要即刻启程,不能贻误了军机。

青年面具后的那双眸子深沉如渊,深深地凝视了她一眼。

此刻,楚明鸢透过梦中的自己仿佛看到了他眸子里的无限悲伤。

他将她的“结缘锁”还给了她,叹道:“枉你白白生了这么一双好眸子,却识人不明。”

“夫人,我劝你一句,防人之心不可无,否则悔之晚矣。”

青年近乎诅咒的声音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

楚明鸢自黑暗中猛地睁开了眼,听到了远处嘹亮的鸡鸣声。

现在,她忍不住就怀疑,前世的萧无咎是不是也发现了谢云展有异心,才会对她说了那番话。

然而,那时的她羞恼交加,哪里听得进去。

她更没想到,号称回了青州老家的楚明娇其实随谢云展一起远赴边关……

黑暗中,传来蒋嬷嬷和蔼的声音:“大小姐,时候差不多,该起了。”

“等忍过今日,就好了。”

楚明鸢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抱着薄被坐了起来,慢了一拍才意识到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了。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连着两夜都做了同样的梦。

她小心翼翼地跨过了正在她身边酣睡的虞昭昭——婚礼前夜,姑娘家本该与母亲同睡,好听母亲在夜里教她做媳妇的规矩,虞昭昭怕她寂寞神伤,昨日自告奋勇地留宿侯府。

“让昭昭多睡一会儿。”楚明鸢小声说。

自己在蒋嬷嬷、碧云等人的簇拥下去净房沐浴更衣。

擦干后,在她全身上下涂上一层香膏,再服侍她穿上那繁复的嫁衣,一层叠加一层,在最外面披上绣着金凤的真红大衫与霞帔。

天蒙蒙亮时,她被推到了梳妆台前,挽发上妆,又有全福人过来给她绞脸,说了一些喜庆吉祥的话语。

蒋嬷嬷亲自为她吃了点干粮,又再三警告丫鬟们今天千万别让新娘子喝汤水,要是渴了,就用温水沾沾口唇。

已经起身的虞昭昭就在一旁同情地看着她,觉得成亲真是太辛苦了。

“凤冠可以晚些戴,等临近吉时,也不迟。”

蒋嬷嬷这话音未落,屋外来报:“二小姐,三小姐,四小姐、五小姐和六小姐来了!”

碧云赶忙出门相迎,很快,这小小的东次间就被楚明娇等楚家小姐们挤得水泄不通。

“大姐姐,你这凤冠可真漂亮!”三小姐楚明宜心直口快地赞道,一脸艳羡地看着梳妆台上珠光莹莹的纯金凤冠。

楚明鸢的凤冠乃是四翟冠,其上缀有金丝编制的翟鸟四只,还插有一对金凤钗,饰以数不清的珍珠、宝石、钿花翠叶等等,华丽异常。

这是太子妃所赐,是唯有县主才可以佩戴的四翟冠,昨日赏赐一至,举府沸腾,阖府的女眷皆是艳羡不已。

此刻,这四翟冠只是静静地安置在托盘上,就吸引了小姐们所有的目光,让她们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也包括楚明娇。

她一会儿看那四翟冠,一会儿又瞟向在角落里默默打哈欠的宫淼,心潮澎湃。

从她与楚明鸢姊妹换亲的那一刻起,这个世界似乎就与她所知的那本小说彻底脱轨了。

甚至连女主角宫淼都提前登场了!

宫淼本该在一个多月后来京城才对,她会意外结识“九千岁”薛寂,并得他青眼,成为他的义妹,在京城中一言不合就拳打纨绔,脚踩国舅,偏生因为薛寂的庇护,无人奈她何。

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楚明娇忽觉茫然:自己以后该何去何从呢?

难道她只能像这个时代的女子一样,全心全意地倚靠夫君……只仰仗谢云展对她的那一点情谊?

不,她不要!

浑浑噩噩间,屋内来道喜的女眷越来越多,楚氏族中的伯母、婶母、堂嫂、族姐族妹以及亲朋世交家的女眷陆陆续续地来了,络绎不绝。

瑶华院内,不曾有片刻的安静,距离迎亲的吉时愈来愈近,侯府中一片喜气洋洋。

下午申初,府外忽然传来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连着几声喜气的高喊声传入屋内:

“花轿来了!”

“新郎官带着花轿来接亲了!”

一个圆脸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满脸的喜色,双眼更是闪闪发亮。

除了她以外,还有其他丫鬟婆子也陆续带着消息来报:

“大姑爷穿着大红色的新郎喜服可漂亮……俊了!”

“大姑爷的傧相团可是威风啊,奴婢瞧过了,有五皇子,礼亲王府大公子,顺王世子,肃王世子,还有与大姑爷同科的榜眼。”

“连拦门的族中几位公子都气弱了呢。”

“我们世子爷出的那些题,榜眼郎想也不想就题题都对上了。”

“大姑爷作的三首催妆诗也极好,人人都称道呢。”

“……”

新郎官这边气势如虹,新娘子家拦门的公子们则溃败如山倒。

只一盏茶功夫,新郎官就顺利进了门,于是便有三姑六婆不断夸萧无咎好文采以及楚明鸢好福气。

眼看着时辰差不多,蒋嬷嬷赶紧给楚明鸢戴上了那个沉甸甸的凤冠,又盖上了大红盖头。

楚明鸢眼前被覆上一片亮眼的红,视线被遮挡。

“阿姐,我来背你。”一袭紫红色锦袍的楚翊出现在门口。

碧云搀扶着楚明鸢趴到了楚翊的背上。

十五岁的少年身形颀长清瘦,但藏在衣袖中的双臂十分结实有力,轻轻松松地背着楚明鸢往外走。

“阿姐,你放心,我找人提前练过的,不会摔着你的!”

第179章 镇南王他酩酊大醉

楚明鸢蒙着盖头,看不到弟弟的表情,却能听出少年语气中的郑重,扬唇笑了。

“我不怕!我的阿翊最可靠了!”

她凑在少年的耳边轻声说。

楚翊从这句话中得到了莫大的鼓舞,咧嘴笑了,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一定要更努力才行,才能成为姐姐的依靠!

楚翊背着楚明鸢步伐坚定地朝停在院子口的大红花轿走去,花轿旁,站着穿大红吉服的新郎官。

萧无咎平日里一向都是穿淡雅的素色,这还是众人第一次看他穿这种鲜艳夺目的大红色,衬得他肤白胜雪,丰神俊朗,风采绝世,连那天边的骄阳都被衬得黯然失色。

所有人都看呆了,难掩惊艳之色。

庭院里分外安静。

楚翊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楚明鸢放进了花轿中,动作流畅熟练,不曾有片刻的凝滞——就像他方才说的那样,他有提前练过的。

轿帘落下,楚翊还不忘压着声音警告了萧无咎一句:“你要是敢欺负阿姐,我可不饶你哦!”

平日里总有几分玩世不恭的少年似在他姐姐出嫁的那一刻倏然长大了!

萧无咎只轻轻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含笑道:“彼此彼此。”

意思是,你小子若是敢惹你姐不快,他照揍不误。

全福人喊了声“起轿”,那“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就又响了起来。

八抬大轿一摇一摆地由轿夫抬出了侯府,一路上吹吹打打,热闹非凡。

碧空之上,一黑一白两头海东青比翼双飞地翱翔于最前方,仿佛在为迎亲的队伍领路般。

花轿里的楚明鸢将鸿影熟悉的长啸声听得清清楚楚,原本略有些七上八下的心倏然安稳了不少。

花轿从定远侯府出发后,需要绕城一圈,而萧家的小厮则提前骑马回萧府找老太爷报信。

“老太爷,花轿已经从侯府抬出来了,一切顺利,戌初定能抵达,不会误了吉时的。”

几乎同步,一个婆子风风火火地来花厅找萧宪禀事:“老太爷,礼亲王、顺王和肃王来了!”

今日萧家办喜事,宾客们都是要凭借喜帖入府,礼亲王他们没带喜帖,可萧府的门房哪里敢拦人。

萧宪正在花厅招待萧氏族人以及朝中同僚故交,其他人闻言,不由静了一静。

萧家一位族亲忍不住问了一句:“十一堂兄,你请了礼亲王?”

萧宪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摇了摇头,然后问那小厮:“就来了他们仨?”

顾策没来?

“就这三位。”小厮答道。

话音刚落,花厅外,远远地传来一道洪亮戏谑的声音:

“萧宪老儿,我们今天来讨一杯喜酒,你总不会把我们赶出去吧?”

说话的人是顺王,手里拿着一把喜鹊登枝的折扇,摇啊摇。

萧宪忙不迭地迈出花厅,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道:“来者是客,几位王爷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是犬子的福气,我高兴且来不及。”

“那我们就叨扰了。”礼亲王看着红光满面的萧宪,不由想起这些天一直在喝闷酒的镇南王顾策。

萧无咎本该尽快认祖归宗的,改姓顾的,可现在,太子命垂一线,谁也不敢在这时候去和皇帝说这件事,只能先搁着。

今日萧无咎大婚,礼亲王原想叫上顾策一起来的,不想,张守勤红着眼说,他家王爷彻夜没睡,一大早就喝得酩酊大醉,嘴里一直喊着王妃与二公子的名字。

哎——

礼亲王在心里长叹:顾策这人打仗是个能手,偏这后宅一塌糊涂。可见这人啊,就没有十全十美的。

照他看,顾策若要纳妾生子,当年就该早早地、正经地纳一个侧室过门,而不是酒醉时与那白氏不明不白地搅和在一起。

现在白氏的儿子成了正经世子,硬是压嫡子一头。

萧无咎怕是替自己,也替尉迟王妃委屈,所以明明在六岁就知道了他真正的身世,过去这十三年都不曾回镇南王府认亲。

无咎这孩子也是苦啊,许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礼亲王心底又升起一丝微妙的爱才惜才之情。

萧宪只当没看到礼亲王复杂的表情,伸手作请状:“三位王爷,请。”

礼亲王等人前脚刚到,后脚又一个大人物登门——

“凤阳大长公主也携家眷来了。老夫人,这会儿,老太爷亲自去招待了!”

此刻身在正院的萧老夫人以及一众三姑六婆也在第一时间得了关于外院的消息。

有贵人登门,本是天大的喜事,但萧老夫人却沉下了脸,重重地放下了手里的茶盅。

知母莫若女,四姑太太萧温雨自是看出她老娘的不快,故意说:“娘,凤阳大长公主殿下这几年已经很少赴宴,您与父亲真是好大的面子。”

“九弟也是好福气,我刚去新房那边瞧了未来九弟妹的嫁妆,那真可谓十里红妆,看得我都羡慕。”

“大姐,你说是不是?”

萧温雨转过头,笑眯眯地去问一旁的长姐萧温云,这些话也是故意说给萧温云听的。

这位楚大小姐本是长姐的儿媳,偏生她那个外甥谢云展没眼光,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竟看上了一个姨娘生的庶女。

可笑,真是可笑。

萧温雨也看过萧若蘅的嫁妆单子,萧若蘅与楚明娇的两份嫁妆加起来怕是也没有那位楚大小姐的一半。

“一山还有一山高,有什么好羡慕的!”萧温云冷冷道。

比起楚明鸢的嫁妆,最令她不痛快的是母亲对她的隐瞒。

宫变之后,她方从长子口中得知萧无咎不是父亲萧宪的亲子,而是镇南王与王妃之子。

起初,萧温云也以为母亲被父亲蒙在鼓里,可今日登门后,看这婚礼的规制远超七弟与八弟,她的信念动摇了。

母亲不会是早就知道了吧?

所以才给凤阳、礼亲王、顺王他们都送了喜帖,意在笼络人心,攀附宗室。

母亲这是把她当外人,早就在防着她了吗?!

萧老夫人根本没留意长女的那点小情绪,心里也在憋屈着。

这场婚礼是她和二房与老爷子博弈的结果,为了让老爷子同意萧若蘅嫁给谢云展,她只能同意由着老爷子操持萧无咎的婚事,而她不能干涉一句。

外人都当她这嫡母为了庶子的亲事尽心尽力,却不知这一切都是老爷子自己操持的。

每每想来,萧老夫人夜里就抓心挠肺,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眠……

第180章 婚礼上的“程咬金”

不痛快归不痛快,萧老夫人丢不起这脸,面上还要做出一副豁达的样子,说:

“阿雨,你大姐说的对,这儿孙自有儿孙福。”

“你也别总‘这山望着那山高’。”

萧老夫人训着老四萧温雨,想说她挑儿媳时,别眼光太高了以致她的儿子到现在婚事还没个着落。

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听在萧温云耳里,这字字句句皆是在训自己。

萧温云一股心火“噌”地冒了上来,霍地起身。

萧老夫人蹙了蹙眉。

她还未开口,就见萧温云随意地福了福:“娘,你也知道的,今儿蘅姐儿的嫁妆刚送过去,明儿是云展大婚,这两天伯府事忙,我怕是不能留在府中观大礼了。”

“回头,娘代我跟九弟妹赔个不是。”

“我就先走了。”

萧温云根本就不等萧老夫人有所回应,就转过身,昂首挺胸地走了。

萧老夫人何曾受过这种气,一张老脸青青白白地变化着,指着萧温云的背影手指头都在微微颤抖。

“她……她这是什么态度?!”

回应她的只是那摇曳的门帘。

半晌,萧老夫人没好气地挤出一句:“她还不就是对蘅姐儿的嫁妆不满意吗!”

想当年,萧温云出嫁时,因为她是嫡长女,又要嫁入伯府,萧家老两口是拿出了六成家业才给她凑了一份体面的嫁妆。

到了萧若蘅,萧家孙辈多,每个孙女都有自己的份例,除了公中出的那份,只能由老二夫妇贴补一点。

老二夫妇膝下两儿四女,总不能把私房嫁妆全给萧若蘅吧?

萧老夫人越想越气,咬牙对萧温雨说:“你大姐如今真是钻钱眼里了!”

她只是抱怨,萧温雨却是心念一动,小声说:“娘,我曾听说,长兴伯府如今在外头欠了不少债,都有债主拿着欠条找上门了……”

“我从前只当是谣言,许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你胡说八道什么!”萧老夫人没好气地打断了她的话,心里却是打起了鼓。

萧温雨并不在意母亲的斥责,半是抱怨,半是挑拨道:“我看,都是娘你从前把大姐给宠坏了,大姐才敢在你跟前这般无状。”

她话中透着一丝酸溜溜的味道。

“娘,你听我的,以后就不能对晚辈太和气了。”

“像九弟妹……是侯府嫡长女,与大姐一样是个心高气傲的,我听说啊,在家把她亲祖母都给气病了,好些日子卧榻不起。”

“娘,这新媳妇进门,面皮还薄着,你一定要趁早给她一个下马威,让她以后在您跟前都服服帖帖,你说往东,她不敢往西!”

萧老夫人听着听着,就有几分心动:老九是个混世大魔王。

她是动不了老九,还拿捏不住他媳妇吗?

母女俩正说得投契,又一个婆子步履生风地跑进了屋,急匆匆地禀着:

“老夫人,花轿到福庆街了……老太爷请您和几位姑太太、姑奶奶都过去喜堂。”

“大礼快要开始了!”

……

外头,太阳已然西斜。

戌初,花轿吹吹打打地抵达了萧府所在权舆街。

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响起, 花轿被抬入了萧府的大门,最后稳稳地停在仪门前。

萧无咎射了轿帘后,楚明鸢就在全福人的提示下,下了轿。

大红盖头微微摇晃,被风吹起一角,旁边有人起哄地喊了起来,但萧无咎眼明手快地替她压下了被风吹起的盖头。

全福人看着这一幕,不由捂嘴笑,凑趣道:

“咱们新郎官这么细心体贴,以后啊,小两口的日子肯定是和和美美。”

此言又引来围观者的起哄声与欢笑声。

楚明鸢面颊微热,从盖头下,她只能看到青年指节修长的右手以及大红色的袍角。

“拿着。”

那只漂亮的手将红绸的一端递到了她手里,她下意识地握住。

一对新人分别牵着大红绸带的两端,沿着地上的大红地毯慢慢地往前走。

“小心钱粮盆。”

“跨马鞍。”

萧无咎一边走,一边小声地提醒她,迁就着她的步伐,放慢了脚步。

全福人笑得合不拢嘴,不时说着“红红火火”、“平平安安”的吉利话, 一路引着一对新人去往今日拜堂的喜堂。

萧府的丫鬟婆子们来回跑,时不时地去喜堂禀报新人的进度。

“老太爷,老夫人,新人绕过照壁了。”

“新人往喜堂这边来了。”

“……”

喜堂设在萧府的正堂燕誉堂,萧尚书与萧老夫人作为高堂高坐上首。

两边坐的是今日来观礼的宾客们,基本上都是萧家的姻亲、故交,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以及家眷。

这其中最违和的大概是凤阳、礼亲王、顺王、靖王等一众宗室王亲,与其他清贵文臣显得格格不入。

萧家的亲眷也在交头接耳,心里奇怪萧宪明明从不结交宗室权贵,怎么这次竟然会请了这么多宗亲赴宴。

萧宪心里是既高兴,又有那么点苦闷。

他根本就没发喜帖给礼亲王他们,可是这些人硬找上门,这大喜的日子,他总不能将他们扫地出门吧?

“新人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喜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门外的那对新人吸引了过去。

唯有萧老夫人的视线更多地落在新人后方的五皇子、顺王世子等人身上,轻轻蹙眉。

“咦?”就坐在她左手边的萧温雨惊诧地说,“五皇子竟然来给九弟当傧相,这是九弟请来的,还是父亲?”

“……”萧老夫人哪里知道,抿紧了嘴,下定了决心:是得给老九媳妇一点下马威才行。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新人很快走到喜堂高高的门槛前。

楚明鸢突觉惶恐,前世大婚时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她在门槛前停下了脚步。

跨过这道门槛,她便是他的妻,为人妇了——他们要携手走完接下来的人生。

她转头想去看萧无咎,但大红盖头遮挡视线,她只能看到他那双与她一个式样的红色喜鞋。

她的女红平平,送到男方这边的衣帽都是丫鬟和针线房帮着做的,也只给他做了这一双喜鞋而已。

这绣工只勉强算规整,但他还是穿上了——与谢云展不一样。

楚明鸢唇角翘了翘,又有了面对未来的勇气。

她轻轻地扯了下手里的红绸,给了他一个无声的暗号,接着,与他一起迈过了喜堂那高高的门槛。

两人在堂中站定后,就听男方的全福人在前面高喊:“一拜天地!”

新人一起转身面朝堂外的天地,躬身行礼。

第一礼,拜天地。

全福人紧跟着又喊道:“二拜父母!”

一对新人再次调转了方向,面向了上首的萧宪夫妇。

正欲拜下,后方响起一道温婉柔和的女音:

“且慢!不能行礼!”

白侧妃在世子妃许氏与丫鬟的簇拥下,出现在了热闹的喜堂外,身着亲王侧妃大妆,一派婉约端庄的样子。

第181章 大闹喜堂,浮想联翩

“白侧妃?!”

喜堂内,瞬间起了一片骚动。

宾客们全都看向了站在门口的白侧妃婆媳,一脸的错愕。

一双双眼眸茫然四顾,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这位难道是……镇南王府的白侧妃?”

“她怎么来了?”

“这样子看着怎么不像是来道贺的,反而像是来找茬的……”

“……”

喜堂外,萧府的门房婆子满头大汗,暗道不妙。

今日府中来了不少显贵的宗亲参加九爷的婚宴,个个都没有带喜帖,方才当白侧妃穿着大妆前来时,她只以为对方是代表镇南王府来道喜的,就擅自把人领了过来。

不想,这白侧妃不是来观大礼的,而是来找茬的!

完了完了!

婆子急得团团转,犹豫着要不要把人挡下。

迟疑间,就看到白侧妃优雅地迈过高高的门槛,正色又道:“今日这婚礼不能作数。”

即便萧无咎没有回头,也从宾客们的低语中知道了来人的身份。

他眸光一冷,眼底一点点地蓄起阴霾,无意识地将手里的红绸抓紧了几分。

红绸的另一端传来轻微的牵扯,他猛然清醒过来,意识到楚明鸢就站在他身边——他们正被这红绸紧紧地连在一起。

见白侧妃来闹事,萧宪的第一反应便是去看萧无咎,生怕这孩子被激怒,反而称了白侧妃的心。

他先给了萧无咎一个安抚的眼神,也懒得与白侧妃讲道理,厉声下令:

“来人,把这两个人给我赶出去,别误了吉时!”

话音刚落,那门房婆子就扭着矮胖的身子灵活地蹿了进来,挡在了白侧妃与新人之间,语气还算客气:

“请回吧。”

“万一老婆子手下没个轻重,伤了贵人,可就不好了。”

说话的同时,另外两个粗使婆子也朝白侧妃婆媳逼近了两步,伸手就想去拽她们的胳膊。

“我是镇南王世子妃!”

世子妃许氏昂首挺胸地瞪着那三个婆子,一脸的傲慢,“我倒要看看,你们萧家有谁敢动我与我母妃?!”

两个婆子互看了一眼,不免就露出几分怯色。

萧老夫人本来心里就不痛快,眼前这一出闹剧看得她心火节节攀升,眉心隆起。

“世子妃既然知道这里是萧府,想来是没走错门了!”萧老夫人皮笑肉不笑地讽刺道,“我萧家与你们镇南王府无怨无仇,今日是我家九郎大喜的日子,你们婆媳莫名其妙地跑来大闹喜堂,是何道理?!”

“就算是到皇后娘娘那里说理,老身也不怕!”

面对白侧妃与许氏,萧老夫人并不怂。

她是尚书夫人,朝廷敕封的从一品诰命夫人,而白侧妃是亲王侧妃,只是正二品。

比起品级,她还比白氏高一级呢!

萧老夫人本意是示威,然而,白侧妃却是笑了,眼底掠过一抹自得的情绪。

“好。”她温温柔柔地说,“我们这会儿就一起进宫去见皇后娘娘吧。”

萧老夫人蹙了蹙眉,为对方的不按理出牌感到惊疑不定:这是什么路数?

白侧妃直视着上首的萧宪,露出神伤且无奈的表情,幽幽道:“萧尚书,今日是贵府大喜的日子,我本不该来叨扰,可我这些日子看着我家王爷日日以酒浇愁,醉时喊着王妃的名字,实在是心疼。”

“萧尚书,你怎么能忍心这么对我们王爷?”

这一番话听得在场的大部分宾客一头雾水,只隐约捕捉到了三个关键人物:镇南王,王妃以及萧尚书。

也唯有凤阳、礼亲王等一众宗亲知道白侧妃在说什么。

凤阳沉下了脸,眉毛直抽抽。

阿锦也担心镇南王府那边会在今日搞出幺蛾子,才特意让她来观礼。

呵,还真出了幺蛾子!

“疯言疯语的,白氏,你病得不轻了啊。”凤阳冷冷道,“丢人现眼!”

“给我掌嘴!”

凤阳身边带的一个嬷嬷立即领命,然而,她一只脚才迈出,就见白侧妃的身前多了一道纤细的黑色身影。

“啪!”

梳着高马尾的纤纤少女二话不说就是一巴掌重重地呼在白侧妃的脸上,长长的大红发带随之飘起,末端的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铃声。

“你敢打我母……”许氏怒了。

又是“啪”的一声脆响。

黑衣少女再次抬手,这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许氏的脸上。

婆媳俩的左脸颊都多了一枚鲜红的掌印。

连凤阳都看得惊住了,心道:这丫头是谁?身手不错啊,一看就是练家子!

凤阳不认识,但虞昭昭认识啊,附耳对她祖母小声说:“她是宫淼……是陆家给阿鸢找的女护卫,身手很厉害的!”

“……”白侧妃气息急促地捂着红肿的脸。

连头上那珠光宝气的四翟冠也有些歪斜,珠钗的流苏急速摇晃,衬得她的双眸阴晴不定。

她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凤阳居然也在这里……

白侧妃决定孤注一掷,声嘶力竭地对着萧无咎的背影喊了起来:

“阿渊,你是‘阿渊’对不对?这是王妃……”

可惜,她也只能说到这里为止。

下一瞬,宫淼一个掌刃狠狠地劈在她的后颈,白侧妃两眼一翻,就晕厥了过去,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母妃!”许氏发出凄厉的喊声。

宫淼微微蹙眉,觉得此人简直比乌鸦还聒噪,又抬起了手……

这个动作把许氏吓得不轻,连地上的白侧妃也顾不上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差点没撞上身后的丫鬟。

上首的萧老夫人错愕地看着这一幕,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自家老爷到底与镇南王有什么恩怨?

白侧妃又为什么要喊楚明鸢的名字?

“咦?好热闹啊。”

一道阴柔又魅惑的男音自喜堂外传来,难掩戏谑笑意,“看来这赶得早,不如赶得巧。”

第182章 礼成啊~

众人再次一惊,循声望去,就看到一个穿着大红麒麟袍的年轻內侍闲庭信步地朝这边走来,一手负于身后。

那亦男亦女且堪称绝色的面庞,让人一不小心就忽略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串抬着箱子的小内侍。

“薛督主!”

面对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厂公,萧宪亦不敢怠慢,正欲起身,却见薛寂随意地拱了拱手,含笑道:“萧尚书不必迎本座了,大伙儿都随意些。”

“皇上听说萧探花今日大喜,特命本座来送贺礼,代君观礼。”

“皇上还特意叮嘱了本座,让本座别仗着皇命,就飘了,今日一切以一对新人为重。”

薛寂都这么说了,萧宪便从善如流地坐回了太师椅上。

宾客们暗暗交换着眼神,看来皇上对萧无咎十分看重啊!

那些内侍将抬来的十几个箱子,一箱箱地安放在了喜堂外的空地上,那雕刻有龙纹的物件一看就是内造之物。

喜堂内外的气氛又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因为薛寂的到来,连许氏也不敢再造次了。

薛寂说了他是代君观礼,若是自己继续闹,惹得薛寂这阉人不快,对方随时都可以治自己一个“御前失仪”之罪。

自那晚的宫变之后,薛寂更得皇帝宠信,权势益炽,如今已力压锦衣卫。

有道是: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

这些阉人最是记仇,又在天子身边服侍,随时可以落井下石,哪怕她身后有镇南王府,也不敢得罪对方。

这时,萧老夫人定了定心神,加重音调吩咐身边的管事妈妈:“何妈妈,还不赶紧把白侧妃与世子妃‘请’出去。”

何妈妈足下生风地走到许氏跟前,睨了她一眼,先对两个婆子说:“没见白侧妃摔着了吗?把人‘扶’起来。”

何妈妈睁眼说瞎话,令粗使婆子把昏迷不醒的白侧妃给拖走了。

没了白侧妃拿主意,许氏便有些六神无主。

她也不能眼睁睁婆母被拖走,在袖中握了握拳,只能跟了过去。

门房婆子也赶紧溜了,心道:以后万万不能再放镇南王府的人进门了!!

萧宪心中松了口气,又吩咐人给薛寂准备一把椅子,安放在了下首的位置。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薛寂慢条斯理地迈过门槛,从宫淼身边走过时,深沉的目光在她清丽的小脸上扫过,似是怔了怔,眸中掠过一抹幽光。

“小丫头,你身手不错,有兴趣进东厂吗?”他轻轻扬唇,声音柔和。

青年笑起来时,双瞳半眯,透着一抹魅惑。

“没兴趣。”宫淼脆生生地吐出三个字,迈出了喜堂,与他交错而过,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她真的好困啊!

看着这一幕,不少人在心里暗暗嘀咕:真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薛寂似没有生气,继续往前走去,在下首的位子上坐下了,笑言:“萧尚书,这大礼走到哪一步了?可别为了本座误了吉时。”

“正在行第二拜。”萧宪道,对着全福人使了个眼色,“开始吧。”

心里打了半天鼓的全福人如释重负,急急又喊:

“二拜父母!”

萧无咎轻轻拉了下红绸,似在提醒着楚明鸢,两人整齐划一地对着高堂躬身行礼。

全福人一瞬不瞬地盯着这对新人,只略一停顿,就迫不及待地喊道:

“夫妻交拜!”

萧无咎以红绸牵引着楚明鸢转过身,两人面对着面,对着彼此行完了最后的交拜礼。

盖头下,楚明鸢依然看不见萧无咎的脸,视线落在他腰侧佩戴的那块莲花纹环佩上。

那是她赠与他的玉佩,大红色络子上串的红珊瑚珠子莹润生辉,似有人用手指反反复复地摩挲过……

楚明鸢的目光随即又落在某人骨节分明的手指上,突然间想起了画册上的场景,不好意思地咬唇,耳根微微发热。

三拜,礼成!

全福人比萧宪还要激动,高亢地又喊:

“礼成!送入洞房!”

末了,全福人擦了擦额角的汗液,心总算是落了地。

她主持了那么多场婚礼,就今天最为跌宕起伏。

之后,新人就在全福人的指引下往喜房方向去了。

萧宪作为主人,赶紧招呼着宾客们移步花厅,享用喜宴,萧大老爷、二老爷等人也帮着一起待客。

喜堂内,喧喧嚷嚷,热闹非凡。

另一边,楚明鸢在萧无咎的牵引下走了一段路后,便感觉周围渐渐安静了下来。

她能清晰地听到身边人的脚步声,以及他凑在盖头边柔声对她低喃:

“再忍一下,快到了。”

温热的气息透过盖头吹在她耳朵上,痒痒的。

再忍一会儿。

楚明鸢对自己说,约莫忍了半盏茶功夫,便听到了碧云惊喜的喊声,被她扶入新房,在喜床边坐好。

接下来,是惯常的流程,压襟,撒帐,最后由新郎官以秤杆挑起了大红盖头。

楚明鸢眼前豁然一亮,下意识地抬头,眸中正撞入眼前萧无咎熟悉的脸庞,漂亮的桃花眼犹如莹莹生辉的墨玉。

两人四目相对,重新相见。

楚明鸢浅浅一笑,笑容从唇角爬上眼角眉梢,荡漾在她明艳绝伦地小脸上,犹如一缕暖融融的春风拂面而来,融化山间寒霜。

萧无咎一怔,也笑了。

从方才白侧妃出现的那一刻,他心头便生出了一股想要杀人的戾气。

可现在,那股戾气又消融于春风之中。

全福人捂嘴窃笑,提醒新郎官也在新娘子身边坐下,送上一对合卺酒。

“喝了合卺酒,夫妻两人从此同甘共苦,患难与共。”全福人又说了几句吉祥讨喜的话,就退了出去。

至此,才算礼成。

当新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周围显得异常安静。

外头那断断续续的喧嚣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两人默默相视,一时相对无语。

谁也没有移开视线,仿佛在彼此较劲似的。

楚明鸢能清晰地听到旁边的一对龙凤火烛燃烧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渐渐地,楚明鸢便觉得有些不自在,萧无咎离她太近了,近得他呼出的灼热气息扑在了她脸上。

雪白的耳根一点点地染红,仿佛有一朵娇花盛开在她耳畔,又娇又艳。

……让他很想拈下这朵花。

萧无咎眼里的情绪压抑又深沉,率先打破了沉寂:“别动,我先帮你取下凤冠。”

他小心翼翼地替楚明鸢取下了头上那沉甸甸的四翟冠,“很沉吧?”

“很沉!”楚明鸢道,感觉脖颈一轻,一下子又能伸直了。

这四翟冠好看是好看,可比原先侯府准备的那顶凤冠还沉!

“笃笃,笃。”

这时,新房外响起了几下节奏分明的敲门声,是观砚的声音:

“九爷,老太爷让您赶紧出去待客。”

萧无咎从敲门的节奏中听出了观砚的暗示,那鸦青的羽睫半垂,眸底微有暗影。

这还有完没完了!!

第183章 如何把狼圈养成狗

“阿鸢,我得出去待客了。”

萧无咎调整气息,尽量不露声色,顺手将楚明鸢颊畔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柔声说:“你饿了吧?我已经让厨房煮了点吃食,待会儿就送过来。”

“你自便……这里也是你的家。”

“若是累了,你就早些歇下,不必等我。”

“我走了!”

交代了一番后,萧无咎便起了身。

“等等。”楚明鸢伸出两个纤白的手指捏住他的袖口一角。

她从袖袋中摸出了一个小巧的红色荷包,递向萧无咎,“这是核桃花生酥,很香很甜,我特意让侯府的厨房做成了一口一个的大小。”

“你在喝酒前,吃一点,垫垫胃。”

“不要空腹喝酒,不仅伤胃,而且易醉。”

入手的荷包上一片温热,犹带着少女指间的温度。

萧无咎深深地凝视了她一眼,黑色的瞳孔明亮剔透,仿佛星辰点点。

他又说了一遍:“我该走了。”

萧无咎转身出去了,与候在外头堂屋的碧云、海棠交错而过,淡淡地丢下一句:“好好照顾夫人。”

两个大丫鬟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家小姐以后便是萧府的“九夫人”。

“是,九爷。”碧云福了福,干巴巴地应。

海棠快步进屋,脆声问道:“小姐,是先用膳,还是先沐浴?”

“奴婢已经令鹊儿取来了食盒。”

“先吃东西!”楚明鸢立刻说,“有汤吗?”

她不仅饿,还渴。

这一天,她几乎都没吃东西,也没喝水,只含过几颗松仁糖充饥。

这时,刚走到堂屋的萧无咎也听到了后方的对话,嘴角翘了翘。

当他跨出门槛,目光对上候在檐下的观砚时,眼神瞬间就凉了下来,观砚不由打了个哆嗦,知道主子生气了。

“又怎么了?”

萧无咎一边问,一边以指腹在荷包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从中掏出一块龙眼大小的核桃花生酥,一股香甜诱人的气味扑鼻而来。

就像她说的,正好一口一个。

观砚被香味勾得咽了咽口水,有些馋,心里奇怪:爷不是不喜欢吃这些甜腻腻的点心吗?

定了定心神,他压着声音小声禀:

“爷,白侧妃和世子妃刚被送走不久,镇南王与世子就找上门来了。”

“镇南王本要硬闯,但门房没敢放人进来,喊了护卫帮着拦门。”

“小人就怕动静闹得太大的话,会惊动酒席上的宾客……”

萧无咎慢条斯理地核桃花生酥送入口中。

核桃花生特有香味溢满口腔,这酥饼里还加了些茶叶,去了腻味,多了几分清甜。

确实,很香,很甜。

萧无咎微微垂下眸子,乌黑的瞳仁里,藏着暴风雪一样肆虐的戾气。

“走吧。”

萧无咎扔下两个字,率先往前院方向走去。

夕阳几乎落下,只余下天边层层堆叠的火烧云,如火如荼。

他这一身大红吉服,分外显眼,沿途时不时有下人给他行礼,道贺。

他一边走,一边一口一个地吃着核桃花生酥,等吃到最后第二个时,就出了仪门,恰对上了背着手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的萧宪。

“父亲?”

他不是在招待宾客吗,怎么会在这里?

萧无咎惊愕地挑眉,停下了脚步,朝大门的方向睨去。

只见五个护卫拿着长棍站成一排,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我请了凤阳大长公主殿下出面……”萧宪也往门外斜了一眼,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幸好他比这小子快了一步。

这小子刚才在喜堂时就憋着一口气,这会儿放他出去,就跟纵虎出闸似的……必会见血!

“哦。”萧无咎漫不经心地应,又吃了一块酥饼,吃相斯文又优雅。

黄昏的晚风中,摇曳的树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瞳深如夜。

“你这酥饼瞧着不错啊。”萧宪笑眯眯地凑了过来,“给我尝一块。”

萧无咎当着他的面从荷包里掏出最后一块,往嘴里一塞,才说:“吃完了。”

萧宪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意味深长地道:“你这小子,一向‘护食’。”

“该你的,总该拿回来——你娘的嫁妆也不知被那白氏糟蹋成什么样了。”

“这白氏心术实在不正!上不了台面!”

想到白氏今日在喜堂上闹的那一出,萧宪连连摇头。

“她这是急了吧。”萧无咎凉凉道。

白氏想逼他回镇南王府,他偏不回去!!

仿佛在附和他一般,海东青清亮的啸声自天边而来,伴着门外凤阳中气十足的斥责声:

“顾策,你这副醉醺醺的样子摆给谁看?!”

“你还嫌你们镇南王府不够丢人吗!”

此刻,凤阳就站在朱漆大门前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几步外酒气醺然、形貌狼狈的镇南王,毫不掩饰神情中的嫌恶与轻蔑。

“皇姐,我也只是想讨杯喜酒而已。”镇南王用手抹了把脸,讷讷道。

醉意在晚风中消散了几分,一双发红的醉眼中掩不住的懊恼。

他今早喝得太醉,清醒时,误了吉时,饶是他一路策马狂奔而来,也还是晚了一步,没赶上萧无咎的大礼。

一旁的顾湛一脸义愤地帮他父王说话:“皇姑母,你又何必这么说父王!”

“你明知父王这二十年来对王妃母子心怀愧疚,一心想要弥补二弟……”

说话的同时,顾湛的视线忍不住就往门后瞅,偏那五个身形魁梧高大的护卫将大门挡得似一堵高墙,他根本就看不到门内的情景。

顾湛心里有些着急:算算时间,母妃进去也该半个时辰了,也不知道母妃怎么样了?

今日顾湛本是想陪着白侧妃一起来的,却被白侧妃拦下了。

她说:“阿湛,你不要掺和到这些事里。”

“你要记住,唯有死人是完美的,不会犯错,所以王妃是你父王的心尖痣,你父王对她念念不忘了二十年;你是世子,不能犯错,只要错一次,你父王就有可能对你心生不喜。”

“而你,已经错过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

当时,顾湛忍不住问了白侧妃:“母妃,那你又何必非要让萧无咎认祖归宗?”

白侧妃的回复令他心头震撼——

“不能把狼留在外面,唯有圈养在家里,狼才能变成狗。”

历代帝王最忌文武勾连。

镇南王府是一方藩王,手掌二十万兵权,今上对王府是既重用又忌惮。

在这种情况下,今上绝不可能让王府再出一个阁臣——只要萧无咎回王府,那他就等于被套上了镣铐,在仕途上注定走不高。

第184章 镇南王吐血

虽然白侧妃给他分析了利害,顾湛也承认母妃说的不无道理。

但他心里还是蒙上了阴影,是不是母妃心里觉得他不如萧无咎,所以才要做这些多余的事……

过去这二十年,他兢兢业业,在母妃的眼里,他还是不够好吗?!

顾湛心里似有无数的虫蚁在啮咬般。

凤阳没漏掉顾湛的那点小眼神,面上的讥诮更浓了,直言道:“‘弥补’就不必了,别上门‘找茬’,就千恩万谢了。”

“顾湛,你别看了,你母妃已经回去了!”

“……”顾湛被凤阳说中了心思,陡然一惊,那一瞬的心虚连镇南王都看得分明。

“皇姐,白氏来过了?”镇南王蹙眉问。

“怎么,你不知道?”凤阳冷冷道,“你连一个内宅妇人也管不住,也不知道是怎么管的二十万南疆军。”

镇南王脸上更狼狈了,转头质问顾湛:“你母妃来这里作甚?”

“我也不知。”顾湛讷讷道,“母妃出门前只说她想来劝劝二弟,让他认祖归宗……”

镇南王面色沉了三分,斥道:“我不是警告过她,让她别插手!”

凤阳在一旁冷眼旁观,自然看得出镇南王还真信了这说辞,怕到现在还深信白氏只是蠢,但没坏心眼。

“顾策啊顾策,你还真是三十年如一日……”的蠢。

“当年,白氏怀上孽种,我就劝阿锦与你和离,可阿锦与你少年结发,终究是没舍得。”

“二十年前,皇上被先帝接回宫,阿锦终于下定决心与你和离,偏偏那时候她发现自己怀上了身孕……”

“皇姐,你胡说八道!!”镇南王仿佛被捅了一剑似的,脸色发青,额角暴起根根青筋,除了愤怒外,更多的是受伤。

“不会的,阿锦是绝对不会与我和离的!!”

他近乎咆哮道,也不知道是在说服凤阳,亦或是自己。

顾湛被吓了一跳,他还从来没见父王这般生气过。

凤阳根本不在乎镇南王信不信,她只是要把尉迟锦当年的委屈全都说出来而已。

“若不是为了那孩子,她早就与你和离了。”

“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你,身上还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

“……”镇南王感觉胸口似压了一块巨石般沉得发疼。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男音慢条斯理地自晚风中响起:“生不相见,死不同寝。”

那五个护卫自动地为萧无咎让开了一条道。

萧无咎缓步自门后走出,站在了凤阳的身边。

看着前方困兽般的镇南王,原来淡然的面孔骤然变得冷峻,眸中尽是冷漠与疏离,似在看着一个素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的这一句,他的这个眼神,犹如给了镇南王最后一击。

镇南王感觉似乎听什么炸开的声音,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喉头一甜,张嘴呕出了一口鲜血。

那摊殷红的鲜血落在地上,红得惊心动魄。

“父王!”

“王爷!”

顾湛与张守勤几乎同时喊道。

张守勤吓得脸色发白,忙去搀扶几乎脱力的镇南王,急急问:“王爷,你觉得怎么样?”

萧无咎连眼皮子都不曾动一下,一脸漠然。

顾湛气愤地大步上前,指着萧无咎的鼻子厉声斥道:“二弟,你竟然把父王气得吐了血!你怎可如此不孝!”

“简直枉为人子!”

此时此刻,顾湛的心情有些复杂,他是真的担心父王的安危,除此之外,又有那么一丝庆幸。

萧无咎气得镇南王吐血,如此不孝,自然没资格与他争世子之位。

凤阳微微蹙眉,对顾湛更为不喜。

她刚启唇,就见身边红影一闪。

“谁是你二弟?”

“顾世子,别跑到人家家里胡乱攀亲戚!”

萧无咎冷冷道,抄起护卫手里的一根长棍,就朝顾湛打了过去。

长棍带起一阵如刀刃般的劲风,寒意森森……

顾湛知道萧无咎的身手,急忙侧身去躲,一边喊着王府侍卫:“拦下他!”

王府侍卫连忙拔刀,但慢了一步,萧无咎的那一棍已经打在了顾湛的左臂上。

顾湛发出一阵痛苦的闷哼。

他的左臂在那晚宫变受了伤,还没养好呢,此刻伤上加伤,痛得他目眦欲裂。

萧无咎只打了这一棍,就收起了长棍,又道:“回去告诉你母妃,她再凑到我跟前,我就打她儿子!”

“见一次,打一次。”

顾湛捂着吃痛的左臂,气怒交加,对着侍卫又喊:“还不给本世子好好教训这小子!”

看着这一幕,镇南王双眸瞠大,仿佛又回到了宫变的那一夜,看到了四皇子那愤愤不平的脸庞……

“不……不要!”胸口一紧,镇南王张嘴又呕出了一口鲜血,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他脚下脱力,单膝跪了下去。

见状,侍卫连忙收了刀,不敢再妄动。

张守勤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心神大乱,喊道:“王爷!”

“萧探花,快请楚大小姐给王爷看看!”

听到楚明鸢的名字,萧无咎终于掀了掀眼皮:“我夫人可不是太医……”

眼里无波无澜:比起娘亲过去十九年受的那些罪,多少次性命垂危,他顾策不过吐几口血,又算得上什么?

萧宪“姗姗来迟”地现身了,忙道:“今日华老太医也在,我这就让人去请人。”

见萧无咎半点没把王爷请进萧府的打算,张守勤不禁替自家王爷心酸:二公子自小不在王府长大,怕是不知王爷对王妃的心意,才会如此绝情。

“把他搬上我的马车吧。”凤阳平静地说道。

她只是觉得让镇南王就这么倒在萧府的大门口也不是办法,只会引来一些无端揣测。

第185章 你不会贪阿锦的嫁妆吧?

凤阳一声吩咐,公主府的车夫就把她的朱轮车赶到了正门口。

“王爷,奴才扶您上去。”

张守勤声音发紧,叫上一名王府侍卫,两人合力将虚弱的镇南王扶上了马车。

凤阳的朱轮车华贵又宽敞,里面还有一个红泥小炉,炉子上温着茶水,点心、瓜果、水盆等等一应俱全。

凤阳身边的老嬷嬷也上了马车,给他们打了一盆水,并沏了茶,就下去了。

张守勤将巾帕用水沾湿,给镇南王擦去了嘴角的血痕,关切地问道:“王爷,您觉得怎么样?”

他一边问,一边小心翼翼地给他抚胸顺气。

“本王没事。”镇南王摆了摆手。

他已经稍微缓了过来,只是神情萎靡,平日里锐利深沉的眼眸此刻变成晦暗的灰色,似乎精神气一下子全散了。

从镇守一方的枭雄,变成了一个普通的老者。

“守勤,你说,王妃死前是不是很恨本王?”他的声音略有些嘶哑,隐藏不住的悲怆,“所以,这些年她从来不曾入本王的梦……”

“怎会呢!”张守勤忙安慰镇南王,仔细地试了试茶水的温度,将茶杯递给了他,“王妃在世时与您一向鹣鲽情深,怎么可能恨您呢?”

“凤阳大长公主殿下是在与您说气话呢。”

镇南王苦笑了一声,一手拿起茶杯,将温茶水一饮而尽,也将满嘴的血腥味与苦涩统统咽下。

没一会儿,马车外就传来了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喊着:“华老太医来了!”

华老太医很快在老嬷嬷的引领下上了马车,给镇南王探了脉后,道:“王爷这是郁结于心,导致肝气不舒,瘀血阻滞,才会吐血。”

“无妨,吐出了淤血,反而是好事。”

“王爷,下官这就给您针灸……”

华老太医摸出了随身带的针包,取了几枚针,连取几个大穴……

“那就劳烦太医为王爷施针了。”张守勤如释重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镇南王恍然未闻般,心事重重地挑起了一侧窗帘,朝萧府的正门口望去。

不远处,萧无咎正在与凤阳说话,三言两语,便引得一向持重的凤阳笑开了花,看着他的表情分外慈爱,完全把他当成了自家子侄。

看着这两人相谈甚欢的样子,镇南王一时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十五岁少年时,他远远地看到凤阳与女扮男装的尉迟锦言笑晏晏的一幕。

那时候的尉迟锦才十四岁,雌雄莫辨,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让他只看了一眼,便从此移不开眼了!

这一瞬,眼前的萧无咎仿佛与当年的尉迟锦重叠在了一起……

镇南王的心口又开始发闷。

这孩子平日里清清冷冷,看着难以接近,是因为他蓄意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像此刻这般长袖善舞,八面玲珑,进退有度;

只要他想,他可以讨任何人的欢心。

唯独对待自己,他浑身是刺,恶言相向——他恨着自己!

这时,凤阳与马车内的镇南王对视了一眼,轻轻拍了拍萧无咎的肩膀,说:

“阿咎,这边的事你别管了,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宾客们还在等着你去敬酒呢。别让不相干的人坏了你的好日子。”

“改日,我再请姑母喝酒。”萧无咎微微一笑,从善如流地走了。

从头到尾,萧无咎都不曾往镇南王这边望过一眼。

镇南王心如绞痛,凝望着萧无咎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

他太过专注,乃至全然没注意到马车外的顾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眼神一点点地变得越来越阴鸷……

顾湛的双手在袖中紧紧地攥成了拳。

自找回萧无咎后,父王的心中还有他这个世子吗?!

“世子爷,”旁边,他的小厮乐川惊呼道,“您左臂的伤口裂了……”

顾湛低头去看,这才发现左臂下一点点地渗出鲜血,染红了袖子。

“无妨,小伤而已。”顾湛勉强露出识大体的笑容,“先让太医救治父王要紧。”

这时,候在马车边的老嬷嬷在顾湛身边走过,走到凤阳那边,转述了华老太医的话。

听说镇南王没事,凤阳心里其实松了口气。

顾策再不成器,也是她弟弟,更是朝中重臣——大裕已经失去了景如焰,南疆不能再没有顾策。

瞥了一眼一旁故作淡然实则阴翳的顾湛,凤阳暗暗摇头,忍不住担心:将来顾策西去,顾湛这庸才守得住南疆吗?!

但她面上依然噙着一抹讥诮的笑容,淡淡道:“祸害遗万年。”

华老太医给镇南王施了针,又交代了一番医嘱,提醒镇南王他情志内伤,这段时日忌大怒、大喜、大悲,必须戒酒,要好好休息。

等华老太医从车上下来,凤阳便上了朱轮车,坐在了镇南王的对面。

张守勤忙给凤阳也沏了杯茶。

“我送你回去。”凤阳以不容拒绝的口吻说,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似乎陡然老了好几岁的六皇弟。

镇南王苦笑了一声:“皇姐,你放心,我不会再硬闯萧府了。”

“我之前一心想让这孩子认祖归宗,许是我太一厢情愿了……”

“过两日,我就启程回南疆。”

镇南王执起茶杯,发泄似的一口饮尽。

凤阳瞥了一眼马车外的顾湛,华老太医正在帮他重新包扎左臂的伤口。

她意味深长道:“你肯放过无咎最好……我就怕‘有的人’不肯死心。”

凤阳指的是白侧妃与顾湛母子,而听在镇南王耳里,只以为她在说白侧妃。

“白氏今天大闹喜堂了?”镇南王问。

凤阳当然不会替白侧妃与世子妃藏着掖着,将事情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我已经让人将她们婆媳送回王府了。”

“你要回南疆,就快点回去,顺便把阿锦的嫁妆整理‘清楚’了,早些物归原主。”

“老六,你总不会贪阿锦那点嫁妆吧?”

最后的那句话带了点戏谑,一点讽刺。

第186章 不胜酒力

凤阳话中藏话,但心烦意乱的镇南王根本没领会。

他深深蹙眉,仿佛受了莫大的侮辱般,沉声道:“皇姐,我怎么会?!”

“等我回府,就让白氏和世子妃尽快将阿锦的嫁妆整理出来,交给无咎。”

“不会就好。”凤阳淡淡道,垂眸饮茶,藏下眼底的讥诮。

从顾策的反应中,她就瞧出来了,今日之前,他根本没想到阿锦的嫁妆归属。

也难怪阿锦心如死灰,不愿再回镇南王府——以阿锦现在孱弱的身子,真回了王府,怕是早心力交瘁而死。

阿锦总算苦尽甘来了,鬼鸠草之毒已解,无咎也成亲了,将来儿孙绕膝,可以安享天伦。

没准再过几年,她们还能如少年时那般同游江南……

凤阳的心情忽然又变好了,用傲慢得仿佛俯视尘埃的眼神睨了镇南王一眼,吩咐车夫道:“去镇南王府。”

姐弟俩方才的这番话也没避着谁,站在一旁的顾湛听得清清楚楚,略略安了心。

宫变之后,他就曾试探父王何时回南疆,但父王总以“再说”推搪,也让他越来越不安。

父王肯回南疆就好!

顾湛长长吐出一口气,也上了马,追着朱轮车离开了。

夕阳彻底落下,天边的火烧云仿佛那燃烧殆尽的灰烬般被夜色吞没,天空变成了近乎眉黛的深蓝色。

观砚远远地望了眼镇南王父子的车马,也松了口气。

他吩咐护卫继续守着大门,自己回了府,去找正在酒席中敬酒的萧无咎。

酒席中,早已酒过三巡,宾客们一个个醉意醺然,红光满面,气氛热闹喧阗。

今日无大小,宾客们大多与萧无咎相识,难得可以为难这位清冷矜贵的探花郎,都纷纷来敬酒。

也就这种时候,萧家子嗣众多的好处凸显了,上至同辈的八位兄长,下至萧子晟等子侄,全都能挡酒。

他们喝九杯,萧无咎只在万不得已,推辞不了时,才喝一杯,还恰到好处的做出“不胜酒力”的样子。

看着演技绝佳的九爷,观砚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别人不知道,他自是知道,他家爷酒量好着呢,在西南时,把那些獠人全都喝服气了。

但萧无咎从不贪杯,对于饮酒,总是很节制。

直到如今看镇南王,观砚才回过味来:当年镇南王时酒醉犯了错,给了白侧妃可乘之机,这件事也在九爷心里刻下了难以磨灭的烙印。

而镇南王适才这副借酒消愁的样子,看在九爷眼里,怕是甚为不喜。

这时,人群中心的萧无咎似乎察觉什么,借着酒杯的掩饰朝观砚这边看来,观砚只微微点了下头,意思是凤阳大长公主搞定了镇南王。

萧无咎爽快地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引来一片叫好声。

宾客中又递来了一杯酒,这杯酒被顺王世子给挡了。

顺王世子还笑嘻嘻地给萧无咎递了一个亲热的眼神,意思是,都是自家兄弟,别客气。

……

又过了半个时辰,墨竹与观砚扶着“不胜酒力”的萧无咎成功从喜宴脱身,墨竹悄悄对着观砚比了个“八”的手势——九爷只喝了八杯酒。

绝了!观砚比了个大拇指。

做戏做全套,两个小厮将萧无咎一直扶回了他的外书房。

在迈入屋的那一刻,萧无咎就“酒醒”了,推开了两个小厮。

两个小厮识趣地退后两步,墨竹道:“爷,沐浴的水已经备好了。”

“要先喝一杯醒酒茶吗?”

萧无咎摇了摇手,示意不必,转身进了净房沐浴。

他没醉,也就有两分微醺的酒意而已。

很快,屋内响起了“哗哗”的水声。

……

半个时辰后,萧无咎带着满身水汽再次走进新房,一眼看到楚明鸢正斜卧在美人榻上看书。

在萧无咎去敬酒的这段时间,楚明鸢早就吃了东西,又洗尽铅华,梳洗了一番,此刻她身上穿了一件轻便的真红色罗衫,一头浓密的青丝重新梳了个松松的纂儿,一副惬意悠闲的模样。

见萧无咎归来,她放下了手里的书册,干巴巴地问:

“你吃了多少酒……要喝醒酒茶吗?”

她微微地笑,明媚的笑容中藏着一丝丝的局促。

萧无咎立即注意到她捏着那册《麻衣神相》的指尖略微发白,突然意识到她在紧张。

在进屋之前,萧无咎的心中原本有一丝丝说不出的躁意。

这是方才在萧府的大门口看见镇南王时便升起的戾气,哪怕他揍了顾湛一顿,哪怕他来之此之前事先洗了个冷水澡,也依然不曾消减。

可是,此时此刻,当他对上少女那双漂亮明亮的凤眸时,感觉似有一阵清风轻轻地拂上心头。

那丝燥意烟消云散了。

恍然间,他听自己低低地说了声“好”。

青年的声音略有些沙哑,听得楚明鸢心头一颤。

楚明鸢力图镇定,若无其事地吩咐碧云上早就备好的醒酒茶。

碧云手脚麻利地送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药茶,又赶紧退下,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自家姑爷一眼,见他明显沐浴过了,暗暗松了口气:

很好!

那就轮不到她们伺候姑爷沐浴洗漱了。

她招呼上蒋嬷嬷与海棠,默默地退出了喜房。

入手的茶杯有些烫,萧无咎便又放下,坐在楚明鸢身边,目光看向了她手边的《麻衣神相》,没话找话:

“还没看完?”

“‘他们’都走了?”

楚明鸢几乎与他同时说。

两人皆是一怔,又相视一笑。

楚明鸢解释了一句:“宫淼告诉我,镇南王来了。”

楚明鸢故意隐晦地提镇南王父子,其实带着一丝试探。

镇南王府是个是非之地,如非不得已,楚明鸢打算敬而远之。

她隐约能猜出萧无咎的打算,此时也只是在求证……

“走了。”萧无咎又端起那杯醒酒茶,“他们很快会回南疆……你不必在意他们。”

心里的猜测得到了验证,楚明鸢略略安心,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从来没打算回镇南王府?”

前世,萧无咎是在镇南王死后才现身,还杀了白侧妃与顾湛。

是什么致使他动了杀机?!

第187章 洞房花烛夜

烛光莹莹,杯口升腾而起的热气宛如朦胧的白纱,柔化了萧无咎清冷的五官。

他将茶杯凑到唇边,慢慢地喝着药茶,动作是那么优雅,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楚明鸢专注地看着他,突然想到了一句话:

灯下看美人。

他真好看。

这个人实在是得到了上天的钟爱。

当楚明鸢以为他不想回答时,却听他缓缓道:“十岁时,我去过一趟南疆,我想亲眼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镇南王顾策。

十岁?楚明鸢一愣,不由想起觉远大师告诉她的那个关于“江南”的故事。

南疆也属于大江以南,老和尚这话也的确不算诳语,充其量只能算文字游戏。

萧无咎又喝了一口药茶,接着说:“但我没见到‘他’,我偶然遇上了顾湛,顾湛让我很失望。”

“王府未来的继承人被‘他’教养成这样,可见‘他’名不符实。”

“那个时候,我就下定了决心……”

说着,他转头看向了楚明鸢, 浓密如鸦羽般的睫毛在眼窝投下淡淡的阴影,双眸幽如深潭。

当他不再说话,屋内就异常安静。

静到各种细微的声音被无限放大,他的呼吸、她的心跳清晰地回响在她耳边。

两人并肩坐在一起,离得很近,楚明鸢能闻到萧无咎身上沐浴后特有的清香,以及一股子若有若无的酒气。

好像……有些热。

楚明鸢眼睫颤了颤,没话找话地说:“原来,当年你揍的那个‘纨绔’是顾湛啊。”

这次,萧无咎怔了怔,领悟了过来:

他之前还以为觉远大师把九年前的事都告诉她了,原来这老和尚说了一半,藏了一半。

看着她水润的双眸与微酡的面颊,他知道,她还在紧张。

“觉远……到底跟你说了多少?”萧无咎放下空杯子,支肘看着她,与她闲聊。

楚明鸢捂嘴轻笑,把觉远跟她说的那个故事复述了一遍,也说了他们假扮成祖孙一起逃亡的那段,眉眼不由自主弯了起来。

末了,好奇地问:“你的武艺是谁教的?”

十岁的少年能把顾湛一个成年人从马背上踹下来,就算是趁其不备,也很厉害。

萧无咎答:“我娘年少时也学过,她请了从前的武师父教我的……后来是景家姨父与表哥。”

他幼时憋着一口气,心里总与镇南王府较劲,想证明就算他不回去,也依然不会比顾湛逊色。

“你上回说,你十几岁第一次杀人……那是在西北吗?”楚明鸢再问。

他是在十几岁时上过战场吗?!

如果说他与景愈曾经在战场上并肩作战过,那倒是可以解释,他为何会为了救景愈,以身涉险,千里走单骑……

萧无咎点点头:“那时我十二岁。”

“刀下杀了第一个西勒人。”

他点到为止,眼神中露出有些微妙的表情。

感觉这个话题的走向有些不对。

洞房花烛夜,别人愁良宵苦短,而他们却在聊“杀人”?

楚明鸢怔怔地望着他,眼神略有几分恍惚,仿佛穿过眼前的青年又看到了前世姻缘树下的那个人。

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眸,此刻想来带着无尽的悲伤。

她在试着理解“萧无咎”。

她所认识的萧无咎不是嗜杀成性的人。

他杀了白侧妃与顾湛,一定有他的原因,不是因为国仇,就是因为家恨。

那镇南王呢?

想着镇南王顾策,楚明鸢眼底的纠结浓了一分。

方才萧无咎说镇南王很快会回南疆,而上一世,镇南王就是在回南疆的路上暴毙而亡。

再后来,白侧妃与顾湛死后,京中便起了流言,说镇南王说不定不是因病暴毙,而是被人害死的。

而害死他的凶手自是那个既得利益者。

楚明鸢深深地凝视着萧无咎,世人都疑心是他杀了镇南王——弑父杀兄,罪无可恕!

可她不觉得萧无咎会杀镇南王,就算是尉迟王妃身死……

忽然,她感觉下巴一紧。

身侧的青年蓦地倾身朝她逼近,右掌捏住了她小巧的下巴,另一手掐在她纤细的腰间。

剑眉轻蹙,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半眯,闪现危险的光芒。

“你在看谁?”他的声音低而轻。

一向清冷的双眼已经染上了与平日里截然相反的炽热……以及她有些读不懂的渴求与执念。

这一瞬,楚明鸢求生欲爆棚,摒弃杂念。

这人实在是太敏锐了!

“我在看你啊。”

她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腰间酥麻,他手掌的热度透过单薄的罗衫一点点地沁入。

“是吗?”萧无咎缓缓道,喉结倏然滚动了两下。

他总觉得方才的那一瞬,她在看着别人,想着的也是别人。

他的右掌自下巴轻轻抚上她的脸。

欺身以唇贴上了她的唇。

楚明鸢从未与异性这样亲密过,身子一颤,下意识地想退开,但后脑却被他的大掌整个覆住。

耳鬓厮磨间,彼此的气息交融,她尝到了他口中那清甜的酒味。

这是……

“梨花白?”

她听到了自己急促的喘息声,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他的手缓缓下移按在她的后颈上,让她靠在他胸前。

她听到他喉头发出一声愉悦的轻笑,笑声从青年看似清瘦实则浑厚结实的胸膛透了出来,震动着楚明鸢的鼓膜。

隔着两人薄薄的衣衫,一下下地震动着。

这种感觉很新奇,又让她留恋,心脏莫名其妙地在胸膛内怦怦乱跳起来。

眼前一暗,他再次倾身凑近……她的呼吸更乱了!

耳边是“怦怦”乱跳的心跳声,许是她的,又许是他的。

两人的衣衫一层层地解下,床帐落下挡住了浓浓的春色……

半晌,那闭拢的大红床帐里飘出了颤颤巍巍的两个字:

“轻点。”

她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软。

旁边,龙凤喜烛上的火焰羞涩地微微摇曳。

一滴如鲜血般殷红的烛泪顺着喜烛缓缓流下……

第188章 双朝贺红

夜幕中,一朵朵绚烂的烟花此起彼伏地炸开,流光四溢。

萧府有三年没办过喜事了,趁着这次机会好生热闹了一番。

宾客们吃酒划拳,吟诗作对,直到二更天才尽数散去。

等萧老夫人沐浴更衣,在正院歇下,已经是三更天了。

那清晰响亮的梆子声仿佛敲响在耳边,令原本就心事重重的萧老夫人更睡不着了,一次又一次地在榻上翻着身。

守在外间的蔡妈妈听到里间的动静,干脆就提着油灯进来了,柔声劝道:

“老夫人,明儿您还得早起,新人还要给您敬茶呢。”

萧老夫人心头抓心挠肺,每每想起白侧妃硬闯喜堂的那一幕,就觉得哪里不对。

她抱着锦被自架子床上坐了起来。

见状,蔡妈妈提着油灯朝她走近。

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床帐,在老妇苍老的脸庞上投下诡异阴森的光影,衬得那一道道皱纹愈显深刻。

“阿芳。”萧老夫人喊着蔡妈妈的名字,忽然激动地握住她的一只手,“你说,白侧妃为什么要大闹喜堂,还喊着老九他媳妇的名字?”

“阿鸢?叫得还好生亲热……”

“老太爷不是说白侧妃得了疯病吗?”蔡妈妈道。

萧老夫人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撇撇嘴,骂道:“这贼老头子,明显是在糊弄我呢。”

“当我老糊涂了,我会信他,才有鬼呢!”

“不行,我得再去问问他……”

“哎呦,我的老夫人,您可别!”蔡妈妈见萧老夫人作势欲下床,赶紧扶住了她,又劝道,“老太爷这会儿早在外书房歇下了,今晚他喝了不少,怕是都醉糊涂了。”

想起老头子今晚的确喝了不少,萧老夫人便没再坚持,撇撇嘴:“老大、老四、老六成亲时,就没见他喝那么多。”

老头子就是偏疼老九。

他这是爱屋及乌啊,她就知道老头子心里一直念着老九的生母!

想着,萧老夫人心里又开始窝火,但还是躺了回去,闭眼后,忍不住交代了蔡妈妈一句:

“记得给老太爷备醒酒汤,他这宿醉,明儿一早准头痛。”

蔡妈妈松了一口气,给萧老夫人掖了掖被角,笑应:“奴婢记下了。”

后半夜的正院安然无事,萧老夫人没再起身。

月落日升,天边渐渐露出鱼肚白。

萧老夫人卯初就起了身,梳妆打扮完毕后,她也不急着去找萧宪了,打算先用些早膳再说。

昨晚她气都气饱了,几乎没吃上两口。

然而,她才刚在饭桌前坐下,外书房的大丫鬟匆匆来了,禀道:“老夫人,老太爷说,今儿九爷与新夫人一早要进宫谢恩,待会儿,三亲六眷来了,得烦扰您先招待着。”

什么?!萧老夫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他们进宫干什么?”

大丫鬟答:“老太爷说,县主与仪宾新婚次日理当进宫谢恩。”

萧老夫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了,楚明鸢被皇帝封为了璇玑县主,按照规矩,新婚次日,首要之事便是进宫谢恩。

“不对。”萧老夫人喃喃自语,连着否决,“不对不对!”

这个“规矩”是针对宗室郡主与县主的,楚明鸢不过是异姓县主。

萧老夫人忽然就觉得没胃口了,烦躁地放下了筷箸。

外书房的大丫鬟刚退下,紧接着,又有一个婆子来报:“老夫人,宫里来人了,说是来接县主与仪宾的。”

这下,萧老夫人是真坐不住了,不管不顾地朝屋外走,风风火火……

屋外,天空已是蒙蒙亮,旭日冉冉升起。

金灿灿的第一缕晨曦照进了啸月院的新房,通过大红喜帐洒在少女纤柔白腻的肩头,肤白赛雪。

萧无咎已经醒了,静静地看着身边人的睡颜。

他常年作息规律到苛刻,每日不到鸡鸣就会睁开眼,日日如此。

今天,他醒来时,照例还不到卯时。

他侧卧着,聆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

她背对着自己侧卧着,拳头紧握着,那蜷缩成虾米的姿态透着防备,仿佛她随时会从睡梦中警醒。

萧无咎心里其实有些不解:她只是一个侯门长大的小姑娘,不似他曾在军中待过两年变得草木皆兵。

到底是什么让她连入睡时都满怀提防与戒备?

想着她昨晚没合眼多久,萧无咎就没动,想让她再多睡一会儿。

他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但下一瞬,屋外就传来了蒋嬷嬷略显迟疑的呼唤声:

“小姐,姑爷。”

楚明鸢立刻睁开了眼,抱着被子腾地坐起。

她自言自语道:“对了,今天要进宫。”

昨天入睡前萧无咎就跟她说了今早进宫的事。

“现在什么时辰了?”

她转头对上萧无咎慵懒的面庞,连着他裸露在外的上半身也映入她眸中。

轰——

脑子里似有什么炸开。

楚明鸢的脸颊瞬间涨红,这才迟钝地意识到她把被子给卷走了大半,薄被松松地挂在他腰头……

要不要把被子分他一点?

迟疑间,萧无咎欺了过去,手指抚上她酡红的脸颊,压抑住心头燃起的火苗。

“才卯初。”

“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他凑过去,在她唇角亲了亲,浅尝即止。

心里告诉自己,时间不够。

楚明鸢感觉眼皮还沉甸甸的,只差一点,她就又想倒回榻上,再睡一会儿。

然而,蒋嬷嬷局促的声音再次响起:“宫里来接人的马车来了。”

这下,楚明鸢的瞌睡虫全都吓跑了,半是嗔怪、半是撒娇地斜睨了他一眼:“你怎么不早说!”

她要是早知道宫里会来接,一定再早些起来!

“不急。”萧无咎安抚地摸了摸她的额发,这才掀被下榻,去了碧纱橱。

他一走,这屋内一下子就变得空旷异常。

楚明鸢松了口气,连忙把在外头候了许久的蒋嬷嬷、碧云等人唤了进来。

今天既要进宫,她就得穿戴县主的大妆,戴四翟冠,没人帮手,这一整套包含大衫、霞帔、玉革带、玉花采结绶、玉谷圭、玉佩等等的大礼服,她可搞不定。

等两人梳妆完毕,又过了半个时辰。

卯时过半,他们终于坐上了宫里派来的马车,从萧府出发……

第189章 五日为限,立下赌约

“九爷与九夫人已经被宫里的人接走了。”

一个婆子来到萧宪的外书房里禀。

萧老夫人挥手就把婆子打发了,不知道第几次地追问大丫鬟:“老太爷还没起吗?”

放在她手边的茶杯早就凉了,她一口没喝。

大丫鬟干巴巴地答:“老夫人,快了。”

萧老夫人深深地觉得自己被敷衍了,霍地起身,打算把宿醉的老头子从榻上拉起来。

步子才迈出了半步,里间终于有了动静,门帘被人从里面掀起,穿着件太师青道袍的萧宪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一手揉着太阳穴,五官都皱了起来。

“你这一大早就吵吵嚷嚷,吵得我头都疼了。”

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抱怨,一边在老妻身边坐下。

“你这是宿醉!关我什么事?”萧老夫人习惯地与他拌嘴,转头又催促大丫鬟上醒酒汤。

耐心地等萧宪喝了半碗醒酒汤,萧老夫人的心神也稍微安定了一些,嘴里却是泛苦。

昨夜入睡前,萧老夫人都以为白侧妃是冲着楚明鸢来的,直到今早宫里来了内侍接新人进宫,又联想到昨日的婚礼到了那么多位宗室王亲,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错了。

白侧妃口中的那个“阿鸢”根本就不是楚明鸢!

组织了一番措辞,萧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单刀直入地说道:

“当年你从外头把老九抱回来时,你说老九是你故人之子,因为遭逢家变,遭仇人追杀,无亲无故,你才将他抱回来养……”

“我几次逼问你那所谓的‘故人’是谁,你又死活不肯说。”

十九年前,萧老夫人初听这仿佛戏本子似的故事,是一个字也没信。

哪怕是“遭逢家变,满门被灭”,譬如景家,要托孤,也轮不到不相干的异姓人。

可如今再咀嚼,萧老夫人才意识到老头子说的大半是实话,只除了“无亲无故”这四个字是假的。

她忍不住又深吸了一口气,即便如此,胸口还是觉得发闷,语声艰涩:

“我今天再问你一次,那‘故人’是谁?”

故人的名字在萧老夫人喉头呼之欲出,但犹有几分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呢?!

萧宪慢悠悠地喝完了最后一口醒酒汤,一边用帕子擦着嘴,一边说:“你不是都猜到了吗?”

这贼老头子!!萧老夫人差点没掀桌,一张老脸都青了。

外书房里,火药味十足。

一个圆脸小丫鬟在书房门口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迈过了门槛,屈膝说:“老太爷,国子监的何祭酒登门来访,说跟您约好了下棋的。”

“把人先请去燕誉堂小坐。”萧宪道。

小丫鬟一溜烟地跑了。

萧老夫人却是皱眉,下意识地看了眼窗外的旭日,心想:这才卯时三刻,哪有人大清早来扰人清静的!

只是,老头子何时与何祭酒交好了?

等等!

萧老夫人心头一亮,明白了:何祭酒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哪里是来下棋的,分明跟她一样,是来问“故人”的。

想通了一切,萧老夫人再也不想与老头子打哑谜,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那位‘故人’是不是镇南王妃?!”

她记得,何祭酒曾经是尉迟锦在国子监读书时的同窗。

尉迟锦在世时,故交满天下。

多少人曾唏嘘地感慨,可惜她不是男儿身,否则必能建功立业,青史留名。

萧宪又端起了丫鬟刚上的碧螺春,优雅品茗,去了去口中醒酒汤的苦味。

此时此刻,沉默就等于肯定。

“你……你怎么不早说!!”萧老夫人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简直要疯了。

这些年来,她明里暗里可没少给老九下绊子,给他软钉子吃。

这小子最是小心眼,最是记仇了,必是把这些年的觊觎记得清清楚楚。

她是他的养母。

俗话说,养育之恩大于天。

她本该是他与镇南王府的恩人,可现在,老九怕是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萧宪斜睨了老妻一眼,知道她的心思,直言道:“因为你这人,藏不住事。”

“但凡让你知道的事,不出三五天,必然得透出去。”

想当年,新婚燕尔时,蜜里调油,萧宪也曾与萧老夫人说过一些秘密,不想隔天,她就把事情说给了娘家听,还半点不知错,美名其曰都是自己人。

“你……你胡说!”萧老夫人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她的嘴一向最牢靠了!

“那我们打个赌,”萧宪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比了下右掌,“要是你能忍五天,不把老九的身世说出去,我就当着阖家老小的面给你道歉认错。”

萧老夫人登时豪气冲天,拍案道:“好,我跟你赌了!”

五天有什么难的。

临着萧宪出门,萧老夫人忍不住拉住了他,又问了一句:“那镇南王打算何时让老九认祖归宗?”

老九可是镇南王的嫡子,总不能一直流落在外吧?

萧宪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拂开了她的手,语意不明地说:“谁知道呢。”

萧宪一走,守在屋外的蔡妈妈就进来了,说:“老夫人,四姑太太到了。”

“大姑老爷那边派人来捎了口信,说今天家里有喜事,他与大姑太太就不过来了。”

“……”

萧老夫人听得心不在焉,很想与心腹蔡妈妈倒苦水。

老太爷怎么能这样呢!

他足足瞒了她十九年,分明没把她当内人!

话到嘴边,忍住了。

五天,她只需忍五天。

半晌,萧老夫人起了身,迈出外书房,朝正院方向走去,走着走着,忽然停下。

转头望向东边,喃喃道:“老九与他媳妇这会儿也不知道到哪里了……”

蔡妈妈心里奇怪老夫人怎么忽然关心起九爷,嘴里笑道:“奴婢估摸着,这会儿该到了伯府附近了吧。”

“九夫人真是好福气,得了皇上与太子妃的青眼!”

……

马车里的楚明鸢摸了摸发痒的耳垂,心想:也不知道是谁在念叨自己。

她有些困,掩嘴打了个哈欠,不由感慨:这宫里的马车不仅宽敞华贵,而且远比普通马车平稳,颠簸极少。

车厢节奏性地微微摇晃着,好似摇篮般。

楚明鸢昨晚没睡够,没一会儿,又打了第二个哈欠。

“到皇宫少说也要半个时辰,不如闭眼小憩一会儿吧。”萧无咎揽住她纤瘦的肩膀,想让她靠在他肩头休息,“等到了,我会叫醒你的。”

他的声音很是柔和,眸中是未加掩饰的怜爱。

只差一点,楚明鸢又被他勾引了。

但最后一丝理智阻止了她。

“若是头发乱了,就麻烦了。”她抚了抚头上沉甸甸的四翟冠,摇摇头。

满头珠翠随之微微摇曳,两支簪头吐出三穗流苏,莲子米大小的珍珠摇曳地垂在颊边,衬得她星眸生辉,明媚迤逦。

楚明鸢随手掀开了一侧窗帘,欣赏起窗外的景致,天边的旭日以及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

这里是……致祯街!

她曾在这条街上住了五年,无数次地经过这条街,对于路边的树木、屋舍、乃至各家门口的石狮都记得一清二楚。

第190章 只待今夜事发时

楚明鸢正想若无其事地放下窗帘,却听前方坐在车辕上的小内侍哪壶不开提哪壶地笑着与她搭话:

“县主,前面就是长兴伯府了。”

“咱家听说今日长兴伯府要办喜事,谢大人今天要成亲……”

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小内侍陡然想起谢云展是萧无咎的侄子,还曾与璇玑县主定过亲。

一阵尴尬的寂静中,马车自挂着“长兴伯府”匾额的府邸前经过。

伯府的朱漆大门大敞,张灯结彩,连门口的一对石狮都挂上了红绸,一派喜气。

楚明鸢抿了抿唇,下意识地去看萧无咎,直对上他明显漾着笑意的桃花眼。

“等我们从宫里出来,说不定还赶得及去谢家吃喜酒,你想去吗?”萧无咎问她。

“……”楚明鸢微微一愣。

今天是她新婚第二日,按规矩,她得等明日三朝回门才能回侯府,所以她提前就给楚明娇添了妆,没打算参加她与谢云展的婚礼。

楚明鸢眸光一闪,摇了摇头:“我就不凑这‘热闹’了。”

今天的长兴伯府想来会非常非常“热闹”,她只需要静静地等消息。

“我不在意的。”萧无咎低头凑在她耳边说,低沉的声音中笑意更浓,“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小心眼?”

“……”楚明鸢的耳根从发痒变成了发热。

不由回想起昨夜他逼问她的那句话——

“你在看谁?”

她的耳根又烫了两分。

心里腹诽:他就是这么小心眼。

但脸上笑盈盈的,“怎么会?你最大度了!”

“真的不去吗?”萧无咎一边说,一边从袖袋中掏出了那本楚明鸢常在翻的《麻衣神相》,“你之前不是给长兴伯看过相,说他黑云罩顶,不出三月,必有性命之忧。”

他随意地翻了一页。

从书册上的痕迹,很容易可以看出,也就是书的头几页被人反复地翻了很多遍。

这本书本就是楚明鸢买来圆谎的。

她眼底掠过一抹心虚,差点没一把夺过那本《麻衣神相》,但按捺住了。

萧无咎又从书中抬起头,再次对上她的眼,意味深长地说:“你现在相术应该又精进了不少,要不要再看看长兴伯的面相?许是又变了呢?”

楚明鸢心头一跳,总觉得萧无咎知道了什么。

明明这件事她只与楚随、楚翊说了。

她不打算聊这个话题,随口说:“也许。”

“书上说,面相会随人的气运改变,就像这天气也是说变就变的,这会儿阳光好,没准下午老天爷就翻脸了。”

萧无咎合上了书,轻笑出声,如她所愿地改变了话题:“不忌道长说,今天午后就会下雨。”

“不忌”是小景忌的道号。

楚明鸢也是知道的,只是很难将“不忌道长”这个称呼与小景忌对上号,“不忌说的?”

谢云展今日要娶二妻,萧若蘅是长房嫡妻,正午谢云展会先去萧府迎亲,下午才会轮到侯府——若是下雨了,岂不是要淋成落汤鸡?

萧无咎点点头:“他算别的也就五五开,全看运气,倒是算天气一说一个准。”

“你下回只管找他算,他说了,一卦只收十个铜板。”

楚明鸢被逗乐了,唇畔露出浅浅的梨涡,笑靥如花,“好,我改日一定找他算。”

在马车转弯的那一瞬,楚明鸢飞快地又朝长兴伯府的方向望了一眼,眼底闪着凛冽的寒芒。

她倒要看看长兴伯今天还会不会暴毙而亡。

今夜便能见分晓了!

窗帘放下,挡住了二人的身影。

马车在羽林卫的护送下一路顺畅地疾驰着,辰初就抵达了午门。

女眷进宫平日里都是走西华门,今日楚明鸢搭了宫里的便车这才走了午门。

马车才刚停稳,就听到一道略有些耳熟的男音以别扭的大裕话嚷道:

“不见?!”

“你们大裕皇帝是什么意思?!明明说好了两国议和,却屡次将我堂堂大勒王子拒之门外,是何意?!”

“怎么?大裕是想与我大勒再开战吗?!”

男子的声音愈来愈响亮,傲慢无比,气势十足。

就算是没看到人,楚明鸢也猜出了这人想必就是那位西勒三王子拓跋嵬。

车辕上的小内侍打开车厢前的小窗,小声地对着里面的萧无咎与楚明鸢解释道:“宫变之后,皇上就让西勒使臣待在四夷馆内,不许外出。”

“这两天,这位拓跋三王子几次上书求见皇上,但折子都被皇上按下了。”

“今儿,他不顾锦衣卫的阻拦,闯了出来,非要面圣。”

皇帝因为四皇子勾结西勒人陷害景如焰的事,正在气头上,再说,太子眼看着就要不行了,皇帝哪里有心思见拓跋嵬。

这时,守宫门的两名旗手卫过来,检查了一下马车,就放行了。

搭宫里的便车有第二个好处,便是等于有了皇帝的特许,他们不用下车步行,可以直接坐车在宫内通行。

马车朝着午门的西侧门驶去,萧无咎掀开窗帘,朝拓跋嵬的方向望了一眼。

不远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正在与拓跋嵬说话:“三王子请回吧。”

“太子重伤,昏迷不醒,皇上实在没心思谈议和的事……”

“三王子还是耐心再等几日吧。”

拓跋嵬大步上前,又想故技重施地硬闯宫门,冷冷道:“如果我今天非要见贵国皇帝呢?!”

他字字如冰,那双冰蓝色的鹰眸中迸射出阴鸷凌厉的光芒。

下一瞬,前方的锦衣卫、旗手卫纷纷拔出了长刀,刀刃全都指向了他。

剑拔弩张,杀气四溢。

第191章 县主与她的仪宾

“三哥,别冲动!”

这时,后方马车里的七公主拓跋真下了马车,上前搀住了拓跋嵬的胳膊,柔声劝:“我们回去再等两天吧。”

“大裕太子重伤,我们也该体恤大裕皇帝一片爱子之心,你说是不是?”

她撒娇地晃了晃拓跋嵬的胳膊,“三哥,我们回去吧。”

拓跋嵬一言不发地瞪着纪纲,眼神阴沉,半晌,才对纪纲道:“纪指挥使,我再等三日。”

“三日后,如果我还不能见到贵国的皇帝陛下,我和舍妹就回大勒。”

“两国议和不必再谈!”

拓跋嵬重重拂袖,正欲转身离开,恰在这时,上方响起一阵嘹亮的鹰唳声。

拓跋嵬兄妹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就见一头纯白色的海东青展翅自碧蓝的空中悠然划飞过,追着前方的那辆马车而去。

“三哥,好像是那天药行街的那头海东青。”拓跋真改用西勒语对拓跋嵬说,柳眉轻蹙。

像这种纯白无瑕的上品海东青乃是千里挑一,极为罕见。

偏偏被一个不识货的大裕女子得到了,真是暴殄天物!

拓跋嵬同样一眼就认了出来,不由想起那日从后方射向自己的那支金翎箭,脸色大变。

他警觉地环视四周,如芒在背,总觉得景愈就藏在某个隐秘的阴影中,他手中的弓箭正对准自己的要害……

“我们回四夷馆。”

他压着声音,对拓跋真说。

兄妹俩又回到了他们的马车边。

“三哥,”在上车的那一瞬,拓跋真低声问了一句,“若是三日后,大裕皇帝还不召见我们的话,我们真的要回西勒吗?”

拓跋嵬有些魂不守舍,一会儿望着天空中远去的白鹰,一会儿又看向那金光耀目的金漆车盖,车顶上饰有金鹰展翅的木雕——这是他们大勒王室的标记。

他摸了摸缝在袖内的袖袋,好一会儿,才缓缓道:“父王临行前,曾给了我一个锦囊,让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

“说这是‘下下策’。”

“三日后……且看三日后吧。”

回头望着那辆穿过午门西侧门的华盖马车,拓跋嵬眯了眯眼。

他记得按照大裕的规矩,这道午门的西侧门唯有皇亲国戚可以走……那天的那位小姐难道是宗室中人?!

他收回视线,也跟着妹妹上了马车。

看着西勒人的马车沿着长安街离开,纪纲对着身边的锦衣卫使了个眼神,便有四人急忙上马跟了上去。

美其名曰,“护送”西勒使臣回四夷馆。

“指挥使,”亲信小声地问纪纲,“西勒人来过的事要不要去禀皇上?”

纪纲挥了挥手,也朝萧无咎所乘坐的马车望了一眼,语气复杂地说:

“皇上这会儿还在慈宁宫……”等着见萧无咎呢。

他可以断定,上个月劫走景愈的人必是萧无咎无疑。

宫变前,他在皇帝跟前立下军令状,十日内缉拿景愈以及劫囚之人,给皇帝一个交代。

现在,景家昭雪,只等皇帝一道圣旨正式为景家平反,内阁阁老们屡次上书奏请,可皇帝迟迟没有下旨。

身为皇帝的心腹,纪纲明白皇帝的心思。

皇帝希望景愈自己出来,跪在午门前,敲响登闻鼓,请皇帝为他景家平反。

错的是四皇子,是黎止,是赵辰泽。

而皇帝只需下旨为景家平反,非但无过,反而于景愈有恩,景愈得感念君恩。

然而,景愈迟迟没有现身。

朝中已经有人开始怀疑景愈是不是死了……

但纪纲知道,景愈没死。

宫变那一夜,是景愈把他们锦衣卫引到了毓庆宫,才发现了还吊着一口气的太子。

因为这个功劳,锦衣卫不至于完全被薛寂与东厂抢去了风头,皇帝也没有再问责锦衣卫。

这世上,本就没有永远的敌人。

纪纲握了握佩刀的刀柄,腰杆子挺直了三分,对亲信说:

“你找个内侍去慈宁宫外盯着,看皇上何时出来,再来禀我。”

慈宁宫属于后宫,男子不得随意踏足。

随着阵阵鹰唳,新人乘坐的马车停在了慈宁宫外。

在屋檐下翘首等待已久的尤小公公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对着楚明鸢与萧无咎连连拱手:

“县主,仪宾。”

“皇上和太后娘娘已经在里头等着两位新人了。”

此刻在慈宁宫正殿的人何止是皇帝与太后,还有后宫妃嫔、公主皇子们、宗室王亲,连几位太妃、大长公主也都到了。

一个个锦衣华服,珠光宝气,将这原本就金碧辉煌的慈宁宫映得华光溢彩,平日里空旷冷清的宫殿今日热闹非凡。

“璇玑县主与仪宾来了!”

随着内侍一声报,正殿内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萧无咎与楚明鸢的身上。

新郎官穿着绯红的仪宾服,如烈烈火焰般鲜艳夺目,让人立刻注意到他雪凝般的肌肤,入鬓的剑眉,高挺的鼻子,以及那双比旭日还要明亮生辉的眼睛。

让人望之就难以移目,暗暗喝彩。

就坐在柳贵妃身边的三公主又一次看直了眼,贝齿微咬下唇,眼里根本看不到另一人。

“这璇玑县主,倒是让我想起了阿锦。”顺王妃语气唏嘘地叹道,怔怔地望着楚明鸢。

“确实。”肃王妃点头附和,嘴角噙笑,“璇玑县主小小年纪便如此沉稳。”

末了,她捂嘴又添了一句:“而且,还那般漂亮!”

这芳华之年的新娘子生得清艳绝伦。

看似纤弱,但身姿笔挺,步履优雅而不失轻盈,即便是与萧无咎并肩而立,也没有被他夺走了光彩。

这对新人犹如星月彼此辉映,有着不分伯仲的光彩。

“真是一对珠联璧合的璧人!真是般配极了!”顺王世子妃接口赞道。

坐在正殿两边的妇人们不由笑了起来,称赞声此起彼伏。

众人打量的视线大都满含笑意,也偶有几道目光中带着不确定,甚至是怀疑的审视。

第192章 认不认亲?

楚明鸢目不斜视,只当什么也没听到,与萧无咎一起不急不缓地走到了皇帝与太后跟前。

齐齐行了礼:

“参见皇上,太后娘娘。”

楚明鸢已经注意到了,袁皇后与太子妃不在这里。

皇帝立刻示意二人平身,赏了两人各千金,还代皇后赏了楚明鸢两套头面首饰,几匹云锦、蜀锦,这些内造之物自是做工精美,华贵非凡。

谢了恩后,楚明鸢不卑不亢地抬起头来。

才两日不见,皇帝又憔悴了几分,青黑色的眼窝深深地凹陷了下去,可见这段日子国事、家事令他心力交瘁。

之后,礼亲王世子妃笑容可掬地走了过来,亲自陪着新人一一认亲,一一引荐。

即便是活了两世,今日殿中依然有许多人楚明鸢从不曾见过,因此她也不多想,礼亲王世子妃让她喊什么,她就喊什么。

这殿内比她辈分高的人只占两成,剩下便是同辈与晚辈。

也就意味着大部分时候,楚明鸢无需折腰屈膝,只需微笑着颔首即可。

当走到三公主前时,礼亲王世子妃用尽量平稳的语调说道:“昭阳,快喊皇叔、皇婶。”

“……”三公主仿佛被捅了一刀子似的,俏脸发白,连樱唇都褪了色。

有那么一瞬,楚明鸢都有些同情三公主了。

周围的气氛霎时间有些微妙。

众人看着三公主的眼神皆是古怪异常,唏嘘有之,同情有之,轻蔑有之,讥诮亦有之。

见三公主不说话,礼亲王世子妃有些头大,但又不敢催促,生怕三公主这炮仗一点就着。

二皇子顾昀也怕妹妹又惹事,打马虎眼:“皇叔,皇婶,昭阳一早头疼,身子有些不适,你们别与她计较!”

这声“皇叔”无异于当众甩了三公主一巴掌。

“咣当”一声。

三公主几乎是腾地从圈椅上跳了起来,一股心火灼灼燃烧,脱口道:“我不喊!”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萧无咎他怎么可能是皇叔祖的儿子!!”

宫变当晚,她才知道那日父皇为何会临时召见萧无咎与楚明鸢,可直到今日,她都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昨日,她本想偷溜出宫,去萧家找萧无咎问个究竟的,但被二皇兄抓了个正着,二皇兄将她软禁在屋里,直到今早才把她放出来。

满室寂然。

柳贵妃眉心直跳,皇帝的脸色更是沉了下去。

见皇帝抬手揉起额角,一旁服侍的高公公忙走了过来,给皇帝喂了一颗朱红色的丹药。

咽下丹药后,皇帝闭上眼,原本紧皱的眉心终于一点点舒展开来。

高公公松了口气:皇帝本就有头痛症,自宫变后,就愈发严重了,太医们全都束手无措。

幸好有二皇子引荐的上清真人献上九元丹,服下后,皇帝的头疾方有所缓解。

“呵——”

突然,女子妩媚的一声轻笑打破了死寂。

“说的也是。”长庆大长公主一手执杯,坐姿慵懒,一双妩媚妖艳的桃花眼波光流转,媚态横生,“六皇兄不是也没认他吗?谁能证明他是皇嫂的儿子?”

她是先帝与镇南王的幼妹,如今才四十出头,因为保养得当,看着才三十五六的样子。

礼亲王妃与顺王妃无语地对视了一眼。

他们本以为今天顾策、顾湛父子也会进宫,但昨日白侧妃大闹喜堂……一早张守勤进宫来说,镇南王病了,今早就不来了。

礼亲王妃为此特意找人打听了,才知道昨夜镇南王吐血了,幸好人没大事。

长庆大长公主转着手里的酒杯,挑衅地看着萧无咎:“我看啊,就该治萧宪一个欺君之罪。”

“冒充宗室,可不是小事,就该将他们父子拖出去廷杖二十,以儆效尤。”

她的声音软绵绵,轻飘飘,仿佛只是在开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长庆,慎言。”礼亲王妃肃容,提醒了一句。

在场的同辈人都知道尉迟锦与长庆这小姑子素来不和,谁也看不惯谁!

这长庆也确实不像样,若非有皇帝护着,只她蓄养面首这一点,就足以让御史弹劾到送去皇陵吃斋念佛了。

三公主仿佛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又怂了。

她生怕萧无咎误会了她——得不到,就想毁了他。

急急又道:“萧无咎,我不是这个意思。”

三公主的眼圈瞬间红了,不知所措。

她本来很有信心的,就算萧无咎一时不能接受她的心意,她可以等的,两年,三年……他总会知道唯有她对他是真心的。

可现在,一道不可逾越的沟壑横在了两人之间……

“昭阳,”这时,太后威仪的声音自正前方响起,“你既然病了,就多休息,少说话。”

“来人,将三公主带下去。”

太后这里多的是孔武有力的老嬷嬷,这些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的人最会调教女子,捏住三公主的要害,捂上她的嘴,就把人给拖走了。

“无咎,你是叫无咎吧。”太后眯着老花眼打量着萧无咎,叹道,“长得真像太皇太后年轻时的样子。”

现任贺太后并非皇帝的生母,而是嫡母,是先帝的原配皇后。

她十六岁嫁给先帝,成为太子妃,当时太皇太后还是董淑妃,约莫三十四五岁,早就发福了。

贺太后其实也没见过太皇太后二十出头的样子,只是对她来说,像不像的,也不甚重要。

只要皇帝觉得萧无咎是,那萧无咎就是镇南王的嫡子。

今日在场的人大都是抱着类似的想法,纷纷交换着眼神,言笑晏晏。

接下来,礼亲王妃又将新人领向了四公主。

四公主乖巧配合地喊了“皇叔、皇婶”,楚明鸢朝着她笑了笑,给了见面礼。

她忙着记脸,并没有注意到萧无咎瞥向长庆长公主时眸底那一闪而逝的寒光。

萧无咎心里充满了愤怒,耳边听到少女柔软的喊声:“无咎?”

抬眼对上楚明鸢含笑的面庞,莫名地,愤怒平息,他的心安宁下来。

他若无其事地将他的见面礼给了五皇子。

之后的认亲非常顺利。

楚明鸢从长辈同辈那里收了一堆见面礼,但送出去的见面礼更多。

因为萧无咎的辈分高,楚明鸢今早被人喊了不知道多少声的皇婶、叔祖母,有那么几瞬,她几乎有种她不知何时早生华发的错觉。

等他们带着皇帝的赏赐出宫返回萧府,已经是正午了。

萧府的大门口跟昨天一样热闹,门檐下挂起了两串大红爆竹,还有邻里的小孩子来讨喜糖吃。

今天是萧若蘅出嫁的日子。

也是,楚明娇与谢云展成亲的日子。

第193章 母“慈”子“孝”

“九爷,九夫人,您二位可算回来了!”

一个守在大门处的管事妈妈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视线忍不住就往新人刚从宫里带回来的那几箱赏赐瞟了瞟,暗暗咋舌。

萧府是尚书府,往来皆是贵客,逢年过节也常有宫里的赏赐过来。

可像昨日、今日这般连番得皇帝厚赏的,还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

管事妈妈定了定神,又道:“老夫人和亲戚们都在花厅等着呢。”

“迎亲的队伍这会儿应该已经从伯府出发了,估摸着再过大半个时辰也该来迎亲了。”

管事妈妈是在委婉地提醒萧无咎,他们夫妇得赶紧去认亲了,否则等谢家迎亲的队伍来了,客人们怕是都要跑去看热闹。

然而,萧无咎半点不着急,转头对楚明鸢说:

“我们先回啸月院换身衣裳,再去给老夫人请安。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都听你的。”楚明鸢是巴不得如此,乖巧点头,凤眸亮晶晶的,面上则做出一副夫唱妇随的样子。

她身上这套县主的大妆,实在太沉了,不止这四翟冠沉,连身上罗衫、霞帔、玉革带等也沉,就像是套了件沉甸甸的盔甲在身上似的,不仅重,而且行动不便。

“洪妈妈,你去老夫人那里禀一声,说我们一会儿就过去。”

丢下这句后,萧无咎勾起楚明鸢的手指,便往内院方向走去。

“九爷!”洪妈妈还想追上去,却被萧无咎的小厮墨竹巧妙地拦住了。

“洪妈妈,你怎么这么没眼色呢!”墨竹唉声叹气,“你没看出九夫人累了吗?”

“九爷这是体恤夫人,你怎么就非要去讨人嫌呢?”

啊?洪妈妈一时没反应过来。

平日里冷得跟冰块似的九爷成亲后就开窍了,知道怜惜新夫人了?

她慢慢地眨了眨眼,忽然注意到九爷走路的步伐明显是配合新夫人,一边走,还一边时不时地转头去看新夫人……咦咦咦?九爷他笑了?

铁树开花了?!

洪妈妈看傻了眼,心底发出由衷的感慨:

这新夫人还真是好命得紧,大婚前夕被皇帝一道圣旨封为县主,有了显贵的身份,过门后,又得了夫君怜惜……

墨竹不再理会发呆的洪妈妈,赶忙指挥起几个婆子把地上的那些赏赐都抬去啸月院。

等洪妈妈回过神,周围只剩下她一人了。

她不敢再耽误,急急地去了花厅,心里是发愁啊:俗话说,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阖府上下皆知老夫人素来不喜九爷,为了九爷,十几年来,不知和老太爷闹过多少次脾气。

这一回,九爷这么不给老夫人面子,待会儿,老夫人也不知又会怎么闹腾……指不定就在一屋子亲戚跟前,拂袖而去,连媳妇茶也不喝了。

洪妈妈就这么一路忐忑地来到了花厅。

这会儿,萧家的三姑六眷正聚在花厅里陪着萧老夫人说话。

他们大都已经给萧若蘅添过妆了,在这里等着楚明鸢与萧无咎归来。

女眷们都在心里暗暗感慨着:萧无咎如今可说是圣眷正浓,昨日的婚礼五皇子、凤阳、礼亲王以等人亲临,还有薛寂代君观礼;今早皇帝又派人来接新人进宫,这是何等的恩宠!

一片说笑声中,洪妈妈怯怯地禀:“老夫人,九爷与九夫人刚从宫里回来了,这会儿先去更衣了,稍候就来给您请安。”

花厅内静了一静。

一众女眷都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四姑太太萧温雨阴阳怪气地说:“我倒是不知九弟竟也是个知道疼人的,看来我这九弟妹必是个招人喜欢的。”

一个新妇就这么会勾男人,真是个狐狸精!

萧温雨心道,一边朝萧老夫人使着眼色,提醒她别忘了她们昨天商量好的——今日必要趁着新人敬茶,好好给九弟与九弟妹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她才是这萧府的当家主母。

“……”上首的萧老夫人眼角抽了抽。

从今早见到萧温雨后,她就很想告诉女儿关于萧无咎的身世,让她知道她爹的嘴有多严,心有多狠,完全把她们母女当外人防着……偏偏她一早与老头子刚打了赌,只能憋着。

这会儿,萧老夫人憋得简直快炸了,但还是把那口气缓缓地咽了下去。

还有两天半,她就赢了!

想着,萧老夫人露出一个既雍容又宽容的笑容,大度地说:“洪妈妈,你去跟老九说,让他们慢慢来。”

洪妈妈心里震惊不已。

而萧温雨则暗暗赞叹老娘如今沉得住气,居然没露出一丝对萧无咎的嫌恶来。

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新人在一炷香时间后,姗姗来迟地携手来了。

两人行礼后,萧老夫人却没让他们敬茶,而是吩咐大孙女萧若菡领着他们认亲,笑容要多慈爱有多慈爱。

三姑六眷们只当新人进宫前就给二老敬过茶了,唯有萧大夫人妯娌几个知道没有,暗暗地交换着眼神,心里惊疑不定。

萧家这第二轮的认亲比宫里的那次顺利多了,从头到尾,没出一点幺蛾子,一派宾主皆欢的热闹气氛。

“叔祖母。”排在最后的是萧氏族里的一个奶娃娃。

他迫不及待地朝新人走近两步,直视着楚明鸢,显得有些无礼,接着奶声奶气地抱拳行礼,“我是大竹子。有见面礼吗?”

天真烂漫的话引得众人一阵哄堂大笑。

“当然有。”楚明鸢笑眯眯地亲自将一个金锁挂在了奶娃娃的脖子上,把他乐开了花。

“谢谢叔祖母!”

认亲至此结束了。

萧温雨的视线差点没将大竹子身上的金锁烧出两个洞来。

只方才这一会儿功夫,她都没敢数楚明鸢到底送出了多少只金锁、多少只金镯子。

她早知楚明鸢嫁妆丰厚,直到今日,“丰厚”才具象化地展现在了她眼前,让她心里既羡慕,又为自己感到心酸。

末了,又安慰自己:最难受的人应是大姐萧温云!!

“娘……”萧温雨想提醒萧老夫人该敬茶了。

但话还未出口,就被萧老夫人飞快地打断了:“老九,你们一早进宫想来也疲了,你与你媳妇先回去歇着吧。”

她神情温和地看着新人,笑得好似一尊弥勒佛。

萧温雨是彻底搞不懂老娘的心思了,半晌,才想出来一个理由:难道说,老娘是故意不接这杯媳妇茶?

只要新妇一天没敬茶,就不算是萧家的媳妇,入不了萧氏族谱。

老娘是想以此拿捏九弟?!

这主意还真是绝了!

第194章 一夫二妻拜堂了~

萧无咎平静地看着上首的萧老夫人,道:“今日是云展与蘅姐儿大喜的日子,我怎么能错过呢!”

他深黑色的瞳孔里写着了然。

似在说,我知道,你知道了!

“……”萧老夫人与萧无咎斗了十几年法,一眼就读懂了。

在心头积了十几年的那口浊气瞬间又喷涌而上:这小子除了脸长得好看,性子简直没一点讨喜的地方!

左右这小子很快就要被认回镇南王府了,她且再忍他两日。

萧老夫人在心里告诉自己,试探地问道:“老九,你不会要跟晟哥儿他们一起去拦门吧?”

萧无咎要是跑去拦门,便是再厉害的傧相团都不管用,那新郎官今日还能进门接走新娘吗?

萧二夫人也和老夫人想到一个地方去了,生怕误了吉时,接口道:“九弟,你是‘长辈’,就别去凑这个热闹了。”

萧无咎道:“拦门我就不去了,我打算去谢家讨杯喜酒喝。”

萧老夫人一愣:萧无咎明面上是新郎的舅舅,去谢家讨杯喜酒,合情合理。

可老九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她总觉得他去谢家不是喝喜酒那么简单。

罢了罢了。

他就算要搞事,那也是去谢家搞事。

自己眼不见,心不烦。

萧老夫人掩耳盗铃地告诉自己,煞有其事地微微颔首,假笑道:“也好。”

“你父亲不能去,你代他去喝杯喜酒也好。”

作为新娘子的娘家人,今日萧家大部分人都不会去伯府喝喜酒,这也是老爷子的意思——老爷子嫌丢人。

就在这时,外头“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众人皆是提起了精神。

萧大夫人笑道:“想来是迎亲的队伍来了。”

于是,众人的注意力都从萧无咎与楚明鸢身上移开了,有的跑去大门拦门,有的去看热闹,也有的去看新娘子……又过了一炷香,新娘子就被花轿抬走了,接下来,迎亲的队伍还要去侯府接另一个新娘子。

午后,如不忌道长算的那样,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变了脸,阴云层层堆砌在天边。

到了未初,大雨滂沱。

楚明鸢觉得这场大雨仿佛一个预兆,让她下定了决心。

下午申时,她与萧无咎一起出现在了长兴伯府。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令伯府有些措手不及,但伯府的管家还是立刻想到了解决方案,从大门到喜堂的这一路搭建了雨棚,让新人进门时不至于被淋湿。

今日的伯府宾客盈门。

不少来吃喜酒的宾客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毕竟这兼祧两房的事够稀罕,一男两女同拜堂也是好些年没见了。

萧无咎和楚明鸢的到来令世子夫人萧温云有些诧异,但还是若无其事地招待了二人。

当两人坐在喜堂上时,又引来不少异样的目光以及窃窃私语声。

萧无咎与今日的其中一位新娘子订过亲,他夫人与新郎官订过亲,先是姊妹换亲,后是新郎官兼祧两房,这是什么狗血的关系啊!!

对此,楚明鸢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有些心不在焉。

即便她蓄意放空脑子,脑海中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地浮现前世她蒙着大红盖头出现在这里的一幕幕……

她的人生从此坠入万丈深渊……

只是坐在这里,她便感受到了一种沉甸甸窒息感,手心开始发汗,喉头发苦发涩。

她不该来的,这谢家于她来说,就是一个牢笼,一个死亡之地。

突然,她唇间尝到一股香甜的滋味。

双唇间被人塞了一粒糖。

她下意识地含住了糖,感觉青年略显粗粝的指腹在她唇角若有似无地摩挲了一下。

“甜吗?”他问。

甜丝丝的滋味在舌尖上徘徊, 绽放,在口中漫开,很快压过了喉底的苦涩,那粒糖宛如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她的心湖,荡起微微的涟漪……

楚明鸢怔怔地看着他。

旁边烛台上的灯火微微晃动,映在他的眸子里,恍若夏夜璀璨夺目的星空般,流光四溢。

突然,她用手指勾住了他的,心里是万般的庆幸:幸好,她不是一个人,有他陪着她。

陪她一起直面前世的心魔!

“很甜。”

半晌,她含着糖粒,含含糊糊地说。

楚明鸢变得出奇的平静,仿佛只是在戏园子里看一场戏——她是戏台下的观众,而谢家人与楚明娇便是这戏台上的一干戏子,各有各的角色,各有各的戏份。

待到吉时,新郎官便带着两个头戴大红盖头的新娘子粉墨登场了。

新娘子倒还好,到伯府的这一路躲在轿子里没淋到雨,但新郎官就有些惨了,帽子、肩头以及袍角明显被雨水淋湿了不少,少了新郎官的意气风发,反而有些跳梁小丑的狼狈。

楚明鸢差点没笑出来,但终究强忍住了。

幸好,她来了。

她闲适地看戏,萧无咎很顺手地又给她喂了一粒糖。

谢云展也看到了萧无咎与楚明鸢,脚下的步伐一顿,眼神微沉。

萧无咎怎么会来?!

但此时此刻,也容不得谢云展多想了,喜堂就在前方,大礼在即,犹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谢云展深吸一口气,迈入堂中。

今日的大礼虽然多了一个新娘子,但程序不变,依然是三拜礼成,新人送入洞房。

在新人离开喜堂的那一刻,楚明鸢清晰地看到谢云展回头看了他祖父长兴伯一眼。

那一眼,看出了一眼万年的复杂。

前世蒙着红盖头的楚明鸢自然是看不到的。

而现在,楚明娇也同样看不到。

楚明鸢嘴角泛起一抹讥诮的笑容,心道:有些事看来两世都不会变。

曾经她所以为的这对真爱,也没她想的那么心无旁骛。

这时,萧无咎倾身凑了过来,旁若无人地与她咬耳朵:“你……又在给长兴伯看相了?”

第195章 “悲剧”于此生重演

“是啊。”

“我观他头顶黑云未散,是生是死,犹是未知之数。”

楚明鸢抿唇一笑,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朝窗外斜了一眼。

大雨方停,檐下还在淅淅沥沥地滴着雨滴。

雨后的天空昏暗得好似夜幕提前降临,外面的树影影影绰绰,唯有停在树梢的白鹰分外醒目,仿佛落在枝头的一抹初雪。

楚明鸢知道她不可能一直盯着长兴伯的行踪,所以,从萧家出门前,她就把这件事交给了宫淼。

而她只需静静等待。

“看来你是学有所成了。”萧无咎轻轻笑了起来,拨了拨她鬓角的头发,低声说,“待会儿要入席了。”

“今晚府中鱼龙混杂,你一个人可要乖乖的,别到处乱走。”

楚明鸢眨了眨眼,一脸的无辜,“我什么时候不乖了?”

语气软糯缠绵,拨动人的心弦。

萧无咎眸色暗沉。

这时,长兴伯世子谢勋然在前头对着众人拱了拱手说:“还请各位宾客移步宴厅。”

萧温云也在热情地招呼女眷们入席。

喜宴设在畅心阁,男女在东西两阁分席而坐,谢家还特意请了乐伎在连接东西两阁的亭子里弹着琵琶唱小曲。

琵琶奏起,如玉盘滚珠。

楚明鸢凭窗而坐,漫不经心地喝着杯中的果子露,这是樱桃汁调成的果子露,酸酸甜甜,滋味极佳。

从窗口可以到对面东阁内的场景,酒过两巡后,长兴伯独自一人离开了,下一刻,停在树梢的白鹰展翅飞起,追着长兴伯飞走了……

忽然,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钻入耳中:

“谢二小姐,云岚呢?”

“今儿我好像一直没瞧见她。”

楚明鸢将唇边的白瓷杯放下了一些,循声望去,就见武安侯府的秦六小姐正在与谢家二小姐谢云婳说话。

楚明鸢记得,这位秦六小姐一直与谢云岚交好。

可这会儿,她故意当众提起谢云岚,就明显让人觉得不怀好意。

不少女眷放下筷箸,俱都看了过来,或露出好奇的目光,或皱了皱眉,或幸灾乐祸地笑,或露出唏嘘的表情。

谢云岚与小国舅袁瀚定亲的消息,人尽皆知。

如今小国舅下了刑部天牢,只等三司会审,就算有袁国舅力保,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流放三千里,连个平民百姓也不如。

谢云岚身为他的未婚妻,哪里还有脸出来见人!

“……”萧温云胸膛剧烈起伏着,捏紧了手里的酒杯,差点没将酒杯捏碎。

夫君谢勋然已经与袁国舅谈了好几次,想退了这门亲,但袁国舅油盐不进,怎么也不肯同意,说谢云岚已是半个袁家人,哪怕是抱着公鸡也要她嫁过来。

为此,谢云岚日日以泪洗面,说她宁死也不要嫁,这才几天功夫,人就瘦了一大圈。

萧温云只能安慰女儿,只要拖过这几天就好了,待太子薨逝,便是国丧,就是袁家想强娶,也得熬过国丧。

见谢云婳不知所措,萧温云便开了口:“秦小姐,岚姐儿身子不适,多谢秦小姐的关心,我会转告岚姐儿的。”

“改日岚姐儿身子养好了,我再让她去找你玩。”

萧温云的话其实只是客套而已,但秦六小姐却显得格外激动,脱口道:“不,不必了!”

连嗓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三分。

周围静了一静,更多的人循声望了过来。

秦六小姐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找补道:“世子夫人,还是让谢三小姐养好身子要紧。”

萧温云的眼神激烈地变化了一番,终究还是按捺了下去。

今日不止是儿子的好日子,也是关乎伯府命运的大日子……

萧温云不自觉地转头朝东阁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又力图镇定地收回了视线,只是干巴巴地吩咐萧云婳:“婳姐儿,你代你三妹妹好好招待秦小姐。”

这个小小的插曲很快就过去了。

这时,亭子里的乐伎唱完一曲,只停歇了两息,曲风一变,又改唱起一曲《鹊上枝头》。

女眷们又开始说笑,吃东西,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倚在窗边的楚明鸢慢慢喝着果子露,心下了然:看来他们全家都对“那件事”心里有数,只是瞒了她整整五年。

她从萧温云身上收回了视线,下巴微抬,仰望着窗外的夜空,雨后的空气分外清新,天边的阴云渐渐散去,隐约能看到云间淡淡的弯月。

“嘭!”

突然间,一道烟火自东南方腾空飞起,宛如一道流星划破夜色,在夜幕中倏然炸开,那璀璨夺目的光彩几乎压过了夜空那弯灰白色的月牙。

下一刻,一头白鹰直冲云霄,兴奋地绕着那团烟花翱翔着,长啸不已。

终于等到了!

楚明鸢微微地笑,一口饮尽杯中剩余的果子露,放下白瓷杯,优雅地起了身,朝阁外走去。

也该去看热闹了。

“县主留步。”守在大门外的一个管事妈妈连忙喊住了楚明鸢,笑容可掬地说,“县主可是要去更衣?奴婢指个丫鬟领县主过去吧。”

楚明鸢认识对方。

对于这伯府上上下下的每个人,她都认识。

这位何妈妈是萧温云的心腹亲信。

楚明鸢在屋檐下停下了脚步,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我觉得屋里有些闷,就想站在这里透透气而已。”

何妈妈松了口气,飞快地对着旁边的一个青衣丫鬟使了一个手势,示意她看紧楚明鸢。

今日一大早,世子夫人就对着府中所有的管事妈妈千交代万叮嘱,今日要看紧伯府的门户,万万不能让来赴宴的宾客在府中到处乱走。

楚明鸢也不着急,就在屋檐下等着,心里默默数着数:一、二、三……

如果楚随那边顺利的话,她只要数到五十。

当她数到“二十”时,东南方向又有喧嚣声响起,很快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近。

有婆子一边往畅心阁方向跑,一边歇斯底里地高喊着:“不好了!”

“世子爷,世子夫人,不好了!”

这动静实在太大,无论是东阁内的谢勋然、谢云展父子,还是身在西阁内的萧温云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第196章 虎毒不食子,人毒不堪亲

萧温云心里咯噔一下,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下意识地起了身,

那婆子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对面的东阁,当着所有人宾客的面喊道:

“世子爷,不好了!”

“刚才北城兵马司的一队人突然硬闯了进来,非说府中走水了,不顾护卫的阻拦往卧云轩那边冲过去了。”

卧云轩是长兴伯的外书房。

谢勋然与谢云展父子俩皆是脸色一变,彼此对视了一眼。

谢云展一时忘了自己是新郎官,急急道:“父亲,我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

他心里既烦躁,又不解:北城兵马司的人怎么会突然夜闯伯府?!

想着,他忍不住朝萧无咎的方向望了一眼,却见他正和英国公世子说话,根本就没往这边看,似乎没注意外头的喧嚣。

谢勋然忙劝住了儿子:“云展,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这些杂事你就别管了,你在这里好好招待宾客。”

“为父过去看看!”

谢勋然面色凝重地拍了拍谢云展的肩头。

跟着,他对着周围的宾客拱了拱手,歉然道:“许是下人打翻了炉子,我过去看看,先失陪了。”

“各位别在意,今日不醉不归!”

说完这番客套话后,谢勋然转身就往外走,步履急促。

任何人都能从他僵直的背影看出他掩藏在心底深处的急躁。

迎着迎面而来的晚风,谢勋然越走越快。

心里已经开始思考起最坏的可能性,倘若事情真的发展到那一步,谢家又该如何应对呢?

他的脚底升起一股刺骨的寒气,四肢有种微微的麻木。

谢勋然带着七八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位于伯府东南方的卧云轩。

庭院中,十几个身着北城兵马司兵服的官差正与伯府的大管家以及一众护卫对峙着,刀剑相向,气氛紧张。

“世子爷!”

那些护卫们一看到谢勋然,如见救星,纷纷喊了起来。

谢勋然蹙紧眉头,刚想问大管家这是怎么回事,屋内的方向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年轻男声:

“伯爷,您可以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谢勋然的脸色又是一变,握紧了拳头,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了屋。

“父亲!”

但见屋里一片狼藉,地上的一滩血迹直流到了门槛前,二弟谢勋德的尸体直挺挺地横在地上。

长兴伯拿着一把滴血的长剑就站在尸体边,晚风自窗口拂来,那摇曳的灯火在他苍老惨白的脸庞上投下诡异阴翳的阴影。

气氛森然。

谢勋然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了好几变,紧接着目光又落在屋内的另一个活人身上。

他惊讶地脱口质问:“楚随,你怎么会在这里?”

直到此刻,谢勋然才想了起来,现任北城兵马司副指挥使正是这位定远侯府的世子楚随,也是儿媳的嫡兄。

对上谢勋然惊疑不定的眼眸,楚随气定神闲地说道:“五城兵马司负责京师火禁事宜,贵府走水,我特带人来灭火!”

“不想,竟看到伯爷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

“一剑穿心,伯爷还真是好狠的心啊!”

“这是人命案,不归我北城兵马司管,来人,速去京兆府报案!”

楚随的亲卫立即抱拳领命,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

谢勋然一声令下,便有两个伯府的护卫拦住了那名亲卫的去路。

“怎么?谢世子这是要杀人灭口吗?”

假扮成一名北城兵马司官兵的楚翊咋咋呼呼地喊了起来。

他头上戴着一个过分大的头盔,歪歪斜斜地挡住了他半边脸庞,藏在头盔阴影下的双眸熠熠生辉。

楚随从二弟的声音中听出了唯恐天下不乱的味道,嘴角抽了抽,依然做出深沉肃然的样子。

“父杀子,无罪。”沉默良久的长兴伯开了口,声音嘶哑,难掩悲痛,“楚随,这是我长兴伯府的家务事,何须报京兆府。”

说着,他以那滴血的剑尖指向了脚边谢勋德的尸体。

“这逆子不孝忤逆,意图殴父,我一时义愤,亲手斩杀了这孽畜。”

“这孽障固然该死,可我亲手弑子,亦无颜苟活于世……”

长兴伯决然地将手里长剑横起,割向了自己的脖颈……

“父亲!”谢勋然悲痛地高呼了一声,身子却没动,甚至于眸底有种复杂的热切。

这本就是他们早就策划好的!

唯有父亲和二弟都死了,才可以让皇帝不再追究二弟支持四皇子夺嫡的事。

然而,楚翊一直在注意长兴伯的一举一动,见对方横剑,他袖中飞出了一支袖箭,“嗖”地朝对方射去……

几乎同时,窗外的树影间急速地飞来了一块小石子。

“铮!”

袖箭与小石子几乎同时撞在了长剑上,长剑脱手而出,咣当一声落了地。

长兴伯脸色更白,白中泛着一股子死亡般的青灰色。

“哈哈哈哈……”

他突然一阵仰头大笑,眼底闪过一道狠厉。

下一刻,嘴角淌下了一道血痕,身子软软地往后倒去。

楚翊惊呼:“他咬舌自尽了!”

“父亲!”谢勋然终于放心了,朝地上的长兴伯冲了过去,哀嚎道,“您怎么这么傻呢!”

“是二弟不孝忤逆,您又何必为了他……”

他是真的难过,也是真的恨死了二弟,声音悲怆。

“把谢世子拖开!”这时,一道似笑非笑的女音自院子口传来,“伯爷还没死呢,别急着哭丧。”

身着一件胭脂红褙子的楚明鸢提着一盏羊角灯笼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灯笼的光辉将她乌黑的凤眸宛若寒星般明亮。

一向最听话的楚翊二话不说地上前,一把拽住谢勋然的胳膊,粗鲁地将人一把扯开。

“放开我!”谢勋然奋力挣扎着。

楚随的另一名亲卫也过去帮着制住了谢勋然。

楚明鸢径直走到了倒在地上的长兴伯跟前,一把捏开了对方的嘴。

口腔中,血肉模糊,一截血淋淋的断舌从口中掉了出来。

吓得碧云倒抽了一口冷气。

宫淼不知何时出现在窗外,好奇地自窗口探头:“他还有救吗?”

第197章 大丧之音

楚明鸢一言不发地检查着长兴伯的伤口。

断舌造成的出血远不如割喉、切腹,致死的原因大都不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是因为血液入肺或者断舌肿胀导致的窒息。

“碧云,针。”

楚明鸢一边用帕子吸掉长兴伯口中的血水,一边对碧云说。

碧云忍着翻涌的恶心感,打开了针包,楚明鸢取了一枚针,先扎向了口腔中的海泉穴……

机灵如楚翊立时听出了姐姐言外之意,笑眯眯地说:“看来……是死不了!”

这六个字他是故意凑在谢勋然耳边说的。

“我还以为咬舌自尽,必死无疑呢。”宫淼饶有兴致地说。

小姑娘敏捷地跳上了窗口,懒懒地往窗槛上一靠,穿着黑色鹿皮短靴的右脚在半空中晃晃悠悠,一派惬意的模样。

谢勋然原也是这么想的,这会儿却不太确定了。

他再次挣扎起来,喊道:“放开我!”

“楚随,你带人擅闯我长兴伯府,真当我谢家好欺负吗?!”

“今日之事,我谢家绝对不会罢休的!”

谢勋然近乎是气急败坏地威胁着,宛如一头疯癫的丧家之犬。

相比之下,楚随平静得出奇,“谢世子是想上折弹劾我,还是我们直接到御前分辩?”

“我楚随问心无愧,悉听尊便。”

“楚随,你欺人太甚!”谢勋然狠狠地咬着后槽牙,真恨不得从楚随身上咬下一口血肉,却偏偏被人桎梏住了双臂,动弹不得。

谢勋然只顾着叫嚣,全然没注意到院子外临近的脚步声。

“咦?大姐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道清冷淡漠的男声自院子口传来,虽然唤着“姐夫”,言辞间却生疏得很。

随之响起的还有一阵窸窸窣窣的低语声,随着徐徐的晚风钻入谢勋然耳中。

“屋里的尸体是谢家二老爷?”

“我看长兴伯也倒在地上,这到底是怎么了?”

“父子相残,人伦惨剧啊。”

“可不就是,这大喜的日子竟变成丧事了!”

“……”

字字句句像是数以万计的针扎在了谢勋然心头,让他尝到了万针穿心之痛。

谢勋然缓缓地、僵硬地转过了头,看见萧无咎带着十几个宾客浩浩荡荡地出现在院子口,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这边,一张张熟悉的脸上都难掩震惊之色。

他们谢家最想遮掩的秘密这一刻无所遁形,无处遮掩。

完了!

全完了!!

谢勋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不再挣扎,也不再嘶吼。

有那么一瞬,真恨不得也随父亲一死了之。

紧接着,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着一声激动的“祖父,爹爹”,今日的新郎官谢云展也赶来了,疾步匆匆,气息微喘。

谢云展的心同样凉了,双手紧握成拳。

他是新郎官,方才被人团团围着敬酒,一杯接着一杯的喝……一晃眼的功夫,萧无咎突然不见了。

他的直觉告诉他,哪里不对,这才追了过来。

但已晚了一步!

除非他杀了在场所有人灭口,否则祖父亲手弑子的事肯定是瞒不住了!

怎么样才能把损失降到最低呢?

谢云展绞尽脑汁地思索着对应之道。

这时,屋里的楚明鸢给长兴伯扎完了第九针。

她长舒了一口气,缓缓起身,因为蹲久了,右脚微微麻木,她下意识地想去碧云的胳膊,可另一只白皙的大掌快了一步。

“小心。”

萧无咎一手托住她的右胳膊,一手环住了她的纤腰,将人给扶稳了。

对上萧无咎深黑色的眸子,楚明鸢身子一僵,眼睫颤了颤,想起在入席前,他曾让她别乱跑……

“怎么样?”萧无咎问。

他是在问她腿脚还麻吗,而楚明鸢以为在他在问长兴伯,淡淡道:“伤口止了血,命是保住了。”

“但他少了一截舌,以后怕是口不能言了。”

楚明鸢说这话时,眼睫低垂,眸底闪过一抹寒光。

萧无咎“哦”了一声,从袖袋中摸出一方干净的白帕,动作轻柔地为楚明鸢拭去指尖的血迹。

楚随当机立断地吩咐下属:“我记得胡太医府就在这条街上,去请胡太医来给长兴伯看看。”

下属应命而去。

地上一度痛晕过去的长兴伯幽幽转醒,起初双眸混沌,渐渐地,他露出近乎惊骇的表情,那表情似在说,他怎么还活着。

“啊——”

他想说话,但嘴里塞着布团,又少了一截舌,根本连一个完整的字也说不出来。

他死死地瞪着楚明鸢,那眼神似在质问,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不让他去死?!

看着他怒,楚明鸢的心情就变得极好。

死还不容易吗?

可她要让他屈辱地活着,要他以这副残败之躯亲眼见证谢家的败落。

上一世,长兴伯先弑子,后自尽,成了挽救谢家于危难之时的英雄。

而她,白白背负上“灾星”的名头。

她想洗掉身上的污名,所以拼尽全力地试图当好谢家的长媳,一力帮扶谢云展建功立业,如今想来,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也该谢家人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了。

楚明鸢释然地笑了,转头对萧无咎说:“我们回家吧。”

萧无咎微微一怔,眉眼弯了弯。

“好。”

他浅浅一笑,仿佛春花烂漫,山河明丽。

下一瞬,外面传来了一阵响亮震耳的撞钟之声。

“咣!”

“咣!咣!”

随即,又是第二下撞钟声,第三下,第四下……

撞钟声钟声一下接着一下,似阵阵轰雷般响彻夜空,几乎传遍了大半个京城。

庭院中,乃至整个谢府的人都望向了钟声传来的方向,双耳被震得嗡嗡作响。

“丧钟,这是丧钟!”有人喃喃自语道。

楚随大步流星地从屋内走出,仰首望天,默默地数着。

数字停在了“二十七”。

第198章 他们算成亲了吗?

之后,那荡满京城的钟声便停了下来,周围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然,气氛肃穆。

钟鸣二十七下,三声一顿、一连九重,这是大丧之音,唯有太后、皇后与太子薨逝时,才能敲响。

“看来是太子殿下薨了。”萧无咎缓缓道。

哪怕对于太子之死早有准备, 楚明鸢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沉。

她救活了本该死去的长兴伯,却没有改变太子的命运,甚至于太子还比上一世早死了一个月。

“走吧。”她勾了勾萧无咎的手指。

两人默默地往外走去,而周围的其他人全都好似一尊尊石像般一动不动。

谢勋然感觉到一股窒息般的压抑,喉头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掐住了般。

半晌,他对着院子口的罗大管家喊道:

“快!”

“速速把府中的红绸、红灯笼什么的,全都撤下来!”

一旦太子薨逝,便是国丧,家家户户不得操办喜事,不得披红挂彩,不得饮酒作乐,各家的门户上都得挂上白绫。

罗大管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也不顾不上二老爷身死的事,对着周围的伯府家仆叫唤了起来,让他们赶紧去办。

那些宾客们也都急了,无心在看戏,纷纷对着谢云展拱手辞别:

“贤侄,太子薨了,我们也得赶紧回家准备一下,就先告辞了。”

“贤侄就不必送了。”

“改日再叙。”

“……”

那些宾客迫不急待地匆匆离去,点点泥水自地上飞溅而起,弄得他们的鞋袜、袍裾沾满了泥点,狼狈不堪,却是无人在意。

大部分人都在往大门方向赶,也唯有可怜的京兆尹杜其征与众人逆向而行,疾步往卧云轩赶。

心里苦啊:难得他来伯府讨杯喜酒喝,竟然就遇上了父杀子这等耸人听闻的凶案。

这京兆府尹实在是个人憎鬼嫌的差事!

“楚世子?”

当杜其征看到院子里的楚随时,心下一惊,暗道:怎么最近这么多案子都跟他们定远侯府有着或多或少的关联?!

“杜大人,”楚随对着杜其征拱手道,“长兴伯弑子后,欲咬舌自尽,被救了回来。”

“凶犯和死者的尸体,我都交给杜大人了……那我就告辞了。”

他对着楚翊那边打个手势,楚翊与亲卫就松开手,放开了谢勋然。

前一刻,杜其征还在疑心此事是不是又与定远侯府相关,可现在,见楚随毫不留恋地说走就要走,那个念头登时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杜其征挤出一个笑,忙道:“楚世子留步,此案你是人证,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呢。”

谢云展同样有异议:“楚随,你凭什么把我祖父交给京兆府!”

“就算今天我祖父杀了我二叔,父杀子,也是无罪。”

“京兆府无权扣押我祖父。”

谢云展语气强势地说道,俊朗的面庞上掠过一抹煞气,露出了他身为锦衣卫的霸道与蛮横。

他绝不能把祖父交给京兆府!

杜其征对锦衣卫虽有忌惮,却也不至于畏之如虎,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轻轻地拂袖,朗声道:“谢大人,京里只要出了人命案,就归我京兆府管。”

“这到底是父杀子,还是父子相残,也不是你一家说了算,得京兆府审了以后,才能有论断。”

“本官只会按照大裕律法行事,绝不会徇私枉法!”

杜其征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后面他还说了什么,此刻已经走出卧云轩的楚明鸢和萧无咎已经听不到了。

对于长兴伯会不会被送进京兆府大牢,她没那么在意。

她的目的是将这件事闹大,那么自然会有人去查长兴伯为何弑子。

太子身死,皇帝正在悲痛之时,他会怪罪四皇子弑兄,更会恨小人撺掇四皇子夺嫡……

楚明鸢轻轻扯了下嘴角,连脚下的步伐都轻快了不少。

忽然,她足下一顿,望见前方树下一道眼熟的身影。

“穗娘?”

她唤了一声,脸色苍白的穗娘便大着胆子过来了,对着二人屈膝行礼:“大小姐,大姑爷。”

“我……我听说卧云轩死了人,就过来看看。”

“二小姐还在新房里,还不知道这里的事。”

“穗娘,辛苦你了。”楚明鸢温温柔柔地说,能清晰地感觉到萧无咎似笑非笑的视线落在她脸上,让她差点演不下去。

楚明鸢借着掏银锞子的姿态,掩饰那一瞬的失态,亲手把银锞子交到了穗娘手里。

唉声叹气道:“长兴伯误杀了谢二老爷,心里内疚,打算自刎,幸好人救回来了。”

“你回去好好照顾二小姐,别让二小姐受了委屈。”

她意味深长地叮嘱着穗娘,提醒她有什么事就来告诉自己。

穗娘因为伯府出了人命案,本来惴惴不安,得了楚明鸢赏的银锞子,又安心了:谢家出了事,二小姐这里正是需要人的时候,如此才能显出她的重要性。

大小姐这边也惦记着她,她还是有后路的。

穗娘放心了,表了一番忠心,就匆匆走了。

没听到萧无咎凑在楚明鸢耳边低声说:“我发现你诓人的时候,看着最乖,最温柔。”

“那你想我诓你吗?”楚明鸢斜睨了他一眼,一双大大的凤眼波光粼粼,像汪春水,多了几分妩媚。

“……”萧无咎的心猛跳了两下,回应是,在她耳朵上轻轻咬了一下。

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把楚明鸢吓了一跳,捂着耳朵,连忙去看左右。

幸好,周围没其他人。

后方的碧云识趣地低着头,前方的穗娘渐行渐远,丰腴的身影被夜色吞没。

看她走的方向,楚明鸢就知道她去了韶光院——

这也是她上一世住的院子。

……

穗娘独自返回了韶光院,刚走到堂屋,就听新房里画屏紧张地惊呼道:“二小姐,您别揭盖头啊,这盖头得等姑爷回来揭才行,否则不吉利的。”

“无妨。”楚明娇平静地说,“太子薨了,接下来是国丧,他今晚应该不会来了。”

穗娘掀帘进去,正对上楚明娇略显暗沉的眸子,鬓角那摇曳的步摇映得她的眼神晦涩不明。

今日大礼后,三个新人送入洞房。

萧若蘅是长房嫡妻,地位尊于二房,谢云展先陪着萧若蘅入了他们的新房,行了合卺之礼。

那之后,不等谢云展来韶光院这边,他就被萧温云派人喊去前头给宾客敬酒,再也没回来过……

楚明娇甚至都不确定,这算不算是一场完整的婚礼。

第199章 谢家图穷匕见

“穗娘!”

见穗娘归来,坐在床边的楚明娇抬眼朝她看来,急急问道:“前面出了什么事?怎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早在宫里的丧钟响起前,楚明娇便听到了前院的喧嚣声,这才打发穗娘去前面看看情况。

想到适才在卧云轩的所见所闻,穗娘的喉头微微发干,摸了摸藏在袖袋里的那枚银锞子,才又有了底气。

她走到床前,低声禀:“二小姐,卧云轩走水,大少爷带北城兵马司的人闯进了伯府,发现伯爷杀了谢家二老爷……”

“伯爷还想自尽,但被救回来了。”

这道消息仿佛平地一声旱雷响,把屋内主仆几人全都震住了。

“这怎么可能!”画屏与抱琴比楚明娇还要激动,俏脸发白,“伯爷怎么会杀他的亲生儿子?”

“是啊。”楚明娇喃喃自语着,眸中如疾风骤雨般激烈地变化着,“为什么呢?”

突然,她心中狂气发作,猛地站起身来,并将头上沉甸甸的凤冠摘下,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画屏与抱琴吓得低呼了一声,缩了缩身子。

画屏蹲下身,想去捡地上的凤冠,却听楚明娇厉声道:“不要捡!”

楚明娇心中一阵烦躁,在屋里走来走去,犹如一只困兽,掩饰不住满身的烦躁,急欲发泄些什么。

“骗局,这场婚礼原来只是一个骗局!”

“难怪他这么着急地逼着我嫁过来,原来是这样!”

“谢云展,你好狠的心!”

是她大意了!

因为太子重伤,性命垂危,这段日子京中各府都在赶着操办婚事,连楚明鸢也提前一个月嫁给了萧无咎,她这才同意谢云展将婚期提前到今日,却没想到谢家竟然借着这场婚礼为噱头,暗地里在打这样恶毒卑劣的主意。

穗娘急忙劝:“二小姐,您先别生气,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能有什么误会?!”楚明娇的眸子一点点地泛红,血丝错杂。

是她太相信谢云展对她的情谊,笃定谢云展将来前途无量,是万里挑一的佳婿,却忽略了原著中关于谢家的那些细节末节。

在小说中,关于长兴伯身死的消息,只是在几个女眷的对话中,被随口提了一笔,没提具体的日期。

此时此刻,楚明娇心如明镜:恐怕小说中的长兴伯也是死在了谢云展与楚明鸢成婚的这一晚。

谢家在用喜事遮掩丑事,好转移别人的注意力。

如此,事发后,旁人只会感慨喜事变丧事,唏嘘谢家乐极生悲,甚至可怜长兴伯没能喝上孙媳敬的茶云云,反而会忽略了真正至关重要的真相。

谢家到底在隐藏什么秘密,导致长兴伯不惜选在长孙婚礼的那一晚亲手杀了谢二老爷?

楚明娇蓦地驻足,疲惫地闭了闭眼。

沉重的嫁衣下,她纤细的身子在不住地发抖,是气愤,也是对未来的茫然。

自楚随将大姜氏的棺椁抬上京兆府公堂,状告姜妩毒害大姜氏后,她在侯府的日子就更难熬了,她急着挣脱侯府那个牢笼,却反而陷入了一个更可怕的深渊。

现在,她该怎么办?

踌躇间,门帘外一道稚嫩的女声惊喜地喊了声:

“姑爷!”

话音未落,绣着龙凤呈祥的锦帘已被人掀起,谢云展丰神俊朗的脸庞直直地撞入她眸中。

一瞬间,她眼角更红,眸中浮现朦胧的雾气,端的是楚楚可怜,宛如晨曦下一朵沾满露珠的娇花,惹人心怜。

谢云展大步上前,横臂将眼前的可人儿揽入他怀中。

“娇娇,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丢下你的。”

谢云展柔情款款地说道,只以为楚明娇是因为合卺礼的事在发脾气,才会自己掀了红盖头又砸了凤冠。

穗娘与画屏等急忙退了出洞房,把这里留给了小两口。

“放开我!”楚明娇奋力将谢云展推开,睁着通红的泪眼看着他,哑声质问道,“你告诉我,你祖父是不是杀了你二叔?!”

谢云展瞳孔收缩了一下,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是。”

这一瞬,他有种心力交瘁的疲惫。

方才他好不容易让杜其征退了一步,先让祖父留在伯府养伤,之后又面对了来自母亲的斥责——说楚明娇就是个给家里招祸的狐媚子,楚随定是因为她才来找伯府的茬;说早知今日,当初她就不该同意姐妹换亲,楚明鸢救太子妃有功,功过相抵,说不准皇帝就不计较二叔的罪过了。

谢云展费尽口舌才终于安抚好了母亲,匆匆来这里找楚明娇。

没想到他一心在母亲面前维护楚明娇,她却在怪他。

谢云展略有些心寒。

楚明娇深吸一口气,盯着他狭长的锐眸,再问:“你二叔是不是四皇子的同党?!”

也唯有这个原因可以解释长兴伯为什么急着杀了次子。

“是。”谢云展面无表情地再次点头。

尘埃落定。楚明娇心头似有一角坍塌,这是对谢云展的幻灭——她骤然意识到,小说中身为长兴侯夫人的楚明鸢看似风光无限,但实际上怕是外甜内苦。

她失望地往后退了半步,又是半步,颤声道:“你骗我嫁进来,就是为了给你谢家当遮羞布?!”

“别闹了”这三个字已在谢云展唇边,但看到一行清泪自楚明娇眼角淌下,他的心又软了。

“娇娇,你听我解释。”他再次将楚明娇抱入怀中,“我之前并不知道二叔做了些什么,祖父与父亲一直瞒着我,我是今晚才知道的……”

“你想,我若是早知道二叔投效了四皇子,四皇子逼宫那日,我又何须救驾,还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娇娇,你信我。”

谢云展说的话,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

但他也不可能把真相全数说出来,只能先哄住楚明娇。

晚些,他和父亲得一起去面圣,府中绝对不能再出乱子了。

楚明娇伏在谢云展的肩头,纤弱的双肩抽动不已,泪水湿了谢云展的胸襟。

半晌,她才抽噎着道:“云展哥哥,我怎么会不信你。”

事到如今,她信不信谢云展还重要吗?

她入了谢家的门,就是谢家的人,除非,她能设法与谢云展和离……

左右她与谢云展还未圆房,现在太子薨逝,国丧至少有三个月,她还有时间筹谋。

“云展哥哥,”楚明娇从谢云展的怀中抬起了泪痕交错的小脸,“你明早还要进宫哭丧吧?”

“今晚早些休息吧。”

谢云展暗暗地松了口气,俯首在楚明娇的眉心吻了一下,一触即逝,“那我先走了。”

他正打算离开,楚明娇又捏住了他的袖口,提醒了一句:“云展哥哥,二皇子也许可以帮你们。”

小说中,二皇子是未来的太子。

谢家现在的处境唯有向未来的储君投诚,将来才能挣一番前程。

谢云展一愣,眼底写满了对楚明娇的赞赏:他的娇娇虽是内宅妇人,可对朝堂政治却格外敏感,好几次都与他有类似的见地。

“我知道。”谢云展含笑道,“你也累了,早些休息。”

楚明娇让穗娘送走了谢云展。

不一会儿,穗娘回来气呼呼地禀:“二小姐,姑爷往雅风院那边去了。”

雅风院是萧若蘅的院子。

“咔嚓”一声,坐在梳妆台前的楚明娇折断了一支木簪,毛糙的断口划破了她柔嫩的指腹,鲜血横流。

第200章 进宫哭丧

于楚明娇与谢家来说,这一夜分外的漫长。

四更天,长兴伯世子谢勋然与谢云展父子就跪在了养心殿外。

这一跪,就是整整一个时辰。

直到鸡鸣声响,谢勋然与谢云展父子才被尤小公公请进了养心殿。

养心殿内白簌簌一片,内侍、宫女全在外面罩了一层孝衣,一个个蹑手蹑脚,小心翼翼。

尤小公公好心地提醒了他们一句:“世子爷,谢大人,皇上昨晚彻夜没合眼,头痛症又犯了,两位说话小心点。”

“多谢公公提点。”谢勋然露出感激的表情,飞快地给尤小公公塞了一枚银锭。

对谢家来说,尤小公公还肯提点他们,就代表谢家还没到绝路,犹有一线生机。

父子俩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进东暖阁,父子俩便直接屈膝下跪,诚惶诚恐地伏跪在金砖地上。

谢勋然道:“臣弟罪该万死,臣代臣弟认罪。”

“但谢家对皇上一片赤胆忠心,肝脑涂地,誓死效忠皇上, 绝无二心。”

之后,便是漫长的沉寂。

东暖阁内点着檀香,那檀香的气味格外浓郁,萦绕鼻端,令人觉得透不过气来。

几滴冷汗自谢勋然的额角缓缓滑落。

也不知过了多久,皇帝威仪的声音终于自头顶上方传来:

“长兴伯现在怎么样了?”

长兴伯府发生的那些事闹得太大了,在场的十几个宾客都看到了,事发后半个时辰,就经过东厂的耳目通报到了皇帝这里。

当时高公公还以为皇帝会雷霆大怒,会立刻传召谢勋然与谢云展父子问罪,但皇帝没有。

皇帝服下九元丹后,一个人静坐了许久,便令薛寂代他拟了两道旨意,一道为景如焰与景愈父子平反的诏书,另一道是让三司会审四皇子弑兄谋反案——四皇子是活不了了。

袁皇后听闻消息后,便晕厥了过去,太子妃赶去了坤宁宫安慰皇后。

高公公眼神复杂地看了跪在地上的谢勋然父子一眼,心知是因为长兴伯弑子的事才让皇帝决心不再保四皇子。

于谢家而言,这件事是福还是祸呢?

谢勋然没敢抬头,额头抵地,维持着跪伏的姿态,答道:“胡太医给家父看过了,断舌难保,家父以后口不能言,但性命无虞。”

他心里恨极了楚明鸢多管闲事。

就现在的情况,父亲与其拖着那残败之躯活着,还不如死了——以后,父亲只要活着一天,那条断舌便会提醒别人他亲手弑子的事实。

“没死啊。”皇帝淡淡道,喜怒莫测,一手成拳在案头轻轻敲了两下,“也好。”

谢勋然的中衣已经被汗水浸湿,浑身发冷,拿不住皇帝这几个字的意思。

就听皇帝接着道:“谢勋德罪证确凿,朕若是不罚长兴伯服,怕是难堵悠悠众口。”

“谢勋然,你说,朕该怎么罚你们?”

谢勋然一时怔住,反倒是谢云展反应极快,抬起头道:“是祖父教子不严,才让二叔酿成大祸,臣愿代祖父领罚。”

“一切但凭皇上处置。”

当视线转向谢云展时,皇帝的眼神亲和了几分。

对于谢云展的识相,他相当满意。

他是皇帝,要的是可用之臣,既需要像萧无咎这般能伤人的利剑,也要像谢云展这种能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的盾。

皇帝也不再卖关子,直言道:“谢家有罪,朕必须罚,朕要收回谢家的爵位。”

谢家的爵位本来还能再传一代,谢勋然本该是最后一位长兴伯。

听到皇帝的这个决定,谢勋然身子不由一震,感觉到长子在他手上按了一下。

他这才反应过来,急忙磕头,掷地有声道:

“臣谢皇上恩典。”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帝只是拿走谢家的爵位,没让谢家流放三千里,已经算是轻轻放下了。

这黎家、赵家怕是要将三族的男丁斩首,女眷没入教坊司。

“你们退下吧。”皇帝疲惫地挥了挥手,转头问高公公,“什么时辰了。”

“辰正了。”高公公答道。

按照礼部和宗人府给的章程,文武百官会在巳初进宫为太子哭丧。

谢勋然本该也去思善门哭丧的,可伯府现在被夺了爵位,他不再是长兴伯世子,甚至去哭丧的资格也没有了。

父子俩经过思善门时,天边刚刚有一丝光亮,周边已是人头攒动。

文武百官在思善门外,外命妇们在门内,每个人都换上了祭服。

哭丧的时辰还没到,但人已来了一大半,三五成群地扎在一起窃窃私语,不少人抹着眼角哭了几声“太子”。

楚明鸢是随萧老夫人一起来的。

她们一到,萧老夫人就被相熟的老夫人们喊去叙旧,顺王世子妃则拉了楚明鸢去给礼亲王妃、顺王飞等宗室王妃见礼,一副亲热熟稔、相谈甚欢的样子。

好不容易等楚明鸢得了空,继母刘氏见缝插针地拉着她到一旁说话,唏嘘道:“哎,太子殿下就这样去了,留下太子妃以后可如何是好!”

刘氏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感慨着:她这继女得皇帝册封县主,地位真是不同往日,连宗亲们对她都亲热得好似一家子。

“太子妃是个性情坚韧之人,会好的。”楚明鸢客套地和刘氏寒暄,语气淡淡。

“也是。”刘氏颔首称是,笑得前所未有的亲热,“待太子妃诞下麟儿,总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楚明鸢不欲围着这个话题多聊,只微微地笑,随即话锋一转:“母亲,祖母呢?”

刘氏嘴巴一抿,露出古怪的表情,那是一种强自按下的狂喜。

她努力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轻声道:“你还不知道吧,你祖母昨天就去静心庵‘吃斋念佛’了。”

昨天楚明娇的花轿一抬走,太夫人就被族长与姜老夫人带人押走了,族里会派人守在静心庵,禁止太夫人离开那里一步——这实际上也跟坐牢差不多了。

刘氏被太夫人压在头上十几年,直到今天,才算尝到了当家做主的滋味,连腰板都挺直了不少。

两人正在说话,又有人过来打招呼:

“璇玑县主。”

楚明鸢转头一看,就见镇南王世子妃许氏与其女静安县主朝她走了过来——

身边不见白侧妃。

第201章 虚荣心得到无限的满足

“世子妃。”

楚明鸢只微微点了点头,态度十分冷淡。

许氏完全不介意用自己的热脸贴楚明鸢的冷屁股,亲热熟络地招呼女儿:“静安,还不喊人。”

静安县主表情古怪地上下打量着楚明鸢,小声嘟囔着:“娘,她才比我大两岁。”

静安至今都觉得不敢置信,那个号称“郎绝独艳,世无其二”的萧无咎竟然是她的亲二叔。

这个世界未免也太玄幻了!

“你这孩子!”许氏宠溺地点了点女儿的眉心,倒也没再勉强她,对着楚明鸢又道,“县主别见怪,静安还是小孩子脾气。”

“父王本来打算带我们今天启程回南疆,没想到太子殿下去得突然……父王决定再多待几天,等过了太子殿下的初祭礼,再走。”

“璇玑县主,我虚长你十几岁,你别怪我倚老卖老地多说两句,回头你还是劝劝萧探花,让他别太犟了。”

“俗话说,血浓于水,唇齿相依……落叶终究要归根。”

许氏说这些话其实都是场面话。

在这件事上,她与白侧妃持不同意见,她一点都不想萧无咎回镇南王府——有萧无咎明珠在侧,只会衬得世子爷黯然失色。

一天两天还好,这一年两年……长此以往,父王必会厌了世子爷。

母妃实在糊涂啊!

她分明就是在与死去的王妃较劲呢!

自从回南疆的日期定下后,许氏的心反而定了,打算借着今天的机会在宗室跟前帮世子爷挽回一点形象,也免得宗亲们觉得世子不悌。

然而,楚明鸢不买她的账:“我是晚辈,可不敢做长辈的主。”

“昨天我去清净寺,问过婆母的意思,她说桥归桥,路归路。”

王妃人都死了,她是怎么问的?许氏不由脊背一阵发寒,看了看左右,一道道白绫、白幔映入眼帘,吓得她一个激灵。

但很快她又镇定下来,觉得楚明鸢应该是去寺中供奉的牌位前问了王妃的意思。

刘氏一会儿看看楚明鸢,一会儿看看许氏,怎么看怎么奇怪。

镇南王世子妃与楚明鸢说的这些话,她每个字都懂,可连在一起怎么就听得她云里雾里呢?

许氏还想说什么,一个中年内侍过来提醒道:“哭丧的时辰到了!”

众人不敢怠慢,按照身份尊卑纷纷跪下,一个个都拿帕子掩着脸哭起来。

楚明鸢也掏出帕子开始抹眼泪。

思善门哭声震天。

众人干嚎了大半个时辰,第一轮就结束了,都慢慢歇下来,几位公主以及宗室王妃率先被内侍服侍去了后殿歇息。

忽然,一个穿着孝衣的小内侍匆匆跑了过来,对着楚明鸢拱手说:“县主,传太后娘娘口谕,她与凤阳大长公主殿下在慈宁宫等您过去说话。”

“劳烦公公带路。”楚明鸢唇角弯了弯,松了口气,猜到是凤阳特意让她去慈宁宫歇着。

在场很多女眷都露出艳羡的目光,楚明鸢瞬间成了焦点。

连许氏都朝她看了过来,眼神晦暗不明。

这便是权力。

只要太后和凤阳一句话,就可以免了楚明鸢哭丧,她就可以去慈宁宫歇着。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个人的虚荣心都能得到无限的满足——一旦享受过这种高高在上的特权,谁能轻易松手呢。

她才是镇南王世子妃,她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夺走属于她的尊荣。

回去她就提醒世子,启程回南疆的日子绝对不能再拖延了——四月十三,过了太子的“初祭礼”,他们必须走。

许氏在心里对自己说,一手捏紧了帕子,一瞬不瞬地看着楚明鸢的背影远去。

直到太阳偏西,第一天的哭丧结束,楚明鸢都不曾再回思善门。

第二天,第三天仍是如此。

许氏掐着指头算过了,楚明鸢这三天哭丧的时间加起来怕是没到一个时辰,不似她和静安就算是特意戴着护膝,还是把膝盖都给跪肿了。

四月初六,太子的灵柩移至城外的天寿山暂安,沿途设太子仪仗。

文武百官、内外命妇也结束了哭丧仪式。

在宫里吃了三天的冷汤素斋,楚明鸢回啸月院的第一件事就是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又喝了一盏暖呼呼的红枣桂圆红糖水。

从出嫁前一夜开始,连续六天没睡饱,楚明鸢一边吃面,一边就连连打哈欠,早早地就吩咐碧云铺好了被褥。

相比之下,萧无咎显得精神抖擞,浑身上下不见一点疲态。

楚明鸢对于萧无咎旺盛的精力,羡慕不已。

她确信,他每天睡得比她少,最多就两个时辰,却是半点不见疲态。

她就不行了,每晚必须睡足四个时辰,下午还得歇个午觉。

人与人,怎么会差那么多?!

“怎么了?”

萧无咎紧跟在楚明鸢身后进了内室,看着喜床上铺了两个锦被,不由蹙眉,心里纳闷。

自洞房那夜起,他们这几天都是在一个被子里睡,怎么今天铺两个?

这几天是国丧,他规矩得很,又没有越界。

楚明鸢面颊微热,露出少见局促之色,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半晌,才用低若蚊吟的声音说:“我,我的月信来了……”

“会有血腥味……”

楚明鸢自己闻不到,但一早白色的海东青就时不时地绕着她转,她确信,鸿影肯定是嗅到了。

萧无咎先是一愣,似乎没领会“月信”的意思,片刻后,耳根开始一点点地染上了胭脂般的颜色,粉粉的,嫩嫩的。

好看得很。

当别人比她局促时,楚明鸢忽然就不尴尬,也不害羞了,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耳根瞧,还有些有手痒痒。

她微微地笑,顺从自己的心意抬起了手。

只差一点……应该说,只差一寸,她就捏到他的耳垂了。

萧无咎的手快了一步,将她凉凉的手指握着掌心,另一手揉了揉她的头。

他抱着她上了榻,两人挤进了一个被窝里,翻身侧卧着。

楚明鸢在女子中不算矮,比楚明娇高了半个头,可与萧无咎相比,便显得娇小纤细。

她整个人都裹在了他怀里,背贴着他的胸膛,青年炽热的手掌捂在她的小腹上,没一会儿,她的手脚都暖烘烘的,十分舒服,身体就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又打了个哈欠。

他低声问她:“难受吗?”

“会痛吗?”

第202章 新婚燕尔

片刻后,楚明鸢迟钝地才反应过来,萧无咎是在问她会不会痛经,心底淌过一股暖流。

“我挺好的。”她说。

他不依不饶,又问:“既然挺好,为什么要喝红枣桂圆红糖水?”

虽然不好意思,但楚明鸢还是耐着性子解释:“真的。”

“除了肚子有些沉,没什么不舒服的。”

说着,她心里又觉得奇怪:刚才看萧无咎那局促的样子分明连月信这个词都甚少听闻,却清楚地知道女子月信时会难受,甚至会痛。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她忍不住问。

下一刻,她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青年宽厚的胸膛一阵震动,低不可闻的笑声震动着楚明鸢的耳膜,让她的心跟着他的笑怦怦乱跳起来。

楚明鸢感觉到他灼烫濡热的气息缠上她的脖颈,晕染在她脸上……他的薄唇覆了上来,轻轻地啄了一下她嫣红的小小嘴唇,便退开。

萧无咎含笑道:“我娘每次来月信时,都会腹痛,她不仅要喝喝红枣桂圆红糖水,还要请大夫为她施针止痛。”

“见多了,连我也知道哪几个穴位可以缓解月信的疼痛。”

似在证明自己的话,他一手按上她后腰的八髎穴,轻轻按揉。

八髎穴是位于后腰与臀之间的穴位,很是敏感的部位,楚明鸢不由身子一紧,连脚趾头都缩了一下。

萧无咎立刻感觉到了,但没有停,继续按揉那几处穴位,节奏规律,力道恰到好处,但楚明鸢却没法完全放松,只能默默调整着呼吸。

也不知道是他按摩穴道起效了,还是被转移了注意力,又过了一会儿,楚明鸢突然就感受不到小腹的异样感,睡意涌了上来。

萧无咎也闭上了眼,没一会儿,就感觉到怀里的人儿又松柔了下来,自己翻身调整了一个姿势,朝着自己怀里挪了挪,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把脸靠在了他的肩上,又慢慢松懈下来。

很快,她鼻间就发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小姑娘鬓发间与身上幽幽清香若隐若现地往他鼻子里钻。

他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睁开眼,便看见她松松的领口间露出线条修长的天鹅颈以及一截优美的锁骨,还有那单薄的衣衫下胸前微盈,让他有些蠢蠢欲动……

想起那一晚她躺在他身下时那种柔软的感觉,脑海里闪过她急促的喘息,那双如春日烟雨般朦胧的凤眼……

心中一动,他的气息骤然濡热,手掌慢慢地自八髎穴顺着那条纤细的脊椎一节一节摸上去,抚过细若柔柳的腰肢,怀里的人儿立即像奶猫般警觉地缩了起来。

非常的孩子气,也非常的可爱——是白天看不到的她。

萧无咎觉得十分有趣,忍俊不禁。

片刻后,他又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均匀,手下却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

……

楚明鸢是热醒的,从头到脚,都仿佛被一个火炉所包裹似的,她想挣,却挣不开,气得她狠狠蹬了对方一脚,但腿反而被钳住住了。

某人轻轻地笑:“睡着的时候脾气还挺大。”

啊?半梦半醒的楚明鸢打了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

因为惊吓,她一下子就完全清醒了,正对上他光洁如玉的下巴。

她眨了眨眼,又慢慢地眨了眨眼,在他下巴上摸了一把,鼻尖动了动。

那股子沐浴后独有的香胰子味让她确信了一点,他一早已经起过一次,沐了浴,也剃了须。

而她,竟然睡得那么沉,竟浑然不知他是何时起,又是何时睡回到榻上。

明明头几天,只要他一动,她就会惊醒的……

“还早,再睡一会儿吧。”萧无咎本就醒着,抬手捂在她眼上,嗓音略带一丝慵懒的沙哑。

楚明鸢强势地扒开他的那只手,问:“什么时辰了?”

其实,也不用问了。

她发现天早已经亮了,屋内一片透亮,这意味着,至少辰初了。

不待萧无咎回答,楚明鸢就急急地自榻上坐了起来,跻着鞋站起了身。

“才刚辰正而已。”后面的青年一边说,一边为她披上罗衫,她下意识地便配合了,他又绕到前面为她系上衣衫的系绳……

楚明鸢心里感慨:习惯真是可怕,这才几天,她居然有些习惯他睡在她身边,甚至帮她穿衣了。

“我今早要去京兆府听审。”

姜姨娘毒害堂姐姜婉的案今日终于要正式开堂审理了。

穿上马面裙后,楚明鸢就喊了碧云进来伺候她梳头,洗漱。

萧无咎只披了一件宽松的月白道袍,专注地看着碧云给楚明鸢梳头。

那过分专注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至关重要的事,直看得碧云压力山大,不知自己到底做错什么,是她的动作不够轻柔,还是她给主子梳的发型不够好看。

顶着巨大的压力,碧云超常发挥,灵机一动地给楚明鸢梳了一个弯月鬟形髻,簪一支绞银丝嵌碧玉梅花钗,钗头吐出小小一挂三穗流苏,摇晃生辉。

鬓边还压了一朵新鲜的白玉兰花,搭配一袭绯红百蝶穿花刻丝褙子,端的是颜若芙蓉,清极艳极。

这一身装扮无论走到哪里,都引来一道道赞叹声。

……

“阿鸢,你今天可真漂亮!”

京兆府的大门口,虞昭昭在看见楚明鸢的那一刻,眼睛一亮,脱口赞道。

“昭昭,你怎么来了?”楚明鸢惊讶地看着虞昭昭。

“我是来看热闹的。”虞昭昭理直气壮地笑,噘嘴埋怨道,“你明知今天这里有热闹看,怎么也不找我一起来?”

楚明鸢失笑:“你娘不是这几日拘着你学女红吗?我哪里敢去找你。”

“哎!我娘明知道我不是当绣娘的那块料。”虞昭昭幽幽叹道,亲昵地挽上楚明鸢的胳膊,细细地端详起她。

不过几日未见,她白皙柔嫩的肌肤像是能掐出水来,透着一抹淡红的菡萏色,光艳夺人。

不用问也知道,她在萧家的日子过得极好。

这萧无咎还算靠谱。

虞昭昭心想,眼角又去瞟不远处正与楚随说话的楚明娇——姊妹俩都是刚出嫁不久的新娘子,楚明娇明显很憔悴,厚厚的脂粉也遮盖不住她那青黑色的眼窝,人也瘦了一大圈。

“阿鸢,长兴伯府……谢家的事你也听说了吧?”虞昭昭小声地与楚明鸢说八卦。

她指的是谢家因为长兴伯弑子被夺爵位的事。

楚明娇刚过门,谢家就出了这样的大事,也难怪她看着一副郁郁不得志的样子。

真是活该!!

第203章 萧无咎的白月光

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的楚明娇根本没发现楚明鸢来了。

她的注意力全都投诸在面前的楚随身上。

“大哥,我成亲那晚,你带着北城兵马司的人闯进谢家,根本是有预谋的,对不对?!”

楚明娇缓缓地说道,声音发紧,压不住那微微的颤意。

不待楚随回答,她就激动地又道:“看到我现在被谢家嫌弃,你就痛快了吗?”

“不管姨娘做了什么,我都是你的妹妹啊!”

这几天,公婆对她十分冷淡,甚至没让她敬茶。

她在谢家的处境很是尴尬,谢家的下人根本就不把她放在眼里。

送到她那里的食盒往往是残羹剩菜,画屏还听到厨房的婆子私底下说她是灾星,一过门就害得伯府丢了爵位,画屏为了维护她闹了一通。

可事后,萧温云反而以“国丧期间不可奢靡”为由头,斥责楚明娇为了一点吃食就去为难厨房。

这些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她反而不好为了这些事去找谢云展告状,只会让谢云展看轻了她。

而她一时间又不知该如何破局。

可以预想到的是,一旦姜姨娘被定罪,她以后的日子还会更难过。

楚随面无表情地看着两步外的楚明娇,眼神冷峻疏离,表情没有丝毫的动容。

他并不回答楚明娇的质问,只淡淡地问了她三个问题:

“二妹妹,你可有去质问谢遇安,为什么要在你与谢云展的新婚夜先弑子后自尽?”

“可有问过他,他们父子死后,对外打算如何交代?”

“你一进门就要守孝,谢家人可有给你赔过不是?”

这三个问题,楚明娇一个也答不上。

“……”她脸色一时青,一时白,青青白白地变化不已。

她当然知道谢家不对,可他们是兄妹,他既然早知长兴伯谢遇安有弑子之心,明明可以事先提醒她的——她也不至于沦落到这般被动的地步。

楚随轻蔑地看着楚明娇,“你连因果都分不清,还敢来质问我?”

他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楚明鸢会在一夕之间不认这个妹妹,这与楚明娇是不是陆氏所出无关。

就在这时,公堂的方向传来一阵浑厚的男声:“升堂!”

话不投机半句多,楚随也不打算再与楚明娇多说,只丢下一句话:

“我该上公堂了。”

楚随拂袖而去。

他是今日的原告,必须要上公堂,为他枉死的生母姜婉讨回公道。

京兆府的公堂,气氛庄严肃然。

京兆尹杜其征大马金刀地坐在了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下,不一会儿,原告、被告、帮凶一一出现在了公堂上。

楚明娇在树下一动不动地静立了好一会儿,在心里告诉自己:

冷静点,此案未必能定罪。

时隔十六年,开棺验骨只能够证明姜婉是中鬼鸠草之毒后非正常死亡,但并不能够证明,凶手就是姜妩。

侯府中的其他人一样有可能给姜婉下毒。

就算是楚随怀疑凶手是姜妩,也得有人证或者物证来论证这一点。

楚明娇的心定了不少,终于转过了身,正打算走向京兆府大门观审,却看到了马车边的楚明鸢与虞昭昭。

楚明娇的眼里根本看不到虞昭昭,唯有楚明鸢,姐妹俩的视线遥遥地在半空中交接。

看着容光焕发、光华莹然的楚明鸢,楚明娇第一次产生了无地自容的羞窘。

楚明鸢又是特意来看自己的笑话吗?!

楚明娇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地走向了楚明鸢,在与楚明鸢交错而过的那一瞬,她瞟见对方白腻的耳后一点花瓣般的红痕,双眸微微一张。

她来自另一个世界,不是未知人事的小姑娘,自然知道那暧昧的痕迹是吻痕——那是谁留下的,可想而知。

那瞬间,楚明娇的脑子里轰的一下炸开了。

楚明鸢不过是捡漏了自己不要的亲事,竟阴错阳差地得了萧无咎的宠爱?

凭什么?!

念头一起,楚明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渐渐弥漫。

说不清楚是愤怒还是不甘,是酸楚还是怅然,是后悔还是不满……五味杂陈,让她觉得不舒服。

楚明娇停下了脚步。

“大姐姐,”她小声对楚明鸢说,“萧无咎样样都好,你可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不喜欢他,而恋上云展哥哥?”

她扬起的唇角浮现一抹诡异的笑,眼底藏着呼之欲出的恶意。

楚明鸢根本不想理她,她今天来这里听审,是为了楚随,也是为了给前世的自己一个交代。

“我不想知道。”

她淡淡道,打算走开。

“等等。”楚明娇伸手想去抓楚明鸢的袖子,却被她敏捷地侧身避开了。

生怕楚明鸢就这么走了,楚明娇急急道:“因为萧无咎心里有一个白月光。”

楚明娇本来只想说给楚明鸢一个人听的,但这会儿也顾不上避开虞昭昭了。

什么?楚明鸢步伐一顿,心神微震,错愕地朝她看去。

这一瞬,她仿佛又回到了前世,谢云展带着怀孕的楚明娇双双归家,告诉她——

“你我的亲事是祖父在世时定下的,我喜欢的人从来不是你,娇娇才是我此生最爱的女子!”

一旁的虞昭昭则是被这则八卦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看着楚明鸢惊疑不定的眼神,楚明娇暗自得意:看来她还是在意的。

是啊,这世上的女子又有哪个会不在意夫君心头有别人。

“我可以发誓,我没有撒谎,否则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大姐姐,我也是不忍你被蒙在鼓里,才会告诉你。”

楚明娇点到为止,不再多说。

她继续前行,一直走到了公堂外的楚明苒与楚翦姐弟身边,没有回头。

她的确没有撒谎。

这个讯息是她从小说中得知的。

那个英年早逝的探花郎心头藏了个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第204章 我又不傻?!

楚明娇不知道萧无咎的白月光是谁。

小说中只是无关紧要的路人角色在怀念萧无咎时,提起当年萧无咎之所以远赴西南是因为他的心上人罗敷有夫。

虽然只是一则八卦,但楚明娇觉得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在小说中大反派顾渊一直到五年后也未曾成亲。

她今天在楚明鸢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总会在阴暗的角落里慢慢发芽的……

她就等着看好戏便是。

楚明娇的唇角又翘高了些许。

然而,下一刻,楚明苒就捏住了她的衣角,惶惶不安地说道:“二姐姐,怎么办?京兆府找到了人证,姨娘会不会……”

笑容瞬间自楚明娇的嘴角消失。

她定了定神,目光望向了正前方的公堂。

除了楚随、姜妩以及王嬷嬷外,堂下又多跪了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嬷嬷以及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道士。

楚明娇认得那老嬷嬷,那是姜婉的乳娘徐嬷嬷,在侯府侍候了楚随十几年,三年前才回了冀州老家养老。

徐嬷嬷正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着:“……那年冬天我们夫人得了风寒,久治不愈,姜妩说她特意去了白云观为夫人祈福,还从天一道长那里求了平安符回来。”

“那会儿,老妇人还感动她对夫人的姐妹之情,何曾想到她那次去白云观找那天一道长,根本就不是为了祈福,而是买了那‘鬼鸠草’毒害我们夫人。”

“杜大人,当时我们夫人因为风寒日日要服药,姜妩还时常帮着煎药,她定是将毒下在了汤药里。老妇人记得清楚,就是在她从白云观回来后,我们夫人的身子就更差了,短短三天,驾鹤西去……”

“当时为堂姐的煎药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姜妩插嘴道,“徐嬷嬷,你不是也经常为堂姐斟茶端药吗?”

“我当时去白云观是为了给堂姐祈福,并未买什么‘鬼鸠草’,更没有毒害堂姐……”

见姜妩时至今日还死不认罪,徐嬷嬷气得脸都青了,反倒是站在一旁的楚随相当平静。

“啪!”

这时,前方的京兆尹杜其征重重地敲响了惊堂木,打断了姜妩的话。

“姜氏,勿要喧哗!本官没有问询你。”

杜其征又指向了地上的道士:“太和道长,你来说!你可认得这姜氏?”

“认得!”太和道长连连点头,“这姜氏去了白云观两次,一次是隆兴二年腊月,另一次是隆兴四年正月,两次都是贫道招待的她。贫道的这半本账册里都是有记录的……”

“她从天一道长那里一共买走了两枚‘有孚丹’——青天大老爷,贫道当时才六七岁而已,委实不知那‘有孚丹’竟然是什么鬼鸠草啊。”

什么?姜妩瞳孔震颤。

原本强自镇定的脸孔这一瞬有了一丝裂痕。

直到这一刻,她才认出了眼前的这名道士——当年,服侍在天一道长身边,道号为“太和”的道童。

原来京兆府这边已经寻到了足够的证据,根本不在意她认不认罪……

公堂外的楚明娇同样认识到了这一点,差点就拂袖而去,但终究没走。

无论姜妩犯了什么错,她都是姜妩的女儿,子不嫌母丑,她不能让别人觉得她冷血无情,更何况,姜妩藏的那些私房钱还在她手里呢。

周围观审的人群一阵哗然,喧喧嚷嚷。

“我看啊,就是这小姜氏毒杀了长姐,错不了。”

“最毒妇人心啊。”

“可怜她那外甥小小年纪没了娘……”

“……”

那些议论声也传入人群后方的楚明鸢和虞昭昭耳中。

虞昭昭的表情有些复杂,低声说:“阿鸢,姜妩用来毒杀赖三更的毒药该不会是……”

“她本打算用在我娘身上吧。”楚明鸢道。

早在上个月赖三更的棺椁被抬上京兆府公堂的那一刻,楚明鸢就隐约猜出来了。

姜妩手中的毒药自然不可能是提前为赖三更准备的,她真正要害的人另有其人——答案显而易见。

楚明鸢攥了攥手里的帕子,眸色微暗。

上一世,也正是因为她查到了姜妩也去过白云观上香,才一意孤行地决定为亡母掘墓。

如今看来,她也没全错……

楚明鸢一时有些恍惚,忽然感觉袖口一紧,转头就对上虞昭昭明显写着担心的双眸。

“阿鸢,你别在意楚明娇刚才的话。”

虞昭昭盯着楚明鸢的眼眸,正色道,“她分明就是看不得你好,在挑拨离间呢。”

心口一暖,楚明鸢瞥了一眼公堂外的楚明娇,微微地笑,眼神已经恢复平静。

“我知道。”

“我又不傻。”

她承认,有那么一瞬间,她被楚明娇那句话扰乱了心神——哪怕知道对方是故意的,是满怀恶意的,前世的心魔还是干扰到了她……

“噗嗤!”

虞昭昭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就是就是。你又不傻!!”

“我的阿鸢最聪明了!”

她亲昵地靠在楚明鸢的肩头,两人笑作一团。

楚明鸢将脸埋在虞昭昭的颈窝,眼底闪过一道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想起她与萧无咎在皇觉寺相看时,她曾经对他说:“萧探花,你若是另有意中人,也不必勉强与我结亲,人生苦短,生而悦己,而非困于他人。”

当时萧无咎回答说:“我若不愿,谁也奈何我不得。”

事实上,他并未正面回答自己他是否有意中人。

楚明鸢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两拍。

心里有一道声音告诉她,楚明娇应该没有撒谎。

假设萧无咎真的曾有过一个意中人,那么他为什么没有与那人定亲呢?

罗敷有夫。

如果对方已经定下婚约,或者早就嫁人的话,那就可以解释了。

想着镇南王府的那些糟心事,想着白侧妃横插到他父母之间,逼得尉迟王妃二十年不曾回王府,楚明鸢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过去的一切造就了今日的萧无咎。

他不是楚明娇,所以,他做不到横刀夺爱。

她是该为此感到高兴,还是庆幸……亦或是吃醋呢?

楚明鸢像猫儿似的在虞昭昭肩头蹭了蹭,就在这时,一个管事妈妈打扮的妇人从街对面朝两人走了过来,屈膝福了福。

想着在这里唤县主不妥,她便唤了声“萧夫人”,客客气气地说:“我是姜家的管事妈妈,我家老夫人请您到始源茶楼说话。”

她生怕楚明鸢不肯去,指着始源茶楼二楼的某间雅座,又补了一句:“二表少爷也在。”

第205章 镇南王府这趟浑水

下一刻,楚明鸢就看到自家弟弟从二楼那间雅座的窗户中探出手来,笑眯眯地对着她招了招手。

虞昭昭觉得他们应该有体己话要说,体贴地说:“阿鸢,你过去吧。我在这边观审看热闹。”

楚明鸢点点头:“过会儿,我回来找你。”

楚明鸢独自随着那管事妈妈去了街对面的始源茶楼,一路上了二楼,朝一间挂着“君子兰”木牌的雅座走去。

管事妈妈一边走,一边解释道:“是世子爷让二表少爷在这里陪着我们老夫人的。”

她口中的“世子爷”是楚随。

楚随自己要上公堂,生怕姜老夫人因为女儿之死而神伤,这才让楚翊帮着看顾。

“应该的。”楚明鸢含笑道,在管事妈妈的指引下进了兰室,一眼看到了姜老夫人以及……正襟危坐的楚翊。

平日里自家弟弟一向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楚明鸢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拘谨的样子,觉得有趣极了——在姜老夫人强悍的气势下,连弟弟也不敢造次。

“外祖母。”楚明鸢对着姜老夫人福了福。

姜老夫人露出和蔼的笑容,招呼她坐下:“坐吧。”又令大丫鬟上茶。

她也不赘言,开门见山地说:“鸢姐儿,等过了太子的初祭礼,我就启程回冀州。”

“走之前,我想着该正式谢谢你,若非是你,阿随的母亲死不瞑目。”

老妇突然起身,郑重地屈膝对楚明鸢福了一礼,把楚明鸢吓了一跳,与楚翊一起将人扶住。

“外祖母,不必如此,太见外了。”楚翊小心翼翼地把老妇扶回到了椅子上坐下,嘀咕了一句,“大哥也是,谢了好几次了。”

姜老夫人莞尔:“你们都是好孩子。”

她从腕间拔下一个通透的翡翠镯子,亲自戴到了楚明鸢的手腕上。

“你出嫁那天,我没能给你添妆,今天就当我补给你的。”

楚明鸢从善如流地收下了。

姜老夫人喝了口茶,用带着几分唏嘘怀念的口吻说:“萧探花的事……我也听说了。”

萧无咎的身世基本上还只有宗室中人知道。

而姜老夫人娘家姓谢,自有她的圈子。

她斟酌了一番,谨慎地说道:“王妃在世时,我与她也有几分交情,鸢姐儿,你别怪我交浅言深地多说两句。”

“你让萧探花千万不可心软……当年王妃就是太心软了,才会让自己越陷越深。”

“照我的看法,就该去母留子。”

楚明鸢微微睁大眼。

听姜老夫人这口气,那恐怕不仅仅是“几分交情”而已。

她全然没注意到雅座门口一个翠衣丫鬟走过并朝里面瞥了一眼。

翠衣丫鬟仿佛见了鬼似的驻足,又调头回了隔壁的竹室。

“夫人!”翠衣丫鬟略有些手忙脚乱地合上门,转头对上洛明珠憔悴黯淡的面庞,“您猜奴婢刚才看到谁了?”

短短数日时间,原本容色光艳、丰腴动人的洛明珠就瘦了一圈,眉宇间写着浓浓的郁色。

闻声,她放下手里的茶杯,急急问:“翠莺,你看到世子爷了?”

“不是。”翠莺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奴婢刚才看到了素问堂的那位女东家,进了隔壁的兰室。”

“夫人,这才几天不见,那女东家竟挽起头发,做起了妇人的打扮。”

翠莺急得团团转,“她……她不会是得了世子妃的认可,正式过了门吧?”

洛明珠的脸色一白,贝齿咬着饱满的下唇,“自那日后,世子爷再也不曾来找我。”

“果然是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

“不会的。”翠莺只能安慰自家主子,“乐川不是说这些天世子爷要为太子殿下哭丧,走不开吗?”

“夫人,等回了南疆就好了。”

洛明珠垂下眸子,幽幽道:“等回了南疆,还有我立足之地吗?”

“世子爷怕只会厌了我……”

洛明珠的声音微微喑哑,眸色如墨。

“对了!”翠莺突然激动地微微拔高了音量,“奴婢还隐约听到了什么‘去母留子’。”

“夫人,她该不会在说您吧?”

翠莺关切的目光落在洛明珠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洛明珠脸色更白,摸了摸小腹,更为用力地咬了咬下唇,缓缓道:“应该不是。”

她笨,所以陷进了别人设的局。

她是注定进不了王府了。

既如此,那小蹄子也别想进王府!!

她得想办法挽回局面,让世子爷厌了那小蹄子!!

洛明珠霍地起身。

几乎下一瞬,就听京兆府的方向传来一声重重的击鼓声。

“咚!”

鸣冤鼓的鼓声一下下地敲响,一下比一下沉重。

这又是出了什么事?洛明珠蹙了蹙眉,打发了翠莺:“你去看看又出了什么事?”

翠莺才刚来到楼梯口,就见一个小厮打扮的人与她交错而过,匆匆进了兰室。

“老夫人,”小厮对着姜老夫人禀,“是严家人来京兆府击鼓鸣冤,状告小国舅谋害原配,请杜大人做主开棺验尸,为死者伸冤。”

姜老夫人一愣,透过窗口朝京兆府那边望去,摇头叹道:“树倒猢狲散。”

有心人一眼就能看出,严家怕是早就怀疑严氏之死有异,只是从前因为慑于袁国舅的权势,敢怒不敢言。

如今皇帝已经表态,四皇子因为弑兄被送至刑部天牢,小国舅袁瀚也会被一并治罪,国舅袁涣就算能保全自身,没了太子,袁家也再不可能维持曾经的辉煌。

正因为如此,严家人才敢来京兆府告状。

“……”楚明鸢默默执杯,眸光闪了闪。

在她看,严家的动作还是太快了点。

念头才起,她听到了熟悉的鹰唳声,循声望去,便见黑色的海东青盘旋在酒楼外,展翅飞向不远处一道策马而来的月白身影。

是萧无咎。

在与他对视的那一瞬,楚明娇那句话鬼使神差地又回响在她耳边:“萧无咎心里有一个白月光。”

她原本想招手的动作倏然顿住,心里冒出一个小小的酸泡泡,右手转而捏了一枚甜甜的蜜饯塞入口中。

强行把思绪转回到了正事上。

昨日她好像隐约听到萧无咎和墨竹说话时,提了一嘴严家,当时墨竹一看见她,就讳莫如深地退下去了。

这件事不会又和萧无咎有关吧?

第206章 婆母被人下蛊了?

怀疑萧无咎的人也不仅是楚明鸢,还有萧宪。

当天酉初,当小夫妻俩双双来到正院给萧宪老两口请安时,萧宪的第一句话就是——

“阿咎,严家今天去京兆府击鼓鸣冤,状告小国舅谋害原配的事,你听说了吧?”

与萧宪同坐在罗汉床上的萧老夫人闻言,手里的茶盅抖了抖,一滴滚烫的茶汤溢出杯口滚落手背。

她眼角抽了抽,斜眼朝萧无咎看去。

以她对老爷子的了解,不会莫名其妙地在内宅提公事,不会是……

“我今天去京兆府接阿鸢,恰好看到了。”萧无咎慢条斯理地说,一派光风霁月的坦荡。

就是他!萧老夫人确定了:这满肚子黑水的小子自小就是这样,无论干了什么见不得的事,都是这副坦荡荡的样子。

小国舅之前得罪过这小子,如今他身陷囹圄,这小子自是要痛打落水狗的。

错不了,定是这小子在背后鼓动严家人去告状。

连萧老夫人都能想明白的事,萧宪自然也明白,并没追根究底,只是用笃定的口吻说道:“袁瀚是活不了了。”

“杀人偿命,那也是自然。”萧老夫人轻嗤了一声,庆幸道,“幸好云岚还没有嫁过去。”

只差一点,她的外孙女就要当寡妇了。

萧宪与萧无咎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楚明鸢捕捉到了这对父子间一瞬间的微妙气氛,总觉得萧宪是话中有话。

不及多想,就听萧无咎又道:“父亲,宗人府那边已经挑好了仪宾府,我打算等过了太子的初祭礼,就与阿鸢搬过去。”

“也好。”萧宪点点头,“仪宾府选在哪里?”

“不远,就在楠英街。”萧无咎道。

“楠英街?”萧老夫人震惊地脱口道,“这么近!”

楠英街不就在隔壁街,从萧府步行过去,只要一盏茶功夫。

她忍不住又道:“怎么不选在常德街?”

楚明鸢眼睫颤了颤,心想:镇南王府在京城的府邸就在常德街,看来萧老夫人果然是知道了,所以才一直没接她的那杯儿媳茶。

萧宪睨了老妻一眼,含笑道:“楠英街挺好的。”

“选的可是原来的安惠长公主府?”

萧老夫人不知道,但萧宪很清楚,萧无咎之所以择了楠英街,是因为那里距离廨院巷不远,以后与青莲观那边往来也方便。

“是。”萧无咎点点头,“公主府空了半年,也不需要怎么修缮,让人重新打扫一下,该漆的漆一遍,再换个门匾,就能搬过去了。”

早点搬出去好啊。萧老夫人眼睛一亮,嘴角翘了翘,颇有种“请神容易送神难”的唏嘘——十九年了,终于可以送走这尊大神了。

萧老夫人正琢磨着哪日去清净寺还个愿,就听到门帘外响起一道略显尖锐的女声:

“九弟,你这是要和九弟妹搬出去住?”

门帘被人从外面打起,一个三十五六岁穿着件蜜合色四蒂纹褙子的妇人快步走了进来。

守在门边的小丫鬟忙屈膝行礼:“二夫人。”

萧二夫人走到萧家二老跟前,屈膝福了福:“父亲,母亲。”

当她的目光看向萧无咎与楚明鸢时,眼神略有些阴沉,皮笑肉不笑。

“俗话说,父母在,不分家。”

“九弟妹,你这才刚过门,应该与九弟一起好好孝敬公婆才是。我们一家子住在一起,其乐融融的,多好。”

“你怎么不劝劝九弟?”

言下之意是楚明鸢撺掇萧无咎从萧府搬走。

她知道萧无咎看似清冷谪仙,实则油盐不进,于是看人下菜,心里是吃准了新媳妇脸皮薄。

“母亲,二嫂说的是。”楚明鸢浅啜了一口碧螺春后,这才慢条斯理地对萧老夫人说,“我与郎君是该承欢膝下,我们还是不走了吧。”

楚明鸢自嫁过来后,日子就过得很舒心。

萧家人多口杂,是非自然也多。

但好在萧无咎是养子,萧老夫人自从知道了萧无咎的身世后,一心弥补从前的怠慢,慈爱客气得不得了,不止免了她的晨昏定省,还允他们在啸月院弄了个小厨房。

种种特殊待遇令妯娌几个都有些酸,话里话外时常带着刺。

被人说两句而已,又不痛不痒的,楚明鸢半点不在意。

就像是现在,她不过是动动嘴皮子,做出孝顺的样子,何乐而不为。

毕竟皇帝赐的仪宾府总不能一直空着,他们总归是要搬过去住的。

不过是早几日,晚几日的区别而已。

听到“承欢膝下”这四个字,萧老夫人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道:萧无咎这坏胚子不气死她就谢天谢地了。

萧老夫人“熟练”地露出慈和的笑容:“皇恩浩荡,皇上既然赏赐了仪宾府,我们为臣的自当感恩戴德。万一让皇上觉得我家心怀不满就不好了。”

“老二媳妇,你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

萧老夫人说着,还狠狠地瞪了二儿媳一眼,让她少说几句。

她现在只想老九这两口子赶紧搬走,省得她天天被礼亲王妃、顺王妃、英国公夫人她们日日关照,好似她会吃了这两口子似的。

“母亲。”萧二夫人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打量着萧老夫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她嫁过来十七年了,对这位婆母也算颇为了解了,可这几日,她时常有一种婆母像是变了一个人的错觉——婆母不会是被下了蛊吧,怎么自九弟妹过门后,就变了性子?

明明她还曾听到过萧温雨暗地里给婆母出主意该怎么为难九弟妹来着……

萧老夫人自然看得出儿媳在想什么,心里苦啊。

她与老头子打了赌,明天是赌约的最后一天,她不能说,不能让老头子抓住把柄。

萧宪又端起了茶盅,似笑非笑地看着老妻,一派气定神闲地打发了小辈们:

“好了,我们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末了,萧宪复杂的视线落在萧无咎身上,觉得他就是太闲了,才会撺掇严家状告袁瀚,得快点让他上任去。

第207章 有人弑兄,有人杀弟

从正院出来的这一路,楚明鸢就不住地去瞟萧无咎。

直到两人走到啸月院的门口,她才忍不住问出口:“是你?”

她问得没头没尾。

他答得不清不楚。

“你说是我,就是我吧。”他随口说,信手拈下一朵攀在院墙上的凌霄花。

橙红色的凌霄花盛开时,如火焰般绽放在他指尖,绚烂夺目。

楚明鸢莞尔一笑:“所以,若是别人来问,就不是你?”

萧无咎不置可否,轻轻地将手里的那朵凌霄花别在了她耳后。

因为国丧,她从头到脚都是素色,耳后的这朵凌霄花成为她身上唯二的艳色,映得她红润的樱唇愈发娇艳莹润。

萧无咎的指腹在她唇边轻轻摩挲了一下,倾身凑了过来……

楚明鸢吓了一跳,忙去推他。

不想,他只是倾身将鼻尖凑在凌霄花边,嗅了嗅,低低地说道:“好香。”

不知是在说花香,还是说人香。

“……”楚明鸢微微涨红了脸,饱满的樱唇更红了,比那鬓角初绽的花瓣还要明艳。

萧无咎牵着她的小手,继续往院内走,话锋一转:“昨日一早太子的灵柩送出宫后,皇后娘娘大闹了一场,让宫人把宫里带点红的花全给摘了,说是国丧期间不得披红挂彩。”

“皇上只说了三个字:随她去。”

帝后是原配夫妻,在潜邸时便恩爱异常,膝下有太子与四皇子这对嫡子,皇后的地位十分稳固,但现在太子薨逝,四皇子怕也要秋后问斩,帝后之间已刻下了难以磨灭的裂痕。

这一次,若是皇帝去了坤宁宫安慰皇后,那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现在看来,破镜难圆,皇后继续闹下去,只会让皇帝厌了她……

楚明鸢悟了:皇后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宫里那么多双耳目,怕是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严家也得知了消息,所以才敢去京兆府击鼓鸣冤。

她耳边忽然回响起方才萧宪的那句话:“袁瀚是活不了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复述了一遍,此刻才真正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没有杀妻案,袁瀚也许能判个流放三千里,保住一条性命,但现在,袁瀚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还会代其兄顶罪吗?!

“你这是在赌袁涣会弑弟?”楚明鸢道。

这一瞬,她的心情有一种难以对人言说的复杂。

上一世,萧无咎在众目睽睽下亲手弑兄——他对“斩手足”这件事到底是有着什么样的执念?

“我需要赌吗?”萧无咎淡淡地反问,“袁瀚该死,所以他必死无疑。”

的确,袁瀚杀妻,杀人偿命。

楚明鸢若有所思地抿唇。

也就是说,前世的顾湛也是“该死”之人。

那么,顾湛到底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让萧无咎不惜亲自下手杀了他,而不是像对付袁瀚那般“借刀杀人”呢?

一定有一个让他不得不为的原因。

楚明鸢感觉到自己似乎隐约抓到了什么……

对了。

楚明鸢心里有了一个决定,在廊下停下了脚步,转头对萧无咎说:

“前两天在思善门哭丧时,镇南王世子妃来找过我,说等太子的初祭礼后,他们就启程回南疆。”

“不用在意他……”最后一个“们”字还未出口,萧无咎的嘴唇就被楚明鸢用掌心捂住了。

“听我把话说完。”楚明鸢深吸一口气,盯着他的眼眸说,“我想说的是,我最后一次见镇南王时,发现他黑云照顶,不出一月,必有性命之忧。”

两人四目相对,楚明鸢能清晰地看到萧无咎的瞳孔微微翕动了一下。

她心头暗暗叹气。

果然。

无论萧无咎心里对这个生父是怎么样的想法,对于他的生死,他不可能全然不在意。

上一世也定是如此。

算算时间,他是在镇南王死后,才死遁,从此抛弃了“萧无咎”这个身份。

楚明鸢又道:“你若是不想管,就和娘说吧。”

她正要收回捂着他嘴的那只手,手腕却被青年捏住了,下一瞬,她感觉到她柔嫩的掌心被他吻了一下,痒痒的。

她飞快地挣开了手,而他又极快地啄了一下她粉嫩的脸蛋。

高耸挺直的鼻梁擦过自己的鼻端,属于他的男性气息浓重灼热。

楚明鸢如一只烫熟的虾子般立刻红了脸,下意识地去看左右,结结巴巴:“……有人。”

话戛然而止,屋内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萧无咎用鼻尖蹭了蹭她的,一手揽着她的纤腰,轻轻含住了她的唇瓣,含含糊糊地说道:

“好,都听你的。”

……

次日一早,两人就去了一趟青莲观见尉迟锦。

楚明鸢只小坐了片刻,让他们母子自己说话,自己离开青莲观,去了一趟药行街。

之前为了备嫁人,后来又要给太子哭丧,她已经七八天没去过素问堂了。

马车刚拐进药行街,就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喧嚣声。

赶车的老李头紧张地说道:“大小姐,好像有人在素问堂闹事。”

碧云忙掀开窗帘往外看去,便见前方素问堂的大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不少路人,人头攒动。

“老李头,绕到后门吧。”

前面的人太多了,碧云干脆让车夫将马车绕到了素问堂的后门。

她们从后门进了后堂,楚明鸢忙问伙计:“这是怎么回事?”

伙计急得满头大汗,道:“是个老婆子,说她家主子服了我们素问堂抓的药,小产了,说我们是害人的黑心医馆。”

“这老婆子蛮横得很,一边骂,一边还砸了我们好几瓶紫雪丹和藿香正气丸,小褚去拉她,她就说我们非礼她。”

“大小姐,我看定是有人指使她来我们素问堂闹事的,我已经让人去京兆府报官了。”

“啪!啪!”

前堂方向,连续传来两声清脆的碎瓷声。

门口的那婆子扯着嗓门,大声嚷着:“大家快过来看啊,这素问堂卖假药害人了!”

“大伙儿走过路过,都来看一眼,以后可千万不要再上这素问堂的当。”

“免得像我家主子一样,被害得不仅小产,还伤了身子……”

第208章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聚在素问堂大门口的那些路人一阵哗然。

一个年轻的青衣妇人迟疑道:“不会吧?可我听说这素问堂的大夫医术很高明啊,逢初一、十五,还有老太医来这里义诊,怎么会卖假药呢。”

“那还有假!”那老婆子重重地一拍大腿,鬼哭狼嚎,“可怜我家夫人这一胎都四个多月,就这么没了。夫人失血过多,到现在还下不了床呢。”

说着,她又从柜台上抓起一个青色的小瓷瓶,“我今天来这里就是为我们夫人讨一个公道。”

“今天谁过来帮我砸一个药瓶,再喊一声素问堂卖假药,我就请他吃隔壁的‘狗不理’肉包子。”

一听砸东西就有肉包吃,好几个围观的路人眼睛绿得跟馋猫似的,七嘴八舌地问:

“真的?”

“只要帮你砸药瓶,就送我肉包子吃?”

“我看不靠谱,砸了素问堂的药,万一让我们赔,那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

婆子忙从袖袋里掏出了一枚五两的银锞子,重重地往柜台上一放,又指了指隔壁肉包子店那热气腾腾的蒸笼。

“大家放心,尽管砸。砸的这些药,我来赔;好吃的肉包子,我来请!”

一个七八岁的男童大胆地从蒸笼里拿了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口,高喊了一句:“素问堂卖假药害人了!”

婆子就掏出两文钱,给了隔壁的包子铺,又把手里的小瓷瓶递给了男童,催促道:“快砸!”

男童接过小瓷瓶,就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另一手捏着肉包子又狠狠咬了一口,满足地说:“真好吃。”

素问堂的伙计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地收着柜台上剩下的那些小瓷瓶。

“真的有不要钱的肉包子吃!”一个尖嘴猴腮的青年高喊了一声。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那青年也从婆子手里接过一个小瓷瓶,重重地砸了下去,同时喊道:“瞧一瞧,看一看,素问堂卖假药害人了!”

更多的人闻声而来,纷纷问那婆子:“我现在砸,还有肉包子吃吗?”

“大娘,我多砸两瓶,多喊两句,能多吃两个肉包子不?”

“我来我来,我的嗓门大!”

“……”

一时间,药行街上一道道叫喊声以及碎瓷声此起彼伏,简直比过年还热闹,连旁边好几家医馆、药铺的人也都被吸引过来。

余掌柜一时面如土色,急得团团转,不知所措地问楚明鸢:“大小姐,怎么办?”

“这两个月,我们素问堂的名声好不容易才好了一点,被她这一闹,传扬开去,素问堂的名声怕又要臭了。”

楚明鸢眉心轻蹙,打量着门口那个青衣婆子,总觉得对方有些眼熟,在记忆中搜索着:她是在哪里见过这婆子呢?

碧云气得一口气冲到了医馆的大门口,一把揪住了那婆子的胳膊,质问道:

“说!到底是谁让你来我们素问堂捣乱的?”

“我已经报官了,你们再不停下,我就让官差把你们都抓京兆府大牢去!”

第二句话更多的是说给那些帮着婆子闹事的路人听的。

那些好事者一听官府就有些怂了,攥着瓷瓶,迟疑地没敢砸下去。

那婆子轻蔑地斜了碧云一眼,半点不怕,还从袖袋里又掏出了一枚十两的小元宝,财大气粗地往柜台上一拍。

“砸了的这些药,我都买了!”

“我砸我自己买的药,你凭什么抓我去京兆府大牢?”

“哼!你们这些黑心肠的奸商实在可恨,我今儿就要让大伙都知道你们素问堂就是个黑店,不会让你们再卖假药害人了!”

“我告诉你,就算官差来了,我也不怕!”

婆子昂着下巴,那粗糙如松树皮的手指头几乎快指到了碧云的鼻头。

这一番义正言辞的话语引来一阵叫好声。

围观的路人们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我记得这间素问堂从前就卖过发霉的药材,后来新东家接手,我还以为素问堂跟以前不一样了,没想到这才几天就原形毕露,比以前还黑!”

“我听说前些日子他们还请太医义诊施药呢。我当时就想,这天下哪有不要钱的好事,怕是存着别的心思!”

“谁说不是呢!亏我当时还信了,想着有太医坐镇,这素问堂必是靠谱的,还在这里买了一瓶藿香正气丸呢!”

议论声越来越大,群情激愤。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愤愤地将手里的瓷瓶重重地砸了下去,怒声斥道:“素问堂卖假药,简直是谋财害命啊!”

“啪!啪!”

又是连续几声碎瓷声响起。

余掌柜冷汗涔涔,既心疼,又焦虑。

无论今天孰是孰非,这三人成虎,再闹下去,势必会抹黑了素问堂的名声。

一道纤细的黑色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楚明鸢身后,声音毫无起伏地问:“小姐,要我把人给打晕了吗?”

楚明鸢连眼角眉梢也没动一下,余掌柜则被吓得三魂七魄差点没散了一半。

找到了!楚明鸢的视线定在了斜对面的一辆黑漆平顶马车上,淡淡道:“淼淼,你是姑娘家,别成天喊打喊杀的。”

就是就是。余掌柜频频点头。

他们素问堂堂堂正正地开门做生意,这要是在大庭广众下把人打晕了,怕是这满京城的人都会认定了素问堂是黑店。

“看那边。”楚明鸢抬手指向了街对面的那辆马车。

原本撩起了一半的窗帘慌慌张张地落了下来,给人一种做贼心虚之感。

宫淼悟了:“那是幕后的始作俑者?”

楚明鸢微微点头:“你去把那位洛夫人‘请’过来。”

她在“请”字上微微加重音量,意思很明确了,若有必要,宫淼可以用些非常手段。

“包在我身上。”宫淼愉快地笑了,活动了一下指关节,咯咯作响。

这几日,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快生锈了,终于可以动一动。

“大小姐,您知道幕后的主使者是谁了?”余掌柜心神略定,有谱了。

只要知道是谁想害他们好,怕就怕,被人算计了,还一头雾水,云里雾里。

第209章 请世子爷过来一叙

楚明鸢轻轻地“嗯”了一声,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原处。

看着宫淼大摇大摆地走到那辆黑漆平顶马车,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跟着就一脚将那赶车的车夫踹下了马车,她自己跳上了车夫位,马鞭一甩,把那辆马车赶了过来。

“让让!让让!”

“苦主来了!”

宫淼一边喊着,一边甩着马鞭,鞭尾“噼啪”作响。

旁边的人生怕被马鞭甩到,便给马车让出了一条道。

宫淼将马车停在了素问堂的大门口,下一刻,一个翠衣丫鬟从马车里跳了下来,面露愠色,指着宫淼斥道:“你……你怎么打人?”

宫淼一派闲适地坐在车夫位上,甩了甩手里的马鞭,闲闲道:“怎么?你们敢污蔑素问堂卖假药,还跑来砸店,还怕我们拉你们过来对质?”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我呸!”翠莺挺起了胸膛,大声说,“我有什么好怕的!”

“你们素问堂才是恬不知耻!卖假药把我们夫人害得落了胎,还敢打人。”

柜台后的那名伙计气得咬牙切齿,“你有什么证据说我们素问堂卖假药!就算你家夫人小产,也未必与我们素问堂有关!”

“你们就是来捣乱的,待会儿,等京兆府的官差来了,有胆子跟我们去京兆府公堂对质!”

“哼!”翠莺毫不示弱地与他对视,“事到如今,你们居然还不认错!”

“你以为用京兆府就能吓退我吗?”

“休想!”

“今天我们非要让全京城的百姓都知道你们素问堂是黑店,让你们关门,再不能谋财害命!”

这时,马车的窗帘被掀起了一角,露出洛明珠姣好却略显苍白的脸庞,一下子吸引了好些男子的目光。

旁边有人猜测道:“这一位莫非就是那位小产的夫人?”

“真是个美人啊!”

“脸色那么差,我看就是她了。”另一个老妪断然说,“四个多月的孩子就这么没了……真是可怜。”

洛明珠的视线穿过众人落在了前堂的楚明鸢身上,一眼便看到了对方佩在腰侧的那块云龙纹环佩,眸底似是染上血色。

视线寸寸上移,又落在对方挽起的乌发上——这是妇人成婚的标志,意味着少女成了女人。

洛明珠几乎快揉烂了手里的帕子,内心深处涌出一股浓浓的妒意。

从前,她与世子爷情浓时,曾几次试探过世子爷,想让他把她接进王府。

可是世子爷说,世子妃善妒,镇南王又不喜他纳妾,让她耐心等着,将来他承了亲王爵,自会接她过门。

现在呢?

世子爷却把这个女人接进了王府!!

“那我们就让官府来评个是非曲直好了。”洛明珠缓缓道,喉头似被火灼烧般。

这一刻,她真恨不得冲过去撕了这小蹄子的脸,终究按捺住了。好戏才开场呢。

孩子没了,她如今是破罐子破摔,无所畏惧了。

但这女东家不一样,她刚进了王府的门,这个时候若是闹出了卖假药的丑事,惊动了镇南王,怕是没好果子吃!

呵,她敢去京兆府吗?

果然是她。楚明鸢心道。

方才她就想起来了,三月有个假孕的夫人来过素问堂,这闹事的婆子便是当时服侍在这位夫人身边的粗使婆子。

上一次见这位洛夫人,楚明鸢还同情她被人下药算计,而这一次,她却不得不感慨一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对方从被害者变成了加害者。

楚明鸢款步轻移,缓缓走出素问堂,对碧云说:“放开她吧。”

碧云心中犹有不甘,但还是依言放开了那个闹事的婆子。

围在门口的路人则朝楚明鸢看了过来,目光凝滞在了她明艳的五官上,一个个脸上写满了惊艳之色。

又有人小声嘀咕:“这是素问堂的东家?比这位夫人还要美!”

“像这样的绝色美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可惜啊,她已经嫁人了吧?”

“再漂亮又怎样?像这样黑心肠的女人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难怪俗话说,黄蜂尾上针,最毒妇人心。”

“就是就是。这越漂亮的女人啊,就心越毒。”

这字字句句像是无数尖针一样扎在洛明珠身上。

心里有一道声音在轻蔑地说着:这男人啊,自是喜新厌旧,她已经人老色衰了!

后方一道男声惊呼道:“京兆府的官差来了!”

围观的路人们又是一阵骚动,纷纷让路。

胡班头带着七八个衙差过来,恭恭敬敬地对着楚明鸢抱拳:“县……萧夫人。”

楚明鸢救太子妃有功得封县主的事,连胡班头都知道,自是不敢怠慢。

咦?马车里的洛明珠露出狐疑之色:小夫人?连京兆府的官差都知道这女东家是王府的侧室?所以这女东家才这般有恃无恐?

楚明鸢平静地对胡班头说:“胡班头,这位洛夫人说素问堂卖假药害她落胎,要与我去京兆府对质。”

“我们有话就去京兆府理论吧。”

说着,她又对着还坐在车夫位上的宫淼招了招手,“你去一趟镇南王府,务必把镇南王世子请去公堂,就说洛夫人惹上了官司。”

宫淼乐呵呵地应了:“这件事交给我!”

胡班头一惊,朝马车里的洛明珠,有些头疼:这位什么洛夫人竟然与镇南王世子相识?

洛明珠同样难掩惊色,脱口道:“你……你怎么会知道……”她与世子爷的关系?

她想到一个可能性,又道:“是世子爷告诉你的?”

“你想岔了。”楚明鸢摇了摇头。

然而,洛明珠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喃喃道:“除了世子爷,还能有谁呢?”

没错。

定是世子爷告诉了对方自己的存在。

在他们眼里,自己是不是就是一个可悲的笑话?

于世子而言,自己根本不算什么,随手可弃!

这一刻,洛明珠心底被无限的悲凉所笼罩。

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却依然倔强地昂着头。

君若无情我便休!

既如此,她就把这件事闹大,最好闹到连镇南王都知道,他们就闹个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安然脱身!

第210章 公堂风云起,妻妾坑世子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也不是洛明珠想退就能退的了。

楚明鸢吃什么,都不吃闷亏。

半个时辰后,她与洛明珠一起出现在了京兆府的公堂上,还有一些看热闹的路人从素问堂一直跟到了京兆府外看热闹。

京兆尹杜其征敲响了惊堂木,面无表情地对着站在堂中的洛明珠说:

“堂下何人,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洛明珠有些不服气地指着坐在一旁的楚明鸢,“她为什么不用跪,还能坐着?”

“大人,您这样官商相护,未免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这番正气凛然的质问声,立即引来公堂外的一阵叫好声。

“……”杜其征眼角几不可见地抽了一下。

听了胡班头的回禀,他对这位洛夫人的身份大致有数了——这一位怕是镇南王世子养在外头的外室。

此案怕有些麻烦。

在不确定镇南王世子会不会给他这个外室撑腰前,杜其征也不想把人得罪狠了,便没让衙差强制她跪下。

耐着性子说:“这位是璇玑县主,在公堂上自然不用跪。”

楚明鸢是正二品县主,品级比京兆尹还高,这若不是在公堂之上,杜其征还得先给她行礼。

“县主?!”

洛明珠难以置信地睁大眼,公堂外的翠莺脱口喊道:“这怎么可能!”

公堂外围观的路人再次哗然,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素问堂的女东家是县主?”

“堂堂县主居然开黑店,卖假药?!”

“你懂什么,正是因为她是县主,才有恃无恐。这些个权贵实在是太黑心了!”

“真是无法无天……”

公堂外的百姓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讨伐着楚明鸢。

洛明珠的心却是急坠之下,藏在袖中的红酥手轻颤不已。

对方县主的身份让她清晰地意识到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这位女东家既然是县主,那就绝对不可能是世子爷的外室。

也许……世子爷没有骗她?!

这个可能性令洛明珠脚底发寒,目光再一次投注在楚明鸢身上所佩戴的那块环佩上。

这一瞬,她很想再问楚明鸢一次,她身上这块云龙环佩到底是何人所赠。

但现在,她已经骑虎难下了。

楚明鸢轻轻抚了下佩在腰带上的云龙环佩,之前心底的猜测也在今日得到了验证,果然是洛夫人将玉佩的事告诉了顾湛。

仅仅是几息时间,洛明珠已是心思百转。

她很快有了决定,屈膝跪了下去,半垂的眼帘下,是一闪而逝的阴鸷以及孤注一掷的决心。

她也只能搏上一切赌一赌了,反正她也没什么好输的了。

“民妇洛氏明珠拜见府尹大人。”

洛明珠郑重地对着杜其征磕头行了一礼,“民妇怀胎近五月,自三月初抵京后,曾请济世堂、仁心馆、百草堂的大夫给民妇看过,腹中的胎儿一直好生生的,胎相极好,可昨日吃了他们素问堂开的安胎药后,便突然腹痛不止,没半个时辰就落了红,胎儿便……没了。”

说着,她的眼圈开始泛红,强忍着泪水,从袖袋中取出一张方子,双手呈上,“这便是他们素问堂的罗大夫开的方子。”

师爷就将洛明珠呈的方子递给了杜其征。

杜其征只扫了方子一眼,又让师爷拿给楚明鸢看,“县主,这可是罗大夫开的方子?”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楚明鸢将方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微微点头:“没错。”

“府尹大人,她都承认了,还请大人为民妇做主。”洛明珠急急道,再次磕头,跪伏在地。

楚明鸢冷冷地看着她演,道:“这方子虽是我素问堂开的,可不足为证,夫人昨日吃的药未必是我素问堂的药。”

“敢问夫人,药渣呢?”

洛明珠表情一僵,半晌,才抬起头来说:“药渣已经倒了。”

杜其征微微皱眉,握紧了惊堂木,再问:“洛氏,除了这药方,你还有什么凭证能证明你是因为吃了素问堂的药才会落胎?”

“你最近可有吃过什么特别的吃食?”

如同楚明鸢所言,只凭一张方子,并不能证明是素问堂卖假药害这妇人落了胎,一些寒凉的吃食也可能导致妇人小产。

洛明珠娇躯一颤,泣声道:“府尹大人,民妇二十五方得此子,每日小心翼翼,吃食都是家里做的,不曾用过外面的吃食。”

“前些日子用的一直是百草堂的华小大夫开的药方,从未觉得有半点不适,大人若是不信,尽可以宣召百草堂的大夫问话。”

杜其征就吩咐胡班头:“去百草堂请华小大夫过来。”

胡班头前脚刚走,镇南王世子顾湛后脚就疾步匆匆地赶到了。

看着洛明珠与楚明鸢竟然同时出现公堂上,顾湛简直一个头两个大,眉心皱得几乎能夹死蚊子。

他走到洛明珠身边,对着前方的杜其征拱了拱手,急急道:“杜府尹,我看这件事怕是有什么误会,没到要开堂审理的地步。”

顾湛只想快点退堂,他养外室的事不能让父王与世子妃知道,他更不能让镇南王府成为京城中茶余饭后的笑柄。

杜其征还未说话,洛明珠已经一把抱住了顾湛的大腿,抬起妩媚却苍白的小脸,“世子爷 ,您一定要为我们的孩儿做主啊!”

“我吃了素问堂开的药,落了红,孩子没了……”

她哽咽着说道,一行皎洁的清泪自眼角滑落,显得楚楚动人。

“你说什么?”顾湛直到此刻才知道洛明珠小产的事,脸色大变,“你小产了?”

虽然洛明珠只是个没名没分的外室,但顾湛对这一胎十分重视,他与世子妃成婚十六年,膝下才一儿一女,子嗣单薄。

他早就打算好了,等洛明珠这一胎生下来,若是个儿子,他就带他们母子回王府,想必父王看在孙儿的份上,就算一时雷霆大怒,这火气也很快会消下去。

“孩子‘没了’……”洛明珠点点头,又是一行清泪滑落面颊。

这一刻,她是真的难过,伤心,为那个从来没机会来到这世上的“孩子”!

第211章 嫉妒可使人发癫

顾湛高大的身躯微微摇晃了一下,目光朝坐在一旁的楚明鸢看去。

“你……”

在看清楚明鸢的那一刻,他的瞳孔猛地一缩,眼底掠过惊艳之色。

跟上次在乾清宫相见的那一次比起来,楚明鸢变得不太一样了,从青涩无趣染上了新婚独有的娇媚。

像是干巴巴的花骨朵在春风中倏然绽放了,有了风情……

可随即他又想到了楚明鸢下药毒害了他的孩子,对她的那点惊艳又瞬间荡然无存了。

愤恨以及心痛的情绪随之涌了上来。

顾湛的双手不由紧紧握成了拳,怒喝道:“璇玑县主,是不是‘他’指使你这么做的?”

这个“他”指的当然是萧无咎。

但洛明珠并不知道,狐疑地蹙眉,第一个感觉是,难道世子爷是在说世子妃?也算“殊途同归”了。

这也是楚明鸢在宫变之后,第一次见顾湛。

如今再看顾湛,她看的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藩王世子,脑海中浮现的是——

前世那个被萧无咎斩断了四肢,失血哀嚎而亡,死后还被砍下了头颅,曝尸十月的顾湛。

彼时,人人都说顾湛“可怜”,有这么个嗜杀成性的弟弟,却无人探究顾湛“可恨”之处。

楚明鸢眸光一闪,淡淡道:“世子爷,你想太多了。”

她一派安然的样子,并没有给顾湛行礼的打算,意味深长地说:“这件事本是你们这镇南王府的家事,世子爷还是不要将外人牵扯进去得好。”

跪在地上的洛明珠心里咯噔一下,脊背渗出了冷汗,惶惶不安地想道:莫非这位璇玑县主全知道了?

然而,顾湛根本不信楚明鸢的话。

除了萧无咎,还能有谁呢?

定是萧无咎记恨自己去皇帝跟前告了他一状,才指使自己的新婚妻子下药害洛明珠小产,便是吃准了洛明珠是外室,自己不敢将这件事闹大!

但这可是他的孩子,他的骨血,他身为一个男人,怎能吃下这等闷亏!!

顾湛在心里激烈地挣扎着,衡量着利害关系。

父王知道他养了外室,固然会生气,但是萧无咎毒害亲侄儿,心思如此歹毒,只会让父王对萧无咎彻底失望……他再也不用担心他世子的地位受到威胁!

顾湛轻嗤了一声,掷地有声地斥道:“县主,都说医者仁心,你却下毒害人,皇上因为你救太子妃有功封你为县主,而你现在所为对得起皇上的诰封吗?!”

对于洛明珠而言,皇上、太子妃那都是远在天边的贵人,听着,心下越发惴惴不安,再一次怀疑自己这一步是不是走错了?

可她现在进退两难,如同行走在一条独木桥上,两边皆是深渊,她没有退路了!

“杜府尹,杀人偿命,还请大人查明真相,为受害者做主!”顾湛又转而对杜其征说,眼神阴鸷。

他要让天下人都知道那位清冷如山巅之雪的探花郎根本不是那般纯白无瑕。

这人的骨子里腌臜无比。

“……”杜其征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他不知个中详情,但也差不多看出了一二,约莫是这镇南王世子与楚明鸢或者萧无咎本就有龃龉在前,这会儿是在借题发挥呢。

这案子该怎么审呢?

犹豫间,一道温和柔婉的女声自公堂外传来:“县主说得没错。”

“这是王府的家务事,不必闹到公堂,徒惹人笑话。”

“杜府尹,还是退堂吧。”

不必转头,楚明鸢已经听出了这道女声正是她与萧无咎拜天地时大闹喜堂的那一位,柳眉微挑。

来得正好!

她气定神闲地端起了茶盅,眸底闪着跃跃欲试的锋芒。

不远处,白侧妃在世子妃许氏的搀扶下,出现在了公堂的门口。

京兆府的衙差知道这对婆媳的身份,也不敢阻拦,就这么由着她们缓步进了公堂。

白侧妃唇角噙着一抹端庄温和的笑容,宛如那寺庙中供奉的观音菩萨,而许氏就没这么好的气度了,阴沉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洛明珠身上。

心头妒火翻涌,几乎将她的理智吞噬,恨不得狠狠给这小贱人几个耳刮子,看这狐媚子以后还怎么勾引男人!

白侧妃注意到儿媳的失态,不动声色地狠狠拧了许氏一下,心里嫌弃:若非这是她的外甥女,她非要让世子休了这不着调的媳妇不可!!

王府本在多事之秋,这蠢货还要给家里惹祸。

杜其征松了口气。

退堂好!

他可不想没事惹得一身腥。

杜其征高举惊堂木,可还没拍下,却听顾湛毅然道:“且慢。”

“关乎一条人命,这怎么能算是家务事呢!”

方才白侧妃的那一番话听在顾湛的耳里,又成了另一种意思。

母妃之前口口声声说,她想把萧无咎迎回王府,是为了自己好,可真的是如此吗?

就像许氏说得那样,母妃对王妃有心结,当年在王妃跟前伏低做小了那么多年,现在怕是想从萧无咎身上找回场子。

萧无咎是头狼,他们怎么能引狼入室呢!

顾湛面上犹如疾风骤雨,毫不退让地与白侧妃对视着。

“……”白侧妃轻轻揉着额角,白皙的手背上浮起根根青筋。

这还是儿子第一次当众违逆她的意思。

孩子长大了,终究会有自己的主见,但怎么偏偏是在这时候!

此刻在京兆府的公堂之上,她总不能告诉儿子他的媳妇干了什么蠢事吧!

不能怪儿子,白侧妃就只能迁怒许氏。

一个外室而已,许氏竟也容不下,非要整出这些事端来。

再闹下去,这件事必会惊动王爷,那王爷只会觉得世子家宅不宁,会认为世子连区区的妻妾也搞不定,让整个京城看了镇南王府的笑话。

白侧妃一手挣开了许氏,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了顾湛的手,正色道:“阿湛,这回你就听母妃的,母妃不会害你的。”

说着,白侧妃用警告的眼神看向了跪在地上的洛明珠,低声道:“洛氏,你仔细想清楚,你这孩子是怎么没的?”

“我知道你难过,你心疼,但来日方长,我今日在此答应你,会补偿你的。”

“等过了国丧,我就让世子迎你过门。”

洛明珠听出了白侧妃的暗示,看来白侧妃也都知道了,也唯有世子爷还被蒙在鼓里。

她该怎么办?

该顺着白侧妃给的台阶下吗?!

洛明珠攥了攥藏在袖中的双手,心里很快有了决定,仰首道:

“妾身都听侧妃娘娘的。”

白侧妃满意地笑了,觉得这洛氏还算识时务。

这个笑容看在顾湛的眼里,刺眼极了。

顾湛瞬间爆发了:“母妃,这回我不能听你的!”

他重重地挣开了白侧妃的手。

他不要息事宁人。

凭什么他要顾忌王府的脸面,萧无咎害死他亲侄儿的时候,有想过王府的脸面吗?!

第212章 自己打自己的脸!

“世子爷,你就听母妃的吧。”

许氏连忙凑过去拉住了顾湛的右臂,急得额角直冒汗,眼神阴晴不定。

她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心里恨极了洛氏!

一个区区的“外室子”而已,世子爷竟看得这般重,不惜当众忤逆母妃!

许氏忍不住往跪在地上的洛明珠瞟去,两人的目光对视了一瞬,火花四射,洛明珠很快垂下了眼睫,一副娇媚无骨的样子。

许氏心中更气,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两分,柔声继续劝着顾湛:

“世子爷,整件事只是洛氏一人之言,她小产到底是不是与素问堂的药有关,也未可知。”

“也许只是‘误会’而已。”

然而,许氏越劝,顾湛越怒。

他觉得自己的威仪受到了挑衅,他的母妃、他的世子妃都不肯站在他这边,全都怕了萧无咎!

“你当然巴不得这孩子没了!”正在气头上的顾湛口不择言地怒道,振臂又甩开了许氏。

他的力道太大,推得许氏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狼狈地摔倒在公堂上。

“世子妃!”等在公堂外的大丫鬟惊呼了一声,可她们被衙差拦住了前路,根本上不了公堂。

顾湛也没想推倒许氏的,不由露出错愕、懊恼的表情,却又拉不下脸去扶许氏起来。

这时,胡班头带着华小大夫与华二小姐兄妹来到了公堂。

“世子妃,”华二小姐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将地上的许氏扶了起来,正气凛然地说,“是不是误会,京兆府一查便知。”

“我家也是开医馆的,我祖父自小就教导我药材关乎人命,绝对不能卖假药次药,赚那等子不义之财!”

“素问堂到底是不是卖假药,京兆府一查便知。”

华二小姐用一种微妙的眼神打量着楚明鸢。

二月时,这位楚大小姐一眼就识别出了发霉的药材,后来听说对方因为救了太子妃被封为县主,祖父在家也对她的医术赞不绝口——都是女子,她对楚明鸢的医术颇为敬佩,连母亲都因为楚明鸢的事迹一改从前,开始支持她研习医术。

没想到这才没隔了几天素问堂竟然故态复萌,又开始卖假药。

如今再见楚明鸢,华二小姐心底的那点敬佩此刻荡然无存。

她生平最厌恶的就是医德沦丧、黑心敛财的庸医奸商。

这人谁啊,多管闲事!许氏气得脸都绿了,狠狠地一把甩开了华二小姐的手,冷冷道:“小姐没听过一句话吗?清官难断家务事。”

华小大夫赶忙扶住了妹妹,不快地看着许氏:“世子妃,舍妹好心扶你,你怎么还推人呢!”

眼看着这公堂几乎要变成菜市场,杜府尹眉头抽了抽,重重地敲下了惊堂木。

警告道:“公堂之上,莫要喧哗。”

衙差们示威地敲了两下风火棍,许氏与华家兄妹便噤了声。

杜其征定了定心神,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楚明鸢,见她一副置身事外却半点没打退堂鼓的意思,心中有数了。

他跟这位璇玑县主打过几次交道了,这是个心有成算之人,她既然不惧也不退,那……他就接着审吧。

杜其征清了清嗓子,问:“华小大夫,你可曾替这洛氏诊脉开方?”

华小大夫屈膝跪在洛明珠身边,从袖中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几张卷纸,道:

“杜大人,这位洛夫人曾来过百草堂几次,最后一次是昨天上午,这些是草民给她写的脉案与方子。”

“昨天,她的脉象还很稳……”

这才一天不见,这位洛夫人竟然小产了。

华小大夫心里有几分唏嘘,但也见怪不怪了。

作为大夫,他早就见惯了生老病死,多的是一早好端端出门,突然飞来横祸就一命呜呼之人。

杜其征眯了眯眼,听出了古怪之处,又转而质问洛明珠:“洛氏,你昨日既然去百草堂开了药,为何又突然改服素问堂的药?”

洛明珠压下心头的不安,说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是下人不慎把百草堂开的安胎药洒了,便拿了素问堂开的药替代……何曾想……”

她用帕子拭着眼角,眼圈又开始泛红,看得顾湛心怜不已,恨不得将佳人揽在怀中好生呵护一番。

“洛夫人,容我给你探个脉吧。”华二小姐一边说,一边就给洛明珠探了脉,神色微凝。

对于滑脉,她很熟悉。

只几息功夫,华二小姐就确信,这一胎的确没了,不由怜悯地摇了摇头,低声说:“夫人,你尺脉微涩,为血虚以后要好好调养,总能再怀上的。”

顾湛闻言,心又是一凉,随即绞痛:本来再过四个月,他就又能做父亲了……

正在喝茶的楚明鸢却从华二小姐的这句话中听出了别的意思,冷冷扫了洛明珠、许氏与白侧妃一眼,掩下眼底的寒意。

既然人都到齐了,好戏也该开锣了。

她放下了茶盅,冷不丁地问:“洛夫人,你落了胎,那胎盘呢?”

啊?洛明珠一噎,目光闪烁了一下,有些心虚地嗫嚅道:“胎盘被我埋了!”

话出口后,她就意识到了不对。

果然——

“那就劳烦夫人再派人将胎盘挖出来吧。”楚明鸢道。

她眸光清澈坚定,没半点气弱犹疑之态,这反而叫顾湛心里打起了鼓。

“我……我记错了。”洛明珠又改了口,“胎盘被我扔下河了。”

“哪条河?”楚明鸢咄咄逼人地又问,提醒她,“人若是撒了一个谎,就必须再撒一百个谎来圆谎。洛夫人,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看着洛明珠这心虚的神色,顾湛的心底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明珠怎么会连自己的胎盘是怎么处理的,都记不清楚?

她到底瞒了自己什么,如果她落胎的事别有什么隐情,那他今日在京兆府公堂上闹的这场戏岂不是打了他自己的脸!

第213章 丢脸丢到京兆府

想着,顾湛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儿,看着罗明珠问道:“明珠,我问你,你小产的事到底与素问堂的药有没有关系?”

洛明珠抬眼扫了一圈朝她看过来的众人,咽了下口水,迟疑片刻,才支支吾吾地说:

“我……我也不懂什么是胎盘,我今儿一早忽然就腹痛不止,流了很多血……把被褥都渗透了。”

说着,大点大点的泪珠自她眼角滑下面颊。

公堂外围观的百姓也瞧见了她抽泣的样子,既同情,又愤怒,纷纷喊道:

“可怜见的。这百草堂的大夫都说了,孩子流掉了,这位县主还非要掰扯什么胎盘,分明就是避重就轻!”

“前两日我差点带我闺女去素问堂看病呢,幸亏没去,若是我闺女被假药害得病上加病,我们这种平民百姓又该去哪里申冤啊!”

“……”

但也有上了年纪的妇人与老妇听出了古怪,一个老妪迟疑地说:“四个多月的孩子小产,应该有胎盘啊。她怎么会不懂呢。”

楚明鸢没有在乎众人的议论,目光灼灼地看着洛明珠,不徐不疾地说:“洛夫人,我早就与你说过,假的真不了。”

“你根本没有怀孕,又怎么会有胎盘!更不可能小产!”

此言一出,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洛明珠慌张地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

原本,她只是想坏了素问堂这女东家的名声,让她被世子爷所厌,却不曾想竟是她误会了对方与世子爷的关系。

现在闹到这一步,她也没退路了。

她没错。

洛明珠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件事错的人不是她,是世子妃——就算有人要担责,那个人也该是世子妃。

许氏的脸色比洛明珠还要难看,惨白如纸。

白侧妃面无表情地瞪了许氏一眼,眼神是少见的凶戾——这还不是你整出来的好事。

许氏缩了缩脖子。

“这怎么可能呢!”华二小姐忍不住惊呼道,“我二哥给她诊过好几次脉,她的脉象分明就是喜脉……”

在来公堂前,她也看过洛明珠的脉案,绝对不可能有错的。

华小大夫心里咯噔一下,隐约想到了什么,打断了妹妹:“二妹,你别再说了。”

他对着洛明珠拱了拱手:“洛夫人,我要再给你请一次脉,得罪了。”

也不等对方说话,华小大夫已经伸出三根手指搭上了洛明珠的右腕,给她探了脉,脸色越来越凝重。

良久良久,他才收回了手,又盯着洛明珠略微发黄的眼珠子仔细端详了一番,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缓缓说出三个字:

“承珠丸。”

什么?华二小姐一头雾水地看着她二哥。

京兆尹杜其征则是放下了惊堂木,安然地开始看起了好戏。

他又闻到了那股子熟悉的味道。

就像那日他在审讯姜姨娘、王嬷嬷时那种类似的感觉,会有人把人证、物证一样样地端到他跟前,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只需坐享其成。

华小大夫继续道:“洪熙十三年,宫里的江淑妃怀胎九月,生产之际,却被当差的宫人发现有人偷偷将一个婴儿运入宫中。先帝龙颜大怒,下令彻查此案,这才发现江淑妃根本没有怀孕,是吃了‘承珠丸’,才显现出了滑脉,骗过了太医的耳目。”

“江淑妃意图混淆皇室血脉,被先帝赏了一根白绫。”

“在服用‘承珠丸’期间,女子不会有月信,会时不时地感到恶心欲呕,且眼珠子略略发黄,血丝如蛛网。”

华小大夫也是从祖父华老太医那里听说了这段三十几年前的旧事。

华二小姐一惊,喃喃道:“尺脉微涩?……尺脉微涩!”

“我知道了!洛夫人,你……你之所以流血不止,是因为你的月信来了!”

她心里有些无地自容的惭愧。

她怎么会搞错了呢,怎么会连对方的脉象是月信期也没探出来呢。

华小大夫深深地看了洛明珠一眼,已经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猜了个七七八八。

这镇南王府的后宅就与皇宫一样,水深得很啊!

他惭愧地低头,对杜其征作揖道:“杜大人,草民惭愧,学艺不精,此前竟然没有探查出这位洛夫人真正的脉象。”

听了华小大夫的话,围观的人也都惊呆了。

有人终于想明白这事情的原委,嘀咕道:“敢情这洛夫人根本没怀孕,却说自己小产了?”

“好,好像是啊……她还说污蔑人家素问堂卖假药,害她流产。”

“这假的真不了……她为啥要这么做啊?”

“这还用说,她肯定是为了在那位世子爷跟前邀宠啊。”

“她没怀孕,怕世子爷怪罪,就往人素问堂泼脏水,好让那位世子爷迁怒素问堂呗。”

“……”

顾湛两耳嗡嗡作响,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洛明珠“小产”的真相居然是这样的!

迎着众人看过来的目光,他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涨成了青紫色。

“明珠,到底怎么回事?你究竟有没有怀孕?”

面对顾湛的厉声质问,洛明珠嚎啕大哭了起来,膝行了几步,过去抱住了顾湛的大腿,泣声道:“世子爷,妾身什么也不知道啊。”

“这什么‘承珠丸’,妾身闻所未闻。”

“在南疆时,也是世子爷您请来府医为妾身诊出的喜脉。”

“府医”是王府养的大夫。

顾湛一听“府医”,心头一动,下意识地朝世子妃许氏看了过去。

见顾湛终于开窍了,楚明鸢闲闲道:“‘承珠丸’自前朝起,就是大内宫廷的秘药。”

“据说,江淑妃的‘承珠丸’便是从宫里的内侍手中所得,洛夫人身在南疆,也不知是从何人手里得的‘承珠丸’。”

楚明鸢这话几乎是明示了,等于在说,不是世子妃许氏,就是白侧妃。

“许氏,是你对不对?!”顾湛双眸死死地瞪着许氏,眼神阴沉得仿佛要滴出墨来。

他去年就让府医给洛氏看过病,定是许氏从府医那里知道了洛氏的存在,给洛氏下了药。

就是要让洛氏竹篮打水一场空——又能一举两得地让自己厌了洛氏!

第214章 是什么狗血的关系?

“……”许氏目光游移,根本不敢直视顾湛。

此时此刻,沉默就是默认。

许氏用求助的目光看向了白侧妃。

她的这个眼神让顾湛瞬间明白了,连母妃都已经知道了许氏干的那些好事,只他一个人像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轰——

顾湛的脑子里似有什么炸开了。

这一刻,他只想发泄心头的怒火,想也不想地对着许氏甩出一掌。

直呼其名地喝道:“许予安,都是你干的好事!!”

那清脆响亮的掌掴声令空气似乎都震了一下,满堂寂然。

杜其征微微皱眉,令师爷先把华小大夫与华二小姐给带了下去。

围观的百姓在短暂的沉寂后,再次躁动起来。

“我明白了!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这位世子妃!”

“是这位世子爷的妻妾在勾心斗角,争风吃醋呢。”

“她们自己内斗也就罢了,非要把人家素问堂给牵连进去。”

“……”

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顾湛真恨不得找一个地洞钻进去。

他是镇南王世子,此生还从未被人这样当众非议过!

就因为许氏的那点嫉妒心,害得他今日在京兆府这般丢人!

还有洛明珠……

她为何要去素问堂闹事,若是她没有这么做,他也不至于被叫到京兆府公堂,也不会让他这么难堪!

捕捉到顾湛眼底的不喜,洛明珠心里咯噔一下,抱着顾湛的大腿抬头,泪眼模糊,一脸惶恐又自责地说:“世子爷,都是妾身不好。”

“妾身忽然腹痛,又血流不止,便慌了。”

“妾身是真的不知道什么‘承珠丸’啊。”

“都是妾身不好!要是妾身再谨慎一点,也不至于会被有心人算计……”

洛明珠泪流不止,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动人,直哭得顾湛的心又软了,脑海中浮现洛明珠温柔地抚着肚皮的样子,一脸期待地对他说:“世子爷,你说,我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

孩子没了,洛明珠应该比他还难受,她也是被许氏这妒妇给算计了。

白侧妃只一眼就看出儿子对这洛氏心软了,心里暗暗叹息。

但这里显然不是训子的好地方,按下万般思绪,白侧妃对着前方的杜其征道:“杜府尹,让你见笑了。”

“今天的事只是一个误会,是王府的家务事,改日我再让世子登门给杜府尹赔不是。今日就到此为止……”

“且慢。”楚明鸢似笑非笑地打断了白侧妃的话,“王府的家务事,我是管不着。”

“可王府的妾室大闹我素问堂,又是砸药,又喊素问堂卖假药坏了我的名声,这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说得是!”公堂外的一个老妇立刻大声附议,“今天这位洛夫人可是在素问堂砸了不少药瓶,我们都是亲眼看到的。”

白侧妃咬着牙,克制着内心的怒火,维持着一贯的温婉柔和,道:“那县主想怎么样?”

“侧妃此言差矣。”楚明鸢含笑摇头,“不是我想怎么样。”

说着,她转而望向了杜其征,“敢问问杜大人,像这样的案子该怎么‘判’?””

她微微地在“判”字上加重了音量。

既然都闹上了公堂,那就不能私了,自当由京兆尹来判决

杜其征心里觉得这位璇玑县主实在是个妙人,拈须道:“这洛氏砸了素问堂的东西,自当按售价赔偿,加之耽误了素问堂半天的生意,再多赔二百两……”

“我来赔!”顾湛迫不及待地说,心想:也才二百两而已。

他也不想再留在这里自己讨没脸,只想带着妻妾快点离开。

杜其征眼角抽了抽,若无其事地继续把话说完:“按照律例,闹事者还要在京兆府大牢关押十日,以儆效尤。”

“十日?”洛明珠花容失色地惊呼了一声,顺带为自己分辩,“那些砸了的药瓶,我是事先给了银子的!”

她是先给了银子,再砸东西,那砸的就算是自己的东西!

“呵。”站在楚明鸢身后的碧云轻蔑地嗤笑了一声,“洛夫人,你不过是给了十五两银子而已,我们素问堂的紫雪丹一瓶就要十两银子,你足足砸了三十瓶,得赔三百两!”

“十两一瓶?”跪在洛明珠身边的那婆子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一脸苦相,“人家济世堂的紫雪散只要一两银子,你们却要卖十倍的价?!”

言下之意似在说,你们怎么不去抢啊!

碧云昂然挺胸,理直气壮地说道:“我们素问堂的药那都是选用了最上乘的药材,用的还是我们县主独家秘方,用专门的银锅金铲来制的药丸,方才有远超紫雪散的药效。”

碧云故意拔高嗓门,保证守在外面的那些百姓能听得清清楚楚。

小姐说了,既然这件事都闹大了,不如借这个机会给他们的紫雪丹打出名声来。

楚明鸢有些心不在焉地抚着衣袖上的镶边,往公堂外瞥了瞥。

算算时间,某人也该到了才对。

他要再不来,那可就要错失痛打落水狗的机会了!

她没看到她想的那个人,却瞟见人群上方一头黑色的海东青展翅掠过……

楚明鸢的唇角翘了翘。

而世子妃许氏的心里纠结不已。

一方面,她因为洛明珠要下狱感到幸灾乐祸,另一方面又心疼那五百两银子:这小贱人还没过门,就先让世子爷为了她闹上公堂,还要赔五百两银子。

“弟妹,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许氏阴阳怪气地看着楚明鸢说,“但这洛氏也算你半个嫂嫂,你这一见面就送她这么一大份见面礼,这未免也……”

许氏的声音不大,也就公堂上的顾湛、洛明珠等人以及前方的杜其征听到而已。

杜其征与洛明珠皆是面色微微一变。

弟妹?

半个嫂嫂?

杜其征神色肃然,越想越觉得这位镇南王世子妃的这两句话中信息量巨大。

或者说,整件事从他们这些人出现在京兆府公堂上开始,就透着莫名的古怪——之前,他觉得是璇玑县主与萧仪宾和镇南王世子从前就有嫌隙。

现在看来,是他猜错方向了。

第215章 父子起嫌隙,两世终是殊途同归

“够了!”

这时,公堂外传来一道威仪低沉的男音。

“许氏,你嫌自己还不够丢人吗?!”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莫名的穿透力,空气一凝。

背对着公堂大门口的顾湛高大的身躯瞬间一僵,仿佛被冻结似的。

世子妃许氏噤若寒蝉地闭上了嘴,怯怯地循声望去,喊了一声:“父王。”

连楚明鸢都是一愣,心想:怎么是他?

有王府的护卫们在前头开路,那些围观的百姓被迫退向两边,让出一条道来。

众人目光的尽头,穿着件太师青常服的镇南王顾策不疾不徐地朝公堂走来,即便一言不发,都有一种如泰山压顶般的气魄,令人不敢与他直视。

与他并肩而行的还有一个方及弱冠的昳丽青年,神清骨秀,翩然出尘。

霎那间,原本窸窸窣窣的人群鸦雀无声,都被这位公子的天人之姿晃了眼,一时忘了呼吸。

“真是个神仙公子啊!”一个中年妇人幽幽叹道。

“实在貌美如花。”她身边的一个年轻少妇都舍不得眨眼了,激动地赞道,“嫂子,我看连那位大名鼎鼎的萧探花应该也比不上这位公子!”

此时,顾湛已经转过了身,双眸死死地望着镇南王与萧无咎,眼神阴鸷如枭,瘆人的寒芒一闪而过。

他闭了闭眼,当镇南王迈过公堂的门槛时,又恢复如常,拘谨地喊了声:“父王,你怎么来了?”

他更想问的是,父王怎么会和萧无咎在一起?!

这也是楚明鸢心头的疑问。

她不动声色地对着落后了半步的萧无咎抛以疑惑的眼神——她只是通知他来看热闹,怎么连镇南王也来了?

她实在想象不出萧无咎主动找上镇南王的样子,毕竟任谁都能看出他对他这生父有心结。

萧无咎只微微地笑,眉眼微微地弯了弯,狡黠如狐。

负于身后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捻了捻。

先是顾湛,再是白侧妃,现在又是这个洛氏,他们镇南王府接二连三地来找茬寻衅,他总不能一直乖乖受着吧?

能借力打力的时候,他也不介意借镇南王这把刀使使,何必让自己伤神呢。

杜其征重重地咽了口唾沫,来回看着镇南王与萧无咎。

世子妃的那声“弟妹”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不会吧?

杜其征突然想到皇帝封了楚明鸢为县主又特意赏了夫妇俩一座仪宾府的事,那座仪宾府是从前的公主府,规制远超县主的品级。

杜其征又咽了下唾沫,觉得自己吃了一口大瓜,真恨不得即刻回府与老父、弟弟们分享一下。

在众人的目光中,镇南王走到了近前,浑身的气势愈发惊人。

他以前所未有的严厉口吻对顾湛道:“本王再不来,镇南王府的脸面就要被你……们丢尽了!”

“父王,是儿臣的错。”顾湛干巴巴地说道,脸色一白,感觉仿佛被父王狠狠捅了一刀,如坠冰窖。

父王竟背着他偷偷去找萧无咎,这意味着什么?

这一瞬,顾湛脑海中浮现的是这段日子来午夜梦回时挥之不去的噩梦——

父王揽着萧无咎回王府,无情地告诉他:

“阿湛,你文武皆不如你二弟,世子位有能者居之,你……就退位让贤吧。”

父王是不是还是没放弃认回萧无咎?

想着,顾湛的脸色又白了三分。

镇南王正在气头上,根本没察觉顾湛对萧无咎的那点小心思,看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就烦躁,觉得长子毫无王府继承人该有的风范。

哎,等回王府,他得好好和长子谈一谈了。

镇南王不想再让外人看了笑话,当机立断地吩咐贴身内侍道:“守勤,把该赔的银子加倍赔给县主。”

张守勤就从袖袋里掏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呈给了楚明鸢。

接着,镇南王又看向了洛明珠:“洛氏,你既然犯了法,京兆府该怎么判,就怎么判,王府绝对不会为了你徇私枉法。”

洛明珠俏脸惨白,樱唇轻颤,却根本不敢反驳一个字。

连世子爷与世子妃在王爷跟前都不敢喘一下大气,更何况是她呢?

“世子妃,等十日后,你亲自来京兆府把人给接回去。”镇南王又道。

“……”许氏气得浑身微微颤抖,被顾湛甩了一巴掌的面颊火辣辣地疼。

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外室,还是一个寡妇,侧妃许她进王府的门,那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竟然还要她堂堂世子妃来接她过门?!

说到底,这一切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不仅是洛氏这贱人上蹿下跳,更是楚明鸢顺势搞出来的事!

楚明鸢明知洛明珠是世子爷的外室,还故意把这件事闹到公堂之上,分明就是存心看他们长房的笑话。

今日她在公堂上所遭受的耻辱,改日一定会加倍还之!

心里虽不甘,可表面上,许氏却不敢表现出来。

她垂眸轻咬下唇,眼里闪过一道精光:等进了京兆府大牢,洛氏还不是待宰的羔羊。

再抬头时,许氏又是一派端庄的样子,温顺地福了一礼:“是,父王。”

洛明珠跪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也不知道自己今日这一搏得了进王府的机会,却又让自己身陷囹圄,到底是福还是祸?

她一时有些茫然。

见此案有了一个“完美”的结案,杜其征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敲响了惊叹木,近乎急促地喊道:

“将人犯下狱。”

“退堂!”

洛明珠与那婆子被衙差拖了下去,与此同时,胡班头等衙差也开始驱赶公堂外围观的那些百姓。

众人还有些意犹未尽。

“刚刚那位世子爷说,县主是救了太子妃的命才得封了县主,她的医术肯定厉害!”

“厉害是厉害,可这素问堂的药竟然要十两一瓶,这也太贵了。”

“你没听县主身边的丫鬟说吗?素问堂的那什么紫雪药是用银锅金铲制的,那能不金贵吗?”

“什么紫雪药,是紫雪丹。”

“说是比紫雪散要好用。”

“用银锅金铲制的,能不好用吗?”

“……”

各种议论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刚被拖到公堂外的洛明珠主仆二人也听得清清楚楚,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她怎能想到,她让下人去素问堂闹事,反而给楚明鸢做了嫁衣,让更多人知道了楚明鸢医术不凡,还让素问堂打响了名声!

第216章 就打你,怎么着?

退了堂,杜其征便走下了公座,诚惶诚恐地对着镇南王作了个长揖:

“下官参见王爷。”

“王爷莅临,下官有失远迎,实在失礼。”

镇南王一手揉着肿胀的眉心,挥了挥手,道:“不必多礼。”

“本王今日还有家事要处理,就告辞了。”

今日家丑外扬,镇南王也无心与人寒暄客套,冷冷地对着顾湛、白侧妃、许氏三人说:“还不走!”

“你们还想留在这里继续丢人现眼吗?!”

镇南王重重地拂袖,打算离开,在转身的那一瞬,目光忍不住朝萧无咎与楚明鸢的方向看了一眼,步伐一顿。

方才萧无咎来十安楼找他时,他还以为这孩子回心转意,愿意认他了。

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

萧无咎只是让他来一趟京兆府,还说:如果再有下一次,别怪他手下无情。

这孩子是巴不得和王府撇清关系。

镇南王这恋恋不舍的一眼不仅刺激到了顾湛,也同时令许氏如鲠在喉。

“父王,您未免也太偏心了吧!”

许氏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也喊出了顾湛的心声。

不甘、委屈、嫉妒、愤怒等等的情绪交叠,心头仿佛有一座火山爆发。

情绪激动下,她左颊上那鲜红的掌印愈发清晰。

“我有错,我认罚。”许氏抬手指向了楚明鸢,嗓音尖锐刺耳,“可她呢?”

“今天的事本是镇南王府的家务事,不用闹得这么难看的,可她明知洛氏与世子爷的关系,还非要将小事闹大,不惜闹到京兆府来——她难道就没错吗?!”

“予安,少说两句!”白侧妃警告道,将音调拔高了两分,努力维持着柔婉的形象。

心里对这个儿媳的不满又添了两分:都这个时候了,许氏居然还在计较这些!

眼看着王府众人又闹了起来,杜其征也不知该如何自处,也只能吩咐人赶紧将京兆府的大门关起来。

那些衙差挤在公堂外,探头探脑,一个个看得津津有味。

哎呦喂。

这些所谓的贵人真撒起泼来,也与那些市井泼妇没什么两样。

萧无咎将楚明鸢从椅子上扶了起来,修长的大掌将她的小手握在掌心,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一切交给他。

“世子妃莫不是得了失心疯?”萧无咎笑得如清风朗月,出口的话却似淬了毒般。

“镇南王府的家务事关我们夫妇何事?”

“你们姓顾,我们姓萧。”

听萧无咎左一个“你们”,右一个“我们”地划明界限,背对着他的镇南王心如刀割,喉头又涌起一股浓浓的咸腥味,胸膛起伏不已。

“萧无咎!”许氏根本听不进白侧妃的警告,愈发激动,“你不认生父,数典忘祖,你有没有想过你母妃在天之灵会何等的心痛!”

“敢问世子妃,我母亲是何人?”萧无咎缓缓问,声音中透出一股子刺骨的寒意,漆黑的双眸犹如万丈深渊,令人不敢逼视。

“……”许氏嘴巴微张,却像是哑巴似的说不出口了。

理智渐渐有几分回笼了。

在镇南王府,尉迟王妃的名字是一个谁也不能提的禁忌。

镇南王平时是个宽厚的父王,但若是谁一个不小心冒犯到已逝的王妃,那可就等于炸了火药库——十年前,白侧妃有个表嫂就是因为撺掇世子为白侧妃请封王妃,被镇南王派人送去了庵堂为尉迟王妃念经,没三年就死在了庵堂里。

从此,再没人敢提扶正白侧妃的事。

看着许氏时青时白的脸色,楚明鸢摇了摇头:“哎,世子妃这到处攀亲戚的毛病,的确得治一治。”

她反握住萧无咎的大手,抬眼看他,默默地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

从前,对她来说,萧无咎认不认镇南王与她关系不大。

但这一刻,她觉得萧无咎的这个决定太明智了。

顾湛心胸狭隘,才干平平,却偏占了世子与长兄的名份,在王府占据天然的优势。

今日若是萧无咎已改姓回“顾”,那么洛明珠整出的这场闹剧可真就成镇南王府的家事了。

那镇南王现在就该与许氏站在一条线上,认为家和万事兴,她与萧无咎合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因为都是“一家人”。

“你……放肆!”看在此刻的许氏眼里,楚明鸢简直就是阴险小人,成天就知道搅风搅雨,挑拨王爷与世子的关系!

半熄的怒火再次燃起,许氏大步迈出,抬起右臂,就朝楚明鸢扇来……

像许氏这种手无缚鸡力的妇人,楚明鸢哪怕就剩一只手,也不会放在眼里,藏在裙下的一只脚已是蓄势待发。

然而,萧无咎根本不给她机会,往前迈了半步,将她护在了身后。

楚明鸢斜眼看去,青年浓睫垂下,在白皙的面颊上遮出小块暗影,双眸眯成一线,线条格外秀长,却透着几分不耐,寒气四溢。

楚明鸢暗道不妙。

她可不敢保证萧无咎会对女子手下留情,毕竟上一世连白侧妃也是惨死在他剑下。

电光石火间,楚明鸢想也不想地喊道:“淼淼!”

话音还未落下,一道纤细的黑影出现在许氏身后,一脚重重地踹在了许氏的右小腿胫骨上。

“铃。”

少女发尾的大红丝绦飘起,铃铛轻摇,清脆悦耳。

许氏吃痛地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少女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许氏,眉宇间有种冷冷的清秀。

“漂亮!”

这时,公堂外响起一道少年玩世不恭的轻快嗓音。

楚翊姗姗来迟地赶到了,还堂而皇之地抚了下掌。

他也是接了余掌柜递的口信,逃了国子监一堂课,匆匆赶来京兆府的。

听外面的人群说已经退堂时,他还以为自己迟了一步,没想到大门里头的戏居然还没演完。

“是你!”许氏抬眼看着宫淼,认出了她,目眦欲裂。

“母妃,那天在喜堂,就是她打晕了您!”

萧无咎与楚明鸢大婚那日,是凤阳大长公主下令掌嘴,以致此前许氏一直以为那名束着铃铛的少女是凤阳的亲卫。

今日才知,这人原来是楚明鸢的人!

许氏双目通红,简直快气疯了。

第217章 德不配位,杀心乍现

“……”白侧妃既没眼瞎,也没健忘,同样认出了宫淼。

想起喜堂之上,当着礼亲王等那么多宗亲的面,她被这么个小丫头甩了一巴掌,又当众打晕了,脸色难看至极。

“楚氏,原来是你!”顾湛硬声道,怒气上涌。

竟然是这楚氏指使她的护卫打了他的母妃!

这分明是以下犯上,是忤逆!!

而楚翊此时方知,那日姐姐的婚礼上竟然还有那么一个插曲。

今日之前,楚翊觉得添个宫淼根本多此一举,这么个细胳膊细腿,成天打扮得跟“黑无常”似的的丫头片子,哪有他给姐姐制的袖箭、暗器好用啊。

如今看来,倒是他目光狭隘了。

这黑无常给姐姐当个贴身护卫是绰绰有余了。

“黑……嘿,打得好!”楚翊一本正经地对着宫淼赞道,再次抚掌。

既是说宫淼今天这一脚,也是为姐姐大婚那日鼓掌叫好。

宫淼眉毛也不抬地扫了楚翊一眼,傲娇地轻哼了声。

楚明鸢心里暗暗地松了口气。

大舅母跟她吐槽过,说淼淼性子桀骜,行事没个轻重,让她多担待些。

可就楚明鸢看,淼淼再靠谱没有了,萧无咎那才是真的下手没轻重。

这口气才吐了一半,楚明鸢便对上了萧无咎危险的眼眸。

“淼淼?”他轻轻挑了下剑眉。

危急之下,她喊的竟然不是他的名字,而是女护卫的名字?!

楚明鸢心头警铃大作,卖乖地笑,安抚地以掌心蹭了蹭他略带薄茧的掌心。

“无咎,我们回家吧。”

想了想,她又撒娇般找补了一句,“我有些饿了。”

萧无咎的眼神总算柔和了几分,旁若无人地为她理了理鬓发,“你从来不曾挨过饿,总不能因为嫁给我,日子反而变苦变难了吧?”

语气中透着唯有他与镇南王心知肚明的嘲讽。

他的母妃在成婚前是多么意气风发的一个女子,却被与镇南王的这段婚姻生生磨掉了棱角,受了无数不该她受的委屈。

从他六岁时知道自己身世的那一刻起,他就发誓,他不会让他的妻子也走上母妃的老路。

“我们走。”

萧无咎牵着她的手往公堂外走。

眼看镇南王根本没责备萧无咎与楚明鸢,反而露出哀痛之色,顾湛更觉烧心。

也不管杜其征与师爷等人还在,他愤然地吼道:“父王,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他根本就不认你这个父王!”

顾湛只想宣泄对萧无咎的不满,更想告诉镇南王自己才是真正孝敬他的长子。

过去这三十几年,承欢在父王膝下的人是他。

萧无咎不过是因为投生在尉迟王妃的肚皮里,占了个嫡子的名份而已,他为父王做过什么?为南疆又做过什么?

他根本就不配成为镇南王府的子弟!

此言一出,整个公堂寂静无声。

一旁的杜其征倒抽了一口气。

即便在之前许氏喊出“弟妹”的时候,他就有了猜测,但还是忍不住大吃一惊。

他不断地来回看着镇南王与萧无咎,实在在这对天差地别的父子身上找不到任何共同点。

一个是威武粗犷的武将;一个是斯文俊美的文臣。

从容貌到气度,都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萧无咎没有停留,也没有犹豫,仿佛默认了顾湛的这句话,拉着楚明鸢不疾不徐地迈出了公堂。

璀璨的阳光抚照在二人身上,今日是个艳阳天,相比沉闷压抑的公堂,外头开阔又通透,仿佛两个迥然不同的世界。

楚翊背着手,屁颠屁颠地跟在姐姐和姐夫身后,嬉皮笑脸说:“阿姐,姐夫,我今天去你家蹭饭可好?”

看着三人其乐融融的一幕,镇南王心口一阵绞痛,连他也不知道他是被顾湛的话刺痛,还是被萧无咎的无情所伤,又或者是想起了王妃在世时的美好。

若是时光能逆转多好,他后悔了……

“阿湛。”镇南王声音嘶哑地说,“贤者责己,愚者责人。”

“你与其在这里责怪你二弟,不如想想你的世子妃是从何处得来这大内秘药‘承珠丸’。”

顾湛连自家的那点内宅事都理不清楚,甚至于,到现在都没想清楚问题的关键,只会在这里叫嚣地指责起他弟弟,实在是让他太失望了。

这一刻,镇南王完全没掩饰眼底的失望,在场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顾湛、许氏乃至白侧妃皆是心底一凉。

长房最大的倚仗,便是镇南王对顾湛这长子的看重。

没有顾湛,白侧妃早就被送去庵堂了。

“……”顾湛忙不迭看向了许氏,双拳紧攥。

许氏目光游移,垂下了眸子,心中烦躁:世子总说她善妒,又有谁知这不过是世子爷说服他自己的一个借口罢了。

是世子爷不敢。

镇南王对尉迟王妃情深一片,世子的诞生始于一个错误,因此,世子爷不敢在他父王跟前犯错——他怕镇南王不喜他纳妾。

在许氏的立场,她巴不得如此,也就乐得糊涂。

见他们三个像哑巴似的,镇南王冷冷一笑:“回去吧。”

深沉的目光在白侧妃的身上掠过,白侧妃周身一颤,但镇南王没说什么,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许氏自打嫁入王府后,就随他们镇守南疆,自今上登基,她只来过京城两次,进宫的次数屈指可数。

而白氏不同。

因为育儿有功,先帝在位时,太皇太后有意抬举她,也是为了膈应王妃,时常宣白氏进宫,白氏当时与先帝的几位妃嫔似乎走得很近。

到底是哪几位呢?

镇南王觉得自己该查一查了。

从前他一直以为白氏只是蠢,没什么坏心,三十年前也是他酒醉后犯了错,不能全怪白氏。

但现在,镇南王突然意识到,自己错了。

白氏也许并非他所以为的那种人,她手里的“承珠丸”到底是从何而来?

看着镇南王犹如山岭般高大挺拔的背影,白侧妃的手心渗出了一大片冷汗。

她压着嗓子,艰难地对顾湛说:“听你父王的,我们回去吧。”

说这句话时,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第218章 项庄之剑,意在何人?

顾湛失魂落魄地应了一声。

他的脑子很乱,方才镇南王那个失望的眼神与他这段日子午夜梦回时那些挥之不去的噩梦重叠在了一起。

父王是对他彻底失望了吗?!

那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不能坐以待毙……

顾湛在心里告诉自己,一时竟觉呼吸困难,随白侧妃与许氏一起离开了京兆府。

只留下京兆尹、师爷以及一众衙差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半晌,胡班头才语无伦次地挤出半句:“难道说萧探花他……他是……镇南王的……”

他结结巴巴地说不下去了。

前方,随着“吱”的一声,京兆府的大门再次开启。

门外一片喧哗声,夹着急促凌乱的马蹄声。

路边有行人紧张地喊道:“是东厂的人。”

“快!躲远点。”

“听说东厂的手比锦衣卫还黑!”

“……”

这时,顾湛心不在焉地走出了京兆府大门,并未在意周围的喧嚣声。

“世子爷,”他的小厮乐川连忙凑了过来,低声说,“是薛督主来了,好像是来找二公子的。”

薛寂亲自来了?顾湛一下子清醒过来,循声朝前方看去。

谁都知道如今薛寂这阉人取代袁涣与纪纲,成了皇帝的心腹亲信。

此人年纪轻轻,城府极深,手段狠辣,借着四皇子逼宫谋反案,铲除异己,短短半月,闹得朝堂风声鹤唳,个个闻东厂而色变。

以薛寂今时今日的地位,他怎么会亲自出马来这里找萧无咎?

不仅是顾湛,连镇南王也望着同一个方向。

一袭大红麒麟袍的薛寂骑在一匹高大矫健的红马上,身后跟着七八个东厂番子。

他的周围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墙般,周围的行人全都避得远远地。

“萧探花,县主,叨扰了。”马上的薛寂对着站在一辆马车边的萧无咎与楚明鸢随意地拱了拱手,“本座此次是奉皇上之命宣萧探花进宫。”

“萧探花,随本座走一趟吧。”

他唇角噙着一抹柔和又魅惑的浅笑,双眸深如一汪寒潭,让人捉摸不透。

“薛督主。”萧无咎从容地抬眼与薛寂四目对视。

即便此刻比骑在马上的薛寂矮了一截,气势却不曾被压制,依然不卑不亢地笑着,濯如春月柳。

他单刀直入地问道:“敢问皇上宣萧某有何要事,竟要劳督主亲自出马?”

这也是楚明鸢、镇南王、顾湛以及在场其他人心头的疑惑。

顾湛的心头甚至浮现一抹不可说的期待,眸光阴戾。

“萧探花不必紧张。”薛寂漫不经意地拉了拉缰绳,深沉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四周,“也不是什么大事。”

“一个时辰前,西勒国的七公主拓跋真被一箭射死在了四夷馆,拓跋三王子带人将棺椁抬到了午门,让皇上给他一个交代。”

“皇上说萧探花一向见微知著,许是能提供一些关于凶手的线索。”

京兆府大门口的顾湛与许氏也听到了薛寂的这番话,皆是震惊地睁大了眼,一下子明白皇帝为什么要特意宣萧无咎了。

皇帝分明是疑心西勒七公主与景愈有关!

而景愈之前是被萧无咎从锦衣卫手里劫走的,萧无咎自然也脱不开干系。

“……”楚明鸢长翘的眼睫轻颤,将萧无咎温暖的大手握得更紧。

从四皇子弑兄逼宫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意识到即便这一世与上一世已经不太一样了,但有些注定会发生的事,还是会发生,比如长兴伯弑子,比如西勒国七公主枉死在四夷馆。

下一步,西勒国就该提出让大裕公主和亲西勒了……

“阿嚏!”

后方突然响起一声小小的喷嚏声,发尾的铃铛也随着“铃”了一声,把楚明鸢惊醒。

“阿嚏!”宫淼用手捂着口鼻,又打了一个以铃声伴奏的喷嚏。

那张清秀精致的小脸一下子都皱了起来,少了清冷的倔强,多了点可怜兮兮的窘迫。

全无此前在京兆府公堂大杀四方的侠女风范。

“你是染了风寒吗?”楚翊很热心地说,“我这里有我阿姐给我配的药茶包,你泡一杯就好了。”

他摸出一个荷包,一打开袋口,一股浓重的药香味就飘了出来。

宫淼捂着口鼻,避之唯恐不及地飘走了,丢下一句:“我没事。我只是过敏了……阿嚏。”

薛寂的坐骑暴躁地打了个响鼻,又急促地蹬了几下蹄,似在催促什么。

萧无咎仔细地帮楚明鸢扶了扶鬓角的嵌白玉蝴蝶银钗,缓声说:

“我随薛督主进一趟宫,你先回去吧。”

“别担心。”

他深深地看了楚明鸢一眼,似在无声地告诉她什么。

楚明鸢读懂了他的眼神,乖顺地点头。

萧无咎上了马,在东厂的护送下,与薛寂一起离开了。

镇南王凝望着萧无咎远去的背影,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雕般。

他看着萧无咎,顾湛则从后方看着他,眸底的阴影又深了几分。

“阿姐,我送你回去。”

楚翊扶着楚明鸢上了马车,自己也上去了,钻进车厢后的第一句就是——

“阿姐,你别担心,刺杀西勒七公主的人肯定不是景小将军,姐夫不会有事的。”

楚明鸢此刻早就冷静了下来,挑了下眉梢:“你怎么知道?”

其实皇帝疑心凶手是景愈,倒也不出奇,毕竟皇帝已经下诏为景家昭雪,也恢复了景如焰大将军的官职,然而,景愈却至今不曾现身,更没有到君前谢恩。

朝中甚至有人怀疑景愈已死。

“那是自然!”楚翊一边给倒茶,一边说,“景小将军若是为了报景家之仇,那也会去战场上杀西勒人,杀那西勒三王子,怎么会去杀一个女流之辈?!”

“阿嚏!”

坐在楚明鸢身旁的宫淼用帕子捂着小脸,又打了个喷嚏。

帕子外,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冷冷地盯着楚翊,盯着他,盯着他……

楚翊被这双大眼睛盯得打了个激灵,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说错话了,很识相地举双手投降:

“我没有看不起‘女流之辈’的意思!!”

“我是说,西勒七公主只是一个没有上过战场的普通女子,景小将军光风霁月,绝对不会把不相干的普通人牵扯进国仇家恨里。”

“阿姐,我说得对不对?”

第219章 天大的误会啊!

楚明鸢莞尔地点头,接过弟弟递来的茶,却是递给了宫淼。

“喝点水。”

“淼淼,你是对花粉过敏吗?”

宫淼忙喝了点温茶水润喉,点点头,摸了摸鼻子说:“我一闻到槐花粉,就打喷嚏。”

因为喷嚏打多了,她的嗓子略有些沙哑,一双大眼雾蒙蒙的,像是霜打的小白菜,蔫巴巴的。

“阿姐,过敏能治吗?”楚翊好奇地问,忍不住又看了这株可怜的“小白菜”一眼。

楚明鸢摇了摇头:“只能尽量远离过敏源,等过了槐花开放的这个季节,就好了。”

“淼淼的症状算轻的了。”

那倒是。宫淼用力点头:“我娘也说,我这算好得了,有的人还会皮肤瘙痒,起大片红疹,又痒又肿,甚至喘不过气来……”

想到过世的娘亲,宫淼垂下眼睑,又蔫了,继续喝茶。

楚翊摸了摸下巴,冷不丁地说:“奇怪了,我在安西街上没看到槐树啊。”

楚明鸢与宫淼俱是一愣。

京城不乏槐树,楚明鸢因为上一世的经历,也早知道宫淼对槐花粉过敏的事,并未太过在意。

经楚翊一提,她想了想,京兆府外的这一路上的确没有栽植槐树。

是有人身上不巧沾染了槐花粉吗?

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毕竟宫淼过敏的毛病只是个不痛不痒的小毛病,并不危及性命,所以楚明鸢也没太在意,只叮嘱宫淼这几日务必远离槐花。

楚翊原本打算去萧府找姐姐、姐夫蹭饭的,现在出了变故,也不好意思叨扰,把楚明鸢送到萧府,就骑马走了。

……

楚明鸢几乎是一下马车,就被萧老夫人派来的管事妈妈拦下了,接着被请到了正院。

宴息间内,坐了一屋子的女眷,三辈人全都齐刷刷地看着楚明鸢,表情各异。

“老九呢?”萧老夫人也不等楚明鸢行礼,就劈头盖脸地问道,“他可是进宫去了?”

管事妈妈表情纠结地解释了一句:“九夫人,方才薛督主来过了。”

楚明鸢恍然大悟。

原来薛寂是先来萧府请人,扑了个空,这才去的京兆府找萧无咎。

萧二夫人深吸一口气,急急追问:“我听说,小国舅昨夜在天牢服毒自尽了,这件事不会与九弟有关吧?”

“皇上宣他是不是为了这件事?!”

“二弟妹,不会的。”萧大夫人好声好气地为萧无咎说话,“九弟是朝廷命官,怎么会知法犯法,行此等无法无天之事。”

他会!萧老夫人从脚底到手心都在发寒,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嘶吼着:是他是他,定是他!

除了这睚眦必报、胆大包天的小子还能有谁?!

这一下,楚明鸢是真的愣住了。

萧无咎早就与她暗示过,袁涣怕是会杀弟灭口,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萧老夫人与萧二夫人会怀疑到萧无咎头上。

楚明鸢不知是该啼笑皆非,还是该委屈地替萧无咎伸冤——可问题是,萧无咎也没那么清白,毕竟袁瀚之死也的确是他在幕后推了一把,借刀杀人。

楚明鸢犹豫了片刻,想着薛寂方才是在大庭广众下说了西勒七公主的事,也觉得没必要瞒着。

于是说:“二嫂误会了,小国舅死在刑部天牢,夫君才区区五品小官,手哪有这么长?”

“薛督主找夫君是因为西勒七公主被刺杀的事,皇上想召夫君,听听他的意见。”

“什么?西勒七公主死了?”萧老夫人差点没从罗汉床上跳起来,脸色变得比之前还要难看。

她喃喃说着:“皇上是怀疑景愈刺杀西勒七公主吧?所以才会宣召老九。”

“我就说,老九这无法无天的性子,迟早给家里惹祸!”

“景愈杀了西勒七公主,若是引得两国又起战火,老九也别想脱开关系!”

萧大夫人与萧二夫人等女眷全都听得一头雾水。

萧二夫人忍不住问:“母亲,这景愈杀西勒七公主,与九弟又有什么关系?!”

萧老夫人这会儿在气头上,脑子里跟一团浆糊似的,愤愤地脱口道:“怎么没关系!!”

“要不是老九当初劫囚,景愈早就死了,哪里还能刺杀西勒七公主!”

此言一出,仿佛平地一声旱雷响,满堂寂然。

女眷们纷纷噤了声。

由此,楚明鸢确认了,此刻之前,这萧府之中应该还只有萧宪夫妇知道萧无咎的身世。

半晌,萧大夫人干巴巴地说:“母亲,九弟怎么会劫囚呢?”

萧老夫人是越想越来气,正要再说什么,就听门帘外传来丫鬟的行礼声:“老太爷。”

萧老夫人先是悚然一惊,旋即又气:老头子定是听说她把老九媳妇叫过来,这才急匆匆地赶过来了。

这老头子对待老九实在是比亲儿子还亲。

就算尉迟王妃是他启蒙恩师的女儿,那也太过了吧……

萧老夫人心里酸溜溜的。

下一刻,门帘掀起,萧宪大步流星地进来了。

也不管儿媳与孙女们还在,他直接指着萧老夫人的鼻子,冷笑连连:“我就说你这人,根本藏不住事。”

“这才几天,就憋死你了,是不是?!”

什么意思?一众儿媳、孙女们听得更糊涂了。

一阵心虚后,萧老夫人就昂起了脖子,挺直了腰板,对着老爷子比了五根手指。

“距离初三,已经五天了!”

“那天我们说好的,五日为限——只要我能忍五日,不把老九的身世说出去,你就当着阖家老小的面给我道歉。”

“现在,你可以道歉了!!”

夫妻几十年,这还是萧老夫人第一次在老头子跟前尝到占上风的滋味。

萧老夫人一扫之前的怒火,露出了胜利者的志得意满。

“……”萧宪简直快气笑了。

这老婆子为老不尊,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第220章 九爷受了伤

萧大夫人等萧家一众女眷还没听明白萧老夫人在说什么。

“九弟的身世?”萧大夫人讷讷地问,“九弟的身世有什么问题吗?”

“是啊,母亲,您和家翁到底在说什么啊?”萧二夫人接口道,“九弟怎么就和景小将军扯上关系了?”

“白侧妃?!”四小姐萧若歆若有所思地说道,“九叔与九婶成亲那天,白侧妃与世子妃突然来了,还拦着不让行大礼……”

她这一说,萧大夫人等其她女眷瞬间也想起了萧无咎大婚那天的闹剧。

那天白侧妃好像是这么说:

“萧尚书,今日是贵府大喜的日子,我本不该来叨扰,可我这些日子看着我家王爷日日以酒浇愁,醉时喊着王妃的名字,实在是心疼。”

不会吧?!

萧大夫人双眸睁大,此刻再想起那日凤阳、礼亲王、顺王等宗亲不告而访地莅临府中,还有五皇子与顺王世子竟跑去给萧无咎当傧相。

当时她只以为这些人是冲着家翁萧尚书的面子,现在她才意识到不是这样。

“九弟他不会是镇南王与王妃的嫡子吧?”萧二夫人一脸惊心动魄地将众人心头的猜测说出了口,咽了咽了口水,又咽了咽。

屋内再次静了一静。

四小姐等几个小辈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这时,萧宪慢慢腾腾地走到了罗汉床上坐下,又恢复了惯常的气定神闲,一掌拍了下茶几,“上茶。”

又不忘招呼楚明鸢:“阿鸢,你坐。”

平日里,萧宪对待几个儿媳一向把公爹的架子摆得十足,都是生疏地喊着某某媳妇,最多不高兴时喊一声某氏,一众妯娌还从未见他这般亲和地招呼过儿媳——亲闺女也不过如此了。

这若是从前,妯娌几个还要在心里酸几句,此刻却觉得很正常——楚明鸢在她们眼里已经成了“贵客”,是外人,而不是弟媳。

萧宪一声令下,立刻有丫鬟添了座,还把椅子添在了萧宪的身边。

楚明鸢半点没客气,对着萧宪福了福后,就坐上了下首的这张圈椅。

萧老夫人看着他们这其乐融融的样子,就来气,阴阳怪气地说:

“老九媳妇,我瞧你这半点不吃惊的样子,想必是早就知道老九的身世了,你们夫妻两个倒是一条心。”

“你们是不知道啊,你们家翁足足瞒了我十九年,我也是直到初三那日才知道的。”

几个儿媳俱都不敢接话,再想认亲那日婆母没接九弟妹的那杯儿媳茶,又是一阵恍然大悟。

楚明鸢端起丫鬟刚上的热茶,先喝了一口,这才平静地说道:“四皇子逼宫那夜,皇上在黄昏时突然把我宣进了宫,问我身上的这块云龙纹环佩是何人所赠……当时凤阳大长公主、礼亲王、镇南王也都在,我是那个时候才知道的。”

萧老夫人眼角抽了一下。

她还记得那天皇帝也曾派人宣萧宪进宫,但萧宪恰好出城访友去了——事后,她也曾庆幸萧宪运气好,避过了这场宫变。

如今再想,萧老夫人有些不敢深思:这真的只是“恰好”吗?

再看楚明鸢,萧老夫人突然间有些同情她。

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莫名其妙被皇帝宣召进宫,又遇上四皇子逼宫,桩桩件件皆是要人命。这若是自己十几岁那会儿,怕是要被吓破了胆……

嫁给老九这种不省心的夫君,楚明鸢以后的日子难着呢,早晚得气得短寿十年。

想着,萧老夫人也懒得再与楚明鸢较劲了,矛头直指萧宪,直呼其名:

“萧宪,你别想蒙混过去!”

“快道歉!”

现在是第一次,晚些等儿子孙子们回来了,她非要让老头子再道一次歉。

萧宪慢条斯理地拈了拈须:“初三巳时我们约定五日为限,今日是初八正午,五日期限已满,也的确该履行我们的赌约了。”

萧老夫人不由将下巴又抬高了一分,拭目以待。

顿了顿后,萧宪继续说:“初五那日,也就是我们入宫为太子哭丧的第二天……”

“……”萧老夫人扬起的嘴角瞬间僵住,眸光闪烁了一下。

萧宪看着她浑浊的老眼,一字一顿地道:“我问你,那天你在思善门跟阿雨说了什么?”

萧老夫人嘴巴微张,像被当众甩了一巴掌似的,久久说不出话来。

初五那日,楚明鸢只在思善门哭了半个时辰,第二次被太后宣去了慈宁宫,萧温雨来找她,说楚明鸢不像话,一个儿媳自己去慈宁宫躲懒,留婆母在此受累,实在不孝。

那会儿,萧温雨越说越不像话,萧老夫人也委实有些憋得慌,想着萧府到处是老爷子的眼线,反倒是思善门乃大内皇宫,戒备森严,就偷偷把萧无咎的身世告诉了萧温雨。

她确信,当时周围根本没别人,只有她们母女。

“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半晌,萧老夫人才挤出这么一句,难免有些气弱。

这天杀的贼老头明明早就知道了,却一直不说,非要看她这几天继续憋着,非要等到今天五日期满,才与她算账。

萧老夫人一时觉得心梗,脸色精彩纷呈,时黑,时紫,时绿。

萧二夫人一听婆母告诉了小姑子,心里也有些不舒服:哎,四姑太太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可这么大的事,婆母宁可告诉小姑子,也不肯告诉自己与大嫂……

萧宪淡淡道:“阿雨从前隔天就要回府来看你,自初五起,就不曾来过,我能看不出吗?”

他昨儿就去四女婿家见过萧温雨,老辣如他,只随口一诈,萧温雨就露馅了。

一众儿媳、孙女们听到这里,皆是暗暗为老爷子的细心感到心惊。

从前觉得老爷子对内宅事不理不管,家里都是由着婆母当家做主,如今看,怕是也未必啊。

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怕都逃不过公爹这双火眼金睛。

萧二夫人忽觉如坐针毡,起身道:“母亲,父亲,我忽然想到我那儿还有些事,儿媳就先告退了。”

一众萧家女眷都知道萧老夫人最爱面子,让她当着阖家老小的面给老爷子赔不是,比要了她的命还让她难受,于是乎,纷纷起身告辞。

也包括楚明鸢。

可她的话才说了一半,屋外忽然有人来报:“老太爷,老夫人,九夫人……九爷回来了。”

“……还受了伤!”

楚明鸢脑袋嗡的一声,脸色瞬间变了,快步离开。

第221章 别人伤得比我重

楚明鸢一口气冲到了萧无咎在外院的外书房沧澜阁。

小厮观砚守在屋外,忙不迭行礼:“夫人,九爷在净室沐浴。”

楚明鸢想也不想,就径直往净室方向走。

水声淅淅沥沥,净室内,水汽朦胧。

地上随意地丢着两件沾了血的衣裳,殷红的鲜血在月白直裰以及雪白的中衣上分外刺目。

楚明鸢一眼就看到了浴桶中正在沐浴的青年,鸦羽般的乌发随意披散,高高的浴桶遮挡住他大半身型,只露出宽阔的肩膀以及线条优美的锁骨。

脖颈与肩膀的连接处,一条细长的血痕赫然其上。

萧无咎闻声望来,忙道:“我没事。”

“衣服上的血不是我的。”

以楚明鸢的医术,一眼就能看出他脖子上的伤只是皮外伤。

她说:“起来。”

“哗啦”一声,萧无咎从浴桶中站起身来,露出他白玉般肌理分明的宽厚胸膛,劲瘦的腰身、结实的腹肌依次映入她眼帘。

点点晶莹的水珠子顺着那雪凝般的皮肤急速地往下滑落,流向惹人遐思的方向……

楚明鸢眼睫一颤,差点没转身,但理智阻止了她。

浴桶的边缘恰好挡在了肚脐下方。

除了脖子上的那道伤痕外,他身上的确没别的伤。

然而,楚明鸢不觉释然,反而心头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脑海中有千头万绪,又无法言说。

“穿上衣服,出来吧。”

丢下这句话后,她就转身掀帘,朝净室外走去。

萧无咎盯着那道微微摇曳的门帘,唇角翘了翘,复又压平。

想着娘亲的告诫,小心乐极生悲。

半盏茶后,套上件宽松道袍的萧无咎就从净室出来了,头发只是随意地擦干而已,发尾还在滴水,将他肩头的衣料浸湿。

楚明鸢背对着他坐在窗边,案头放着一瓶原本不属于这里的白色小瓷瓶。

萧无咎缓步走到窗边,在楚明鸢的身边坐下。

“你在生气?”他说。

楚明鸢答非所问:“我来给你上药。”

她打开那个白色小瓷瓶,纤细的手指捏起一枚干净的银匙,轻轻蘸取金疮药,擦到他脖子上的伤口上……

药膏渗入伤口的瞬间,青年的肩头微微颤动了一下,伤口周围的肌肤旋即微微绷紧。

楚明鸢立即察觉到了,心似被揪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朝她凑近了些,对着他脖颈的那道伤口轻轻地呼了口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肌肤,带着一丝淡淡的甜香。

“……”萧无咎又是一颤,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疼吗?”楚明鸢微微侧头,抬眼瞥他,目光落在青年低垂的眉眼上,金色的光如丝线般从窗口洒下,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映衬着他肤白如雪,竟有种白瓷般易碎的脆弱。

“疼。”他说,喉结又是微动,眸色渐深。

楚明鸢心中不由得一软,动作不由得放得更轻,以银匙轻轻地将药膏涂抹均匀……

他的眼睫颤了几下,伤口边的皮肤绷得更紧,连脖颈的青筋都跳了两下。

有这么疼吗?楚明鸢直觉地又对着伤口吹气……

某人忍无可忍地以右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同时伸开修长的左臂揽过她的腰身,一下将她整个人罩进怀里,抱到了他膝头。

薄唇轻轻覆上她的,温柔缱绻,又带着几分迫不及待。

……

吻了一会儿,萧无咎喘息着松开楚明鸢,左臂依然抱着她。

见她一脸绯红,凤眼雾蒙蒙的,他又啄了一下她嫣红的樱唇,再退开,这一次,让两人之间留些距离。

“国丧……”他哑着嗓音说,似在解释给她听,又似在告诫自己。

还有两个月二十四天呢。

哎——

他垂首将面庞埋进她温暖的颈窝,轻轻磨蹭,口鼻间呼出的气息异常灼热。

楚明鸢倚着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他清冽的气息中,被蹭得脸上热辣辣的。

此时才迟钝地明白过来,他方才那古怪的样子根本就不是因为伤口疼。

楚明鸢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下呼吸,使劲将他的头托了起来,板着脸问:“你到底疼不疼?”

意思是你到底是装的,想使苦肉计让她心疼,还是真的疼?

萧无咎就看着她的眼睛说:“我是人,会受伤,当然也会疼。”

俊美的青年半敞着衣襟,因为方才的耳鬓厮磨,领口又更松,露出白皙坚实的胸膛以及左侧肩头一道陈年旧疤。

洞房花烛夜,情动之时,她不敢看他,却能摸到他肩头的这条疤痕,当时她就想问他,这条足有三寸长的疤是怎么来的?

想问他当时疼吗?

楚明鸢觉得心似又被揪了一下,再看他脖颈处那道明显沾到过水的伤口,又开始不高兴,咬字清晰地说:“既然知道疼,还敢沾水?”

萧无咎眼睫又往下垂了垂,松了口气:原来她并不是因为知道了……

他不露声色,说:“我嫌身上脏,难受。”

“先包扎再沐浴,很难吗?”楚明鸢嗔了他一眼。

即便两人新婚不久,她也察觉到了萧无咎喜洁,每日清晨练武后会沐浴,晚上睡前也会沐浴,若是沾染了什么脏东西,就会反复洗手——为此,楚明鸢还把她常用的,也是她亲手配置的手膏给了他一份。

她还在私底下试探过墨竹,墨竹说,这是萧无咎年少时去过西北战场后养成的习惯。

这是心病。

楚明鸢不再说话,给他上完了药,又取过干净的纱布,仔细为他包扎,叮嘱道:“这几日伤口莫要沾水,晚上我再给你换一次药。”

她纤长的指尖偶尔触碰到他的肌肤,带着些许凉意,却让他觉得格外熨帖,连带着心口也仿佛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他乖乖地应:“好。”

打了个蝴蝶结后,楚明鸢冷不丁地问:“是谁伤了你?”

萧无咎微微地笑,漂亮得可谓惊心动魄的笑容中令她嗅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

他用一种近乎安抚的口吻说:“你放心,他伤得比我重。”

第222章 勾起皇帝的愧疚心

这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吗?

楚明鸢非但没有被安抚到,心头的那簇无名火反而又旺了一分。

这人真是……真是……

她从他腿上跳下,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咬字清晰地又问了一遍:“到底是谁?”

“拓跋嵬。”萧无咎缓缓地吐出一个名字。

楚明鸢眼睫一颤,竟有种果不其然的感觉。

“那位西勒七公主是怎么死的?”她一边说,一边将小瓷瓶的瓶塞塞了回去,指尖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凝滞。

萧无咎敏锐地注意到了,心想:这位西勒七公主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她:“被人用箭射死的。”

“一箭穿心。”

“我查看过了,插在尸体胸口的那支箭的确是景家的金翎箭。”

“皇上问我,愈表哥现在人在哪里?”

“我说,我不知道。”

自四皇子逼宫那晚后,这还是皇帝第一次把萧无咎劫囚的事搬上了台面。

萧无咎能看出来,他有救驾之功,功可抵过,但这件事依然是扎在皇帝心中的一根刺。

他们这位皇帝更喜欢的应该是镇南王、谢云展、袁涣之流吧。

对了,还有那位皇帝十分看重的新宠——薛寂。

“你真的不知道吗?”楚明鸢语气古怪地问——她不信。

“他是不告而别,又没提前与我说。”萧无咎闲适地支肘,反问她,“我怎么会知道?”

他这一倾身,原本就宽松的领口更松垮了,壁垒分明的胸膛与腹肌若隐若现,那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将那单薄的道袍浸透,呈现一种半透明的质地……

与平日里端方清贵的样子,判若两人。

楚明鸢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下去,凑了过去,干脆地将他松散的领口整好,重新系好了腰带。

又拿过一方干净的巾帕,为他一点点地绞干头发。

萧无咎继续往下说:“拓跋嵬在进宫前就将一把刀藏在了棺椁中,当时突然拔了刀,想逼我说出愈表哥的下落,我就与他在御前过了几招。”

“他伤了我,我也砍下了他右手的拇指。”

萧无咎说着,垂了垂眸子,掩住眸底的异样。

拓跋嵬是西勒王派来出使大裕的使臣,只要他没行刺大裕皇帝,哪怕他犯下再大的过错,皇帝最多也不过是斥责几句,终究会轻轻放过。

他想要让拓跋嵬付出代价,那么就必须给皇帝一个不怪罪他的理由。

娘亲与他说过,她曾经为了保护年幼时的今上,被先帝当时的宠妃何昭仪抓伤了脖子,还留了疤,有很多年,皇帝一直在各处寻觅各种祛疤的药膏。

他只稍微需受点皮外伤,就能一石二鸟,既表明他伤拓跋嵬是不得已的自卫,还能勾起皇帝对他娘的愧疚……

他这一次,果然赌对了!

楚明鸢手下的动作一顿,“你……废了他的右手!”

她记得,拓跋嵬是右撇子,一旦失去右手的拇指,看着只是小伤,却意味着将来他再也不能握刀执笔了,他的右手等于是废了。

也难怪方才萧无咎会说,对方伤得比他更重。

“两国议和,不斩来使。”萧无咎淡淡道,“他的运气可真好。”

两国议和就是一场你来我往、此消彼长的漫长对峙。

此前皇帝因为西勒人勾结四皇子谋害忠良的事大怒,议和之事差一点就不了了之,而现在,西勒七公主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大裕,线索直指景家人,那皇帝就必须给西勒一个交代。

楚明鸢再次停下了为他擦头发的动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道:“看来你一点也不担心你表哥的安危。”

忽然,萧无咎觉得眼前一黑。

那方湿哒哒的巾帕盖在了他脸上,遮挡了视线。

“你果然知道……”

隔着巾帕,少女灵动中带着几分魅惑的声音在他耳边缓缓响起,那温热香甜的气息吹上他的脖颈,他喉结又是一震,想去抓她,却抓了个空。

楚明鸢愉快地笑,刚要坐回自己的那把椅子,又被人整个捞起,再次坐到了他腿上,他一手紧紧地扣住她纤腰。

呼吸间,尽是属于他的淡淡麝香,感觉他的体温似乎比方才炽热了几分,楚明鸢心头一慌,挣扎着想挪开,不料却被他的手臂箍得更紧了。

“别动。”他低头微笑。

粗糙的手指顺着她宽大的袖口探入,轻轻抚摸她纤细的手腕,内侧的肌肤柔嫩细腻……又敏感。

他只轻轻一摸,她便微微战栗,细嫩的肌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板起略红的脸,把同样的两个字如数奉还:“别动!”

他又是一阵轻笑,终于“听话”地不动了。

他展臂搂着她,调整了一个让两人都舒服点的姿势,让她的背靠着他的胸膛,他的下巴轻轻地抵在她发顶。

半晌,他突然说:“因为拓跋嵬在棺椁中藏刀的事,皇上雷霆大怒,派人将拓跋嵬押回了四夷馆暂时软禁,为此,还撤了锦衣卫副指挥使杨贯的职。”

楚明鸢觉得他的体温太高,有些热,便有些心不在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下一瞬,她感觉腰上的手臂又箍紧了一分,就听他又道:“皇上刚擢升了谢云展,为新的锦衣卫副指挥使。”

咦?楚明鸢吃惊地抬起了头。

这又是前世没有的事。

上一世的谢云展在他祖父与二叔死后,作为长孙,守孝了三年。

这一世,死的人只有他二叔谢勋德,照理说,谢云展需守孝九个月,除非皇帝下诏夺情。

第223章 嫉妒发狂

此刻,皇帝擢升谢云展的旨意已经传到了致祯街的谢府。

送走传旨的宫人,谢云展拿着圣旨随父亲谢勋然来到了正院。

屋内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娘,我不要……我不要嫁!”谢云岚跪在地上,伏在萧温云的膝头,哭得不能自已,双肩抽动,连声音都有些嘶哑了。

“岚姐儿,你放心,娘不会让你嫁过去的。”萧温云柔声安慰着女儿,两眼也是通红。

自打长子大婚那日后,这才短短几天,她就瘦了一大圈,也老了好几岁。

看着这一幕,谢勋然头痛地揉了揉额角。

除了断舌的老父外,他如今最头疼的就是这个女儿了。

昨夜小国舅袁瀚在刑部天牢服毒自尽,这一早,袁国舅就将聘礼抬到了谢府外,说是要让谢云岚在国丧后抱着牌位嫁进谢府。

谢家不从,袁涣就让人围了谢府,又使人在街上敲锣打鼓,说谢云岚是他弟弟未过门的媳妇,说谢家背信弃义,因为他弟弟枉死,就不认这门亲。

这么一闹腾,谢云岚的名声是彻底毁了,哪怕是再等两三年,也不可能在京城寻到一门合适的亲事。

谢勋然定了定神,道:“岚姐儿,你还是随你祖父回老家暂避一阵子吧。”

“等过了这风头,为父再接你回来。”

“不,我不要!”谢云岚激动地从母亲的膝头抬起了头,两眼红肿如核桃,泪水糊了一脸。

“爹,你就别哄我了,我一走,还能回来吗?”

“我知道现在外头是怎么传我的,他们都怀疑是我下毒害死了严氏……可这件事根本与我没有关系。”

“我若是避走老家,别人只会坐实了这个猜测!”

说话的同时,谢云岚的泪水还在不住地淌下,惶恐、不安以及不甘的情绪明显写在了她脸上。

她曾装睡听过母亲与父亲私下说要祖父回老家安享晚年,虽没明言,但话里话外巴不得祖父早点死。

他们连祖父都可以弃,更何况她只是一个姑娘家——过去的她还能为家里联姻,而现在的她对家里还有什么价值呢?

“岚姐儿,清者自清……”楚明娇试图安慰谢云岚,却反而让她更激动了。

“住嘴!”谢云岚对着楚明娇厉声斥道,“是你,都是因为你!”

“要不是因为你这个灾星,怎么会让小舅舅和楚明鸢记恨上了我大哥和谢家!”

“定是小舅舅毒杀了袁瀚。”

若没有楚明娇横刀夺爱,非要与楚明鸢换亲,也不会连累到自己,一切肯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灾星”两个字刺痛了楚明娇,她差一点就拂袖而去,但因为顾及谢云展,还是忍住了。

谢云展沉默不语,倒是萧若蘅出来说了句公道话:“岚姐儿,你想多了,怎么会是九叔杀了袁小国舅呢。”

“九叔的性子是有些孤傲,但不至于此……”

“大嫂,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谢云岚哭着打断了萧若蘅,“小舅舅他胆大包天,什么都敢干!”

楚明娇一怔,没想到萧若蘅竟然到现在还不知道萧无咎的身世。

她忍不住朝谢云展看了一眼,方才还沉甸甸的心又舒坦了一些:看来谢云展没有骗她,他只把萧若蘅当妹妹,两人并无男女之情。

捕捉到楚明娇看向谢云展的那个眼神,萧若蘅眉眼沉了沉,在心里告诉自己:现在是国丧,他们俩同样不能行房。

她还有机会……

“岚姐儿,你相信大哥,”谢云展走到了楚明娇身侧,对着跪在地上的谢云岚说,“大哥不会让你嫁到袁家的,你也不用回老家。”

“别哭了。”

“真的?!”谢云岚仿佛一个即将溺死的人一把抓住了谢云展的一只手,死死握住。

“真的。”谢云展顺势将谢云岚从地上扶了起来。

萧若蘅适时地走了过来,温柔地帮谢云岚整了整衣裙,又用帕子替她擦泪,安抚她:“岚姐儿,你大哥一向一言九鼎。”

“现在皇上又擢升你大哥为锦衣卫副指挥使,他肯定有办法的。”

看着这三人亲亲热热,宛如一家人的样子,楚明娇的眸色沉了下去,双手在袖中缓缓攥紧。

萧温云又拉着女儿坐下,“岚姐儿,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一切有你大哥呢。”

说起长子被擢升的事,谢勋然蹙紧的眉心舒展了不少,目光看向放在一旁的圣旨。

心里如释重负:四皇子逼宫那夜,长子也算护驾有功。

但谢家被夺爵 ,长子还要守孝九月,他本还担心皇帝会忘了长子的功劳,现在这道圣旨一来,他的心总算安定了。

谢云展又道:“刑部已经将小国舅的尸体还给了袁家,袁家今天应该就会设灵堂,我会借着祭拜去见见袁国舅。”

“大哥,那我就全靠你了。”谢云岚抽噎着吸了吸鼻子,黯淡的眼里又有了一点神采。

……

一盏茶后,谢云展、楚明娇与萧若蘅三人从正院走了出来。

楚明娇拨了拨被风吹乱的鬓角,忽然问:“云展哥哥,你觉得小国舅是真的服毒自尽吗?”

谢云展眯了眯狭长的眸子,双瞳黑得深不可测,抬手将楚明娇颊侧的一缕碎发捋到了耳后。

这个动作他做得自然,旁若无人。

另一边的萧若蘅双眸张大,喉咙发紧,指尖深深地掐入掌心。

冲动下,她迫不及待地说:“娇娇,你不会也像岚姐儿那样怀疑九叔吧?”

“我没有。”楚明娇微微地笑,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怜悯地看了萧若蘅一眼。

就像谢云岚说的那样,萧若蘅什么也不知道。

“不是萧无咎。”谢云展笃定地说道,看着楚明娇的眼神分外柔和,牵起她的小手,继续往走。

楚明娇凑在他耳边,小声又道:“岚姐儿方才有一句也没说错,萧无咎他胆大包天,什么都敢做……只是,他就算要杀人,杀得也不该是袁瀚。”

她想提醒谢云展关于小说中大反派顾渊弑父杀兄的剧情,但又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

“杀了袁瀚,对萧无咎并无任何好处。”谢云展若有所思地说。

袁瀚死后,最终的获利者是谁,显而易见。

两人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地往前走,全然将萧若蘅忘得一干二净。

萧若蘅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望着他俩渐行渐远的背影,掌心不知何时被指甲掐出血来。

这一瞬,萧若蘅觉得这两人之间似有一种看不见的默契流转其中,一堵无形的墙将她阻隔在外。

令她嫉妒发狂。

第224章 离别在即,会是永别吗?

萧若蘅一回萧府,身在沧澜阁的萧无咎就得了消息。

“九爷,三姑奶奶刚回府了,去见了二夫人。”

“老夫人得了消息后,雷霆大怒,说三姑奶奶不懂规矩,谢家有丧事,她怎可这时回娘家,太不吉利了!”

因为谢家有丧事,三朝回门那日,谢云展与萧若蘅就不曾来萧府,今天是萧若蘅出嫁后,第一次回娘家。

观砚一边禀着,一边没什么诚意地叹了口气:“哎,可怜三姑奶奶这才刚回府,屁股还没坐热,就又被徐妈妈给请走了。”

“二夫人现在冲去慈和堂了,跟老夫人闹起来了……”

顿了顿,观砚啧了两声,贼兮兮地问坐在窗边的萧无咎:“九爷,您要和夫人一起去看热闹吗?”

萧无咎凉凉地斜了观砚一眼,根本懒得回答,随手自棋盒中拈起一枚白子,干脆地落在了棋盘一角。

观砚读懂了自家爷的眼神——他在说,这有什么好看的!

于是,观砚又转头去看他们家九夫人,楚明鸢就坐在榧木棋盘的另一边,半垂着眼睑,专注地盯着棋盘,一手在棋盒中摸索着,拈起一枚黑子,又扔回棋盒里,再拈起一枚……

很显然,他们夫人根本没在听。

这时,墨竹从外头进来了,一把推开了明显是自己想去慈和堂看热闹的观砚,抱拳禀:

“爷,昨儿袁国舅抬了聘礼去谢家,说要代亡弟迎谢三小姐过门,谢家不肯收聘礼,只想退亲,袁国舅就让人在谢家大门口敲锣打鼓地闹了一通。还是高公公正好去谢家传旨,袁家的人见势不对,这才退走了。”

“今早谢副指挥使特意去了一趟国舅府为小国舅吊唁,在国舅府足足待了半个多时辰,才出来。”

末了,墨竹又补了一句:“还是袁府的大管家亲自把人送出来的。”

连墨竹都能看出来,谢云展这次与袁涣应该是相谈甚欢,也不知这两人是私底下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

被推到一边的观砚眼睛一亮,问:“爷,您要去国舅府吊唁吗?”

他的脸上,几乎是直白地写着“黄鼠狼给鸡拜年”这行字。

“我去做什么?”萧无咎淡淡反问,“我与袁家既非故交,也非姻亲。”

楚明鸢的右手一顿,原本就要落下的黑子在半空中停滞,瞥了对面的萧无咎一眼。

当今的袁皇后是当年尉迟锦为皇帝挑的妻子,非要说,两家的确算是姻亲。

“爷,还有一件事……”墨竹上前半步,又把观砚扯到了身后,不让他再捣乱。

他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楚明鸢,不知道这件事该不该当着夫人的面说。

“啪!”

黑子倏然落下,莫名地带着一股子雷厉风行的杀伐之气,落子声清脆利落。

墨竹心尖一跳,就听萧无咎慢吞吞地说:

“有什么事直说,别吞吞吐吐的。”

墨竹低下头,说了:“镇南王使人捎了口信,请爷午后未初到十安楼一叙。”

“说……您若是不去,他明儿就亲自来府中,他只想在回南疆前再见您一面。”

最后一句话等于是威胁了。

墨竹不敢抬头看萧无咎的脸色,九爷看似端方守礼,其实一身反骨,最讨厌别人威胁他,更何况威胁他的人还是镇南王了。

观砚十分识趣,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悄悄地溜了。

萧无咎一言不发,又从棋盒中拈起了一枚白子,那白玉般的云子在窗口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屋内蔓延起一阵漫长的沉寂。

久到墨竹以为主子不会回答时,才听到他清冷平静的嗓音缓缓响起:

“好,我去会一会他。”

……

下午未初,萧无咎与楚明鸢准时出现在了十安楼的大门口。

现在是国丧,不能饮酒作乐,十安楼将酒幡收了起来,改成了一个迎风招展的茶幡,还在匾额上缀了白绫。

大堂内,茶客寥寥无几。

镇南王的贴身内侍张守勤就在大门口等着萧无咎,忙过来行礼。

“二……萧探花,县主,王爷在二楼的雅座等着两位,请。”

说实话,张守勤没想到连楚明鸢也一起来了。

镇南王同样没想到,在看到楚明鸢的瞬间微微一个愣神,心想“也好”,就招呼小两口坐下了。

张守勤亲自给三人都沏了新茶,茶香袅袅。

“阿渊,你放心,以后他们不会再来烦你了。”镇南王看着萧无咎说。

楚明鸢才刚端起茶盅,有那么一瞬,忽然以为镇南王是在叫自己,但旋即就想到萧无咎还有另一个名字——顾渊。

上一世,这个名字如“萧无咎”般名动天下,只不过,是以一种不太好的方式。

她是阿鸢,他也是阿渊。

真是巧。

第225章 杀意已定

萧无咎淡淡道:“你说的话,算数吗?”

寥寥七个字,满是讽刺。

“太子的初祭礼后,我就启程回南疆,顾湛也会随我一起走,他们不会再来碍你的眼了。”镇南王深深地凝视着萧无咎。

方才有那么一瞬,他以为这孩子会否定“顾渊”这个名字,就像他从来不愿认自己这个生父。

可随即想到“渊”是王妃在世时给他取的名字,这孩子又怎么会不认他母妃呢。

初七那日,萧无咎来这十安楼里找他,让他去一趟京兆府,又警告他以后把镇南王府的人看好了。那会儿,镇南王只顾着生长子顾湛的气,却忽视了某个细节,直到他回了王府,夜深人静时才醒过神。

萧无咎怎么会知道“十安楼”呢?

这是王妃生前最喜欢的酒楼,王妃尤爱这里的“梨花白”。

昨日镇南王又来过这里一趟,招了酒楼的杜老板问萧无咎的事,杜老板说,他几乎是看着萧无咎长大的,自他十来岁起,就时不时地来这里买“梨花白”。

当时,镇南王完全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好几种滋味在心头来回翻转一周,喉头泛苦。

原来这孩子真的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原来他是真的不愿意认自己这个生父,不愿意回镇南王府……

此时想来,曾经他生怕萧无咎会与顾湛争世子之位,生怕萧无咎会重蹈四皇子的覆辙,就像一个笑话。

这一刻,镇南王感觉自己的心似乎被一把无形的剑刺出了千疮百孔,彻骨的寒风自心脏的孔洞呼呼吹过。

镇南王艰难地深吸一口气,接着说:“此去千里迢迢,下一次再见不知道是何时……”

语气中难掩伤感。

然而,萧无咎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动容,“你见我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话里话外,大有一种“你大可不必”的冷漠。

张守勤看在眼里,不免心疼起自家王爷,觉得二公子实在郎心如铁。

“二公子……”张守勤想为自家王爷说几句好话,让二公子知道王爷过去这二十年的不易,却被镇南王一个眼神制止了。

“我见你,是为了与你说说你母妃的嫁妆。”镇南王道。

他做了一个手势,张守勤就捧来了一个木匣子,又打开了匣盖,露出其中一叠厚厚的银票、契纸。

“这是你母妃的嫁妆,但还只是其中的三成。”镇南王道,“大部分田产、铺面、庄子的契纸都在南疆,等我回去,就让白……会尽快整理出来。”

“守勤,你就先留在京城,我会派大管家亲自送王妃的嫁妆单子与契纸过来,你来善后。”

“王爷!”张守勤露出震惊的表情,还是第一次听说镇南王的这个计划。

他从皇子时代就服侍在镇南王身边,哪怕是主子上战场,他也寸步不离,四十年了,他还从未离开过主子身边超过三天。

镇南王沉声道:“守勤,我意已决。”

张守勤只能闭上了嘴。

萧无咎扫了一眼匣子里的那些契纸,道:“我娘的东西,我就收下了。”

镇南王依然盯着萧无咎的脸,想将他的样子铭记在心中,又似乎想从他身上寻找王妃的影子,又或者想从他的神态中寻到一丝不舍。

可是,萧无咎的脸上仿佛戴着一个无懈可击的面具,从始至终,只是微微笑着,让人根本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今天楚明鸢只是陪客,无事可做,也无话可说,她一边喝着茶,一边透过竹帘的缝隙看着窗外的景色。

这看着,看着,她就在下方的街道上看到了一张眼熟的面孔——顾湛从一辆马车的窗口露出了半张脸,正望着二楼这边。

而楚明鸢身侧有竹帘作为遮挡,对方反而看不到她,只顾着盯着镇南王的方向。

原本无所事事的楚明鸢忽然间觉得有意思多了,她若无其事地放下了茶盅,用手肘轻轻撞了下萧无咎的手肘。

又指了指桌上的一碟玫瑰蜜饯,“无咎,这蜜饯好吃。”

她给萧无咎递了一个默契的眼神,示意他去看顾湛的方向。

萧无咎意会了,不动声色地拈了一枚蜜饯塞进嘴里,又拈了一枚塞进楚明鸢嘴里,并顺势朝马车那边瞥了一眼。

楚明鸢注意到了,不由轻笑起来,萧无咎似被她感染了,也扬了扬唇。

这笑容落在镇南王的眼里,觉得既陌生又奇怪,萧无咎眼神离合之际,弯了下眉眼,仿佛与妻子交换一个有趣的秘密,眼角眉梢充满了一种奇异的活力,有一点狡黠,还有一点愉悦。

忽然,他的视线朝镇南王看来,唇畔的笑容更深:

“如果有机会,我会去南疆的……去看看我娘曾经的心血。”

镇南王还是第一次看到萧无咎对着他露出笑容,更没想到他会愿意去南疆,一个愣神后,露出既欣慰又感动的笑。

“好,我在南疆等你。”

哪怕这孩子只是在哄他,镇南王也觉得足够欣慰了,一时间,他略有几分心神恍惚。

眼前这对神仙眷侣般的璧人让他想到了他与王妃年轻的时候,当年他们也是鹣鲽情深,眼里心里只有对方。

然而,造化弄人……

下方马车里的顾湛望着镇南王与萧无咎相谈甚欢的样子,胸口一阵闷疼,似有什么重物碾压着心口。

“世子爷,父王到底与萧无咎在说什么……我很久没看到过父王笑得这样开怀了。”世子妃许氏凑在顾湛的耳边说,神情愤愤。

“是啊。”顾湛喃喃说着,眸色幽深,心头疑云翻滚。

他也想知道父王为什么背着他偷偷来见萧无咎,更想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才会让父王这般开心。

怦怦怦!

顾湛的心跳猛然加快,又想起了镇南王在京兆府公堂上那个失望无比的眼神。

“不会是萧无咎回心转意,打算跟我们回南疆?”许氏捏紧了顾湛的衣角,紧张地说。

“不可能。”顾湛想也不想地否决,心如擂鼓,一手狠狠地捏住窗框,几乎将之捏碎。

耳边又响起前日的掌掴声。

前日,自京兆府回王府后,父王当众打了他,随后母妃私下来找他,又打了他。

母妃说:“阿湛,你怎么会这么傻?一个妾而已,你纳就纳了,难道你父王还会因为你后院多几个妾室,就罢黜你的世子位?”

“你竟然养外室,你就没想过纸是包不住火的,你父王发现你养外室,会怎么看你?”

“你这一步实在大错特错。”

“事到如今……”

想着,顾湛的表情又沉了三分,掩饰不住眼中的戾气。

“回去吧。”顾湛收回视线,放下手里的窗帘。

可就算如此,他的脑海中还是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适才镇南王笑容满面的脸庞,他看着萧无咎的眼神分外慈爱。

从前,父王都是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的。

而现在,父王心中的那杆秤怕是已经开始偏向萧无咎……

仅仅是想到这种可能性,顾湛就觉得喉头一阵发甜,胸口发闷,似有一团火在灼烧着灵魂。

事到如今,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便是保障他世子的地位。

顾湛几乎是用尽全力才把喉头的那股甜意咽了回去,心里下定了决心。

太祖皇帝临终前,曾经对着太宗皇帝留下一句遗言:只要目的正确,就可以不择手段*。

不知何时,层层阴云笼罩在京城的上空,似是山雨欲来。

第226章 镇南王生死不明

接下来的几天,雾霾笼罩,阴雨连绵。

四月十一日,小国舅袁瀚在袁府停灵三日后,就匆匆下葬。

四月十三日,宗亲勋贵、文武百官齐聚思善门 ,举行了太子的初祭礼,场面十分宏大。

初祭礼结束后,镇南王便向皇帝提出了辞行,他本预定在万寿节后就回南疆的,因为萧无咎以及四皇子逼宫的变数,在京中多停留了一个月,现在也的确该走了。

皇帝虽不舍,但也还是同意了,毕竟镇南王是南疆的主心骨,南方百越国一直对大裕虎视眈眈,南疆必须有镇南王坐镇,方能震慑百越。

西北没了景如焰,如今岌岌可危,南疆不能再出任何变数了。

四月十四日,镇南王府的车队便上路了,只留下世子妃许氏在京中,只等着十八那日接走洛明珠再上路。

也是同一日,楚明鸢与萧无咎从萧府搬入了楠英街的仪宾府。

如今京中也有不少人都知道萧无咎是镇南王与王妃的嫡子,见他甚至没去给他父王送行,心中也是唏嘘。

四月十五日,行大祭礼,皇帝亲临,礼同初祭。当晚,袁皇后病了,病中再次为四皇子求情,但皇帝拂袖而去,再也没去过坤宁宫。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皇宫,谁也没注意到萧无咎在某一天不见了。

四月十八日,镇南王府的车队出了冀州,进入兖州境内。

下午途径东郡时,镇南王下令随行的五百骑兵在济北城外驻扎一日再走。

“阿湛,你们先去驿馆歇着吧。”镇南王对顾湛说,“本王要去一趟净莲寺。”

无论是顾湛还是白侧妃,都识趣地没提要跟他一起去,母子俩都知道净莲寺对于镇南王与王妃有着特别的意义。

“父王,您的痛风又犯了吧。”顾湛体贴地提议道,“别骑马去了,坐马车吧,太医不是给您配了药茶吗?”

镇南王点点头,吩咐小厮:“去备车。”

“父王您早去早回。”顾湛又道,“我打算去府衙拜会一下李知府。”

一盏茶后,镇南王坐上马车,只带了七八个亲卫踩着黄昏的暮色出了城,去往位于城郊翠连山的净莲寺。

官道平稳,马车规律地摇晃着。

喝了小厮煮的药茶后,渐渐地,马车里的镇南王有了几分困意。

在小厮的劝说下,他合眼靠在车厢的板壁上小憩起来。

车厢中点着檀香,镇南王半睡半醒,痛风带来的不适令他无法入眠,时不时地睁开眼,揉两下膝关节。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又一次睁开眼时,注意到车厢里有些暗,便挑开右侧窗帘往车外扫了一眼。

夕阳落下大半,天边半明半晦。

镇南王揉了揉眉心,哑声问小厮:“净莲寺还没到吗?”

“快了。”小厮解释道,“有条路因为山石滑坡走不了,车夫就改道走了。”

“您再合眼休息一会儿,就到了。”

但一直到夕阳彻底落山,净莲寺还没有到。

车厢里点起了一盏玻璃烛灯,烛火摇曳。

镇南王正想让车夫停车,忽然间,马车剧烈地摇晃了两下,外面的车夫“吁”地安抚着马匹,但马匹依然焦虑地嘶鸣不已。

“王爷,有人劫道。” 一道男声在外头紧张地高喊。

昏黄的烛火在玻璃灯罩内急速摇曳,在镇南王沟壑分明的脸庞上投下了晦暗不明的光影。

“竟然有人敢劫本王的道?”

镇南王不惧反笑,甚至有了大开杀戒的跃跃欲试,冷冷地下令:

“杀无赦!”

他想去摸放在旁边的佩刀,却摸了个空……

咦?

与此同时,马车外的喧嚣声渐盛。

“大家小心,是劫匪!”

“兄弟们上,王爷有令,杀无赦!”

阵阵高亢的喊叫声撕裂了山林间的寂静与安宁。

紧接着,铮铮的金戈此起彼伏地响起,夹着惊心动魄的惨叫声,绝望的喘息声,凌乱的马蹄声…… 一股无法忽视的血腥味自窗口飘了进来。

“本王的刀呢?”镇南王问桌子对面的小厮,锐眼半眯,整个人开始绷紧。

小厮俯身将桌下的一把长刀捧了起来,说:“王爷,您的刀在此。”

他双手捧着刀奉向镇南王,唇角弯起一抹笑,此时此刻,这个笑透着一丝莫名的诡异。

镇南王抬手去抓刀鞘,但下一瞬,小厮已将刀拔出,狠狠地朝镇南王捅去,带着一种“堂堂镇南王也不过如此”的高高在上。

并冷冷道:“王爷,您到了九泉之下,要恨也恨您自己……”

话尾由一阵倒抽气声收尾,小厮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只见镇南王手中的一把短刃一刀刺穿了他的心脏。

“怎么会……”他明明给王爷……

小厮无力把话说完,瞪着死鱼般的双眼,软软地倒了下去,手中的刀也脱手落下……

镇南王一把接住了自己的佩刀,踢了下脚下的尸体,平静地说道:“本王就算中了你的招,要取你性命,还是轻而易举。”

他握了握佩刀的刀柄,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流逝……

那杯药茶怕是被人动了什么手脚。

自己莫不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没有死在敌人的手中,反而死于自己人的算计?!

镇南王感到深深的可悲,却无对死亡的畏惧,喃喃道:“阿锦,你是要来接我了吗?”

说话间,外面的喊杀声更凄厉了,刀剑砍在了马车上,发出几声瘆人的闷响。

镇南王无所畏惧地推开了车厢的门扇。

映入眼帘的是,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地面。

马车外,四五个伤痕累累的亲卫已是强弩之末,连手里的武器都快拿不稳了。

他们的敌人是二三十个高大威武的蒙面黑衣人,火把的火光中,一把把长刀染血,还有十几支寒光闪闪的箭尖齐刷刷地对准了镇南王!

弓如满月。

只要对方一松开弓弦,这些羽箭就会从四面八方射入镇南王的身体。

就算那些亲卫甘为肉盾,镇南王也撑不了多久,绝无活命的可能!

“秦决。”镇南王的视线准确地投向了为首的黑衣人,对方骑着一匹黑马,从头发到脸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阴鸷的三角眼。

“你都敢来杀本王了,居然还藏头露尾?”

“难道你觉得本王是瞎了,连你也认不出来吗?”

镇南王看似气定神闲,但心头实际上五味交杂,连他自己也不知是震惊多,还是失望多,又或者痛心多。

火把昏黄的火光中,黑衣男子脸上的蒙面遮挡住了他的表情,却能清晰地看到他那双阴沉的三角眼中掠过可怖的锋芒。

他一阵朗然大笑,扯下了面巾,用一种仿佛在看死人的表情看着镇南王,“不愧是王爷!”

“末将该说王爷慧眼如炬呢,还是……有眼无珠呢?”

秦决的语气中难掩轻嘲。

“是本王有眼珠无珠。”镇南王沉痛地说道,眸中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翻涌着异常复杂的情绪。

目光似穿过秦决看到了他背后的主犯。

“是世子吗?”镇南王深吸一口气,艰难地问道。

尽管他内心已经确认了,但忍不住还是想从秦决的口中听到确定的答案。

秦决是南疆军从二品副将,除了世子顾湛,还有谁能指使他以下犯上,行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然而,秦决没有回答,只是挥臂下令:

“放箭!”

又把镇南王之前的三个字重复了一遍:“杀无赦!”

今晚绝不能留下一个活口!

“嗖!嗖!嗖!”

弓弦一松,阵阵凌厉的破空声响起,一支支羽箭破开空气,如流星般射出。

夜风起,这片山林间弥漫起了浓浓的血腥味。

一场腥风血雨如期降临,不死不休!

第227章 白侧妃跪请二公子回府

四月二十日晚,一道八百里加急的折子十万火急地送到了御前。

这道折子是镇南王世子顾湛写给皇帝的,带来了镇南王的死讯,并上请护送镇南王的棺椁回京,与尉迟王妃合葬。

皇帝闻讯痛哭,说:“皇叔如同吾父”,下旨罢朝三日,准顾湛扶灵回京,又令锦衣卫亲往兖州济北城查镇南王被劫杀的案子。

短短三天,镇南王顾策身死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京城,连那些平民百姓也为大裕再失一名保家卫国的名将而感到痛惜。

四月二十三日,镇南王世子顾湛护送镇南王的棺椁又回到了京城,打算从南城门进城。

礼部、太常寺的官员亲自来南城门相迎,还有数以千计的百姓自发地等在城门口,无数白色的纸钱在空中如鹅毛大雪般飞舞着。

“世子爷,礼部何侍郎与太常寺卿亲自来迎了。”马车外,顾湛的小厮对着马车里的人禀道。

然而,马车里的顾湛却迟疑了,又后悔了。

他忍不住说:“母妃,我还是觉得我们不该来京城,应该带着父王的棺椁直接回南疆的。”

“我还是怕……怕……”他支支吾吾得说不下去。

“你总是这样,当断不断,反受其害。”白侧妃轻轻叹气,温婉柔和的脸上有些惋惜,有些怒其不争。

她这个儿子生来就没受过苦,乃至行事总是优柔寡断。

白侧妃耐心地规劝着:“趁着皇上对你父王的情分还在,早日允你继承亲王爵,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南疆与京城数千里之遥,承爵之事便是拖上个一年半载,也不稀奇。”

“阿湛,迟则生变。”

一听自己马上就可以承爵,顾湛又是眼睛一亮,缓缓点头:

“母妃说得是。”

“我这个镇南王世子当得够久了。”

自今上被接回皇宫,他被封为世子,已经足足二十年了。

父王虽年过半百,但龙精虎猛,也就痛风这老毛病而已,这二十年来,他这个世子看似风光,实则举步艰难——从朝廷到南疆这么双眼睛盯着他,人人都盼着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谁又懂他的苦、他的难。

当父王的死讯传到他耳中时,他不觉悲伤,反而觉得如释重负。

如同凤凰涅槃般,浴火重生

以后他再也不用战战兢兢地看着父王的眼色过日子了。

“母妃,我去了。”顾湛调整了下心情,终于推开车门下了车,翻身上了一匹白马,又接过了乐川递来的白幡。

他一马当先地骑在了最前方,对着京城的南城门方向哀痛地高喊了一声:

“父王,我们回家了!”

身着粗麻孝袍的顾湛高举着白幡,身后是一干白衣侍卫护着一辆放着棺椁的马车。

随行的侍卫们一边哀嚎,一边开始扬散纸钱。

白色的纸钱如雨挥洒不断,从南城门起,沿途都被染成了苍凉的白色……

在礼部与太常寺官员的护送下,送葬队伍一直来到了常德街的镇南王府。

同样身穿白色孝服的白侧妃从后方的其中一辆马车上下来,此时已是两眼通红,一片哀色。

她用帕子拭着眼角,抽噎着说:“阿湛,你进一趟宫,亲自去跟皇上报丧。”

“这里有我们呢。”

世子妃许氏已经在大门外候着,忙不迭附和:“世子爷,灵堂我已经设好了,您尽管放心。”

“好。”顾湛点点头,随何侍郎等人进宫去了。

许氏忙下令:“还不赶紧将父王的棺椁抬进去!”

“等等!”白侧妃突然拦下了她。

几个王府侍卫才刚刚将棺椁抬起,闻言,一时不知道该放下,还是抬着。

白侧妃目送顾湛一行人消失在常德街的尽头,接着转身,看向了街道的另一头,语气平静地下令说:

“将棺椁抬去楠英街。”

楠英街?许氏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白侧妃的意图。

楠英街上有一处仪宾府,是皇帝下旨赏赐给璇玑县主与其仪宾的。

“母妃……”许氏总觉得不妥,觉得世子爷不会赞同。

但白侧妃一个温和的眼神飘过去,许氏就说不出话来了。

白侧妃说:“萧无咎是王爷的嫡子,如今王爷身故,难道萧无咎不该到灵前为王爷哭丧吗?”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许氏只能唯唯诺诺地应了。

于是,镇南王的棺椁又被放回了马车上,一行车马从镇南王府前驶过,把尾随他们来到这里的那些百姓给惊呆了,议论纷纷。

“这里不是镇南王府吗?”

“怎么不把王爷的棺椁抬进去,反而给抬走了?”

“难道是灵堂还没布置好?”

“不会吧。”

“……”

不少人好奇地继续跟在送葬队伍后面,穿过好几条街,来到了楠英街。

“砰!”

沉甸甸的棺椁被安放在了仪宾府的大门口。

紧接着,白侧妃在众目睽睽下,与许氏一起,屈膝跪在了府前的空地上。

第228章 镇南王府的人与狗不得入内

白侧妃与许氏一跪下,就吸引了楠英街上不少路人的注意力,纷纷驻足。

一些人因为棺椁的存在而避得远远,遥遥望着,也有人好奇地找周围的其他人打听了起来,想知道那具披着白布的棺椁到底是谁的。

对于周围的喧嚣,白侧妃浑不在意,目光灼灼地望着正前方闭合的朱漆大门,高喊道:

“二公子,王爷薨了,临终前还对二公子您念念不忘,一心想认您回镇南王府!”

“二公子您一日不回王府,王爷在九泉之下,就一日无法安息!”

路人瞬间哗然。

几道声音此起彼伏地惊呼着:“这具棺椁竟是镇南王的棺椁?!”

“镇南王府的女眷为什么要拖着王爷的棺椁跪在这里?”

“……”

很快,仪宾府的门房匆匆地自角门那边赶来。

那是一个华发瘸腿的灰衣老者,客客气气地对着跪在地上的白侧妃与许氏拱了拱手:

“侧妃娘娘,世子妃,二位请回吧。”

“我们仪宾不会见二位的,他早有交代——”

“镇南王府的人与狗不得入内!”

瘸腿的老门房冷眼睨着白侧妃,透着毫不掩饰的嫌恶:要不是因为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何至于把王妃与二公子逼得二十年不愿回王府!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骂我是狗?!”世子妃许氏气得脸都青了,差点没从地上跳起来,却被白侧妃按住了手。

白侧妃用一方白帕擦了擦泪,泣声道:“我是不会走的!”

“只要二公子不随我回王府,我就一直跪着。”

白侧妃藏在帕子后的唇角微微翘了翘,巴不得萧无咎不出来。

她跪得越久,围观的人就越多,事情就闹得越大,最好传到皇帝耳中,让皇帝看看萧无咎对镇南王有多绝情……

如此,阿湛的地位就越稳固。

白侧妃垂下了眸子,眼底掠过一抹戾芒。

又过了一会儿——

随着“吱呀”一声,前方的那道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白侧妃急切地抬头看去,以为是萧无咎来了,却不想,出现在大门后的人竟是楚明鸢,她身后跟着两三个丫鬟——再别无他人。

楚明鸢提了下裙裾,迈出高高的门槛,与跪在大门外的白侧妃四目对视。

心想:母妃说得没错,白侧妃果然还是大张旗鼓地来了。

她不惜抬来了镇南王的棺椁,把场面弄得这般引人注目,分明就是想借孝道逼迫萧无咎回镇南王府,逼着萧无咎对顾湛折腰。

白侧妃的算盘打得还真是响亮。

“白侧妃,世子妃,久违。”楚明鸢微微一笑,客套又淡漠地与婆媳二人寒暄,“你们在这里跪多久,也没用,夫君此刻不在府中。”

“那我就等他回来。”白侧妃坚持道。

一旁的碧云蹙了蹙眉,没好气地说:“你们听不懂人话吗?!仪宾不在,你们在这里跪再也久也没用。”

楚明鸢的出现令围观百姓的视线又投诸了她身上。

“妹子,你可知道这位夫人是谁啊?”一个老妪好奇地拉着身边的中年妇人问,“我瞧着生得可真漂亮……国色天香!”

“我当然知道!”中年妇人得意洋洋地说,“这一位是县主娘娘,是皇上前不久才刚封的璇玑县主。”

“这里是县主与萧探花的仪宾府,十四日乔迁之喜,我还来这里讨过一包糖吃呢。”

“可镇南王府的侧妃娘娘为什么要来跪这位县主娘娘?”后方一个国字脸的青年疑惑地搭话,“侧妃娘娘口口声声地喊着要‘二公子’回王府,这位‘二公子’又是谁?”

周围静了一静。

众人面面相觑,一道粗糙的男声咽着口水,不太确定地说:“总……总不会是萧探花吧?”

听到周围的议论声,白侧妃牵动了一下嘴角,依然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

“县主!”她仰望着站在石阶上的楚明鸢,哽咽道,“你就劝劝二公子吧!夫妻一体,二公子现在也只听得进去你的话了。”

“他父王已经走了,人死为大,哪怕二公子从前对他父王有多大的怨艾,也该放下了……”白侧妃神情哀泣地说道。

厉害啊!楚明鸢简直要为白侧妃鼓掌了。

白侧妃这番话既语焉不详,又让人听出是王府二公子之所以不回府,是因为对生父有怨恨,而身为儿媳的自己没有规劝——夫妻俩是同样的不孝。

不愧是蒙了镇南王三十几年的人,真懂说话的艺术!

不去梨园当头牌实在是可惜了!

白侧妃垂了下头,又拭了拭泪水:“县主,你就让二公子随我回王府为王爷操办丧事吧。”

“如果二公子要怪,就怪我,一切都是我的错。”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一行晶莹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她苍白憔悴的面颊淌下。

端的是柔弱可人,忍辱负重。

“白氏,”楚明鸢也懒得装体面了,冷冷道,“你自己十句话有九句假,就觉得别人也与你一样吗?”

“我说了,我夫君不在府中,便是皇上来了,我也还是这个答案。”

“你若是再不走,我就报京兆府,报宗人府,看看你们把镇南王的棺椁搁在京城大街上,是不是还有理了?!”

楚明鸢并不是在吓唬白侧妃,当场就吩咐了两个家丁分别去京兆府与宗人府。

宫淼掩嘴打了个哈欠:“何必这么麻烦,我把她们打走便是。”

人群的后方,匆匆赶来的张守勤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楚明鸢的冷面相对,白侧妃的委曲求全,一个高高在上地站着,一个伏低做小地跪着,两相对照,便显得楚明鸢有些不近人情。

“王爷!”披着孝服、腰扎麻绳的张守勤一边哭,一边哀恸地扑在了镇南王的棺椁上,“奴才不该留在京城的,当初就该随您一起走的……”

“您怎么就走了呢!!”

“您与王妃在九泉之下也该相会了吧。”

张守勤哭得不能自已,泪水糊了一脸,又给楚明鸢重重磕头,“县主,求求您了!就让二公子出来见见王爷吧。”

“这是王爷生前最大的夙愿了!”

突然间,人群中冒出一道古怪的惊呼声:“《牡丹钗》?!”

第229章 王妃归来

牡丹钗?!

这三个字犹如一粒小石子投入湖面,荡起了层层涟漪。

“什么‘牡丹钗’?”老妪兴致勃勃地问旁边的人,好些人摇了摇头,再去看周围的其他人。

穿着一件青色衣裙的鹊儿适时地凑了过去,举手说:“该不会玉盛班唱的《牡丹钗》吧?”

“我上个月还随我娘去玉盛班看过!”

“我也看过!”梳着两个鬏鬏头的王二丫也跳了出来,口齿清晰地说起了关于《牡丹钗》的剧情,说起了南王、王妃以及爬床婢女的二三事。

凡是人都喜欢看热闹、听八卦,尤其这些关于贵人们的轶事,围观者全都听得津津有味。

前方的楚明鸢只冷眼看着,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袖口的纹路。

既然白侧妃这么想自取其辱,她也不在意响一响对方的名声。

不用一盏茶功夫,《牡丹钗》的故事就传得全场的百姓都知道了,还有好几人你一嘴、我一嘴地点评了起来。

“那……这位侧妃娘娘就是当年那个爬床的婢女?!”人群中的老妪激动地拔高了嗓门。

“定是如此!”另一人合掌附和。

两道高亢的女音穿透力十足,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也包括白侧妃。

此刻,众人再看白侧妃的眼神中就带上了一丝丝轻蔑。

“……”白侧妃娇躯一震,仿佛被甩了一巴掌似的,脸色难看至极。

都三十几年了!

她都是有孙子孙女的人,这些个陈年旧事居然还要被挖出来,被反复鞭尸。

连带与她跪在一起的许氏都觉得如芒在背,实在是太丢人了。

围观众人的议论声渐大,七嘴八舌间,渐渐地推导出了真相:

“听说当年镇南王妃怀胎九月,被乱党追杀,生死不明,这么说……王妃的儿子活了下来?”

“原来萧探花竟是镇南王妃死前生下的嫡子。”

“哎呀,这爬床的婢女在王府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堂堂嫡子却有家不能回,流落民间,还真是可怜。”

“什么流落民间?!萧家那也是尚书府好不好!”

“……”

仪宾府的大门口越来越喧哗,附近别府的下人、经过的行人乃至隔壁街一些店铺的伙计都闻声而来,聚在这里看热闹,一眼望去,人头攒动。

大伙儿都觉得镇南王府的家事简直比戏本子还精彩!

“母妃……”许氏压低声音,暗暗地拉了拉白侧妃的袖子,想说她们还是走吧。

没出息!白侧妃狠狠地瞪了许氏一眼。

事到如今,她怎么可能无功而返!!

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

不过是区区几句言辞羞辱罢了,她怎么会在意,最重要的是看谁能笑到最后。

她的儿子才会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镇南王!

她要为儿子砍断前方的荆棘,铺出一条康庄大道,谁也不能阻碍阿湛的前途!

白侧妃凝望着前方的楚明鸢,眼神幽冷,但语气依然温温柔柔:

“璇玑县主,我有万般不是,都是我的不是,回头我自会在王妃的牌位前请罪。”

“一码归一码,今日就算二公子不在,你作为儿媳,难道不该回王府给父王哭丧吗?!”

“县主,孝道大于天。”

起初,白侧妃也以为是萧无咎不想为镇南王哭丧,托词不在。

但发展到这一步,她大致可以肯定楚明鸢没有撒谎,萧无咎的确不在府中,或者说,他应该不在京城,所以楚明鸢才会说,自己跪再久也没用。

萧无咎竟然不在京城!!

这个认知令白侧妃的心跳怦怦加快,不等她请萧无咎入瓮,大好机会竟然就出现在她眼前了。

她只需适时地引导,别人自然会将怀疑的目光导向萧无咎……

这真是天助我儿也!

白侧妃一时心如擂鼓,血液沸腾。

围观的人一开始在唾弃白侧妃,听她这么一说,又改弦易张地站到了白侧妃这边。

老妪点头:“孝大于天。这公爹都死了,儿媳的确该去灵堂吊唁哭丧,合情合理。”

“是啊。庶母有再多的不是,儿媳也不能失了礼数。”另一个中年人也心有戚戚焉地接口附和。

即便在诸多不赞同的声音中,楚明鸢依然从容自若,面不改色。

“说的是,孝道大于天。”

她轻轻点头,转头对海棠说:“海棠,你去请示一下老夫人,看她老人家是什么意思。”

老夫人?白侧妃只以为是萧老夫人也在府中,心里心里讥笑:楚明鸢莫不是还想拿萧老夫人来压她?

简直可笑。

她面上不显,依然是一副忍辱负重、我见犹怜的样子,欲言又止地叹道:“县主,你又何必顾左右而言它,萧老夫人是二公子的养母,养育之恩重如山,大于天。”

“我相信萧老夫人是明理知礼之人,一定不会阻拦二公子与县主为王爷哭丧的。”

她三言两语先把萧老夫人给架了起来,让楚明鸢退无可退。

又引来围观者的一阵附和声。

说话间,门后传来了细微的木轮滚动声,渐渐往大门方向靠近,声响不大,完全被四周的喧嚣声压了过去。

轮椅滚动声倏然而止,一个苍老却疏朗的女音自门槛后响起:

“白氏,二十年不见,你还是这般巧舌如簧。”

于白侧妃来说,这道嗓音既陌生又有些耳熟,似乎牵动了某一根心弦,让她的心跳忽然间漏了两拍。

“母亲。”楚明鸢对着来人唤了一声,往旁边退了两步。

她一让开,门槛后的青衣女冠便进入了众人的视野。

周围各种嘈杂的声音在瞬间远去,此时此刻,白侧妃的眼里只看到了轮椅上的尉迟锦一人。

她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来。

这怎么可能呢?!

王妃怎么可能还活着?!

白侧妃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褪去了颜色,如白墙般死白死白,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

如果王妃还活着,那么世子要请封爵位,就必须由王妃亲自向皇帝上折……

第230章 王妃她高高在上

镇南王死了,作为儿子,顾湛要为其父守孝三年,也就意味着,只要王妃不答应,就可以将承爵的事拖上三年。

三年?!

变数太大了,谁能又能保证三年后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除非顾湛能为朝廷立下不世军功,让皇帝不得不赏,否则,就算是皇帝,也不会轻易越过王妃——皇帝十有八九会装聋作哑地搁置顾湛承爵之事。

跪在地上的白侧妃仰首瞪着轮椅上的尉迟锦,看着两个婆子合力将轮椅抬过了高高的门槛,动作轻巧地安放在楚明鸢的身边。

世子妃许氏皱了皱眉,低声说:“母妃,这不是萧老夫人啊?”

她不认得尉迟锦,心里奇怪楚明鸢怎么对着一个陌生的老妇喊母亲。

“她……她不……”白侧妃一时语不成句,脑子里像是有什么爆炸了似的。

她今天堂而皇之地带着镇南王的棺椁来此,并非是一时冲动。

来之前,她每一步都计算好了,为的不仅是逼萧无咎夫妇回王府,更是要让天下人知道萧无咎对王爷不孝,让王爷死不瞑目。

今日,她只需在这里一跪,有王爷的棺椁在此,就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这局棋一开局,她就等于胜了。

她只要再流几滴泪,再作势地往旁边的石狮上一撞,今日在场这么多人为证,萧无咎百口莫辩,只能妥协,只能随她回王府去。

然而——

她万万没想到的是,王妃竟然还活着——王妃竟蛰伏二十年没有现身!!

不该是这样的!

白侧妃双眼瞪得更大,周身的血液几乎凝结成冰。

这个意外实在来得太突然,让她完全无法冷静地思考,更无法相信这个事实。

她一时失去了理智,目光再次望向了楚明鸢,尖声斥道:“县主,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找人伪装成王妃!”

她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歇斯底里地嘶吼着:不能让尉迟锦正名,绝对不能让她回王府……

“王妃!”

张守勤的惊呼声打断了白侧妃的思绪,许氏更是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喃喃自语:“王妃?”

她这是见鬼了?还是在做噩梦?

许氏悄悄地捏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疼痛告诉她,这不是梦,是现实。

许氏瞬间有些体虚腿软。

“您真的是王妃!!”张守勤用手背揉着眼角,反复眨眼,同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也顾不上镇南王的棺椁了,冲到了轮椅前,泪眼模糊地凝视着眼前这个青衣女冠。

十九年不见,王妃明显老了,瘦了,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与从前自然是有些不一样了。

但张守勤从尉迟锦嫁入王府起,侍候在王妃身边整整二十年,又怎么可能认不出他的女主人!

“王妃!”张守勤屈膝跪在了尉迟锦身前,泪如雨下,“您总算回来了,可王爷……王爷他……”

相比他的激动,尉迟锦无比的平静。

幽深的视线穿过张守勤投向那披着白布的棺椁上,语气中多了几分沧桑,“二十年前,我落江之时,曾想着,下一次应是黄泉相见。”

看着那具冰冷的棺椁,尉迟锦脑子里想的却是萧无咎十岁时的事。

彼时,她曾告诉这孩子,她此生不会回镇南王府,还发誓此生与他父王:“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当然,她这些年一直不露面,小心翼翼地隐匿行踪,也不仅仅是为了这个。

她与儿子都心知肚明,这誓言只是一个借口而已——只要镇南王活着一天,她就不能回王府。

“张守勤!”白侧妃厉声喊着张守勤的名字,陡然换了一张冷厉的脸孔,“她根本不是王妃,你莫要被糊弄了!”

白侧妃用强势森然的眼神一瞬不瞬地逼视着一丈外的张守勤。

张守勤简直不认识眼前的女子了。

白氏在芳华之年,就以女先生的身份进了王府,阖府皆知,她是一个温柔到没什么主见的女子,一向以王爷王妃马首是瞻。

过去这三十几年,她一直是如此,温柔,安分,守己,偶尔会说些愚昧的蠢话——王爷觉得这样很好,白氏是妾,是世子的生母,太聪明,太有野心,反而不好。

在白侧妃威逼的视线下,张守勤依然固执己见,正色道:“她就是王妃!”

他忠于的不是镇南王府,仅仅是镇南王。

王爷最在意的人是王妃,他怎么能不认王妃呢!!

“尉迟王妃,先帝钦封的亲王妃。”张守勤一字比一字响亮,一句比一句果决,几乎响彻了半条街。

这寥寥数语似一石激起千层浪般,整条楠英街瞬间哗然,连大门内的仪宾府下人们都听得傻眼了。

人群中,有一个中年妇人兴致勃勃地与旁边的人嘀咕道:“这算不算是《牡丹钗》的续集?”

“算!”一道男音激动地附和,“本以为上天无眼,王妃早已身死,这位反咬恩人一口的侧妃娘娘反而尽享荣华富贵,没想到啊,王妃竟然还活着!”

“这简直就是高潮迭起,峰回路转啊!”

“快看,这白侧妃气得脸都青了……怕是快要呕出一口老血了吧。”

“那可不是。以后她又要在王妃手底下讨生活了!”

“……”

围观者大都看热闹不嫌事大,议论纷纷,中间还有鹊儿与王二丫帮着煽风点火,众人说起白侧妃时,语气中只有轻蔑与不屑。

白侧妃的脸色愈来愈白,感觉胸口仿佛被塞了一团东西似的,梗在了心口。

尉迟锦眼神淡然地看着白侧妃,一派雍容自若,“白氏,你不过一个妾,我是不是尉迟锦,不由你说了算。”

镇南王在,由镇南王说了算。

如今镇南王不在,但太后、皇帝、宗人府还在呢。

别说是白氏,连顾湛的话也不作数。

白侧妃气息微喘,脖颈中根根青筋时隐时现,心潮翻滚。

对方安静从容、淡定自若,而她却如坐针毡,寝食难安,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段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的岁月。

“皇嫂!”

后方突然传来一声男子低沉的惊呼,像是一耳光清脆地甩在了白侧妃的脸上,她耳边回响起“啪”的一声脆响。

楚明鸢派出的家丁从宗人府将左宗正顺王给请了过来。

腰上系着麻绳的顺王心急慌忙地下了马,姿态不甚优雅,目光死死地盯着尉迟锦,感觉自己仿佛见了鬼。

第231章 狗血的戏码,人人爱看

顺王仿佛根本没看到白侧妃,快步自她身边走过,直走到大门前的台阶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尉迟锦。

突然,他激动地一拍大腿,“可惜了!”

“凤阳皇姐已经离京,否则她要是看见你,该有多高兴啊!”

说着,顺王转念一想,凤阳离京才几日,这会儿说不定已经接到了顾策的死讯,没准会回京吊唁。

“八弟。”轮椅上的尉迟锦对着顺王从容一笑,“我们晚些再叙旧,还是先为‘王爷’操办丧事要紧。”

“白氏胡闹,倒是让人看了王府的笑话。”

顺王闻言,心头一颤:从前六皇兄与皇嫂鹣鲽情深,皇嫂总是亲昵地喊着皇兄阿策,而非一声生疏的“王爷”。

他们夫妻之间终究是起了无法磨平的嫌隙,导致皇嫂竟能狠心地十九年不露面,颇有一种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顺王忽然间明白了。

难怪萧无咎坚持不肯认父。

难怪四皇子逼宫那日,皇帝质问起萧无咎的身份时,他有恃无恐,似乎不怕他劫走景愈的事曝光,因为他手中有王妃的丹书铁券,上面有先帝亲笔所书:

“兹与尔誓,除谋逆不宥,其余若犯死罪,尔免二死,子免一死,以报尔功。”

丹书铁券不止能赦免镇南王夫妇的死罪,还能赦免其子——皇帝若承认萧无咎是尉迟锦的嫡子“顾渊”,就必须赦免他的死罪。

丹书铁券随王妃下落不明的事关乎重大,六皇兄也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一人而已,怕是连白侧妃与世子也不知道……

尉迟锦并不在意顺王在想什么,只是淡淡地吩咐文素备马车,准备孝服等等。

再没人在意跪在地上的白侧妃与许氏。

当尉迟锦的轮椅被推到一辆特制的马车边时,震惊中的顺王这才迟钝地意识到了轮椅的存在,忍不住问:“皇嫂,你的腿……”

尉迟锦淡淡道:“当年落水后,昏迷了好几年,能醒来已是上天垂怜。”

她说得轻描淡写,顺王自己就脑补一番,觉得皇嫂自是往鬼门关走了一遭,才会不得已将儿子托付给萧宪。

等等!

这么说,萧宪这老东西到底知不知道皇嫂还活着?!

很快,婆子们动作熟练地将轮椅搬上了这辆特制的马车,安置在专门为轮椅设计的位子上,接着又退下,扶楚明鸢上了车。

车门关闭,忽听旁边张守勤发出一声惊呼:“李惟!是你?!”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抬手指着那帮忙抬棺的瘸腿门房,表情惊愕。

瘸腿的门房轻哼了一声:“我都从战场上退下来了,不能给二公子来看个门吗?”

“你……”张守勤眼角抽了抽,颤声道,“你好狠的心,竟然帮着王妃一起瞒着王爷!”

“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李惟曾是南疆军校尉,九年前因为腿伤,说要解甲归田,离开了南疆,彼时因为他曾是王妃的亲卫军中一员,王爷还挽留过他,但李惟婉言回拒了,说什么要含饴弄孙。

原来这姓李的竟然是来投奔王妃与二公子了!

这浑人到底何时知道王妃还活着!

李惟不说话,只是与几个王府侍卫一起小心翼翼地将镇南王的棺椁扛上了马车。

朋友,有亲疏远近之分。

王爷王妃皆是主,对他恩重如山,但亦有亲疏之分。

人各为其主,他张守勤认王爷为主,而他李惟认王妃与二公子为主。

他的良心安得很。

世子庸碌无为,偏又心胸狭隘,行事跋扈,而他们作为下属,很难与王爷直言这些,只能藏着,憋着。

自九年前,他亲眼看到一个少年把世子爷从马背上踹了下去,而世子爷命他去缉拿那少年时,他就蒙生了退意,那一次他故意疏忽,放了那少年一马——怎么也没想到少年竟领了他的情,更没想到一个月后文素代王妃找上了他。

王妃说,用生不如用熟,问他可愿意来京城。

他便携家带口地来了京城,这些年去过西北,到过江南,也远赴过西南,走遍大江南北,也算不负此生了。

许氏见众人已经完全忘了自己与白侧妃的存在,小声说:“母妃,我扶您起来吧。”

她正要搀着白侧妃起身,却听马车里传来一声低喝:

“跪下。”

“白氏,你方才不是说,你要亲自在本王妃跟前‘请罪’吗?”

“那就好好跪着吧。”

尉迟锦没让许氏跪,可问题是,白侧妃跪着,许氏作为儿媳哪里敢一个人起来。

许氏一时纠结了。

尉迟锦的马车在前,镇南王的棺椁在后,还有顺王随行一边,一行车队又浩浩荡荡地往常德街镇南王府的方向去了。

之前从王府尾随而来的一些路人还觉意犹未尽,便有人吆喝着跟在车队后方。

所经之处,又吸引了更多好事者跟随。

毕竟这死人复活、妻妾相争的戏码实在是太狗血了,太好玩了,尤其这出戏还涉及到那位鼎鼎大名的探花郎萧无咎以及那位战功赫赫的镇南王。

有人只是想看戏,有人因为凑热闹,也有人出于缅怀,队伍愈发浩大。

马车里的宫淼忽然掀帘,一会儿看看后方的人群,一会儿又看看第二辆马车上的棺椁。

她冷不丁地说:“洪熙四将,现在只剩下陆老将军了。”

尉迟锦有些惊讶地抬了抬眉眼,“你才这么大,竟然也知道洪熙四将。”

洪熙是先帝的年号,彼时大裕有四大名将,东南的陆老将军,西北的景家父子,南疆的镇南王顾策,还有……

楚明鸢眼睫微动,不动声色地给二人沏茶。

文素压低声音说:“宫小姐,你在外头可别提洪熙四将。”

“皇上最厌恶齐国公府……”

齐国公随誉王谋反,满门被斩,连女眷也不例外,自此再无人提洪熙四将。

第232章 皇帝亲临吊唁

“有什么不能提的。”尉迟锦一边喝茶,一边淡淡道,“皇上总不会因为人提齐国公府,就要将人‘满门抄斩’吧?”

语气中难掩讥诮。

文素垂下头,心中暗暗叹息。

王妃养了皇帝十二年,为他娶妻,看他生子,两人之间是曾经有过一份母子情的。

但皇帝没有查清真相,就不管不顾地将景家三族抄斩,令王妃对皇帝十分失望。

楚明鸢突然道:“齐国公府数代以来,名将辈出,池大将军不逊于其祖……”

“齐国公的确罪有应得,只可惜了池大将军,被无辜牵连……”

十九年前,齐国公池知砚勾结誉王谋反,在京城中大开杀戒,那三日战亡的士兵以及丧命的百姓数以千计,就是将其千刀万剐、粉身碎骨,亦不能赎其罪。

池大将军池知行是齐国公的二弟,是继室所出,与其兄素来不和,十六岁便投了军,靠着军功扶摇直上,被先帝封为大将军。

池知行一家镇守北疆二十载,为大裕立下赫赫军功,却因为在齐国公三族之列,而被牵扯进“誉王之乱”中,由今上下旨将池大将军阖府斩首。

宫淼默默地放下窗帘,也捧起一杯茶,就往嘴边凑……

“等等。”楚明鸢忙不迭地按住了她的手腕,提醒道,“茶水烫。”

两世相交,楚明鸢隐约能猜出宫淼似乎与池家有些渊源,但宫淼才十五岁,怎么也不可能是池知行的后裔。

楚明鸢若无其事地看着小姑娘,微微地笑:“外祖父后天就能抵达京城了,我要带阿翊去见外祖父,淼淼,你要一起吗?”

“要。”宫淼眼睛一亮。

一个月不见,她还怪想念老爷子的。

“这是阿翊第一次见外祖父,这两天他天天来问我外祖父喜欢什么。”楚明鸢道。

“打仗。”宫淼一本正经地说,“只要是关于打仗的,武艺、兵法、布阵、兵器、战马,还是盔甲,老爷子都喜欢。”

尉迟锦看着两个气质迥异但同样朝气蓬勃的女孩子,心情也好了一些,心想:无咎离京前,给陆老将军备的礼看来没备错。

这孩子若是有心,能讨任何人的欢心,也唯有对他父王的心结,哪怕是生死两隔,也解不开——他不屑去讨他父王的欢心。

又拐过一个弯,一行车队便来到了常德街的镇南王府。

张守勤先一步抵达了王府,阖府上下都已经知道了王妃归来的消息,一时沸腾。

王府的四周被锦衣卫与东厂所包围,当尉迟锦的轮椅被抬下马车后,那一道道审视中带着警惕的目光便都落在了她身上。

“皇婶!”

皇帝看着大门口的尉迟锦,神色复杂地脱口唤道,眼角微红。

皇帝与顾湛只比尉迟锦早半盏茶抵达王府,今日皇帝来王府吊唁,是以侄儿的身份,而非天子,因此穿了件家常的玄色直裰。

顾湛身子僵直,用一种仿佛撞鬼的眼神瞪着尉迟锦。

这一刻,他的心底是无比的不安,王妃活着带来的变数太大了,王府的主导权会落入王妃的手中,她可以主张废世子,她可以暂缓为他请封爵位,她甚至能提出为父王验尸……

他不该听母妃的!

他们就该带着父王的棺椁回南疆的!

顾湛心跳急剧加快,惶恐、不安、颤栗的情绪交杂在一起,心里怨极了白侧妃,更恨极了白侧妃。

“皇上。”尉迟锦在轮椅上对着七八步外的皇帝,欠了欠身,“恕我腿脚不便,在君前失礼了。”

“皇婶不必多礼。朕……我今日是来为皇叔吊唁的,只论叔侄,不论君臣。”皇帝说着,又朝尉迟锦走近了一步,似想确认眼前这个人真的是镇南王妃。

皇帝有很多问题想问尉迟锦,问她为何活着却宁可装死,问她为什么今日又肯现身了……但话还未出口,却被顾湛急急打断了:

“母妃,二弟呢?”

这一声“母妃”唤的自然不是白侧妃,而是身为嫡母的尉迟锦。

皇帝一愣,来回看了看尉迟锦、楚明鸢,乃至后方马车上的棺椁,以及刚刚进门的顺王父子,这才意识到萧无咎不在。

尉迟锦的目光轻轻掠过顾湛身后的一个长脸侍卫——她记得这人应该是方才陪着白侧妃一起去仪宾府的人。

白侧妃虽然人不在这里,但心却跟着飞过来了。

尉迟锦约莫能猜出顾湛与白侧妃在打什么主意,平静地说道:“前几日,庆瑞号出了点事,我让他亲自去一趟江南。”

“算算时间,这会儿,他应该过大江了。”

“我已经让阿鸢派人给他传讯了。”

楚明鸢乖巧点头,心想:至于萧无咎回不回来吊唁,那是另一回事,反正她们说的都是实话。

“皇嫂,庆瑞号莫不是你开的?”顺王根本没多想,心直口快地问道。

“庆瑞号”本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商号,三年前忽然崛起了,一跃成为江南第一商号。

连顺王也听说过庆瑞号,庆瑞号不仅是江南最大的药材商,还是新兴的绸缎商,最出名的便是他家的兼丝布。

天下皆知,王妃善经营之道。

随镇南王镇守南疆的那十年,夫妻俩男主外、女主内,合力将曾经被称为南蛮之地的南疆整治得有了“小江南”之称。

尉迟锦坦然道:“那几年在西南,闲着也是闲着,就帮着无咎搞了这庆瑞号。”

这一瞬,皇帝、顺王以及顾湛的思绪达到了同步。

也难怪萧无咎可以在短短三年间将益州巴西郡那么个鸟不拉屎的小县一举提拔为巴西郡最繁华的城池,把那些獠人治得服服帖帖,原来是有王妃作为他的后盾。

这时,一个外披孝服、腰系麻绳的中年汉子来禀:“王妃,已将王爷的灵柩在灵堂安置好了。”

尉迟锦点点头:“皇上,那我们先去灵堂了,接下来怕是有不少亲朋故交会来吊唁。”

皇帝来此的消息瞒不过人,连皇帝都来吊唁,那么文武百官自然不能落下,这几日来吊唁的人只会比预期更多。

想着,尉迟锦都有些头疼。

她这些年过惯了闲云野鹤的清闲日子,儿子从来不敢让她操劳……哎,夫妻一场,从此他们就两清了。

“周予衡!”张守勤的惊呼声唤醒了魂不守舍的顾湛,顾湛循声望去,见那老内侍指着那中年汉子微微发抖,“连你……也跑去跟着王妃?!”

周予衡面无表情地肃着脸。

心想:周家三代在南疆军中出生入死,他在王爷麾下十几年,而世子竟然都不认识他,真是可笑。

一旁的顺王咋舌,看懂了,也为六皇兄掬了把同情泪:

哎呀呀,这几年王妃母子背着镇南王没少挖墙角啊。

第233章 朕该怎么办

在张守勤的引领下,皇帝随尉迟锦一起缓步朝灵堂方向走去。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

应该说,大部分时间是尉迟锦在说——

说她中了鬼鸠草之毒,诞下萧无咎后,昏迷了六年,生产前就嘱咐文素把孩子托付给了师兄萧宪;

说她这些年余毒未解,命在旦夕,萧无咎是为了寻找解药才带她远赴西南;

说她本以为自己活不过今年,未曾想,萧无咎竟然寻得名医找到了解药……

“又是宋景晨!”皇帝一会儿咬牙,一会儿幽幽叹息,“皇婶,你早来找朕的,朕就不信凭举国之力,还找不到解药!”

“皇婶,待会儿朕就让太医来给你看看。”

他说得一派诚挚。

尉迟锦却敏锐地察觉出,他的自称从“我”又改回到了“朕”。

说穿了,皇帝对她的话终究有所怀疑。

尉迟锦只微微地笑:“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两人说话间,又是一道高亢尖锐的高喊声自后方遥遥地响起:“世子爷,不好了!”

“侧妃方才在仪宾府的门口撞了石狮,说要给王妃赔罪,正好去九泉之下给王爷作伴……”

“世子妃没拦住,侧妃撞伤了额头,晕了过去。”

尉迟锦在皇帝看不到的角度扯了下嘴角,心想:过了二十年的舒坦日子,白氏如今竟这般沉不住气了。简直昏招频出。

皇帝也听到了,回头朝顾湛的方向望了一眼,似在说,白氏的戏怎么这么多!

那一眼看得顾湛冷汗直下。

顾湛忙对来禀的婆子说:“还不赶紧把侧妃带去医馆请大夫看看!”

他心里又怨起白侧妃太冲动,一会儿拖着棺材去下跪,一会儿又撞头自尽,这是恨不得镇南王府成为整个京城茶余饭后的话柄。

上方的树冠打下的阴影斜斜覆在他的脸上,半掩不掩,映得他的表情有些阴翳。

楚明鸢也回头望着顾湛,想着前世关于镇南王府的事。

上一世,镇南王不是死在兖州,而是踏入南疆地界后。

人死后,他的棺椁被直接带去了南疆的镇南王府。

当时身在江南的凤阳大长公主代君亲往南疆吊唁,回京途中,凤阳暴毙,虞家自此从走向衰败。

前世,楚明鸢所知太少,不曾探究王府秘辛。

现在,她渐渐把一些零碎的线索串了起来:以凤阳的精明,也许她去南疆王府吊唁时,发现了什么端倪,察觉镇南王之死是世子策划的,逼得顾湛与白侧妃只能连凤阳也一并杀了。

顾湛此人狼心狗肺,自私自利,有没有萧无咎的存在,他都会殊途同归地走上同一条路,杀掉他眼中的“拦路虎”。

如今的局势,其实和上一世也有几分微妙的相像。

也难怪前世萧无咎这么顺利就掌握了南疆军的兵权,他身边本就藏着不少南疆军的旧人,即便是王妃薨了,这些人以及丹书铁券也能证明他的身份,协助他稳定军心。

更何况,在绝对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徒劳。

萧无咎有击退外敌的实力,就足以震慑全军,令麾下将士臣服。

便是天下人猜忌他弑父杀兄,他依然在做他认为他该做的事……

楚明鸢突然有些心疼起上一世那个宁可背负天下骂名的“顾渊”,喉头微微发涩。

她只看了顾湛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对尉迟锦说:“母亲,正好,等太医来了,也顺便给白侧妃看看,伤了头,可大可小,若是颅内出血,指不定会出人命的。”

“说的是。”尉迟锦与她一唱一搭,“是该让太医看一看,也免得小伤拖成了大病。”

皇帝的眉头蹙得更紧,冷冷道:“皇叔才刚走,白氏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是要让皇叔九泉之下还不得安宁吗?!”

“她那么想死,朕可以送她一条白绫!”

皇帝的话既然放出了,白侧妃哪里敢“病”。

半个时辰后,她用白布条包着额头与许氏一起出现在了灵堂上。鲜血自白布下不断渗出,看得出她的确受了伤。

待送走了皇帝,鹊儿悄咪咪地跑来代王二丫领功,说:“这小丫头实在机灵,白侧妃撞头时,她装模作样地拉了许氏一把,许氏便没及时拉住白侧妃。”

“小姐,您与王妃是没看到啊,白侧妃那一撞好生厉害,额头撞上石狮时,那‘咚’的一声响,把看热闹的人都吓到了。”

“她这假戏演得也够真的。”

尉迟锦只当听热闹,淡淡地插了一句:“白氏对自己一向心狠。”

就是因为白侧妃心够狠,三十几年前才会让顾策违背对她的承诺——在白氏生产前,顾策曾允诺白氏生下孩子后,就送走她,可顾湛出生后,看他们母子情深,顾策又心软了,求尉迟锦留下了白氏……

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

尉迟锦也懒得再回忆这些个陈年旧事,也许年轻时的她还会因为这些小事而神伤。

如今年过半百,对她来说,这些往事就像是隔夜的馊饭,食而无味,弃之也不可惜。

与其回忆这些,她还不如琢磨一下明儿吃什么。

尉迟锦不受影响,反倒是鹊儿生怕自己说错了话,不敢再多说白侧妃。

实际上,她们也没太多时间说闲话。

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多是旧识,看着死而复生的尉迟锦,每个人都想与她叙旧,但顾忌场合不对,也只能稍微寒暄两句。

大门口,坐上马车的皇帝突然低声问了薛寂一句:

“如果皇婶为萧无咎请封爵位,那朕该怎么办?”

第234章 有人死了,有人逃了

马车外,代尉迟锦与顾湛来送客的张守勤将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宫里出来的内侍,见惯了宫里的勾心斗角,立刻就明白了:皇帝的这句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目的自然是为了向尉迟王妃与世子传递某个信息……

张守勤将头又低垂了一分,敛气屏息。

片刻后,当车轱辘声响起,才听到前方传来薛寂阴柔低缓的声音:“王妃不会。”

啊?!张守勤惊愕地抬起头来,看向了前方薛寂策马离去的背影,玄色的披风随风猎猎飞舞。

他的表情一时有些复杂,薛寂这到底是实事求是,还是有心对着王妃示好?

在张守勤纠结的视线中,皇帝一行人的车马渐行渐远……

之后,皇帝一路沉默,直至马车穿过端门、午门,来到养心殿外。

在下车的那一瞬,皇帝毫无预警地问:

“为什么?”

这三个字自然是问薛寂的,随之射来的是皇帝锐利如刀锋的目光。

回宫的这一路,皇帝思来想去,尉迟王妃隐姓埋名地躲了近二十载,固然有因为身中奇毒的缘故,但王妃选在此时此刻现身,除了为了“镇南王爵位”,他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

薛寂亲自扶了皇帝下车,神色自若地说道:“王妃若是有此意,那么三日内,萧探花就必会出现在王府的灵堂上。”

“……”皇帝微微一愣,眸光闪了闪,继续往养心殿内走。

对于如何安置萧无咎,他一直犹豫不决,最初他是打算让萧无咎继续外放西南,但自打知道他的身世后,皇帝又想让他留任京城——问题是,京城的位置一个萝卜一个坑,一时也变不出一个合适的位置。

这段日子,萧无咎闲赋在家,倒也不着急,既没催吏部,也不找皇帝,连皇帝也没想到他会悄悄离京下江南。

若非是王妃与他夫人还在京城,皇帝都要以为萧无咎是因为与景愈一起行刺了西勒七公主,这才畏罪潜逃了。

按照薛寂话中的意思,他是笃定萧无咎不会赶来京城为镇南王哭丧?!

萧无咎为人子,缺席生父的葬礼,的确为人诟病——这个时候,王妃若是为他请旨承爵,顾湛作为晚辈不好直接反对,却可以请御史出面弹劾萧无咎不孝。

皇帝慢慢地踏上一级级汉白玉石阶,眯眼看了看身边如影随形的薛寂,又问:

“阿寂,你莫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朕?”

难道薛寂与萧无咎暗中通过气?

“臣怎么敢?”薛寂平静地说,优美的唇角噙着一抹妖艳的笑,“皇上是当局者迷。”

“臣只是觉得萧探花这个人心高气傲。”

“若臣是他,有这么好的出身,哪里会寒窗苦读地去考什么科举,臣早就回镇南王府,靠着皇上您,争一争这世子之位。”

薛寂说得随意,闲话家常,又明显透着讨好皇帝的意思,惹得皇帝哈哈大笑,心头的疑虑一扫而空。

皇帝笑道:“你啊,真是心细如发。”

的确。

萧无咎若是一个会轻易低头的人,他就不会铤而走险孤身去劫囚了。

他这性子就像是一把没有鞘的剑,让皇帝对既喜爱又忌惮。

皇帝刚迈过正殿高高的门槛,就在这时,谢云展疾步而来,高喊着:“皇上,臣有要事禀。”

皇帝收住了步伐,循声望向谢云展,“何事要禀?”

谢云展抱拳行了一礼,急急道:“臣见拓跋三王子几日未出面,便硬闯四夷馆,这才发现拓跋三王子已不在四夷馆内。”

“臣审讯了留在四夷馆内的几个西勒人,拓跋三王子的侍卫长招供说,前日,他们接到来自西勒的密报,西勒东征军大元帅皋落戎被行刺。”

“行刺他的人是……”

谢云展咽了咽口水,“是景愈。”

听到这个消息时,连谢云展也惊住了。

但随即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难怪皇帝下诏为景家昭雪,并让景愈官复原职,可景愈却没有现身谢恩,一直下落不明。

原来他是孤身远赴西北。

当初与四皇子、黎止、赵辰泽暗中达成协议的西勒人便是大元帅皋落戎,如今四皇子、黎止、赵辰泽落网,唯有皋落戎靠着陷害景如焰还官升了大元帅,风光无限。

景愈要报父仇家恨,所以铤而走险。

这时,薛寂轻轻抚了下披风,道:“这么说,行刺拓跋七公主的人不是景愈。”

“那又会是谁?”

皇帝与谢云展同时看了薛寂一眼。

的确,远在西勒的景愈除非插上翅膀,或者分身有术,否则绝对不可能在本月初八射杀拓跋真。

谢云展心道:看守四夷馆内的拓跋嵬是东厂的差事,东厂让拓跋嵬给溜了,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薛寂倒是还沉得住气。

皇帝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又继续往东暖阁方向走去,一直到靠窗的太师椅上坐下。

有小内侍手脚利落地为皇帝奉茶。

不想,皇帝的第一反应便是将茶盅重重掷到了地上,碎瓷四溅。

“景愈这是巴不得大裕与西勒重燃战火吗?!”皇帝额角根根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地说。

声音冷得像冰雹,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了下来。

谢云展、薛寂以及高公公等人皆是噤声。

景家的事关乎两国,正因为景愈知道皇帝不会向西勒兴师问罪,不会主动挑起战火,所以才会孤身去西勒刺杀皋落戎。

而拓跋嵬得到皋落戎的死讯后,也明白两国议和难以善了,便偷偷遁走。

薛寂作揖道:“皇上,臣就派人缉拿拓跋嵬,绝对不会让他逃回西勒的。”

“臣已经令锦衣卫前去缉拿拓跋嵬了。”谢云展忙不迭接口。

一会儿心里暗自庆幸:幸好他听了娇娇的话,这些日子一直令人盯着四夷馆的动静。

一会儿又纠结:这两天娇娇与他赌气,他该怎么哄她呢……

第235章 父王的尸体呢

“皇上放心,京城距离西勒三千里之遥,只要沿途诸城加强戒备,拓跋嵬逃不了。”薛寂神态沉着地说。

即便面对震怒的皇帝,他依然不卑不亢,荣辱不惊。

皇帝深深蹙眉,一手揉着太阳穴,额角一抽一抽,越来越疼。

剧痛之下,皇帝便有几分不耐烦,斥道:“朕敢放心,能放心吗?!”

最近几个月,朝中的变数还不够多吗?!

四皇子、萧无咎、景愈、黎止、赵辰泽、袁瀚……这一个个名字交错着在皇帝脑海中闪现,令他心潮剧烈起伏,眸中血丝错杂。

“姐夫,是谁又惹您生气了?”随着门帘被掀起,一道娇俏亲昵的女音飘了进来,带来一阵馥郁的香风。

“您是又头疼了?”

“正好大姐姐让我给您带来了九元丹,您赶紧服一粒吧。”

一袭水绿色衣裙的芳华少女快步走来,眉若远山,唇如朱染,身段婀娜,娇媚不可方物,令这沉闷的东暖阁倏然一亮。

少女看也不看旁人,笑盈盈地亲自服侍皇帝服下九元丹。

皇帝就着她的手,吞下了丹药,之后闭上了眼。

少女走到皇帝身后,小心翼翼地为他按摩起两边的太阳穴。

渐渐地,皇帝的眉头舒展开来……

对于这一幕,谢云展与薛寂皆是面不改色,视若无睹。

他们是天子近臣,时常来养心殿,早就见过她,也知道这位是柳贵妃的堂妹柳家十小姐柳听莲。

这位柳十小姐自初六进宫,借着陪长姐柳贵妃为由,已经在宫里待了大半月,任何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这位柳十小姐长得很像贵妃年轻时,柳家是拿她替贵妃固宠。

为了二皇子的太子位,柳贵妃与柳家也是豁出去了。

余下的皇子中,三皇子平庸无奇,五皇子轻浮贪玩,六皇子怯懦内向,七皇子太小……能当得起大任的也唯有二皇子了。

谢云展心头赞同楚明娇的看法,却还在犹豫是不是该主动向二皇子示好,亦或者等着二皇子招揽。

这时,皇帝缓缓睁开了眼。

谢云展定了定心神,忙道:“皇上,锦衣卫愿配合东厂缉拿拓跋嵬。”

他一副“为君分忧,不与东厂争锋”的样子,令皇帝看他又顺眼了几分。

如今两国议和破裂,西北不知何时会重启战火,在这个关头,大裕必须将拓跋嵬这西勒三王子拿捏在手里,方能制约西勒王。

皇帝当即拍案道:“好,缉拿拓跋嵬的事,朕就交给东厂与锦衣卫,无论如何,也要将人给朕擒回来。”

“你们退下吧。”

谢云展与薛寂躬身应命,一前一后地退了出去。

在薛寂穿过门帘后,谢云展忍不住朝皇帝与柳听莲看了一眼。

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旦二皇子得势,柳家便会是下一个袁家,以后京城中人人敬畏的就会是柳国舅了。

生怕让皇帝察觉,谢云展不敢久留,立即出了养心殿。

第一件事就是吩咐亲信:“派人去江南庆瑞号查查,看看萧无咎是不是去了江南。”

“再让人盯着镇南王府的动向。”

……

东厂与锦衣卫雷厉风行,一炷香后,两队人马就浩浩荡荡地出了西城门。

动静之大,满城皆知。

夕阳西斜时,消息也传到了镇南王府。

楚翊来王府接楚明鸢回仪宾府,顺便也带来了这个消息。

“阿姐,听说景小将军在西勒刺杀了西勒大元帅,那个什么三王子得到消息后,就偷偷跑了。”

“就半个时辰前,东厂和锦衣卫的人都出动了。”

“国子监这会儿都有人开了赌局,赌东厂和锦衣卫能不能把人追回来。”

“姐,我也下注了……”

楚翊凑在楚明鸢耳边,轻声与她咬耳朵。

顾湛来送尉迟锦,也听到了这番话,心里觉得楚明鸢这个弟弟实在不像样。

他的心还乱着,没细思,只顾着对尉迟锦说场面话:“母妃,儿子已经令人将正院收拾好了,这十几年父王也不准人动正院,一直给母妃您留着。”

“母妃何必去仪宾府住呢。”

尉迟锦似笑非笑地说:“留在这里,我怕我夜不成寐。”

“明早我会再来的。”

也不管顾湛什么反应,她就着人将轮椅抬上了马车。

楚明鸢与楚翊也上了马车。

一行车马很快消失在黄昏的暮色中。

顾湛如石雕般站在王府的大门口,不知何时,一袭灰衣的秦决出现在他身后。

“尸体呢?”顾湛低声问,声音喑哑,三个字仿佛从咬紧的牙关间挤出。

秦决垂着头答:“世子爷,还没找到。”

“没用。”顾湛冷冷地斥道,“这么简单的事,你也办不好。”

四月十八日晚,当镇南王的死讯传到济北城府衙时,他曾与李知府亲自去过一趟事发地点,满地的尸身,血流一地。

那些尸体都是熟悉的面孔,全是跟在父王身边的亲信。

却独独少了父王的尸体。

秦决说,镇南王的马车坠崖了,下面是万丈深渊,必是尸骨无存。

事后,济北城的官差花了半天功夫绕道下到了崖底,果然发现了摔得四分五裂的马车,以及几具被压在巨石下面目全非的尸体。

马车坠崖引发了山崖落石,有好几具尸体被压在了小山般的巨石下无法查看。

当时,白侧妃说:“必须找到你父王的‘尸体’,否则你父王就是‘生死不明’!”

在这一点上,顾湛也赞同白侧妃的观点。

当年王妃落了江,镇南王不愿承认王妃死了,这些年,王妃之位一直空着。

如果皇帝不承认镇南王死了,就可以以此为借口,拖延承爵的事。

于是,白侧妃就准备了一具镇南王的尸身,放入棺椁,按照他们原本的想法,只要钉上棺钉,便没人敢开棺,扰镇南王的清静。

可千算万算,顾湛怎么也没想到尉迟王妃竟然活着从黄泉回来了……

顾湛倏然握紧了双拳,片刻后,又松开,再握紧。

想着方才楚翊的那番话,顾湛突然问身后的秦决:“你说,我那个二弟会不会也去了西北?”

周围静了一静,仿佛连风都静止了。

秦决缓缓道:“末将不知。”

第236章 谢云展脏了!

这时,世子妃许氏从王府内走了出来,洛明珠如影随形地跟在她身边,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世子爷,”许氏对着顾湛说,“母妃说,有要事与世子爷商议。”

“知道了。”顾湛此刻是想到白侧妃就心烦,脸色沉了一分,“我过会儿就去见她。”

许氏知道他心情不好,半个字也不敢多说,又带着洛明珠进了王府大门。

洛明珠留恋地回头看了顾湛一眼,绞了绞手里的帕子,欲语还休。

自她十八日从京兆府大牢出来后,今天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世子爷,可直到现在,她还没能与世子爷说上一句话呢。

“……”洛明珠樱唇微动,还未发出声音,就被顾湛阴翳的眼神吓到了。

她所认识的顾湛高贵又优雅,言之有物,谈吐不凡,而此刻眼前这个男人令她想起了她那个性情暴戾的亡夫……

洛明珠的身子不由瑟缩了一下,在心里告诉自己:不会的。

那个短命鬼怎么配与世子爷相提并论……

洛明珠飞快地收回了视线,再看眼前这座恢弘的王府,不觉金碧辉煌,反而感觉这仿佛是一座巨大的牢笼。

顾湛根本没看洛明珠,阴沉的目光仍望着尉迟锦与楚明鸢一行人消失的方向。

“纪纲那边查得怎么样?”他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镇南王的死讯传到京城后,皇帝就令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亲自到济北城调查截杀镇南王的匪徒,让济北城府衙全权配合。

秦决答:“纪指挥使让锦衣卫与济北城的衙差查了方圆二十里,顺带还剿了周边一些不成器的山匪。”

顿了顿,他又道:“纪指挥使说,现场如此惨烈,也许崖底还有匪徒的尸身,留有什么线索,打算找工部借擅火药的匠人炸了崖底的巨石……”

“锦衣卫最近被东厂抢了风头,这一次,纪指挥使颇有一查到底的架势。”

顾湛薄唇紧抿,又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道:“让你的人务必盯紧了济北城那边。”

“必要时,将人犯‘送’给纪纲便是。”

听他说得轻描淡写,半垂着头的秦决瞳孔猛然一缩,手背上浮现根根青筋,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没露出异样。

“末将遵命。”秦决平静地应道。

顾湛正要往王府内走,又想到了什么,安抚了一句:“你放心,待本世子承爵后,不会亏待你的。”

秦决恭送顾湛离开,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可眼底的阴影却是浓得化不开,比黄昏这晦暗不明的天色还要暗沉。

夕阳一点点地落了下去,犹如秦决此刻的心情般。

一步错,步步错。

……

“一步错,步步错。”身在谢府的楚明娇喃喃自语着。

她神情疲惫地倚在窗口,遥望着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心情沉甸甸的。

她怎么沦落到这个境地呢?!

“二小姐,”穗娘捧着一个巴掌大小、精致华贵的长匣子快步走了进来,圆脸上挂着笑,“您看,这是姑爷送给您的礼物,刚让常清送来的。”

“二小姐,姑爷心里是有您的。”

楚明娇不喜别人唤她“二少夫人”,因此,在她的院子里,她的陪房们全都唤她二小姐。

可楚明娇根本笑不出来,她突然出手,一把夺过穗娘手里的那个长匣子,狠狠地将它扔了出去。

也将她这几日心底的抑郁发泄了出来。

“砰!”

木匣子重重地撞在墙角的梁柱上,匣盖被摔开,里头一支金光灿灿的嵌红宝石累丝金凤步摇掉了出来,金银错累丝的翅膀轻颤不已。

穗娘心疼极了,忙不迭躬身去拣地上那支金凤步摇……

却听楚明娇冷冷道:“不许拣!”

“都脏了!”

她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那三个字不知道是在说步摇,还是在说赠步摇之人。

穗娘心里觉得二小姐何必与一支步摇置气,但还是听话地没去拣。

她又走了过来,柔声安抚楚明娇:“二小姐,您这样与姑爷置气,岂不是让仇者快、亲者痛?”

“您听我的,别再把姑爷往外推。你们现在新婚燕尔,您使一两次小性子,也就罢了,次数多了,会伤了你与姑爷的情分。”

穗娘一手按了按藏在袖袋中的银锭,谢云展的小厮常清叮嘱她多劝劝二小姐。

楚明娇看着地上的那支金凤步摇,语调僵硬地问:“他人呢?”

穗娘暗暗松了口气,道:“姑爷领了差事,说是奉旨去缉拿那什么潜逃的西勒王子。”

“姑爷临走前不是还来找过您,您不肯见他,我瞧着他走时失魂落魄的……姑爷对您是真心的,要怪都怪那狐媚子……”

“别说了!”楚明娇不快地打断了穗娘的话,“我只要想到他们,就觉得‘脏’!”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事发三天了,她至今无法面对谢云展。

就是当初谢云展提出兼祧两房时,她也没那么生气过。

从前,她一直坚信谢云展爱的人唯有她,对于楚明鸢以及别的女人,谢云展从不在意,从不上心。

但如今,谢云展脏了。

就算是因为别的女人有心算计,他也依然脏了,是根烂黄瓜了!!

第237章 后宅火起

“娇娇,表哥若是听到你这么说,那会有多伤心啊。”

门帘外,响起一道熟悉的女音。

楚明娇一下子识别出了声音的主人,脸色愈发难看。

紧接着,外头又传来画屏略显局促的声音:“大少夫人,我家主子身子不适,现在不想见客。”

楚明娇握了握拳,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这个时候,她若是不见萧若蘅,就仿佛是认输了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恢复如常,道:“让她进来吧。”

门帘被掀起,一袭素色衣裙的萧若蘅款款走了进来,一贯的优雅温婉,唇角噙着一抹微微的浅笑。

看在楚明娇眼里,无比刺眼,她的唇角不自觉地紧绷。

“你来做什么?”楚明娇冷冷地问。

萧若蘅柔媚一笑,解释道:“娇娇,我知道因为那天的事,你对我与表哥有些……误会。”

“那天是因为表哥心情不好,喝多了……”

“够了!”楚明娇实在听不下去了。

对方这寥寥数语又勾起了她关于那一夜的回忆——

那一晚,她与谢云展起了些口角,谢云展愤而离开,去了外书房歇息。三更天时,她辗转难眠,披了件斗篷便直接去外书房找谢云展。

不想,却看到谢云展赤条条地与别的女人交缠在一起,抵死缠绵。

楚明娇一张小脸雪白雪白的,没有半点血色,盯着萧若蘅的眼睛说:“萧若蘅,事到如今,你还想骗我吗?”

“你真以为我这么蠢吗?!”

“房里的迷情香是你点的,对不对?!”

只可怜萧若蘅的乳娘代她领罪,被萧温云杖责二十,又灌了热油烫哑了嗓子——现在还是国丧,谢云展与萧若蘅酒后行房的事若是传扬出去,谢云展的仕途就彻底毁了。

楚明娇深深地凝视着萧若蘅,悔不当初。

从前,她竟被对方三言两语所蒙蔽,相信萧若蘅对谢云展没别的心思,同意了谢云展兼祧两房。

萧若蘅的心机太深了,也太能演了!

“噗嗤。”

萧若蘅忽然间轻笑出声,表情还是一贯温婉沉静,“也就是,你明知道不是表哥的错,却还是要惩罚他。”

“你果然配不上表哥。”

温婉的少女微笑时,眼神中隐隐透着一丝阴湿的疯狂,直看得楚明娇毛骨悚然。

眼前的萧若蘅显得何其陌生。

楚明娇再一次意识到就像萧无咎一样,她又被小说中的固有印象所误导了——她以为萧若蘅爱慕的是她的第二任未婚夫卢昙,还可怜她被明懿郡主抢走了爱人。

直到现在,楚明娇才知道,她大错特错了,萧若蘅爱慕的人恐怕根本不是卢昙。

“只有你才配得上他吗?”楚明娇冷冷道,单刀直入。

“不似你,我对表哥不离不弃。”萧若蘅面不改色地说,“我其实应该谢谢你的,若非是你,表哥大概永远不会接受我。”

她这步棋又走对了。

一旦过了国丧期,表哥必会与楚明娇圆房,那她就没有机会了。

现在,楚明娇居然嫌表哥脏了……

萧若蘅唇畔的笑意又深了一分,继续刺激楚明娇:“你从你的长姐手里抢走了表哥,你有什么资格怪我呢?”

楚明娇的脸色愈发难看,心头的恶心感更浓烈了。

她最厌恶的便是内宅中的争风吃醋,最讨厌男子三妻四妾,却偏偏让自己沦落到了这种境地。

她冷不丁地问:“那云展哥哥知道你对他的心意吗?”

“……”萧若蘅脸色微微一变,唇角的笑意也僵住了。

楚明娇知道了,萧若蘅一直在谢云展跟前扮演成一个纯洁无害的表妹,她没有勇气直言自己的心意。

两人静静地对视着,好一会儿,萧若蘅才缓缓道:“我会让他知道的。”

她会让表哥知道,这世上最爱他的人是她。

不像楚明娇,她对表哥的爱是有条件的……

萧若蘅也不想再与楚明娇多说,话锋一转:“是母亲让我来的,母亲说,明天一早让我们陪她一起去镇南王府吊唁。”

去王府吊唁少一个楚明娇本来无所谓,但楚明娇是楚明鸢的妹妹,萧温云思来想去,不想让别府多想,还是决定带上楚明娇。

萧若蘅说完这些,就走了。

院子里一时寂静无声,显得有些冷清。

楚明娇望着窗外暮色中摇曳的树影,眼角涩涩的。

她想起了谢云展,二月时两人定亲时,她以为她会和他生儿育女,恩恩爱爱地过完余生。

可他却同时娶了萧若蘅,还与她睡在了一起。

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楚明娇忽觉胃部酸水上涌,捂着嘴,对着窗外干呕起来。

穗娘吓了一大跳,连忙躬身为她抚背,焦急地问:“二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您不会是……”

有那么一瞬,穗娘差点以为楚明娇有了身子,但楚明娇立刻摇头道:“不是。”

“我没事。也许方才吹了冷风,胃受了凉,让画屏给我沏杯热茶就好。”

她有些羞于启齿,因为谢二老爷身死以及国丧,她与谢云展甚至没能圆房。

穗娘这一提醒,倒是让楚明娇想到了一个问题,低声吩咐:“你让人多盯着萧若蘅那边……若是她有怀孕的迹象,你一定要第一时间回禀我。”

现在是国丧,若是萧若蘅不慎怀上孩子,哪怕是长子嫡孙,谢勋然与萧温云也绝对容不下这孩子,萧若蘅现在还高兴得太早了。

楚明娇眼底掠过一抹阴冷的微光。

她只是懒得算计,不代表她没有这本事。

穗娘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连声附和:“小姐您放心,这件事交给我。”

画屏很快给楚明娇端上了一盅养胃的药茶。

抿了几口热茶后,楚明娇又道:“穗娘,你可知大姐姐与尉迟王妃现在住在哪里?”

“那肯定是镇南王府了。”穗娘断然道。

“那可未必。”楚明娇又抿了口热茶,袅袅升起的热气朦胧了她的双眼。

“尉迟王妃二十年都没有回镇南王府,心头对镇南王的怨艾可见一斑。”

楚明娇算是明白了:难怪小说中萧无咎会杀了镇南王、白侧妃以及顾湛,原来一切的背后都是由尉迟王妃主使的。

也是尉迟王妃与景愈一起帮助萧无咎稳定了南疆军的军心。

只是,楚明娇怎么也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小说中尉迟王妃没有露面,但这一次她却现身了——总不会仅仅是为了给楚明鸢撑腰吧?!

只是想到这种可能性,楚明娇便觉得抓心挠肺。

不可能的。

绝不可能……

楚明娇思绪万千,整理了一会儿思绪,才又道:“穗娘,你去一趟仪宾府找大姐姐,就当给王妃请个安,说我们明早会去王府吊唁,再顺便问问我那大姐夫到底去哪儿了。”

“她们若不肯说,你也不必痴缠。”

既然镇南王死了,那么下一个死的人想必就是顾湛了。

之前她让谢云展派人盯着镇南王府,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

楚明娇立刻打住了思绪,告诉自己:

他这么对她,她又何必事事为他着想!!

第238章 这样活着,不如死了

就算楚明娇不说,穗娘也想悄悄去见一下楚明鸢。

自打楚明鸢与萧无咎搬到仪宾府,因为谢府这边实在走不开,穗娘还没去认过门,这下有了楚明娇这句话,她倒是可以大大方方地去仪宾府了。

穗娘当天就跑了一趟仪宾府求见楚明鸢。

可惜,根本没能见到人。

海棠将穗娘拦在了角门外,“穗娘,你来得真是不巧,小姐今天在王府累了一天,已经歇下了。”

这么早?穗娘不由抬头看了眼天色,这才酉时三刻,天还没全黑呢。

海棠笑吟吟地又道:“穗娘,你今天特意来,可是二小姐那里出了什么事?”

“来来来,我请你吃茶,来都来了,坐一会儿再走吧。”

海棠亲热地挽住穗娘的胳膊,打算套套话,看看谢家最近又有什么热闹看,回头告诉大小姐,大小姐一准高兴。

穗娘不及多想,就被海棠迎去了门房附近的一间茶水房。

海棠悄悄地对着不远处躲在一棵树后的鹊儿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这里有她。

鹊儿点点头,熟门熟路地经由一道隐秘的侧门去了隔壁的姜宅——这栋宅子原是姑爷特意买来给王妃住的,又在墙上开了道侧门,方便两府往来。

不想,王妃还没正式搬进来,倒是先有另一位“贵客”先住了下来。

天色还没全黑,一片压抑的暮色中,也唯有一间屋内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明亮的窗纸上,人影晃动。

鹊儿随口问守在檐下的小景忌:“不忌道长,觉远大师还没走?”

作道童打扮的小景忌正蹲在地上,馒头似的小手正抓着两片新月状的杯筊,往地上丢……

异瞳三花猫乖巧地蹲在一边,一看到翻滚的杯筊,就忍不住拍出猫猫爪,被小景忌眼明手快地拦下。

他给了猫一个警告的眼神,摇了摇头:“还没走。”

鹊儿不敢进去打扰,就在屋外候着,忍不住问他:“你算出来的结果怎么样?”

小道童看着地上那两片杯筊,露出神秘的表情,小下巴傲娇地一抬,“不可说。不可说。”

“……”鹊儿忍俊不禁,很想逗逗这有趣的小神棍,但想到屋内之人,又抿住了嘴。

屋外又安静了下来。

屋内,白眉白须的老和尚一脸凝重地给榻上之人探脉。

其余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榻上昏迷不醒的老者身上,他闭着眼,脸色苍白又憔悴,赤裸的上半身包扎着一圈圈的白布条,缠裹的地方渗出一团殷红的鲜血。

气氛沉闷又安静,静得几乎能听到烛火跳跃的细微声响。

几息之后,老和尚收了手,先望了望的楚明鸢和何老太医。

最后才看向了坐在轮椅上的尉迟锦,道:“王妃,那一箭伤了王爷的心脉,大出血再加之撞了头,头部的淤血未散,导致王爷昏迷不醒。”

“最麻烦的是那片残余的箭尖留在体内,偏又太靠近心脏,只要它移动些许,就有可能致命。”

“哎,就此下去,王爷能不能苏醒,我们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这不是觉远大师第一次给镇南王探脉了,过去这三天,他们三人各执己见,争论不休。

楚明鸢主张实施开胸手术,将残留在镇南王体内那箭尖的碎片挖出来后,再用羊肠线将伤口缝回去,之后再开方子为他化瘀,化解脑中的淤血。

何老太医的方案则比较保守,先养外伤,那箭尖的碎片在体内埋得太深,强挖只会伤上加伤,大伤元气,既然镇南王一时无碍,就不如让那碎片留在体内,与之共存,等脑部的淤血化了,人自然会醒,只是以后镇南王恐怕不能动武,也不能再上战场。

觉远大师认为这两个方案都有风险,镇南王很有可能因为失血过多而撑不过开胸的过程,也可能没等他脑部的淤血化开,人就油尽灯枯了……

三人争了三天也难有定论,毕竟没有人可以胸有成竹地保证必能救醒镇南王,连楚明鸢也只有五成的把握。

又是一阵沉寂,尉迟锦揉了揉酸涩的眉心,好一会儿没说话。

半晌,她才道:“他已年过半百,年老力衰了,若是二十出头时,年富力壮,还有可能自己苏醒,现在就这么半死不活地躺着,也就是一个‘活死人’而已。”

尉迟锦猛然抓紧了轮椅的扶手,决然的视线望向了楚明鸢:“阿鸢,就听你的,为他开胸,将他体内那残余的箭尖挖出来。”

“接下来,尽人事,听天命。”

“能不能活,就看他自己了!”

“王妃!”何老太医依然不赞同为镇南王开胸,觉得过于凶险。

他甚至觉得楚明鸢的主意过于惊世骇俗,实在想不出这么个生于侯府,长于京城的小丫头怎么会想出这样的主意,还敢亲自提出为她的家翁开胸。

尉迟锦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淡淡道:“我了解他,对他来说,让他这样地活着,不如死了。”

“若是让他选,他也会选择一搏。”

夫妻那么多年,他与她相识于十几岁时,两人最青涩的年华,彼此都见过对方最风光以及最狼狈的时候。

尉迟锦很了解顾策。

在成为镇南王前,顾策一直是那个被忽视的皇子,永远被排在先帝之后。

南疆于他来说,重于一切,也包括她这个妻子。

哪怕性命关头,在昏迷之前,他喃喃地念着的仍然是“南疆”,担心南疆军会起内乱或者哗变,担心南疆的安危。

觉远大师念了声“阿弥陀佛”,表情有些复杂,说不上是敬佩,还是唏嘘。

若是镇南王活下来也就罢了,但若是他死了,这件事传扬出去,世人只会疑心尉迟锦有私心,存心置镇南王于死地。

第239章 鱼潜在渊,或在于渚

开胸手术不能有一点差池,楚明鸢早就准备,取出了一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绢纸,说:

“我先让人按这方子去抓药,让他先喝两天,吊住这口气。”

“我还得准备一下,找两个副手配合我,最好寻一支两百年以上的老参。”

“开刀的时间暂定在后天。”

“都听你的。”尉迟锦雷厉风行地说道,“人参的事交给我,我让‘庆瑞号’去找。”

一旁的何老太医欲言又止,最后拈须叹气,没再说什么。

如果到了后天,镇南王还不能醒来,也确实只能由楚明鸢为他开胸一搏了。

尉迟锦令人送走了觉远大师与何老太医,又留了人照顾昏迷不醒的镇南王,就让文素推着她的轮椅出去了。

在出门的那一瞬,文素忍不住回头看了榻上昏迷的镇南王一眼,心头五味杂陈。

曾经有几年,她时常劝王妃带着二公子回王府,王妃不动如山。

后来她就死心了,却没想到王爷王妃在时隔十九年后,竟然以这种方式又重逢了。

王爷这次也算是往鬼门关走了一回,王妃会原谅王爷吗?

二公子既然救回了王爷,那应该也是对过去释怀了吧!

文素精神一振,心想:王爷王妃终究是原配夫妻,没有过不去的坎。

以后没了白侧妃母子作祟,王爷王妃定能和和美美。

屋外,夜空如墨,月明星稀。

“姨婆,我给你推轮椅。”蹲在地上的小景忌收好他的杯筊,从地上一跃而起,兴致勃勃地给尉迟锦推轮椅。

单调的轮椅滚动声回荡在晚风中,三花猫亦步亦趋跟在他们身边,鸡毛掸子似的尾巴翘得高高。

当他们穿过那道暗门后,尉迟锦突然说:“阿鸢,生死由命,你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

“他若是死了,让阿咎为他报仇便是,也算是还了这份生恩。”

尉迟锦仰望着夜空,想起那天阿咎来青莲观告诉她,顾湛很可能对顾策起了杀心,彼时,她不觉惊愕,只是感慨旧事再次重演。

大裕皇室最不缺的便是父子相残,兄弟阋墙。

四皇子可以弑兄,顾湛当然也能杀父。

那一天,有那么一瞬,她不想理会顾策的生死,但也只是一时的冲动而已。

他们终究夫妻一场,并未有什么生死之仇,而且为了南疆的安稳,为避免南疆再燃战火,就得救顾策。

她觉得阿咎其实心知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但还是故意来问她,由她来做出了这个决定。

尉迟锦转头看着楚明鸢的眼睛,正色说:“他……本该死在那里的。”

“我明白。”楚明鸢颔首道,“我会竭尽所能,剩下的便全看镇南王自己求生的意志。”

上一世,镇南王死后,萧无咎就如尉迟锦所言为他报了仇。

而现在,他不惜以身涉险,远赴数千里之外的故地,一半是责任,另一边也许是为了他自己……

看着小姑娘仿佛洞悉了什么的表情,尉迟锦不由一愣。

她还想说什么,却听后面的小景忌一本正经地说:“姨婆,你说的没错。”

“我之前算出来的也是这样,姨公本是必死之相,现在再算,成了生死未知。”

“这还是我第一次算到这么有趣的卦象。”

“姨公的运气不错啊。”

他年纪小,即便他努力做出小大人的样子,话中也总有些童言无忌的味道,逗得尉迟锦笑了出来。

“他的确运气好。”

有阿咎这么好的儿子给他收拾这烂摊子,还白捡了个医术这么高明的儿媳妇……

“喵呜!”三花猫奶萌奶萌地叫了一声,似在附和。

“阿鸢,”尉迟锦笑容慈爱地看着楚明鸢,突地话锋一转,眼神中藏着那么一丝丝的狡黠,“你可知道阿咎还有一个名字?是我在他出生前给他取的……”

“阿渊!”楚明鸢下意识地脱口道,“对不对?”

“原来他告诉你了啊。”尉迟锦慵懒地靠在了轮椅上,眸子里依旧盈满了笑意,“取自‘鱼潜在渊,或在于渚’。”

“好听吗?”

尉迟锦的这番话实在是太过特意,让楚明鸢不得不怀疑她有意在暗示什么。

“好听!”楚明鸢点点头,正好与景忌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小景忌兴致勃勃地抚掌说:“表叔是阿渊,表婶也是阿鸢。”

“你们可真有缘!”

可不就是。尉迟锦笑容更深,想着很久很久以前,阿咎怕她无聊,每次来看她,就会与她说他遇到的一些人,遇到的一些事。

有一天,他在靖王府遇到了一个也叫“阿鸢”的小女孩。

等阿咎回京,也该过国丧了吧。

想着,尉迟锦的心情好了起来,叮嘱楚明鸢道:“今晚早些睡,明天还有的累。”

楚明鸢乖顺地应了。

实际上,灵堂上根本累不着她。

白侧妃、顾湛夫妇以及静安县主都是跪着,尉迟锦坐在轮椅上,而楚明鸢也就是给尉迟锦端个茶,按个穴,再陪着一起招待来吊唁的客人。

就这样,人人都夸她孝顺知礼,直夸得楚明鸢都有些心虚了。

虽然镇南王没死,但做戏做全套,她与尉迟锦还是连续三天出现在了王府的灵堂上,接受了各式各样审视的目光。

第三天黄昏,在顾湛夫妇的再三挽留下,尉迟锦与楚明鸢还是又回了仪宾府。

不远处的一条胡同口,一道鬼祟的视线正从一辆马车内望着仪宾府的方向。

“三天了,萧无咎竟然三天都没有出现在灵堂上。”楚明娇自言自语地说着,“他到底是不在京城,还是根本没法露面呢……”

画屏也看着仪宾府的朱漆大门,讷讷道:“小姐,尉迟王妃不是说大姑爷去江南了吗?”

“王妃自是会偏帮自己的儿子,她的话不能尽信。”楚明娇咬了咬唇,拧眉思索着,“难道萧无咎是受伤了?”

“可仪宾府既没请大夫,也没请过太医。”画屏道,“素问堂的伙计是来仪宾府送过几次药,奴婢打听了,王妃的身子不好,日日要服药。”

楚明娇又道:“你再让你大哥去打听一下,看看素问堂具体往仪宾府送了些什么药材,有没有什么治疗外伤或者内伤的药材?”

画屏回忆着自家大哥的话:“没什么出奇的,就是大哥说,素问堂的人在寻陈年的芥菜卤汁……”

“你说什么?”楚明娇脸色一变,急忙抓住了画屏的手,“他们在寻陈芥菜卤?”

画屏点点头。

楚明娇的唇角一点点地翘了起来,喃喃道:“陈芥菜卤相当于中医的青霉素。”

第240章 她要报复

“青霉素?”画屏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一头雾水。

楚明娇死死地盯着仪宾府的那道朱漆大门,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是有人得了肺雍喉证,亦或是有人因为受了外伤,伤口发炎导致高热不退……”

“小姐,是二少爷。”画屏注意到一道眼熟的身影自楠英街的另一头策马而来,指着窗外低呼了一声。

“……”楚明娇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不远处,楚翊骑着一匹矫健的白马飞驰而过,停在了角门外。

画屏小声说:“奴婢听穗娘说大小姐在仪宾府专门给二少爷修了院子,如今二少爷从国子监下学就来仪宾府住,好些日子没回侯府了。”

楚明娇的眸色沉了一分,咬着银牙说:“他们姐弟一向一条心。”

三天前,她的一个陪房柯婆子无意中说起在她成亲那夜仿佛看到了二少爷,又说许是她看走了眼,那个五城兵马司的官差也许只是有点像二少爷。

那一瞬,楚明娇如醍醐灌顶。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

饶是楚翊特意易容改装,但还是露出了马脚。

她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原来害得谢家失去长兴伯爵位的元凶不仅是楚随,楚明鸢与楚翊怕也掺和了一脚。

楚明鸢恨自己从她那里夺走了谢云展,她要报复自己,更要报复谢云展,让谢家一蹶不振,让谢家永远抬不起头来!

楚明娇的眼神愈发阴鸷。

原来她会成了谢家的灾星,都是拜楚明鸢所赐。

画屏却是不知楚明娇的心思,幽幽叹道:“从前大小姐对小姐您也是没话说。”

“奴婢真是不明白,大小姐都有了萧探花这般好的夫婿,为何还耿耿于怀……二小姐您也是她的亲妹妹,就算是姜姨娘将您与二少爷调包,那也非您所愿。”

可如今曾经亲密无间的姐妹俩,竟然就这么成了陌路人——甚至还在彼此提防,彼此谋算。

“你真的觉得她对我好?”楚明娇扯出一个讥诮的浅笑,“她出嫁前,将母亲六成的嫁妆都分给了楚翊,她自己只拿了四成。”

“从前,她一直说母亲的嫁妆我们姐妹俩对半分。”

“可见啊,在她心里,弟弟可比妹妹重要多了。”

要按照现代的说法,楚明鸢大概就是个重男轻女的“扶弟魔”吧。

“……”画屏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在画屏的心里,二少爷多分点先侯夫人的嫁妆是件理所当然的事,在她家,也默认家业是哥哥、弟弟的,她还得自己赚妆奁,还得贴补下头几个妹妹。

大小姐是长姐,手头宽裕,本就该照拂二小姐的……偏大小姐一点也不顾念十五年的姐妹之情,实在太过凉薄绝情。

二小姐妆奁单薄,若非太夫人暗地里贴补一些,二小姐如今在谢家的日子怕只会更不好过。

楚明娇也不指望画屏能说出什么有建树的话,缓缓又道:“来而不往非礼也。”

“我不好过,楚明鸢的日子也别想好过。”

楚明娇放下了窗帘,话锋也随之一转:“可查到王照邻现在住在何处?”

画屏忙答道:“王大人上月回了趟老家,前几日刚到京城,在城北的芦苇胡同赁了间二进的宅子,正在准备考庶吉士。”

一甲头三名可以直接授翰林院官,无需吏部铨选,但王照邻是二甲第四名传胪,得通过朝考才能进庶常馆。

楚明娇捏了捏拳。

她曾劝过谢云展,让他从纪纲手里把去济北城缉凶查案的差事抢过来,可谢云展不愿,反而领了差事离京去缉拿拓跋嵬。

不管他能不能拿下拓跋嵬,眼下这在皇帝跟前邀功的机会,他只能错过了。

只要一想到谢云展,他与萧若蘅纠缠的那一幕便再次浮现在她脑海中。

即便理智告诉她别中了萧若蘅的计,但在情感上,她还是压不住对谢云展的嫌恶。

“去一趟芦苇胡同吧。”楚明娇断然道。

她们的马车就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良久,仪宾府的角门才开出一道缝,门房李惟探出头,目光沉沉地朝马车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转瞬又“吱”地关上了门。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渐渐地,街上没了人影,空空荡荡。

临近戌时,一阵整齐响亮的马蹄声忽然打破了暗夜的沉寂。

一支至少有近百人的队伍出现现在了楠英街上,浩浩荡荡,声势赫赫,难免也引来这条街上其它府邸的注意,门房们纷纷开门张望着。

一行长长的车马停在了仪宾府的朱漆大门前。

一个小厮打扮的青衣小内侍跑去敲响了大门,很快,瘸着一条腿的门房李惟就过来应门。

“皇上驾到,还不让王妃与县主速速来迎!”那青衣小內侍一脸傲慢地嚷道。

“快快请。”李惟忙开敞开大门相迎。

皇帝所乘坐的马车以及随行十几人陆续地进了大门,其余人等都在府外候着。

李惟抱拳对着那小内侍又道:“王妃此刻不在府中,容小人这就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道威仪的男声打断了:

“皇婶这会儿不在府中?”

一袭玄色织银丝直裰的皇帝从一辆低调不失华贵的马车上走了下来,目光沉沉。

随侍一旁的二皇子接口道:“眼看着就要宵禁了,叔祖母去了哪里?”

第241章 人到底去了哪儿

“回皇上,王妃此刻就在隔壁的宅子里。”

这时,楚翊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少年颀长的身形挺拔如松,步履矫健,很有种生机勃勃的少年气。

跟在他身边的还有萧无咎的小厮观砚。

楚翊目不斜视地走到了皇帝跟前,端端正正地抱拳行礼:“皇上亲临,学生楚翊有失远迎。”

尤小公公便附耳对着皇帝说了几句。

皇帝露出惊讶的表情,上下打量着楚翊:“你是定远侯的次子?”

这么晚了,小舅子还不回家,这是要在姐姐姐夫家住下了?

楚翊落落大方地抬起头,一派光明磊落地说:“府中只有女眷,姐夫不放心,就让我在这里陪住两天。”

“请皇上到正厅稍坐,学生这就使人去隔壁请王妃过来。”

说话的同时,视线不动声色地在随驾众人的身上一一扫过。

这里头熟面孔实在不少,二皇子、顺王父子、明懿郡主与卢郡马、王照邻、顾湛、薛寂等等。

哎呦呦,好热闹啊!

“不必。”皇帝淡淡道,“王妃是长辈,朕亲自去看她。”

“楚翊,你给朕领路。”

说着,着一袭玄色织银丝直裰的皇帝从低调不失华贵的马车上走了下来。

其他众人闻言,神情各异地交换着眼神。

楚翊从容作请状,“皇上,这边请。”

他大方得很,领着皇帝在府内走了小半圈。

随行的其他人第一次进仪宾府,不免四下张望了几眼。

好几人都暗暗感慨:这府邸未免也太空旷了点,连下人也不多,似乎主人不打算在此久住。

又或者,怕人多口杂?

“穿过这道门,就可以去隔壁姜宅。”楚翊带着皇帝等人穿过那道开在围墙上的暗门,就来到了隔壁姜宅。

这会儿,尉迟锦那边也得了消息,文素推着她的轮椅来迎皇帝一行人。

一盏茶后,他们便在姜宅的花厅里坐下了。

皇帝跟前,大部分都没有坐的资格,除了尉迟锦与二皇子外,其他人都是恭恭敬敬地站着。

皇帝含笑与尉迟锦寒暄:“皇婶,你怎么住到这里来?”

“这宅子未免也太寒酸了些……”明懿郡主娇滴滴地插嘴道,“无咎表叔人在哪里?我可得与他说道说道。”

她是皇帝的同母胞姐真平长公主的独女,一向受宠,在君前也半点不露怯。

皇帝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盅,用茶盖撇着茶沫,那低垂的眼睑下,眸光闪了闪。

他也想知道萧无咎到底在哪里。

萧无咎若是真去了江南,得了镇南王的死讯后,也该大张旗鼓、日夜兼程地往回赶了,可是锦衣卫在豫州、兖州以及冀州的探子至今都没有任何关于萧无咎的消息传来。

王妃与萧无咎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尉迟锦浅啜了口龙井茶后,气定神闲地说:“我这些年修道养生,道家讲究道法自然,无为而治。”

“一个人住,才清静。”

说起修道,如今信奉道教的皇帝来劲了,“道家养生讲究‘十不过’。”

“衣不过暖,食不过饱,住不过奢‌……”

皇帝一样样地往下说,直说得明懿郡主脸都黑了,这还养生,简直是没事找罪受吧?!

王照邻见话题跑偏,心下着急。

耐心地等皇帝絮絮叨叨地说完了养生的心得,他才道:“百善孝为先,臣以为,这为人子锦衣玉食,却让老母清贫度日,怕是有违孝道。”

这番话就差直说萧无咎不孝,让生母居于陋室。

王照邻傲然而立,一派正气凛然的架势,眼底却藏着一抹阴鸷。

万寿节那日,是萧无咎当众说他的字东施效颦,导致皇帝对他生出不喜,也让他与一甲失之交臂。

萧无咎自己成就不了“三元及第”,便也要毁了别人的“三元及第”!

此人实在心胸狭隘,竟干得出这等损人不利己之事!

原本王照邻并不急着找萧无咎算账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可他万万没想到萧无咎竟是镇南王的嫡子,如今镇南王身死,在王妃的运作下,萧无咎大有可能越过世子承继藩王爵位。

一旦让萧无咎称心如意,自己此生都不可能站到比对方更高的位置了。

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断绝萧无咎承爵的可能性。

尉迟锦的眼皮掀了掀,甚至没正眼瞧王照邻,漫不经心地转头问楚翊:

“阿翊,这是哪一位?”

即便她一身素服,头上身上不见半点金银钗环,却依然高高在上,举手投足之间,淡然随性却显得很是洒脱,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些许清贵。

让人对着她忍不住屏息敛气,不敢有一点轻慢。

楚翊一本正经地答:“王妃,这位王大人是今科殿试的传胪。”

“听今科的何状元说,王大人可是一位大大的孝子,还曾为病中老父‘卧冰求鲤’,实在令人敬佩。”

“王大人,令尊令堂有儿如此,实在是有福之人,改日我定要登门拜访,沾沾令尊令堂的福气。”

楚翊说得随意,似乎只是寒暄客套而已,但王照邻心中却是咯噔一下,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按照他刚才的说法,他若是不把老父老母从老家青州接来京城“享福”,那就是不孝。

王照邻看着眼前这陌生的少年,忽觉不妙。

他明明与这位楚二公子素不相识,可对方却似乎很了解他,甚至还去何跃思那里打听过他的事

尉迟锦这才给了王照邻一个正眼,轻慢地摇了摇头:“可惜了,寒窗苦读十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可别跟他学。”

“‘卧冰求鲤’,以身涉险,是愚孝,不是真孝。”

“违逆母意,才是不孝。”

王照邻被她这番话数落得整张脸都涨得通红,羞窘万分。

正要引经据典地驳斥一番,却听尉迟锦冷不丁地将话头抛向了皇帝:

“皇上以为如何?”

二皇子、明懿郡主以及顾湛等人立刻露出微妙的表情。

宫里的太后只是皇帝的嫡母,并非生母,与皇帝也不亲。

太后是个识趣的,每年有一半的时间都会借口吃斋念佛去五台山、皇觉寺等地小住,也省得皇帝日日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对于皇帝来说,这样的距离恰恰好。

有些心照不宣的事实在不宜放在台面上审视。

这位王大人初入仕途,还太嫩了啊!

楚翊心道,光明正大地看着坐于上首的皇帝。

皇帝正优雅地喝着茶。

入口的茶水鲜爽甘醇,清甜可口,这上好的明前龙井竟然比宫里的贡茶更胜一筹。

虽然十九年不见,他的这位皇婶也还是没变。

衣食住行,都要用最好、最舒心的。

也就这王照邻是个眼拙的寒门子弟,竟然连这厅内的椅子是金丝楠乌木所制都看不出。

金丝楠木已是千金难求的稀世奇珍,而金丝楠乌木更为罕见,价值连城。

就是没有皇叔,皇婶这些年的日子过得也不差。

可见这世上,人无论没了谁,都能活下去,就像他与皇后也是一样。

皇帝的脸上不露喜怒,颔首叹道:“皇婶还是如从前一般看得通透,活得豁达。”

“顾湛,你说是不是?”

第242章 丹书铁券赦不赦弑父?

皇帝锐利的目光投向了一旁正看着尉迟锦发怔的顾湛,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

皇帝不傻。

他知道顾湛、王照邻都生怕萧无咎会承爵,在有意无意地引导自己怀疑谋害镇南王的真凶是尉迟王妃与萧无咎。

这几日,皇帝在榻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总觉得王妃身上有不少令他觉得费解的地方。

今早,皇帝还特意召见了礼亲王、顺王、肃王等宗亲,试探过他们的意思,但每个人都在打马虎眼,不愿轻易表明立场,生怕皇帝觉得他们互相串连。

皇帝一人独处时,想起了薛寂前日说的话。

论迹不论心。

无论王妃与萧无咎母子到底在筹谋什么,他是天子,终究立于不败之地。

他只需等着便是,等着看王妃到底会不会为了亲子请旨。

无论是顾湛承爵,还是萧无咎,这都会是他拿捏镇南王府的大好机会。

众人的视线随着皇帝齐刷刷地望向了顾湛。

顾湛只迟疑了一瞬,当机立断地对着尉迟锦躬身作了个长揖:“还请母妃随儿子回王府。”

“儿子定会好好孝敬母妃。”

即便顾湛心里再不甘愿,这点表面功夫还是得做足的。

萧无咎不孝,甚至不曾为父吊唁,他是长兄,自是要拿出长子的风范,让皇帝以及天下人知道他才是世子,是当之无愧的王府继承人。

当务之急,他还是要设法尽快承爵。

“不必了。”尉迟锦淡淡地挥了挥手,半点也不客气地说,“你有你的生母,也不必逼着自己认旁人为母。”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震住了,连皇帝也是一惊。

谁也没想到尉迟王妃会在此刻对着顾湛突然发难,毕竟镇南王的灵柩还摆在王府灵堂,没下葬呢。

顾湛脸色大变,想也不想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母妃何出此言?!儿子怎么会不认您!”顾湛对着尉迟锦重重磕头,心里恨极:王妃这是在暗示他不认嫡母,要冠他个不孝之罪吗?!

真是好毒的心肠!!

为了萧无咎,王妃真是连半点体面也不讲了!!

皇帝微微蹙眉,疑心再起:难道真是王妃……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尉迟锦一派从容地说道:“顾湛,你也不必再惺惺作态。”

“经过生死一劫,我早就想明白了,人活这一世,前半生拿得起,后半生放得下。”

“我都年过半百的人,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若是你父王还在世,我此刻已经与他义绝,你自然也就不必认我为母。”

“义绝”二字一出,包括顾湛、明懿郡主在内的数人都倒抽了一口气。

王妃说的是“义绝”,不是“和离”。

“义绝”是“恩断义绝”的义绝,等于是在明言过错方是镇南王。

镇南王都死了,王妃还要说这种话,难免给人一种凉薄之感。

顾湛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连皇帝也被尉迟锦的不按理出牌惊住了。

自古以来,还从未有义绝之妇的儿子继承爵位的旧例,难道真如薛寂所言,皇婶根本没有一点代儿子请旨封爵的心思?!

可若真是如此的话,那倒是可以解释为什么这么多年尉迟锦一直没有现身了……

一旦她与镇南王义绝,那白侧妃很有可能会被扶正,顾湛就会顺理成章地成为嫡长子——届时,萧无咎既不占长,也不占嫡,如何与顾湛相争?!

顺王也同样想明白了这个道理,表情变得极为微妙,心道:幸好六皇兄不在了,若是他活着听到皇嫂这番话,怕是要气得一只脚又踏进棺材里。

“难得皇上今日莅临寒舍,正好有件事,我想请皇上做个见证。”尉迟锦对着文素使了个手势,“去取丹书铁券过来。”

除了顺王父子外,其余诸人再次一惊,全都没想到镇南王府的丹书铁券竟然会在尉迟王妃手里!

跪在地上的顾湛震惊地抬起了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尉迟锦,脱口道:“怎么可能?!”

他一直以为丹书铁券被父王收藏了起来,藏在父王在南疆王府的密室中……

父王瞒得他好苦!!

这一刻,顾湛与皇帝全都想明白了萧无咎为什么敢劫囚,他的有恃无恐到底从何而来,原来他还藏着这张底牌。

皇帝胸膛剧烈起伏着,心里浪潮汹涌,暗道:王妃年轻时有凤雏之称,如今精明不减从前啊。这算盘珠子简直快拨到他脸上了。

不一会儿,文素就取来了一个长宽两尺的木匣子,打开匣盖后,置于一张金丝楠乌木大案上,任众人观赏。

丹书铁券形如覆瓦状,长一尺六寸,上嵌金字,详细记载了镇南王夫妇的爵衔、官职、藩地和功绩。

二皇子顾昀仔细地将上面的刻字看了一遍,念出了最后一句:“兹与尔誓,除谋逆不宥,其余若犯死罪,尔免二死,子免一死,以报尔功。”

他抬起头来,对皇帝说:“父皇,这的确是皇祖父钦赐镇南王府的丹书铁券。”

尉迟王妃到底要做什么?!

这是皇帝以及在场所有人此时此刻心里共同的疑问。

“这丹书铁券是当年先帝赐予我与顾策的。”尉迟锦不急不缓道,“敢问皇上,若是我与顾策义绝,这丹书铁券又当如何划分?”

她定定地望着皇帝,神色淡定而自若,严肃又深沉。

皇帝还没说话,明懿郡主已经忍不住先一步道:“伯祖母,丹书铁券当然是属于镇南王府的。”

不止镇南王府有丹书铁券,四大国公府也有太祖皇帝赐的丹书铁券,那都是归各家所有,与女眷何干!

第243章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咳咳。”

顺王清了清嗓子,从震惊中回过了神。

他也走到了大案前,指着那丹书铁券,说了句公道话:“丹书铁券是先帝赐予六皇兄与六皇嫂的,上面也刻了六皇嫂的名讳。”

“尉迟锦”这三个字是刻在了丹书铁券上,免的也是她与顾策及其子的死罪。

这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就算拿到早朝上共议,文武百官吵闹一番后,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

皇帝不用看,也知道这一点。

当初这份丹书铁券虽是以先帝的名义颁下,但实际上是身为太子的他先亲自拟的文稿,再给先帝过目。

彼时他特意写上尉迟锦的名字,也是出于他的一点私心,在他过继给镇南王夫妇的那十一年间,他对皇婶远比对皇叔更为亲近。

因为他与皇叔之间隔着一个顾湛——当顾湛与他起了龃龉时,皇叔不是和稀泥,就是偏帮顾湛。

遥远的记忆此刻汹涌而来。

想着,皇帝看向顾湛的眼神中就带上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敌意。

片刻后,皇帝轻轻点头:“这丹书铁券自是有一半属于皇婶。”

一半属于尉迟锦,另一半自然是属于镇南王府。

仅仅一半的丹书铁券也许能赦免尉迟锦的死罪,却赦免不了萧无咎,因为镇南王已经不在了。

“好!”尉迟锦一手拍在了轮椅的扶手上,含笑道,“有皇上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说着,她转头朝厅堂的入口望去,对着刚刚来到大门口的楚明鸢道:

“阿鸢,你来得正好。”

“代我取剑,将这丹书铁券一分为二,一半我收着,另一半就给顾策陪葬。”

尉迟锦指了指挂在墙壁上的一把宝剑,剑鞘上赫然刻着“龙渊”二字。

这是名剑龙渊,可削铁如泥。

此言一出,犹如平地一声旱雷起,炸得满堂人都呆住了。

楚翊也是目瞪口呆。

素来机灵的他反应极快,“阿姐,我帮你拿剑。”

他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将那把高挂在墙壁上的龙渊剑摘了下来,双手递给了楚明鸢。

少年的双眼在这满室灯火中极为明亮,眼神中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剑劈丹书铁券,这也是千古以来第一人了。

偏这是镇南王府的丹书铁券,他也不好意思抢过来劈。

其他人都转头去看皇帝的意思,但皇帝正惊疑不定地看着尉迟锦,根本没注意。

皇帝不吭声,楚明鸢就当皇帝不反对,先与尉迟锦微一点头,意思是,开胸手术完成了。

她虽没说结果如何,但尉迟锦至少可以从她的表情中判断出一点,顾策还没死。

尉迟锦闭了闭眼,压下涌上心间的千头万绪,道:“去吧。”

楚明鸢拿着龙渊剑大步流星地走到大案前,拔出了长剑。

顾湛终于反应了过来,从地上一跃而起,想要去阻拦楚明鸢:“万万不可!”

这可是丹书铁券,唯谋逆不赦的免死令牌!

但他根本没机会靠近楚明鸢,就被楚翊与宫淼一左一右地拦下了。

银色的剑光一闪。

这一剑,仿佛内蕴千钧之力,气势如虹。

等顾湛绕过楚翊与宫淼,已经晚了。

大案上的丹书铁券被剑锋一分为二。

这一瞬,顾湛觉得心头似也有什么东西被一剑劈得一分为二。

脊背渗出了一大片冷汗,浸透了中衣。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分为二的丹书铁券上,没人察觉一个东厂百户悄无声息地走到了薛寂身边,对着他摇了摇头。

薛寂心领神会,就走到皇帝身边,附耳说:“没找到萧探花。”

东厂的人已经将仪宾府与这处姜宅搜了个底朝天,没有发现萧无咎的踪迹,也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

而顾湛简直要疯了,心头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断了,脱口对尉迟锦斥道:“母妃,你是疯了吗?!”

她们竟然连丹书铁券也敢劈。

不仅是尉迟锦疯了,连楚明鸢都疯了!

“世子爷,你这话就不对了。”楚翊摇了摇食指说,“王妃大义,愿意将丹书铁券为镇南王陪葬,这是美谈。”

“你为人子,怎可用这种语气非议嫡母?”

“哎,也难怪王妃这般心寒,说你惯会惺惺作态。”

顾湛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顺过气来,“我……我只是一时心急,才会失言。”

“失言也罢,真心也好。”尉迟锦冷冷道,“今天我当着皇上的面,把话说清楚。以后你不是我的儿子,也莫要再唤我母妃。”

“我当不起。”

顾湛一时哑口无言,脸色青青紫紫地变化不已。

楚明鸢收剑后,就将一半的丹书铁券收回到了匣子里,指着另一半道:“这另一半,世子就拿回去给王爷陪葬吧。”

上一世,因为萧无咎没有拿出顾湛弑父的证据,简单粗暴地用丹书铁券赦免了自己弑兄的罪过。

而这一世,丹书铁券也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她凝视着顾湛的眼眸专注而又明亮,笑容温和平静,直看得顾湛毛骨悚然。

顾湛还想说什么,却被皇帝抢在了前面:“顾湛,就将这一半丹书铁券给皇叔陪葬吧。”

顾湛的心陡然间沉了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点,在于皇帝的立场,自是巴不得将那些曾经发出的丹书铁券一道道地收回来,也免得宗室勋贵仗着丹书铁券为所欲为。

皇帝端起茶盅,又喝了口茶,却发现茶水已凉,满口涩意。

“天色不早,朕也该回宫了。”皇帝起了身,对着尉迟锦露出亲和的笑容,“皇婶,你身子不好,这些天可要好好歇息。葬礼的事宜就让小辈操持便是,万万不可累着自己。”

顺王父子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皇帝此刻的态度与来之前判若两人,尉迟王妃舍了丹书铁券,安了皇帝的心。

这一招该怎么形容呢?

狠。

对,够狠。

顺王心里暗暗嘀咕:这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婆媳俩都是狠人!

望着那分成两半的丹书铁券,众人的心绪都有些不平静。

唯有尉迟锦与楚明鸢面不改色。

“阿鸢,你与阿翊代我送送皇上。”尉迟锦道。

楚明鸢福身应了。

姐弟俩一起送皇帝一行人往外走。

发展到这个地步,连王照邻也无话可说了,心里觉得楚明娇怕是猜错了。

萧无咎一直没露面不是因为负伤,谋害镇南王的人应该不是他——若真是萧无咎的话,当下尉迟王妃就该好好藏住那份丹书铁券,留作保命符才是。

那么,谋害镇南王的真凶到底是谁呢?

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劫匪。

他正思忖着,眼角忽然瞥见一道眼熟的瘦小身影,双眸不由自主地微微睁大,失声唤道:“二丫?”

二丫不是应该在青州老家,怎么会在这里?!

第244章 是愚孝,还是败絮其中?

银色的月光下,七岁的王二丫穿着一袭干净利落的青色衣裙,作丫鬟打扮,脸颊比从前丰盈了一些,但皮肤还是很黑,一看就是乡下丫头。

唯有那张倔强又尖锐的黑眸有着区别于同龄人的深沉——偶尔会让王照邻觉得可怕。

可他上个月衣锦还乡时,明明已经把柴六娘母女带回青州老家了……

“爹爹?”王二丫看着不远处的王照邻,同样露出“震惊”的表情,接着又变成“惊恐”,“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的音量恰恰好,让皇帝在内的一行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顺王世子一手摇着折扇,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咦?王照邻,这是你闺女?”

“你闺女怎么会在这里?”

他这句话也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疑问。

以皇帝的身份,本不会在意王照邻的家人,可偏偏王照邻的闺女竟然出现在仪宾府,连皇帝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王照邻的脸色苍白至极,忽然间想到了某种可怕的可能性。

王二丫“怯怯”地看了她爹一眼,语出惊人:“祖父将我发卖了,爹,你不知道吗?”

“怎么可能!”王照邻的面色更难看了,想也不想地否认,脑子里乱成了一团乱麻,“你祖父怎么可能卖了你!!”

这次从青州老家回京前,他特意以他爹的口吻写下了休书,休了柴六娘,又嘱咐爹娘务必要将二丫留在老家。

爹怎么会把二丫给发卖了呢?!

糊涂啊,实在糊涂!!

“为什么不可能?”楚翊适时地走了过来,凉凉道,“不是令尊令堂卖儿卖女,难道还是我家强抢民女不成?!”

“她的卖身契总假不了吧。”

“琼玖,原来你竟是王大人的女儿。”楚明鸢与弟弟一唱一和,又吩咐碧云,“碧云,你去取卖身契,让王大人把人领回去吧。”

王照邻是一句话也插不上。

或者说,这个时候,他无论说什么,都是错。

王二丫蓦地跪在了地上,忙不迭道:“县主,琼玖不走。”

她如今不叫二丫了,她卖身当了丫鬟,有了另一个新的名字——琼玖。

她重重地对着王照邻磕了下头,“爹爹,祖父不喜我与我娘,说您考上了进士,我娘目不识丁,配不上你了。祖父代爹休了我娘,又将我发卖了出去。”

“我如今在这里很好,爹,你不用为我操心,以后得空,我就去看爹……”

“胡闹”两个字就在王照邻的唇边,他堂堂进士之女怎么与人为奴!

王照邻压着火气,力图镇定地说:“二丫,你随爹回去。爹会替你出赎身银子的。”

“不,我要留在这里。”王琼玖一脸坚定又隐忍地说道,眼圈通红,“我若是跟爹回去,那不是让爹违逆祖父吗?!”

“爹,你一向最孝顺了,女儿万万不能让你为了女儿背上不孝之名。”

七岁的小姑娘如此坚定,如此懂事,看得旁人不由露出动容之色。

“确实。”楚翊很会抓时机地插嘴道,“王大人的确是孝子。”

此刻众人再联想方才王照邻“卧冰求鲤”的事迹,联想尉迟锦说王照邻愚孝,便觉得意味深长。

明懿郡主轻蔑地瞥了王照邻一眼。

一个七尺男儿,堂堂进士,竟然连妻女都护不住!

也有几个明眼人露出看破不说破的诡笑,猜出这王照邻怕是个再世“陈世美”呢。

“……”王琼玖紧紧地攥着拳,压抑着心头激荡的情绪。

她恨这个道貌岸然的生父,也早就对他寒了心。

偏娘亲对他还有留恋,觉得他没那么绝情,直到这次回老家,娘亲被休,才彻底清醒了。

她想过去官府告王照邻抛妻弃女,但楚明鸢告诉她——

自古以来,中原的国主皆是以孝治天下,孝大于天,是以才有那句古语:“父叫子亡,不敢不亡”。

按照大裕朝的律法,即便情况属实,子告父依然会被视为诬告罪,孙告祖父亦然*。

她若跑去公堂告状,还要被官府判处两年徒刑。

楚明鸢还说,最简单的方法便是让她娘舅柴家人出面告发王照邻,娘舅为妹妹与外甥女作主,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当时,王琼玖心里很绝望。

柴六娘九岁就被柴家卖给王家当童养媳,早就与柴家断了亲,再说了,柴家人都是几辈子窝在山野的泥腿子,哪里敢来京城状告堂堂进士。

她问楚明鸢,律法如此不公,为何还要遵守。

楚明鸢没有回答,只说:“你若想报仇,也唯有另辟蹊径。”

这段日子,王琼玖的心底一直憋着一股无名的火。

直到三日前,她看到了尉迟王妃,知道了关于她与镇南王的故事。

那丝憋闷的火气突然就被浇灭了。

譬如王妃与二公子这样的贵人依然受限于规矩礼法,便是尊贵如天子也同样无法随心所欲,这世道的规则便是如此。

她想要让她爹付出代价,唯有“另辟蹊径”,更要静待时机。

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属于她的时机竟然来得这么快。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王照邻,你是两榜进士,总该读过《礼记》吧。”皇帝沉声道。

皇帝曾一度以为王照邻是王家旁支,后来方知他的确是寒门子弟,但也留下了此人擅钻营的印象,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直到今天,皇帝再看王照邻,眼底只剩下了嫌弃——王照邻是会读书,却难成大器。

“你太让朕失望了。”皇帝重重地拂袖,昂首阔步地离开了。

高公公慢了一步走,还特意帮皇帝把话说直白了:“王大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修身与齐家在先,治国在后。”

“皇上的教诲,你明白了吗?”

第245章 他在帮你?

王照邻望着皇帝决然而去的背影,一颗心拔凉拔凉。

好半晌,他才挤出一句话:“臣明白,谢皇上教诲。”

高公公公的意思很直白了,在说他既不修身,又乱家,根本没资格治国平天下。

这句评价太重了。

重得王照邻连脊背都挺不直了。

“是真明白才好。”高公公甩了下手里的拂尘,不阴不阳地叹道。

说完,他也走了。

楚明鸢、楚翊、顺王父子等人纷纷从王照邻身边走过,没人再看他一眼。

每个人都知道王照邻的仕途是彻底毁了,别想考上庶吉士,更别想谋到什么好差事。

那一盏盏灯笼远去,周围渐渐地暗了下来,晦暗如深海。

王琼玖也从地上站了起来,低头轻轻地拍去衣裙上的尘土,有些心疼。

这是她第一条新裙子,她每天都穿得小心翼翼,生怕弄脏、磨损。

“王、二、丫。”王照邻艰难地质问,一字一顿,“你怎么会在这里?”

“爹,你忘了吗?”王琼玖掀了掀眼皮,继续整理裙子,“我上次告诉过你,爷奶把我和娘给卖了。”

“我是逃奴,又被人逮回来了。”

王照邻心底其实有数了,但还是忍不住问:“你既被人‘逮’回京城,为何不来找我?”

“爹,瞧你这话说得,我是个奴婢,哪里能随便乱走?”王琼玖终于抬起了头,对上她爹发红的眼睛,瞳孔亮得出奇。

“你个逆女!”

怒从心头起,王照邻再也压不住喷薄的怒火,抬起蒲扇般的大掌就朝王琼玖挥了下去……

他心里悔不当初:

当初柴六娘把这丫头生出来时,他娘嫌弃是个丫头片子,本想扔在马桶里溺死的。是他一时不舍,想着终究是他第一个骨肉,才劝爹娘留下了这丫头。

万万没想到这丫头竟是他上辈子的仇人,这一世专门来寻仇的。

王琼玖知道自己该逃的,但身子不听使唤,双脚像是被钉子钉在了那里。

她一动不动地仰首看着面目狰狞的王照邻。

这一瞬,这张丑陋的脸庞仿佛与祖父的脸重叠在一起。

自小,祖父经常打她,一个不如意,便是一巴掌朝她抽来,娘只会抱着她一起挨打,而她爹两耳不闻窗外事……

她等待着疼痛的降临,却见她爹被一道纤细的身影一脚给踢飞了。

王照邻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后方五六步外的一棵大树上,吃痛地发出呻吟声。

上方的枝叶被撞得簌簌作响,片片树叶自枝头飘落,七零八落地掉在了狼狈不堪的王照邻身上。

“喂,你胆敢在仪宾府打县主的人,还真是好大的狗胆!”宫淼先发制人地斥道,下巴趾高气昂地微抬。

一袭黑衣的少女仿佛一只傲慢又凶悍的黑猫,蓄势待发。

“你……我……”王照邻气得语不成句,想说他可是朝廷命官,想骂对方竟然连朝廷命官都敢打,是不要命了吗?!

但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就听一道阴柔低缓的男音倏然响起:“王大人,你怎么摔倒了?也太不小心了。”

“不……”王照邻想说不是,想说他是被仪宾府的人给打了,但在对方那双似乎能洞悉人心的乌眸注视下,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薛寂漫不经心地整了整衣袖,似提醒,又似警告,“这里是仪宾府,不是贵府。本座劝王大人在别人府中做客时,还是要谨言慎行,别一个人横冲直撞的。”

“这若是让人误会是皇上令你在此窥探,这就不好了。”

“你说,是不是?”

王照邻一阵脊寒的战栗,忙不迭附和道:“是,督主说的是。”

“是下官唐突了。”

王照邻赶忙起身,整了整衣裳,随薛寂离开了。

宫淼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忽然,前方的薛寂回头朝她望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灯笼的光辉中,他的目光十分柔和。

不知为何,宫淼竟然从对方妖魅惑人的眼眸中读出一丝慈爱的味道。

记忆中,好像也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她,看得她有些欢心,也有些酸楚……

她不自觉地用右脚踢了踢地。

她想爹娘了……

“你有没有觉得他对你似乎有些……有些……”楚翊不知何时出现在宫淼身后,一时没想出词。

宫淼身子一僵,只差一点,就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肘击。

“我警告你……”小姑娘一边说,一边缓缓地转过身,“你下回再偷偷摸摸地出现在我背后,后果自负。”

她双手活动了下指关节,咯咯作响。

楚翊赶紧往旁边挪了两步,避得远了一点,抚掌道:“对了。”

“就是那种小景忌看他家小奶猫的眼神。”

“你说什么?”宫淼那双猫一样的大眼闪现危险的光芒,朝他逼近。

却感觉袖口一紧。

“淼淼姐姐,”小琼玖捏着宫淼的袖口,两眼亮晶晶的,“你刚刚的招数可以教我吗?”

如果她有宫淼这么厉害的,应该不会怕得不敢动弹了。

“你想学?”宫淼道,“那就明早鸡鸣来演武场找我。”

“好!”小姑娘脆生生地答。

楚明鸢远远地看着她们俩,默默地离开了,去了位于仪宾府另一边的周宅。

狡兔三窟。

搬到这仪宾府后,她才知道这条街上的一半宅子都在萧无咎名下,也因为此,他才会从宗人府给的几处选址中选了这栋宅子。

周宅里,住的是周予衡一家子。

周予衡的妻室曾氏亲自给楚明鸢领路,一直领到了位于宅子西南角的屋子里。

“县主,王妃在里面看王爷,王爷还没醒,暂时也没发烧的迹象。”曾氏一边说,一边用近乎敬畏的目光看着楚明鸢。

一个时辰前,给王爷开胸时,她也进去过一趟,亲眼看到了王爷的胸膛被刀子剖开,血肉模糊……她似乎还看到了心脏。

只是想想,她就感觉自己的肠胃一阵翻滚闹腾。

现在,王爷的胸口已经被缝合了回去,她悄悄试过王爷的鼻息与脉搏——王爷还活着,虽然也不知何时会醒。

“半夜他应该会发烧。按照我之前给的那张方子把药先熬好,温在炉子上。”楚明鸢吩咐了曾氏一番,曾氏连连应诺,匆匆下去熬药。

楚明鸢轻轻推开了房门,一眼就看到尉迟锦正静静地坐在榻边。

那清瘦的背影透露着一种难言的伤感与孤独。

第246章 破镜难圆,覆水难收

楚明鸢正犹豫着是不是该退出去,就听前方背对着她的尉迟锦轻轻道:

“阿鸢,推我出去吧。”

语调平静,却掩不住那一丝喑哑。

楚明鸢就上前,轻手轻脚地将尉迟锦的轮椅推了出来,留了一名军中退下的老军医照顾昏迷的镇南王。

今晚十分关键,也十分凶险,怕是得守上一夜。

屋外,万籁俱寂,只听遥远的方向隐约传来一更天的梆子声。

尉迟锦仰望着星月辉映的夜空,幽幽道:“等他醒来,必会怪我。”

顾策不儍。

等他醒来后,知道她将丹书铁券一分为二,两人各持一半,就会知道她是在断顾湛的后路——她要永决后患,她要顾湛死!

楚明鸢一愣,奇怪地问:“怪您作甚?”

又不是王妃怂恿顾湛弑父的。

她步伐一顿,轮椅也停在了庭院中央。

尉迟锦轻轻叹了口气。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了,直到今天,她心头那把藏了十九年的刀终于挥了出去……

心头难免有些唏嘘感慨,有很多话想倾诉。

这么多年来,她从来不主动在儿子跟前提顾策,因为她不想在儿子面前说他父王的不好。

但某些话不适合对儿子说,对着儿媳妇倒是刚刚好。

尉迟锦道:“我与顾策刚成亲时,也曾无话不谈。便是再隐秘的心事也可以互相倾诉,彼此开解;再棘手的事也能推心置腹地商量解决。”

“过继顾灏也是我们共同的决定。”

“可直到顾湛出生后,我才发现我错了。”

她虽不喜忘恩负义的白氏,却也知道问题的根源不在她。

“有了顾湛,我与他的利益已经不一致了。”

“当时我就生了与他和离的心思,但那个时候,我已经过继了顾灏为嗣子,不能回头了。”

“顾策自以为公平公正,一碗水端平,却不知养子与亲子心中皆有不满。”

“那十年间,我与他之间表面上风平浪静,其实早就一点点地分崩离析,猜忌、算计、不满都横在我们中间……貌合神离。”

“当先帝把顾灏接回宫的时候,我松了口气。”

然而,在她第二次生出和离的心思时,竟然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那会儿,她觉得也许是天意让她与顾策继续相守,又歇了和离的心思,安心养胎……

尉迟锦闭了闭眼,调整着略有些紊乱的呼吸,好不容易心情才平和几分。

她将轮椅调转了一个方向,轻轻握住了楚明鸢的手,声音有些沙哑,“我与你说这些,是希望你与阿咎别重蹈我与顾策的覆辙。”

“你们要一条心。”

“万万不可对不该心软的人心软。”

尉迟锦的最后一句话意味深长,连楚明鸢也没法判断她暗指的是白侧妃,亦或者镇南王……

楚明鸢低声问:“母亲,您是觉得王爷一定会对顾湛心软吗?”

尉迟锦讥诮地轻笑了一声:“顾湛膝下有一儿一女,顾湛有错,但他们不知情。”

“若是这两个孩子往他跟前一跪,哭喊着求祖父饶过他们父亲,你觉得他能无动于衷吗?”

“就算他一时在气头上,这会儿能对顾湛狠下心,但将来呢?”

“将来,顾策必会后悔。”

类似的事其实那十年间就重演了无数次,只不过当时是白侧妃带着彼时还年幼的顾湛一次次地跪在镇南王跟前乞怜罢了。

尉迟锦早就心寒了。

终究是她与顾策的情分越不过子嗣这道槛。

经过这段日子的交锋,楚明鸢也略略看出了镇南王的性子,说了句肺腑之言:“王爷在国事上杀伐决断,但在家事上却当断不断,害人害己。”

“您与王爷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他们两人早就背道而驰。

尉迟锦微怔,看着面前楚明鸢,温和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都说劝和不劝离,你不劝我与他父王重修旧好吗?”

后方的文素也听到了这番话,一僵:昨天她才刚跟王妃感慨,等王爷康复,二公子平安归来,就否极泰来了。以后一家人和和美美,真好。

当时,王妃什么也没说,她还以为王妃是默认。

现在看来,不然。

楚明鸢想了想,说:“曾有人跟我说了这么一句话,别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更别奢求他人的感同身受。”

她无意识地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枚佩在腰侧的云龙玉佩,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惆怅。

可惜,上一世的她领悟得太晚了。

第247章 明人不说暗话

尉迟锦满是褶皱的眼睑微微一颤,旋即笑了:

“我乏了,我们回去吧。”

楚明鸢继续推着尉迟锦的轮椅,往仪宾府的方向走。

尉迟锦没有再回头,也不打算回头。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杆秤,一杆衡量亲疏、权衡利弊的秤。

顾策也许是个称职的藩王,可他长于人心复杂的深宫,没学会当一个合格的父亲。

养子不教,父之过。

他没教好顾湛,会沦落至今天的下场,也全是他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尉迟锦看着地上那惨淡的月光,下定了决心。

她若无其事地与楚明鸢闲话家常:“明早陆老将军该回京了吧。你和阿翊要不要出城去迎?”

“我和阿翊商量过了,打算正午再去陆家。外祖父和二舅父到京城后,还得先进宫面圣呢。”楚明鸢推着轮椅的手不自觉地微微用力,压抑不住心头的激动。

上一世,她最后一次见外祖父,只剩下棺椁中那冷冰冰的尸体——是她害了外祖父和几位舅舅。

尉迟锦温声又道:“陆老将军难得回京一趟,你们祖孙几年没见,想必有很多话要说。”

“你也别惦记这里,多陪一下你外祖父与外祖母。这一次本该让阿咎陪着你去陆家认亲的,等他回来,让他陪你去闽州玩一趟吧……”

楚明鸢刚要开口,就听到了一道熟悉的鹰啼声,仰首望去,一头雪白的海东青如闪电般划过夜色,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眸中。

在看见鹰的那一瞬间,某种难言的情绪如汹涌的潮水般袭来,她仿佛看到了一道清冷的身影。

尉迟锦轻轻地笑:“阿咎捎信来了。”

白鹰又发出一声长啸,似在附和,收起羽翅,落在了楚明鸢的肩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

夜阑人静,明月皎洁。

两人一鹰迎着晚风,渐渐走远。

……

这一夜,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尉迟锦没怎么阖眼,楚明鸢辗转反侧,楚翊更是频频起夜。

直到次日正午来到陆家,他坐在马车里还有些坐立难安,连嘴里的茶水是个啥滋味都没品出来。

“阿翊,外祖父一定会喜欢你的。”看出弟弟的紧张,楚明鸢柔声安抚他,顺手替他整了整腰侧的玉佩。

但愿吧。楚翊心道,没法那么乐观:外祖母、大舅母她们是挺喜欢他的,但表弟陆知曦对他直到现在还别别扭扭的。上回还劝他帮阿姐与楚明娇说和。

他没理,陆知曦就说他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这么小心眼云云。

万一,外祖父也像陆知曦与父亲一样来劝他呢?

楚翊又喝了口凉飕飕的茶,心里不太痛快。

又想起了父亲一日来国子监找他,一会儿质问他为什么不和家里说他姐夫的身世;一会儿斥他被他姐姐带坏了,因为姜姨娘犯的错,竟连血亲都不认了;一会儿又说他天天赖在姐夫家,有种永远别回家……

当晚,楚翊回仪宾府后,花了十枚铜钱找不忌道长算了一卦。

小不忌说,卦象显示他六亲缘浅,不必强求。

那会儿,楚翊还正伤感着,那没心没肺的小道长又笑眯眯地问他要不要再掏十枚铜钱算姻缘……

“阿翊,到了。”

马车停稳,楚明鸢的话打断了楚翊的胡思乱想。

姐弟俩下了车,与宫淼一起熟门熟路地朝着正堂方向走去,一路和陆家的管事妈妈寒暄着。

因为陆老将军与陆二老爷父子俩回京,府中处处洋溢着欢乐喜庆的氛围。

楚明鸢领着楚翊给陆老爷子磕了头,又给二舅父行了礼,楚翊得了两位长辈的见面礼。

众人说说笑笑,一派其乐融融。

楚明鸢知道弟弟的性子,他性格开朗,不拘小节,又嘴甜,人缘不错,表面上与她性子大相径庭,但实际上,他们姐弟都很记仇。

楚翊曾私底下对她说过,他很喜欢外祖母,因为外祖母是个公道的明白人——楚明娇抢了她的亲事,外祖母不和稀泥,狠狠地揍了楚明娇。

他这话给楚明鸢提了个醒,十五年的错过无法追回,她得让外祖父与舅舅们看到弟弟的好。

待所有人都坐下后,楚明鸢笑盈盈地说:“外祖父,阿翊也给您准备了一份见面礼。”

咦?楚翊眨了眨眼,略有些懵。姐姐怎么知道的?

少年这细微的表情变化也被陆老爷子看在了眼里。

碧云打开了一个木匣子,楚明鸢从匣子里取出了一张袖弩。

楚翊脱口道:“姐,这是我……”

这是他送给姐姐的。

“这是阿翊制的袖弩。”楚明鸢巧妙地接过了话头,“最近阿翊才刚又改良过,能一次发三矢呢。”

还是大前日宫淼说起外祖父喜欢打仗,楚明鸢才决定送这份礼的。

楚翊不想占下所有的功劳,诚实地说:“是姐夫帮着我一起改良的。”

这会儿,楚翊已经不紧张了,破罐子破摔地心想:不就是六亲缘浅吗?又不是天煞孤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姐夫连姓顾,还是姓萧,都不甚在意。

对此,他很赞同——“顾无咎”远没有“萧无咎”好听。

想着,楚翊从袖袋中掏出了一本薄薄的书册,说:“我听姐姐说,外祖父喜欢兵书。前几日,我偶然在姐夫的书房里发现了一册《白起兵书》的残卷,我就抄了一本,借花献佛,当我和姐夫一起送给外祖父的礼。”

陆老爷子有些惊讶,“《白起兵书》早在前朝就已经失传……”

陆二老爷也很感兴趣,凑了过来,一会儿看看那袖弩,一会儿又看看兵书。

他看似不经意地说:“阿翊,你与你姐夫倒是投缘。”

“那是。”楚翊尾巴一翘,“姐夫那是我亲姐夫。”

陆知曦在心里疯狂吐槽:满京城谁不知道啊,这人都快改跟他姐夫姓了。

楚明鸢含笑道:“外祖父,无咎这会儿不在京城,等他回京,再来给您请安。”

陆老爷子与陆二老爷父子俩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陆老爷子单刀直入地问道:“你俩可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

第248章 王府夺权

外祖父的这题不好答。

楚翊就不答了,很自觉地端起刚沏好的茶,吹一吹,拨一拨……把答话的机会让给姐姐。

楚明鸢神情自若地说:“他南下了。”

萧无咎本没有南下的计划,这个决定做得很突然,他甚至来不及从济北城回京与她道别,就直接走了。

他让海东青往京里捎了信,尉迟锦也赞同他的决定。

当时尉迟锦就说,他南下的事瞒不了多久。

楚明鸢深以为然——这件事不过是能瞒一时是一时,要比顾湛快一步,先发制人。

陆老爷子眯了眯锐利的老眼,目光却是望向了一旁装腔作势喝着茶的楚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也知道?”

这个“你”指的自然是楚翊。

楚翊万万没想到话头又抛向了他,差点没被茶水呛到。

陆老爷子也不用他回答,抚须道:“我知道了。”

“鸢姐儿,你也别怪外祖父多事……”

“怎么会。”楚明鸢忙道,“本也没觉得能瞒过外祖父您的火眼金睛。”

更何况,陆家是闽州的地头蛇,周边有什么动静,最先得到消息的也必是陆家。

末了,楚明鸢又补了一句:“外祖父,二舅父,你们就当什么也不知道就是。”

陆老爷子父子俩再次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又朝宫淼也看了一眼,总算放心了。

既然连楚翊与宫淼都能知道萧无咎的行踪,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陆二老爷叹道:“确实。镇南王府的家事也没外姓人插手的余地。”

陆知曦听了个一头雾水,挠着脸颊问:“爹,您和祖父不能开门见山地说清楚吗?不要故意打哑谜……”让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啪!”

陆二老爷直接往次子头上招呼了一下,手下的力道一点没留情,没好气道:“你长这么大的头,不会自己用脑子想吗?”

“行行行,我多吃点荔枝补补脑。”陆知曦委屈地抱着头躲,一手从旁边的果盘里拿了一枚荔枝,眼角瞟见一旁的楚翊眯着眼笑,心头的火气蹭蹭蹭地往上涨。

前些日子,楚明娇找过他,说她想跟陆老夫人认错,也想来拜会陆老爷子,陆知曦就试探地问了陆老夫人,被驳回了,说不合适。

他实在是不明白,祖母怎么会变得这么绝情。

娇娇真是可怜,如今在谢家也是受尽了委屈,所有人都在怪她,明明她是最无辜的一个……

陆知曦塞了一枚剥好壳的荔枝进嘴巴。

唔,好甜。

待会儿,他给娇娇也送一筐过去。

陆二老爷半是无奈、半是嫌弃地斜了陆知曦一眼,想到长子,愈发不解:这都是一个爹一个娘生的,怎么就差别这么大?!

罢了。

这次回闽州,得把这小子也带上,不能留他在京城再胡闹了。

陆二老爷心里下了决心,对着楚明鸢又提醒了一句:“鸢姐儿,你们可想清楚了?等皇上收到消息后,怕是会……”他点到为止。

楚明鸢微微地笑:“做是错,不做也是错。”

譬如前世的陆家,一心忠君,又有什么好下场。

再譬如景家,满门皆覆,只余下了景愈与景忌叔侄两人。

何必管皇帝高不高兴呢。

该争,就要去争。

“说的也是。”陆老爷子长叹了一口气,“这天下也没有面面俱到的事。”

活到一只脚踏进棺材的年纪,他自认上对得起君主,下对得起士兵、百姓,可最近,他越来越不安,尤其是景家的事更让他担心陆家没法全身而退。

从皇帝对尉迟王妃的态度来看,更是证明皇帝变了,不是十九年前那个一心想着安定天下的年轻天子了。

思绪间,陆老爷子周身的气质陡然一变,变得严肃、凌厉、深沉,有些难以亲近。

看祖父这副样子,原本有意为楚明娇求情的陆知曦也不敢多说了。

他低头继续剥着荔枝壳,看着手中那白嫩嫩又多汁的果肉,忽然间,他灵光一闪,如醍醐灌顶。

手一抖,荔枝脱手掉落在地。

陆老夫人轻斥道:“瞧你,毛手毛脚的。”

陆知曦恍若未闻地盯着那枚在地上滴溜溜滚动的荔枝,咽了咽口水,想到了荔枝的产地——南疆。

是啊,萧无咎悄悄南下还能去哪里呢?

定是南疆无疑。

陆知曦飞快地瞥了眼楚明鸢,又从果盘里摸了一枚荔枝,手指因为震惊还有些不稳。

从前,他嫉妒过萧无咎能与楚明娇定亲,但也敬佩对方十六岁就能考中探花,自叹弗如。

后来萧无咎改与楚明鸢定亲,他心里还在想楚明鸢这么掐尖要强,觉得这清贵如谪仙的探花郎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可现在,他才知道他错了,什么锅配什么盖,这两人能进一家门是有原因的。

萧无咎的本性并不像他的外表那样不染尘埃,此人既冷血,又绝情。

他的生父死了,他首先想到的不是来京城为生父哭丧,而是偷偷跑去南疆夺兵权。

南疆与闽州就隔着几座山,南疆的动静势必瞒不过祖父的耳目,也就是说,祖父已经知道了……是何时知道的?

听祖父和父亲刚才的口吻,是打算装聋作哑吗?

是要让萧无咎先镇南王世子顾湛一步收拢南疆的兵权,就因为萧无咎是陆家的外孙女婿?!

祖父是要支持萧无咎去争镇南王爵位吗?!

陆知曦的脑子极乱。

明明祖父自小就教导他,说他们陆家是纯臣,不结党,不战队皇子夺嫡,一心只戍卫边疆。

可现在,祖父为了楚明鸢竟然违背了他一贯的原则……

这样对吗?

陆知曦一时有些迷茫了,浑浑噩噩间,隐约听见上首的陆老夫人问:“王妃可有定下镇南王何时下葬?”

楚明鸢道:“二十九日出殡,灵柩会移至皇觉寺,等停灵二十一天后,五月中旬再正式下葬。”

在停灵期间,宗人府会加紧时间修缮锦山的亲王陵。

镇南王的初祭礼以及后续的一些法事都会在皇觉寺中举行。

二十一天,也就是五月十四。陆知曦在心中默默地算了算时间。

萧无咎虽是王妃的嫡子,但在南疆军中毫无威信,想要收拢军心也没那么容易,毕竟世孙顾睿还在南疆呢。

就这么这点时间,除非萧无咎有插翅之能,怕是不可能赶上镇南王的葬礼。

陆知曦稀里糊涂地过了好几日,心事重重,却不知道跟谁说。

等四月二十九日,镇南王的灵柩移至皇觉寺,萧无咎依然没有出现,陆老爷子还亲自去了趟皇觉寺给镇南王上香。

陆知曦对祖父很失望,就仿佛他曾经敬仰不已的神堕落成了魔。

当天黄昏,他去了一趟谢府见楚明娇。

第249章 她该怎么办?

楚明娇完全没想到陆知曦会突然来谢府找她,但也不能把人赶走,只能硬着头皮让人把他请到了花园的小花厅。

“阿曦,你怎么突然来了?”

楚明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如常的温柔软糯。

在她出嫁前,她恨不得即刻逃离侯府,想在谢家找到一席之地。

讽刺的是,出嫁后,她在谢家的日子比从前还难。

就像是此刻,她就算不看,也知道花园里藏着很多眼线都在往这边张望着,想寻她的错处。

陆知曦心事重重,根本没注意楚明娇的异样,“娇娇,祖父和父亲前几天就到京城了,我跟祖父提了,祖父他……他……”

他无颜面对楚明娇,支支吾吾地说不下去。

“无妨。”楚明娇明白他的意思了,略有些受伤,但也不意外,陆老夫人的态度早就代表了整个陆家的态度。

她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笑容,反而安抚起陆知曦:“外祖父要顾虑阿翊的心情,不想见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楚明娇越是这样明理,陆知曦心里就越觉得内疚,越觉得祖父言行不一,道貌岸然。

他话锋一转:“娇娇,你最近过得好吗?他……对你好吗?”

楚明娇笑容一僵。

“我很好。”她掐了掐掌心,唇角弯出完美的弧度,笑容不及眼底,“他对我很好。”

实际上,她一点也不好。

她选择了谢云展,弃了萧无咎,时至今日,就算她的日子再难过,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呑——她不比楚明鸢,她没有别的后路了。

“那就好。”天真的小少年真信了,正色道,“娇娇,只要你过得好,那就好。”

“你与鸢表姐换了亲,也许是对的。你心思单纯,无欲无求,像萧无咎这样冷血无情之人根本不适合你……”

“都说天家无亲情,我看啊,这镇南王府也没好多少,全都是勾心斗角,争权夺利,为了那点爵位与兵权,全然不顾血脉亲情、夫妻情分……”

陆知曦说得句句真心,但听在楚明娇耳里,却带着一种讥讽的意味,如根根尖针般扎在她心窝上。

有那么一瞬,楚明娇怀疑陆知曦是不是知道了谢云展和萧若蘅的事,差点想拂袖而去……

但理智阻止了她,她从陆知曦的话中品出了不对劲的地方——他竟然用“冷血无情”形容萧无咎?

他到底知道了什么?!

莫不是萧无咎真的弑父……

楚明娇眼睫颤了颤,心思转得飞快。

她咬了咬下唇,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为难地说道:“阿曦,你也知道,我一向不喜欢在人背后道人是非。”

“其实,我早就发现姐夫他没有外人说得那么光风霁月,他野心勃勃……”

“原来娇娇你也注意到了!”陆知曦仿佛看到了志同道合者,眼睛一亮,有种“众人皆醉,唯他俩独醒”的兴奋。

他激动地将手覆在了楚明娇的小手上,楚明娇身子一僵,直觉地往厅外望了望,抽回了手。

陆知曦也意识到自己逾越了。

现在不比从前,娇娇已经嫁作人妇。

他尴尬地执起了茶杯,手上那残留的温软触感令他心头一荡。

他掩饰地喝了两口茶水,才又道:“人不可貌相,娇娇,我现在才知道萧无咎竟是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镇南王身死,他非但没有为父吊唁,还偷偷潜去南疆,欲夺兵权……”

“你是说,萧无咎去了南疆?”楚明娇失态地打断了陆知曦,“你怎么知道?外祖父说的?”

“我不笨,我猜的。”陆知曦摸了摸鼻子,把前几日楚明鸢与楚翊去陆家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娇娇,祖父这次带了好几车荔枝来京城,我从家里给你带了一筐,我记得你最喜欢荔枝了……”

陆知曦急着表功,但楚明娇根本不在意什么荔枝不荔枝,又把话题转回到萧无咎身上,“外祖父有没有说现在南疆那边怎么样了?”

“没说。”陆知曦道,“萧无咎想要一举拿下南疆兵权也没那么容易。从前我听父亲说过,镇南王在世时一直尽心培养世子,早就把三成的兵权交到了世子手上,想来现在掌握在世孙手里。”

“萧无咎从未在南疆露过脸,没参过军,尉迟王妃也没陪着他去南疆,只凭他嫡子的身份,那些老将根本不可能臣服于他。”

“娇娇,你没去过军中,所以不知道军中的那些兵痞子可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他们尤其不喜欢文官,觉得文官心眼子多,看不起武将……”

陆知曦滔滔不绝地说着。

但他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已经传不到楚明娇耳中了。

楚明娇喃喃道:“他可以的……”

既然书中的“顾渊”做到了,那么这一世的萧无咎也一定能做到。

她该怎么办?!

她第一反应就是想找谢云展商量,但随即又在心里唾弃自己:她是被这个时代驯化了吗,总想着依附男人?

就算没有谢云展帮她,她也可以对付楚明鸢的……

“娇娇,你说什么?”陆知曦没听清楚她刚才在说什么,凑了过来。

楚明娇立刻警醒过来,恰到好处地露出踌躇之色,“阿曦,我想你找机会提醒外祖父一句……”

“闽州与南疆接壤,若是姐夫真的承继了镇南王爵位,你觉得皇上会放心让外祖父继续任闽州总兵吗?”

陆知曦脸色倏然一变,急急点头:“娇娇,你说的对。”

陆家在闽州经营了二十年,与海上倭寇也斗了二十载,他有两个叔父战死海上,祖父如今的地位是陆家人以命换来的……

陆知曦简直不敢想,若是皇帝因为萧无咎将祖父调离闽州,祖父会有多受伤……

他霍地起身,道:“娇娇,我该回去了。”

楚明娇眼底掠过一抹亮光,一闪而逝,笑道:“阿曦,你别急。我这儿有昨天庄子里刚送来的樱桃,你自小最喜欢樱桃了,我让人去准备一下。”

楚明娇忙去吩咐画屏准备樱桃,全然没看到陆知曦的脸色僵住了。

陆知曦怔怔地看着楚明娇,眼底浮现无限的悲哀,嘴巴动了动,口腔中俱是苦涩的滋味。

直到离开,他终究没有告诉楚明娇,他根本不喜欢吃樱桃,喜欢吃樱桃的人是他的二哥陆知晏。

他一吃樱桃,就会腹泻。

娇娇对他是真的一点也不上心啊。

陆知曦的心一下子就凉了……

第250章 孤注一掷

陆知曦只在谢家待了短短一炷香时间,就走了。

当晚楚明娇去萧温云那里请安时,萧若蘅特意提起了陆知曦来访的事,萧温云明显不太高兴,还警告她孤男寡女要避嫌什么的。

楚明娇如坐针毡,谢云展不在家,她在谢家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硬着头皮听完了训,楚明娇回去后,心头的那一口气就顺不下去。

她一夜没睡好,之后的三天都有些心不在焉,根本没注意到穗娘时不时地看着她连连摇头。

穗娘还以为楚明娇这般魂不守舍,是因为陆知曦的“纠缠”,忍不住又跑了一趟仪宾府,与楚明鸢又说了一番关于谢家的各种八卦。

楚明娇犹豫了三天,本不想亲自出面的,但王照邻因为丹书铁券的事与她生了嫌隙,谢云展又不在京城,她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五月初三,楚明娇亲自跑了一趟位于常德街的镇南王府。

她一走,王府内就炸开了锅。

顾湛横臂一扫,将茶几上的茶盅、果盘全数扫到了地上,就听“嘭嘭铛铛”一阵响,吓得丫鬟们噤若寒蝉。

前方突然一暗,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厅堂门口。

顾湛看着来人,急急道:“母妃,我要赶紧回南疆!”

因为守孝,白侧妃一身缟素,周身上下全是白色,鬓角戴了一朵白色的绒花。

这一身如雪般的白色衬得她年轻了好几岁。

相比顾湛,白侧妃冷静许多,唇角噙着一贯的微笑,理智地说道:“就算你现在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去南疆,也晚了。”

“再说了,你父王的葬礼不能少了你。”

“你要是在这时候丢下一切,世人会怎么想你……”

顾湛根本听不下去,胸膛剧烈地起伏不已,厉声道:“母妃,难道你要让我拱手将南疆让给萧无咎吗?!”

“事到如今,我早就没退路了,我连……”

“够了!”白侧妃的眼神陡然变得冷厉,打断了顾湛的话,“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不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吗?!”

“你们……都出去!”

她一声令下,两个丫鬟像逃命似的退了出去。

“阿湛,你别急。”白侧妃优雅地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我即刻传信给你舅舅与阿蕴,让他们小心萧无咎。”

“萧无咎和王妃想夺兵权,没那么容易。 你别忘了,你父王的虎符还在我们手里呢。”

是的。他们有秦决带回的虎符。顾湛稍微冷静了一点,但心里还是很烦躁,在厅内来回地走动着。

走了两圈后,他蓦地停下,又道:“母妃,不如我现在就进宫面圣,跟皇上告状……也不妥。”话没说完,他又自己否决了。

“上回因为丹书铁券的事,皇上怕是这会儿心里还有疙瘩。就是我去跟皇上说,皇上也许会觉得萧无咎心计深沉,但未必会把他怎么样。”

他得守父孝三年,若是皇帝以爵位拿捏他,坚持不让他回南疆的话,这三年足以让萧无咎在南疆扎根了。

顾湛心里乱糟糟的,若是他知道王妃还活着,也万万不敢对父王下手。

可千金难买早知道,他现在只能一往无前地往前走……

“阿湛,我有一计。”白侧妃缓缓道,“这一次,也只能让你受点委屈,用苦肉计了。”

“母妃,你快说。”六神无主的顾湛急急道。

“首先,你父王的各项祭礼法事一定要好好办,大肆办,要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你顾湛最是孝顺……”

厅堂里,不时响起顾湛唯唯应诺的声音。

……

五月初七,镇南王的初祭礼在皇觉寺举行。

初八是绎祭礼。

每一次祭礼,所有宗亲全部到场,又有皇觉寺的僧人们主持念经,仪式十分宏大。

而萧无咎始终没有出现。

越来越多不赞同的声音出现在宗亲之中,每一次有人说萧无咎“不孝”,顾湛都会为他美言,一副“长兄为父”的架势。

天气越来越热,很快就到了五月十四,也就是镇南王下葬的日子。

一大早,一众宗亲再次齐聚皇觉寺,连二皇子、三皇子以及五皇子也出宫亲临。

可令人震惊的是,一切准备就绪,却久久不见顾湛,连尉迟锦与楚明鸢也不见踪影。

“世子呢?”礼亲王眉头紧蹙,不快地问,“这都快耽误吉时了吧。”

张守勤心里也着急,忙道:“王妃昨儿在皇觉寺的客院为念佛祈福,世子爷去请王妃了。”

“你再去催催。”二皇子顾昀道,“父皇待会儿也会亲临,他说要在皇叔祖的灵柩前亲自奠酒,送他最后一程。”

白侧妃提议道:“姐姐身子弱,许是哪里又不舒服了。华太医,不如你也一起去看看吧。”

几个皇子也觉得白侧妃这个提议不错,就招呼华太医随张守勤一起去了。

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白侧妃的唇角几不可见地翘了翘。

接下来就看顾湛能不能狠下心了,要想把苦肉计演得真,他少不得受点皮肉苦。

只要熬过今天,一切就都好了……

她终于可以为儿子扫平障碍。

白侧妃抬眼朝上空望去,天空笼罩着层层阴云,给人一种沉闷压抑之感。

……

此刻已经来到客院外的顾湛也看了看天色,暗暗地握了握袖中短剑。

“母妃?”

他唤了一声,谨慎地扫视了院外一圈,没看到一个僧人——这是自然的,他早就将那些僧人调走了。

这处客院里,应该只有尉迟王妃以及两三个仆妇而已。

没有听见任何回应,顾湛继续往里走,心想:那些仆妇到底去哪儿了?

院里院外太过安静,安静得让他有些不舒服。

正犹豫着是不是该退出去,就听到屋里传来了熟悉的轮椅声。

这声响似乎在召唤着他,诱惑着他。

第251章 罪当绞死

“母妃?”

站在庭院中央的顾湛又唤了一声,朝着轮椅声传来的方向走去,将手里的袖剑握得更紧。

屋门敞开。

屋内光线昏暗,可以看见阴影中有一架十分眼熟的轮椅,一道着玄色衣裳的人影背对着他坐在轮椅上。

着白色孝服的楚明鸢就站在一旁,正低头与轮椅上的人说话。

只这一眼,他已经确信屋内仅仅她们婆媳两人而已

顾湛的心跳怦怦加快,留了两个侍卫在院子口等着,只带着一个亲卫继续往前走。

前方,轮椅上的人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孤独的背影隐约透着一丝深沉的悲怆。

自尉迟锦现身后,对于镇南王的死一直表现的很冷静,这还是顾湛第一次从她身上感受到悲伤。

原来王妃也没她表现的那么无所谓。

顾湛忽然觉得心中一阵莫名的快意,含笑道:“母妃,时辰差不多了……”

他一边说,一边迈进了房门,直至此刻,他才算彻底下定了决心。

右手的手指一动,将藏在袖中的那把短剑露了出来的,尺长的剑刃寒光闪闪。

为了师出有名,他也唯有这么做了。

贴身亲卫如影随形地跟在他身边。

另外两个王府侍卫规规矩矩地守在院子口,不一会儿,远处传来了一阵阵撞钟声,庄重而神圣。

忽然,后方屋内响起一道几乎掀翻屋顶的男声,夹着两下刀剑撞击声:

“母妃,您……您竟然要杀我?!”

“我知道你想让我为二弟让位,但父王尸骨未寒,你这么做,父王何以瞑目……”

两个侍卫登时脸色大变,急急转过身,往院内方向走。

迎面就看到世子顾湛从屋内踉跄地跑出。

他一手捂着右肩,五指间汩汩地流淌出鲜血,脸上、身上都沾染了点点血渍,狼狈不堪。

肩上的伤口涌出的鲜血在他身上的白麻衣急速蔓延……

“世子爷,您怎么样?”其中一名方脸侍卫连忙去扶顾湛,另一名黑膛脸的侍卫则拔出了佩刀,护在了顾湛身前。

“走!快走!”顾湛扶着侍卫的胳膊往外走,“王妃她收买了严治,要杀本世子。”

“我们快走,去找礼亲王他们主持公道……”

还没走出庭院,顾湛一眼就看到皇帝以及二皇子、礼亲王等人正朝这边走来,白侧妃也在——但以她的身份,几乎走在了这队人的最后面。

顾湛脸色微微一变,心想:来的怎么是皇帝?跟他和母妃事先商量好的不一样啊……

顾湛飞快地望了白侧妃一眼,白侧妃坚定地对着他微微颔首。

是啊。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皇上……皇上,您一定要给我做主!”顾湛挣开侍卫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了皇帝跟前,扑通一下跪在了皇帝跟前。

右手仍然紧紧地捂在左肩的伤口上。

“顾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皇帝眉头紧锁,沉声问道。

“皇上,是尉迟王妃要杀我。”顾湛仰首看着皇帝,两眼通红,脸上写满了悲愤,“她收买了我的亲卫严治,要杀我,幸好我及时躲开了,避开了要害。”

因为失血,他的脸色愈来愈苍白,额角青筋暴起,满面痛苦又隐忍。

看着顾湛左肩的伤口,二皇子顾昀倒抽了一口气,失声道:“冲着心脏,这是要人命啊……”

“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礼亲王等宗亲也是一惊,“弟妹不是这样的人。”

“也未必啊。”庄郡王却是连连摇头,对礼亲王道,“皇伯,这人都是会变的。”

“十九年了,镇南王妃也许变了呢。”

皇帝抿唇不语,深沉的目光顺着顾湛带出的一点点血迹往前望去,一直望向了院子中笼罩在阴云下的那间屋子。

顾湛又道:“皇上,我刚刚才从王妃口中知道二弟他已经偷偷去了南疆,还挟持了我儿顾睿。”

此言一出,连礼亲王都呆住了。

肃王轻嗤道:“皇上,之前王妃说萧无咎下江南去了,原来是去了南疆!”

“萧无咎这会儿到了南疆,岂不是镇南王一死,他就从京城启程了?”肃王世子道,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镇南王身死,萧无咎身为人子,却没有为生父摔盆哭丧,皇室与宗亲中早有不满之声。

那些曾经同情萧无咎有家不能回的人,如今都觉得他冷血不孝,半点不念骨肉亲情,实在令人不齿。

顾湛继续道:“王妃要挟我,让我主动向皇上请辞世子位,我不肯答应……”

“王妃就说,就算我不答应,那也没什么,左右只要我死了,也可以让我儿顾睿上旨主动谦让。”

“皇上,王妃为了爵位,已经疯魔了,还请皇上为我主持公道。”

顾湛忍着伤口的剧痛,重重地对着皇帝磕头。

这时,屋内传来一道不卑不亢的女声,声线似珠玉般极具辨识度:

“世子爷,子告父母,臣妾告主,非公室,勿听*。”

“而行告,告者罪*。”

“这若是按照前朝的律法,世子爷,您罪当绞死。”

楚明鸢说的没错。

关于“子告父母罪”的这一条,相比前朝,本朝在惩处上已经有所减轻。

告者不必绞死,只需徒两年。

这条律法还加了一条先决条件,告发大逆谋反等大罪不在此列。

也就是说,除非尉迟王妃与萧无咎母子有心谋反,否则,不管所告何罪,顾湛便先有罪。

第252章 活见鬼

顾湛一动不动地将额头抵在地上,继续维持着跪伏的姿态。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顾湛踌躇至今,不敢轻易出手。

王妃天然占据嫡母的优势,他一旦出手,就必须一击即中,将王妃与萧无咎母子彻底击倒。

“可上次尉迟王妃不是说,让湛表叔不要再唤她为母吗?”明懿郡主冷不丁地插嘴道。

“是啊。”郡马卢昙一本正经地颔首附和道,“当时王妃还亲口对皇上说,要与镇南王义绝呢。”

礼亲王、庄郡王、肃王等人才知道这件事,皆露出震惊的表情。

“六皇嫂竟说过这话?”长庆大长公主拔高了音量,目光适时地看向了皇帝,“皇上,六皇兄已逝,六皇嫂竟然还要用‘义绝’来羞辱他,实在欺人太甚!”

她是先帝与镇南王的同胞妹妹,与尉迟锦是姑嫂,但在场的宗亲都知道这对姑嫂不甚和睦,谁也看不上谁。

显然这会儿长庆大长公主是想落井下石了。

其他人也同样看向了皇帝。

尉迟王妃说要与镇南王义绝,可轻可重。

轻则为气话,重则就看皇帝的态度——如果皇帝要当真的话,那就是真的。

“……”皇帝面色铁青,惊疑不定地一会儿看看跪地的顾湛,一会儿又看向屋内轮椅声传来的方向,心乱如麻。

那熟悉的轮椅自昏暗的屋内缓缓而出,轮椅上坐的玄衣人也进入了皇帝的视野中。

周围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高公公难以置信地看着轮椅上的人,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惊呼道:“王爷!”

“鬼……有鬼!”某个内侍尖声高喊,下意识地想逃。

他太害怕了,左脚绊倒了右脚,摔滚在地。

真是没出息!高公公瞪了那内侍一眼。

“不对,这青天白日的,怎么会有鬼呢!”顺王世子振振有词道。

在短暂的惊诧后,心绪很快平稳下来。

“皇伯,原来您没死啊?!”顺王世子盯着轮椅上面色苍白、身形消瘦的镇南王看了一番,又拉了拉顺王的袖子,“父王,六皇伯没死。”

包括皇帝在内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轮椅上的镇南王,宛如一尊尊石雕般,也包括白侧妃。

唯有跪伏在地的顾湛看不到人,下一刻,他听到那熟悉的苍老又不失威仪的嗓音如刀子般钻入耳中:

“约莫是阎王爷还不想收我。”

是父王!顾湛四肢发凉,仿佛被掐住了脖颈般,感受到了一种窒息感。

父王还活着,也就是说,秦决竟背叛了自己!

顾湛慢慢地自地上抬起头,再朝后方望去,双眸几乎瞪到了极致。

轮椅上的人不是尉迟锦,而是他的父王顾策。

二十几天不见,镇南王至少瘦了十几斤,玄色的衣袍有些空荡荡的,苍白的面颊瘦得都凹陷了进去,愈发苍老。

任何人都能看出,镇南王遭遇了生死一劫,能活下来已经九死一生。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连那迎面而来的微风都染上了寒意。

完了!全完了!

这一回,自己死定了,父王饶不过自己的!

顾湛的脑海中只剩下了这个念头,整个人都麻木了,甚至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

“王爷!”张守勤喜不自胜地扑到了轮椅边,喜极而泣,连连说着,“太好了!实在太好了!”

皇帝的心情复杂至极,一颗心像是被人上上下下地抛了几回。

他固然欢欣镇南王还活着,却不喜欢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皇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皇帝缓缓问,“你怎么会和王妃在一起?”

“等等。”五皇子咽了咽口水,惊诧道,“既然叔祖没死,那棺椁里的尸体又是谁?”

是啊,白侧妃与顾湛带回来的尸体又是谁的?好几道审视的目光朝白侧妃与顾湛那边望了过去。

别人都在震惊镇南王还活着,顾策心里的苦涩唯有自知。

顾策艰声道:“我被人拦路截杀,是王妃和无咎派人救了我,当时我的伤势实在太重,失血过多,昏迷了很多天,前两日才苏醒过来……”

实际上,顾策在五月初一就苏醒了。

苏醒后的这十几天,他从来没有见过王妃,甚至于他根本不知道王妃还活着。每天都是儿媳以大夫的身份来给他探脉,开药,针灸……没人在他跟前提王妃。

直到今早,他才从楚明鸢的口中知道王妃还活着的消息,没等他消化这个喜讯,顾湛就来了,还上演了一出自残的好戏。

“王爷,我知罪了!”

忽然,白侧妃在后方高喊了一声,将众人的视线瞬间吸引了过去。

白侧妃拎着裙裾跑了过来,跪在了顾湛身边,咬牙道:“是妾身!”

“妾身生怕王爷将爵位给二公子,就令秦副将带人在济北城截杀王爷。”

“不关世子的事,世子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妾身的私心。”

话落的那一刻,白侧妃忽地自地上弹起,重重地朝旁边的院墙撞去,想要寻死……

顾湛呆呆地看着白侧妃,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就反应不过来。

轮椅上的顾策一直在观察着顾湛的一举一动,对这个亲手养大的长子,愈发心凉了:顾湛心中无父无母,根本不配为人。

眼看着白侧妃一头就要撞死在墙上,一道鬼魅般的人影闪过,一脚狠狠地踢在了白侧妃的小腹,竟将人给踢飞了。

“薛……薛督主。”尤小公公震惊地低呼,完全没想到薛寂竟然亲自出手……不,出脚了。

白侧妃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道人家,两眼一翻,就晕厥了过去。

连楚明鸢都多看了薛寂一眼,也有些意外,总觉得哪里违和。

这位东厂厂督可不是什么心善之辈,素来独善其身,更不喜多管闲事,可在没有皇帝命令的情况下,他竟然出手了。

“母妃!”

“祖母!”

世子妃许氏与静安县主哭喊着扑了过来,扑在白侧妃的身上。

“祖父,祖母怎么可能谋害您呢。一定哪里有什么误会。”年仅十三岁的静安县主不知所措地抽噎着,又朝顾策的方向膝行了几步,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

顾策一向喜欢这个孙女,觉得她像王妃年轻时,自小就将这孩子视作掌上明珠。

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丫头哭成这样,心中自是有些心疼,却是分毫也没有露在脸上,板着一张脸。

如果让他选,他宁可学那长兴伯谢遇安亲手弑子,也不想把这家丑闹到皇帝跟前,闹得天下皆知。

但王妃与萧无咎不会让他选,也不会给他退而求其次的机会。

摆在他眼前的只有一条路而已。

“顾湛,你不想说些什么吗?”顾策一边说,右手一边捏紧轮椅的扶手。

即便再不舍,再心疼,他也必须做出抉择了。

谁让他教子无方呢。

第253章 父王,是你逼我的

就算镇南王不说,在场其他人也在怀疑顾湛。

谁也不傻,白侧妃固然有谋杀镇南王的动机,但她只是内宅妇人,哪里指使得动军中的从二品副将,在这件事中,顾湛必然脱不开关系。

应该说,顾湛十有八九才是主谋。

“父王,我什么也不知道。”顾湛艰难地哑声道,声音中透着颤意,“都是母妃与秦决背着我所为……”

他双目通红地盯着顾策,一霎不霎,眼里写满了哀求。

哪怕父王不念父子之情,也要顾念世孙与静安啊,他们不能有一个意图弑父的爹。

顾策避开了顾湛哀求的目光,胸口发紧,心里的失望难以言说。

这个长子是他亲自教养长大的,他对他寄予厚望。

曾经的希望越大,此刻的失望也越大。

顾策的眼前又浮现方才顾湛举剑杀了亲卫严治再自残的那一幕,严治的尸体此刻正无声无息地躺在屋子里,死不瞑目。

严治跟在顾湛身边十几年,顾湛却能毫不犹豫地说杀就杀……他狠毒,自私,不孝,无能,又懦弱。

直至今日,他才看清了这个长子。

“顾湛,你有胆子弑父,不惜自残来诬陷嫡母,事到如今,却连认罪的勇气也没有?!”

“是我教子无方,是我有眼无珠,你不配为世子。”

顾策吐字艰难地说道,那双苍老且布满血丝的眼眸里写满了失望。

刚从昏迷中苏醒时,顾策很虚弱,也曾一度沉浸在被长子背叛的哀痛中,他想不通顾湛为什么要弑父,一直想质问他为什么。

顾湛是镇南王世子,未来的镇南王,亲王之衔,他只需等自己百年之后即可顺理成章地承继爵位,可他对自己下了杀手——也就是说,对顾湛而言,自己的存在犹如一块拦路石,得除之而后快。

经过这段日子的独处,顾策渐渐地冷静了下来。

此时,他已经觉得没什么好问的了。

都到了这个时候,顾湛不仅没有认罪的勇气,甚至连像白氏一样自尽的勇气也没有——他还不如一个妇道人家。

像这样的顾湛,在自己百年之后,能率领南疆军抵住百越的铁蹄,能护得住一方百姓吗?

不能。

只差一点点,他顾策就成了南疆,乃至整个大裕的罪人!

“顾湛,本王对你太失望了。”

顾策闭了闭眼,感觉左胸口那道还未愈合的伤痕在一阵阵的抽痛着,似有人将那伤口又重新撕开,拿刀子狠狠地剜着他的心。

周围一片沉寂,死一样的沉寂。

皇帝以及其他人皆是露出既震惊又唏嘘的表情,一个个脸上都写着:果然如此。

甚至于,皇帝此刻再看着顾策,还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他与皇叔皆是命苦,全都养了个不知感恩的不孝子,一番心血付诸东流。

“……”顾湛的喘息逐渐粗重,肩头的伤口还在不断地渗血,让他的左肩乃至整条左臂渐渐麻痹。

镇南王的这番话彻底刺痛了顾湛。

想起好几次午夜梦回时,父王也是这么指责他的,说他不配为世子,说他比不上他二弟……

当初的噩梦与此刻的现实重叠在了一起。

绝望之下,顾湛不管不顾地吼道:“我不配为世子?!”

“还不是父王你偏心!”

“你若是真把我当世子,就该扶正我的母妃,这么多年,王妃之位一直空悬,为的又是谁?”

“名不正,则言不顺。你可知道这些年多少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说我不过是妾室之子,说若是没有誉王之乱,王妃定能诞下嫡子……”

“父王,是你逼我的。”

顾湛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他是庶子,就天然低嫡子一筹,哪怕他付出再多,也永远会被人看轻。

现在那些人如愿了,王妃母子还活着。

他们成了最后的胜利者,而他顾湛现在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任父王宰割,注定逃不过秋后问斩的命运!

他像是着了魔般,反复地呢喃着“是你逼我的”这句话,喉底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脸上那斑斑点点的血渍衬得他狰狞如恶鬼。

随着顾湛的声声控诉,顾策的神情更加痛苦,喉头发苦。

眼前的顾湛让他觉得何其陌生。

顾湛是他的长子,从二十年前被封为世子后,他就已经把这个儿子视为继承人,尽心尽力地培养他,扶植他,还逐步把南疆的一部分军政也交到他手中。

即便当年王妃怀上了孩子,他也从没想过改立世子,甚至想着王妃若是生个女儿也不错,一儿一女正好凑个“好”字。

他一心为长子着想,却不想长子不仅不满足,还对他这个生父生出了杀意。

这个曾经温和乖巧的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顾湛,时至今日,你还不知错,简直无可救药!”皇帝一手负于身后,冷冷斥道,“来人,还不把顾湛与白氏拿下,押入天牢,等候三司会审。”

随行的御前侍卫立刻领命,将顾湛与白侧妃母子都拖了下去。

静安县主还想去求皇帝与祖父,却被许氏捂住了嘴,许氏无声地对着女儿连连摇头,泪涕横流。

弑父是大罪,静安再为父求情,便是对祖父不孝,皇帝只需一句话,就可以把她们母女也下天牢等候三司会审,那静安后半辈子就彻底毁了。

第254章 人走茶凉

“皇叔,你现在重伤未愈,万万不可气坏了身子。”皇帝幽幽叹气,“为了顾湛,不值当的。”

提到顾湛,皇帝的语气中难掩不屑。

从前,他就觉得顾湛心胸狭隘,才干平平,也就皇叔偏爱亲子,才会看顾湛样样都好。

“谢皇上关爱。”轮椅上的顾策客套地应了一句。

整个人仿佛精神气被抽走了似的,一下子就苍老了好几岁。

此刻的他,不是威名赫赫的镇南王,仅仅是一个被伤透心的老父。

顺王也凑过来安慰顾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六皇兄,顾湛就是个不识好歹的畜生!”

“他刚才说的那些浑话,你别放心上。”

“是啊。”顺王世子接口说,“无咎阿弟是个好的。”

“如今伯母也回来了,你们夫妻终于可以团聚了……”

礼亲王等其他几位宗亲也过来相劝,说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否极泰来”以及“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云云的话。

众人全然没注意到皇帝的眼神沉了沉。

对于萧无咎,皇帝的感观很复杂,喜欢他才华横溢,却忌惮他性子过分桀骜。

镇南王原本龙精虎猛,身子康健,但毕竟年岁不小,这次伤势过重,恐怕就算痊愈,也难以恢复如初了……

萧无咎是他唯一的嫡子,势必成为下一任世子,下一任的镇南王。

南疆远在数千里之外——天高皇帝远啊。

想着,皇帝的太阳穴又开始一阵阵抽痛,周遭这些细碎的声音仿佛冰锥般一下下地刺着他的头颅。

薛寂敏锐地朝皇帝看了一眼,适时道:“皇上,臣看镇南王脸色不好,还是先回王府好好休养才是。旁的事都可以以后再议。”

皇帝点点头,沉声吩咐太医:“华太医,你们太医院务必要好好为皇叔治伤。皇叔要有个万一,小心你们的脑袋!”

“是,皇上。”华太医作揖领命,“臣等定尽心尽力地照料王爷。”

高公公一边扶着皇帝的胳膊,一边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皇上,您可是头痛症又犯了?”

皇帝眉头紧锁,揉着太阳穴,不答反问:“九元丹炼好了吗?”

心里有些后悔前日把最后一枚神丹赏给了老五。

“父皇,上清真人正午前就能炼好那炉新丹了。”答话的人是二皇子顾昀,“真人说,午后就亲自将神丹送入宫去。”

皇帝终于展眉,大步流星地走了,“走!朕亲自去一趟太清观。”

皇子们以及一半宗亲跟皇帝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余下的另一半则围着顾策说话。

皇觉寺的住持看看皇帝,又看看镇南王,最终朝楚明鸢走了过来,行了个单手的佛礼后,客客气气地问道:“县主,在寺中停灵的灵柩当如何处置?”

世子妃许氏微微一僵。

她一嫁进镇南王府,就得圣旨封为世子妃,是王府半个女主人,但也仅仅到今天为止。

这一刻,许氏清晰地意识到了一点,从今以后,她“世子妃”的头衔就要拱手让人了。

许氏忽然觉得很冷,紧紧地抱住了女儿。

“大师宽心,我会令人将棺椁带回王府的。”楚明鸢并不知道棺椁中的尸体到底是谁——无论是谁,这人都是顾湛野心下的牺牲者。

尸体被顾湛毁得面目全非,还得好好收敛一番,让死者入土为安,再好生抚恤家属。

楚明鸢想想就觉得头疼,后续还有不少事要等着她给顾湛收拾烂摊子呢。

想着,楚明鸢款款地走到顾策跟前,对着他福了福,笑盈盈地说:“父王,我先送您回王府吧。”

她这声“父王”叫得恭敬又不失亲热,除了镇南王外,根本没人知道她是第一次唤他父王。

明明是很平常的一句话,但顾策却莫名地品出了一种疏离的味道,心里咯噔一下。

顺王世子笑呵呵地赞了一句:“我瞧弟妹也是个孝顺的的,伯父,您的好日子长着呢。”

在一阵热闹的寒暄后,顾策在半个时辰后又回到了位于常德街的镇南王府。

王府的下人们皆知王爷又活过来了,便将王府中的那些白绫、白灯笼与白幡一一给拆了。

府中的气氛依旧压抑又沉闷。

世子弑父的消息同样传遍了王府,洛明珠根本不愿相信这个事实,冲到许氏跟前,喊着“世子爷必是被冤枉的”,被许氏一巴掌打懵了。

在场的楚明鸢只当作没看到。

她既然把人送到了,也就告辞了,冠冕堂皇地说道:“父王,儿媳还要回家侍候母妃,明天再来给您诊脉。”

“还有这架轮椅,儿媳也得带走。”

虽说尉迟锦现在已经能走了,不需要轮椅的帮助了,但这架轮椅是萧无咎亲手给他娘亲制的,自然不能便宜了镇南王。

不止是顾策,连张守勤都听了出来,楚明鸢不是把镇南王当公爹,而是当一个病人。

张守勤皱了皱眉,心道:二公子的这位新夫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顾策直视着楚明鸢,压着心头的躁意,急切地问道:

“阿锦呢?”

从前顾策以为萧无咎对他充满敌意是因为他母妃死了,现在他才知道他错了。

他刚听张守勤说了,过去这十几年阿锦吃了不少苦——萧无咎把账全记到了自己头上,他越心疼他母妃,就越不喜自己这个生父。

此刻顾策的心里只剩下了尉迟锦:

阿锦呢?

阿锦又是什么样的想法?

她也一样恨他吗?

这个念头令顾策心尖一颤。

楚明鸢维持着完美的笑容,温温柔柔地说:“父王,您还是好好养身子,您现在的情况,得静养,避免七情内伤,损及身体。”

她的意思很明确了,镇南王身子虚,现在不可情绪过激。

“王爷,县主说的是。”张守勤深觉有理,想起那日他乍见王妃时,情绪也很激动。王爷思念了王妃整整十九年,等见着王妃,只会更情难自禁。

顾策不信楚明鸢的话。

但现在,他连走路都艰难,也折腾不起,只能按捺。

他沉吟片刻后,道:“你等一会儿,我写一封信,你替我交给阿锦。”

“好。”楚明鸢应了。

心想:算算日子,萧无咎的信也该到了。

她忍不住朝上空望了一眼,碧空之上,空荡荡的,连只麻雀也没有。

楚明鸢突然觉得周围仿佛都变得安静下来,心中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鸿影会不会是去仪宾府找她了?

接下来的几天,京中上上下下都在关注着镇南王府的动静,先是王妃死而复生,现在连镇南王也起死回生了一次,实在是戏剧性了。

更多的人在议论着世子顾湛弑父的事,一时间,镇南王府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话题。

楚明鸢毫不在意,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她“孝顺”儿媳的形象,日日都去王府给镇南王诊脉。

五月十八,一道来自南疆的加急奏折传到了京城,直送到了御前。

萧无咎上奏,白侧妃的族兄白咏崇、白咏城兄弟撺掇顾湛之子顾睿在军中发动哗变,他已将白咏崇当场斩杀,顾睿以及白咏城等一众从犯皆已拿下。

这道折子是为了上请将顾睿与白咏城押解进京,听候皇帝发落。

皇帝准了。

第255章 那个叫“阿渊”的少年

五月二十二,谢云展令锦衣卫从凉州送了急报入京,上奏他在凉州武威郡生擒了装扮成普通行商的西勒三王子拓跋嵬。

皇帝终于松了口气,令谢云展火速押解拓跋嵬进京。

京城又恢复了往昔的平静。

唯有养伤中的镇南王顾策越来越焦躁。

在楚明鸢与一众太医的齐心协力下,他的伤势恢复良好,半个月后,胸口的伤疤完全愈合,留下一条两寸长的血红色肉疤。

除了暂时还不能动武外,他已经如常人般行走自如,气色也红润了起来。

六月初二一大早,楚明鸢照常来给顾策诊脉,露出满意的笑容。

“恢复得不错,可以照原来的方子再服三天。”她吩咐了张守勤一句,就要告辞。

但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已经被顾策硬声打断:“楚氏,你到底有没有把本王的信转交给王妃?”

他自称“本王”,摆出了上位者的姿态,语气中难掩质问斥责之意。

楚明鸢默默腹诽:就他这臭脾气,难怪王妃不想见他。

她脸上依然是浅笑盈盈:“父王,儿媳岂敢蒙骗您,您写的每封信都是由儿媳亲手交到母妃手上的。”

所以,是阿锦始终不愿见他。

顾策眼神一暗,但很快又振作起精神,道:“那你领我去见阿锦……算了,我自己去。”

“守勤,去备车马,我要去仪宾府。”顾策转头吩咐张守勤。

楚明鸢站在儿媳与大夫的立场上斟酌了一番。

这半个月,她秉持着能拖则拖的原则,就是想先养好镇南王的伤,毕竟他们花了这么多精力,好不容易才把人从阎王爷手中给拽回来,她可不想功亏一篑。

以镇南王方才的脉象看,也差不多恢复了七八成,这会儿动点火气,应该不至于气到内伤。

也是时候表态了。

“您就算去了仪宾府,也见不到人的。”楚明鸢慢条斯理地说道。

顾策早有所觉,一手重重地按住了茶几一角,哑声道:“她不想见我?”

对于这个问题,楚明鸢不置可否。

她话锋一转:“父王,在我搬到仪宾府后,才知道楠英街上有一半的宅子是在母妃名下。”

“我是儿媳,不好过问母妃的私产,只听夫君提过一次母妃不止在京城买了宅子铺面,在江南与西南也购置了不少。”

她是在委婉地告诉镇南王,尉迟锦若是存心不想见他,大可以避到大江南北。

顾策仿佛被捅了一刀般,浑身一颤,喃喃自语:“阿锦不想见我。”

他的双眼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眉宇间满是哀恸之色。

“县主,”张守勤跺跺脚,“您怎么就不劝劝王妃呢?”

“王爷这些年一直很思念王妃。”

张守勤心口微微有些堵,觉得自己被楚明鸢这段日子孝顺温和的假象给蒙骗了。

俗话说:劝和不劝离。有哪家儿媳像她这样的,巴不得公婆不睦!

张守勤深吸一口气,又道:“难道是因为白氏?这些年白氏也只一个摆设。”

王爷与白氏也就三十几年前酒后的那一次而已,之后,王爷再也没碰过白氏。

王爷的心里一直只有王妃一人。

楚明鸢微微抿唇,心想:难不成他们还指望她赞一句守身如玉吗?

镇南王这榆木脑袋还是不懂,无论当年的事有什么样的隐情,早就不重要了。

破镜难圆。

楚明鸢想了想,干脆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无咎明后天就能回京了,父王,您也是知道的吧?”

萧无咎让海东青给她捎了信,所以她知道,而镇南王自然是从皇帝那边得的消息。

楚明鸢对着顾策微微地笑。

她知道的,顾策生怕等萧无咎回京后,他再没机会劝回尉迟锦,所以才这般着急——寄望于尉迟锦会心软。

眼前的少女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令顾策一时竟觉得老脸有些火辣辣的,无言以对。

这时,窗外传来了一阵嘹亮的鹰唳。

白色的海东青展翅在厅外盘旋,似在问她,怎么还不走?

楚明鸢对着海东青做了个手势,鸿影似是懂了,在树梢停下了。

楚明鸢则又坐了回去,先呷了口茶,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镇南王在萧无咎的人生中缺席了十九年,但从他认出萧无咎的那一刻起,就摆出了为父的架势,高高在上,楚明鸢早就觉得可笑。

当她一点点地从记忆中挖掘出那段往事后,就更觉不适。

放下茶杯后,她起了一个令顾策主仆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题:“我六岁时,曾随祖母去靖王府赴宴,在后院的池塘中遇到了一个落水的少年。”

“我喊了一会儿,也没人来,眼看着他快沉了下去,我就跳下了池塘,想救他……”

顾策眼睑半垂,静静地坐着,心事重重。

虽不知楚明鸢为什么要说这个,但他还是听着,听她说到两人勉强抓着一段浮木爬上了岸,听她说:“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告诉我,他叫‘阿渊’。”

如今再忆起童年的那段回忆,楚明鸢的心变得异常的柔软,还掺杂着一种难言的情绪——她突然就很想见到他。

“……”顾策身躯猛地一震,惊诧地朝楚明鸢看去。

张守勤同样听出来了,失声问:“是小公子?”

于重生一世的楚明鸢来说,这已经是一段十五年前的回忆了。

从知道萧无咎就是顾渊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想,无巧不成书啊。

约莫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尉迟锦特意告诉她萧无咎还有一个名字的那晚,她梦到了那一年的事。

记忆在最近的这一个月间,一点点地变得清晰起来。

第256章 原来你记起来了!

省掉了某人曾戏谑地逗她说什么“你要是嫁不出去,我可以娶你”的旁枝末节,楚明鸢继续道:“当时我问他,怎么会掉进池塘里?”

“他说,他家中兄弟众多,有一个兄长不喜他,总爱给他使绊子,这次也是那兄长与他两个表兄弟将他踹下水的……”

“啪!”

顾策一掌重重地拍在茶几上,失态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一脸怒容。

他起得太急,起身时撞到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咯噔”声。

“萧尚书是怎么教儿子的?!”连张守勤也是满面愤慨之色,咬牙切齿地说,“亏王妃这么信赖他,将二公子托付给他!”

楚明鸢又啜了口茶,才道:“父王,您先坐下,听我把话说完。”

顾策的胸膛急促起伏着,方才有那么一瞬,他想去找萧宪算账,但现在冷静了一点,才骤然意识到一点:即便萧无咎在萧家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依然没回王府,明明他在六岁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这孩子就这么厌恶镇南王府,厌恶他这个父王吗?!

顾策握紧双拳,又慢慢地坐了回去。

窗外的海东青又“啾”地叫了一声,楚明鸢还以为它是等得不耐烦了,动作娴熟地从荷包里掏了块肉干丢给它,才接着说:“我当时问他,他爹也一样偏心吗?不帮他主持公道吗?”

“他说,他爹死了,他现在寄人篱下,在别人家里受点委屈也是理所当然。”

年幼的楚明鸢那会儿还很同情这漂亮无比的小哥哥,好心宽慰他:她有爹也跟没爹差不多,幸好她有外祖父与几个舅舅,都对她与妹妹很好。

如今想来,当时萧无咎的话是真假掺着讲,因此他神色间流露出的那一瞬的悲伤才会感染了她,才会让她信服。

六岁的她,还是太天真了。

楚明鸢一边腹诽,一边绵里藏针地又道:“他还说,就算他爹活着,他也不会回家,因为他娘已经决定与他爹和离……”

“不可能!”顾策听不下去了,再次打断了楚明鸢的话。

阿锦曾与他一起经历过生死,他们可以将后背托付给彼此,阿锦就算心中对他有怨,也绝对不会与他和离!!

阿锦只是因为中了剧毒,命垂一线,才一直没来找他……

楚明鸢该说的也说的差不多了,起了身:“我要说的,都说完了。”

“父王若是觉得我骗你,可以去找觉远大师与景愈,问问他们是怎么认识无咎的。”

楚明鸢深深地看了暴跳如雷的顾策一眼,心里愈发替萧无咎觉得可悲。

他连萧无咎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都没有去探究过,就生恐他会觊觎属于顾湛的爵位,也难怪会教出顾湛那样的儿子,怨不得旁人!

话不投机半句多。

楚明鸢已经不想再与镇南王多说,转过身,却对上了门外那双熟悉得不得了的桃花眼,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

“二公子!”后方,张守勤略显激动地唤了一声。

厅外的碧空,一黑一白两头海东青正在愉快地嬉戏。

今天的天气极好,六月的阳光璀璨又明媚,逆光下,青年昳丽的脸庞略有些模糊,双眼似布满星辰的夏夜星空,明亮异常。

他回来了!

猝不及防地见到了好久不见的人,楚明鸢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一种强烈的情感如同狂风巨浪般袭来。

他走了近两个月,这段日子,两头海东青作为信使,在京城与南疆之间飞了无数遍,每隔三四天,她都会收到来自他的信,告诉她南疆发生的那些事,也问她日常饮食起居,问她京城里的事。

两个月很短,也很长……

“啾啾。”白色的海东青愉快地绕着萧无咎打转。

楚明鸢这才明白了,难怪方才泓影一直冲着她叫,原来它不是不耐烦等她,是它在告诉她,萧无咎回来了。

“阿渊,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这一句是顾策说的,代楚明鸢问出了她心里的疑问。

萧无咎轻飘飘地循声看了厅内的顾策一眼,表情是一贯的清冷。

他不想理会这人,但楚明鸢都替他倒了一大桶苦水,他就趁着这个机会快刀斩乱麻。

萧无咎单刀直入道:“母亲现在不会见你,你不必再纠缠我的夫人。”

“等三司会审顾湛,有了定论后,她会来见你的。”

“她与你的事,我不会掺和。”

待一切尘埃落定,娘亲再也不需要顾忌他了。

萧无咎当然知道娘亲这些年是为了他才一直隐忍着。

当他六岁时知道他身世的那一刻,义父就给跟他分析了他的境遇,直白地告诉他,若是他娘与他父王和离的话,他还是得跟着他父王。

即便是普通人家,也没有和离妇带走嫡子的先例,更何况,他姓“顾”,无论是皇帝,还是宗室都不会同意的。

要是没有他,哪怕娘亲身中奇毒,命不久矣,她也会出面与顾策做个了断。

“阿鸢,我们走吧。”萧无咎对着楚明鸢伸出了手,微微笑着。

楚明鸢握住了他温暖的手掌,像受到他感染似的,嘴角情不自禁地轻轻翘了起来。

两人手牵着手往府外走。

楚明鸢的目光不住地往萧无咎的脸上瞟,一眼又一眼……

看着这对璧人携手离开的背影,顾策呆若木鸡,好一会儿,都没动弹一下。

这一刻,视线仿佛穿过那遥远的时候,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年少的他也是这般牵起了阿锦的手。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顾策才对张守勤道:“待会儿我们去一趟清净寺……”

从楚明鸢透出的意思,顾策听出来了,景愈就算现在不在京城,应该也快来了。

六月已是盛夏,今日的风很暖,顾策却觉得指尖冷得发麻。

微风习习,茉莉的花香飘满庭院。

楚明鸢扶着萧无咎的手上了马车,在上车的那一瞬,她又看了他一眼,终于说出了重逢后的第一句话:

“你黑了……”

萧无咎先是一愣,紧跟在她身后也钻进了车厢中。

他揽过她单薄的脊背,紧紧搂住,含笑问她:“丑了?”

青年笑眼闪亮,还是那样俊美动人。

他黑了,也瘦了,下颔的线条因此变得更加锋利明朗,比起从前那清冷如谪仙的样子,此刻的他多了几分烟火气。

“……”楚明鸢抿住唇,故作沉吟状。

下一瞬,便感到一阵濡热的气息朝她扑来,他温热的面颊埋进她的颈窝,鼻端萦绕着他馥郁如檀的清冽气息,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草药香。

“你受伤了?”她又推开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她确信,她闻到了金疮药的成分。

他给她寄了那么多信,却从未有一封信中提起他受伤的事。

第257章 被雨淋湿的狗狗

萧无咎本想说他没事,只是一点皮外伤而已。

可当他对上楚明鸢关切的眸子,脑海中忽然间就浮现上回他被拓跋嵬伤了脖颈时,她心疼地对着他呵气的样子。

萧无咎眼睑一颤,眸色暗沉如幽潭。

成亲的前夜,娘亲曾提点过他:“你与小阿鸢都性子要强,但你们是夫妻,不是敌人,你们俩总得有一个人放低身段,懂得服软,学会示弱。你懂了吗?”

当时他想,娘亲倒是把楚明鸢的性子看得很透彻——记忆中,那个长着一双大大的丹凤眼的小丫头长得玉雪可爱,但那会儿性子已经十分要强,十分倔强。

那他就试一试?

萧无咎眸光闪了闪,指了指左肩的位置,临时改了口:“……不慎被划了一刀,所幸没伤到筋骨。”

楚明鸢看他头发间带着微微的湿气,就知道他是先沐浴了,也不知道伤口有没有沾水……

这人真是屡教不改!

她轻轻蹙眉,手比心快,将他的领口往左侧扒拉开了一些,年轻男子壁垒分明的结实胸膛暴露在空气中,肌肉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

他的脸晒黑了,此刻身上的肌肤明显比脸上白了一截。

但左肩上只有那道之前的陈年旧疤,并无新伤。

“伤的是左臂。”萧无咎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这时,楚明鸢才意识到左手的无名指触到了他温暖紧实的肌肉,手指瞬间蜷缩了一下。

她耳根微热,觉得两人的姿势似乎不太妥当——这会儿若是有人打开门,看到这一幕,怕是要以为她在霸王硬上弓……

楚明鸢两颊通红,又慌忙地将他的前襟合拢,对上他含笑的桃花眼,略有几分不自在地说:“等回去……我给你重新包扎。”

萧无咎倚着她,双臂环住了她的纤腰,又一次将面庞埋进她温暖细腻的颈窝,像一头温顺黏人的大狗般轻轻磨蹭,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他的唇角在楚明鸢看不到的角度翘了翘,心想:对着自家娘子服软、示弱,应该的。

楚明鸢被他蹭得耳根与脖颈更热,想着他是伤患又一路舟车劳顿,便放软了身子由他抱着,由他靠着……

……

等回到仪宾府后,楚明鸢急急地让萧无咎解了外衣,亲自帮他拆掉了缠在左上臂上的白纱布。

左臂上的那道新伤约一寸半长短,伤口比他脖颈的那道伤要深一点,但愈合得很好,已经结痂,也上了金疮药。

“没有发炎,应该无碍。”楚明鸢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心头“呲”地燃起一簇火苗。

她忍不住就推了他的右肩一下,板着脸,嗔道:“喂!你在使苦肉计对不对?”

她在心里检讨:是上回他受伤时,她对他太好了吗?这人竟然在她跟前装可怜?!

“所以,你中计了吗?”萧无咎慵懒地倚在高背大椅上,笑得眼眸发亮。

楚明鸢与他近距离地四目相对,差点想拂袖而去,但见他清癯俊美的面庞上难掩疲惫之色,她才刚硬起的心肠又似阳光下悄然融化的一捧雪,化作一汪春水。

他的那些信中总是报喜不报忧,但楚明鸢也可以想象南疆军中的那场哗变没那么简单,任何一场战争的代价必是血流成河。

顾湛父子造的孽,却得萧无咎日夜兼程地远赴数千里之外的南疆,以身涉险,去处理那些烂摊子——上一世如此,这一世还是如此……

他旧伤方愈,又添新伤。

神差鬼使地,她凑过去,双手捧住他的下巴,在他如鸦羽般漆黑的鬓角亲了亲,无声地给了他答案。

她想,她应该是中计了吧……

“……”萧无咎肉眼可见地双眸微微睁大,露出震惊的表情。

楚明鸢盯着他,看见自己的面颊清晰地倒映在他墨玉般的黑瞳中,看见他眼中明显的狂喜,她情不自禁地笑了,有些莫名的得意。

在短暂的震惊后,萧无咎也扬唇笑了。

那抹笑意,犹如那明丽的春晖,一点点地染暖了他清冷的眼角眉梢,让他如春风化雨般柔软又旖旎。

他可真是漂亮!楚明鸢看呆,一时屏息,又温柔地亲了下他的额心。

看着她耳根那抹似是而非的嫣色,萧无咎的气息骤然急促起来,揽过她的颈项,啄了一下她嫣红的耳垂,凑在她耳边问她:

“你是什么时候记起来的?”

他在问她,是何时想起他是阿渊的。

“母亲说,‘渊’是她给你取的名字。”楚明鸢道,面颊绯红,更衬得双瞳乌黑如漆,眼波盈然。

心中想的是:其实要再早一点点。

在她知道他是镇南王嫡子的那一刻,就差不多猜到他也许就是十年前那个落水的少年,所以二月在皇觉寺见面时,他特意问她:“你可还记得我?”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一直记得她,也知道她是谁。

不像她一度误以为“阿渊”只是一个偷偷溜进靖王府的小贼。

后来,随着时光流逝,年岁渐长,她几乎忘了他少年时的长相。

“母亲那里还有你从前的画像,画得很像。”楚明鸢一边说,一边帮他重新把纱布一圈圈地缠回左臂上。

“她告诉我,从你六岁起,每年你生辰那天,她都会亲手给你画一幅画像。”

“下个月就是你二十岁生辰了,她正在琢磨今年该画一幅什么样的图。”

十岁的那幅,是萧无咎在月下耍着一杆红缨长枪,既英姿飒爽,又有种少年独有的意气风发,一下子便又唤起了她的一部分记忆。

“阿渊。”她轻轻唤着他,感觉像是在唤自己似的,低头忍俊不禁地翘起唇角,唇畔旋起一对浅浅的笑涡。

他一把捏住她小巧的下巴,让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鼻尖相对,四目交融。

“你从前可不是这么叫我的?”他似笑非笑地睨着她。

第258章 萧无咎:叫哥哥!

“……”楚明鸢一时语塞,纤长浓密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而萧无咎固执地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你叫我什么?”

楚明鸢被扣得动弹不得,只好看他。

他瞳孔漆黑,眉眼的线条格外清隽,眼神清澈又执拗,直勾勾的,压抑着很多未曾宣之于口的期冀。

既克制又肆意,仿佛有两团炽热的渴望,灼灼燃烧着。

“哥哥……”

半晌,她才轻轻地唤了一声,声音低若蚊吟。

她有兄长的,但不知为何,唤他“哥哥”给她一种莫名的羞耻感。

那小巧的耳垂更红了,瓷白细润的肌肤渲染出淡红的菡萏色,眉眼生晕,清极艳极。

萧无咎笑眼闪亮,心情好得无以复加,在她耳边低声道:“我的阿鸢最乖了。”

我的阿鸢……

那亲昵又宠溺的口吻让楚明鸢的脸腾地一下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

他再一次紧紧地抱住了他的女孩,倾身吻上了她的唇,热热的气息缠绕在她唇齿间……

半晌,楚明鸢喘息急促地推开了他,绮丽的红晕从她的面颊漫延至脖颈,自领口绵延而下……

“别闹了。”她看着他,一本正经地提醒道,“国丧要到月底。”

她全然没注意到自己此刻的声音又甜又糯,那双凤眼斜睨着他的样子半是娇纵半是呵斥,让他觉得是这世上超越一切的可爱。

他凑过去,又吻了上去,无比的温柔缱绻。

但这一次,很节制,只轻啄了两下,就松开了她,哑声说:“……我记得。”

楚明鸢觉得还是离他远一点得好,往另一边挪了挪,先打发他到屏风后把外袍穿回去,跟着就吩咐碧云搬了茶具和红泥小炉进来,亲自泡起了茶。

当整好衣裳的萧无咎再出来时,炉子上的那壶水恰好烧开了,水沸声渐响。

他眉眼含笑地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楚明鸢动作优雅而娴熟地沏着茶,如行云流水,眼神中透着宁静与专注。

将沏好的第一杯茶递给了萧无咎,楚明鸢问:“你进宫见过皇上了?”

“皇上怎么说?”

萧无咎端着茶盅,微微点头:“还能说什么,还不就是恩威并施……说会为我正名。”

皇帝对于尉迟锦隐瞒镇南王没死的消息,是有不满的,但嘴上只是斥责萧无咎单枪匹马去南疆太冲动,这次南疆军哗变的事若是处置不当,很有可能造成南疆动荡云云。

接着又保证待顾湛、顾睿父子的案子了结后,会为萧无咎正名。

“正不正名的,也无甚重要。”楚明鸢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

顾湛、顾睿父子罪无可恕,镇南王府没有别的继承人了。

“是啊。”萧无咎轻笑了一声,“皇上还赏了我一枚神丹……”

楚明鸢手里的茶壶倏然一抖,滚烫的茶水溢出茶杯,脸色瞬间都变了。

“你吃了没?”她放下手里的茶壶,急急去探他的脉。

萧无咎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浮现浅浅的笑意,眉目异常柔和:“当然没。”

“我有那么饥不择食吗?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嘴里送?”

他的右手动了动,抬起时,手中就多了一枚朱红色的丹药。

楚明鸢这才松了口气,从他指尖拿过了那枚丹药,像是在解释自己方才的举止,道:“自古帝王都想长生不死,便是那些千古明君也痴迷于服食丹药,可纵观历史,每个人都是不得善终。”

“丹药吃多了,体内便会蓄积丹毒。”

楚明鸢点到为止,将那枚丹药放在鼻下嗅了嗅。

朱红色的丹药倒映在她眸中,似点燃了两簇火苗。

重生一世,她知道这九元丹远比普通的丹药还要可怕——幸好,皇帝只将它赏赐给他身边最亲近的人。

她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提点道:“你可千万不能吃。”

萧无咎眼底的笑意更浓,冷不丁地凑过去,在她唇角如蜻蜓点水般啄了一下。

“都听你的。”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萧无咎就退了回去,再次端起了茶盅,浅尝了一口。

茶香馥郁,滋味醇厚而绵长。

他赞道:“好茶!这铁观音是外祖父自闽州带来的?”

尉迟锦的父亲早就亡故,外祖父指的也只有陆老爷子。

楚明鸢小心将那枚丹药收好,笑着点头:“外祖父带来的茶叶都够我们吃上一年了。”

说起陆老爷子,她神色间添了一抹凝重。

外祖父是闽州总兵,可谓封疆大吏,闽州离不得他,照理说,早该回闽州的,但皇帝一直不让他走。

她与尉迟锦都明白,那是因为萧无咎还未回京,皇帝不放心。

“放心,外祖父‘很快’就能回闽州了。”萧无咎修长的指尖摩挲着茶盅上的浮纹,淡淡地道,“下午,我陪你去见外祖父。”

那漆黑的瞳孔泛着幽幽的清光,如深渊般看不到底。

他为人处世总是波澜不惊,将情绪藏得很深,从前,楚明鸢看不透他,但现在她却能捕捉到他眼中暗藏的那一丝锋芒,似一把藏在匣中很久的剑终于出鞘了。

或者应该说,他心头的那个“结”终于解开了。

楚明鸢静静地喝着茶,想着这两个月他让海东青给她捎的那些家书,有给她的,也有给尉迟锦的。

信中提的那些事一件比一件令她心惊。

萧无咎既然查到了真相,就不可能坐视他的母妃白白吃了那么多年的苦……

他这是打算回击了吧。

楚明鸢抬眼往窗外看去,金灿灿的阳光倾泻而下,一黑一白两头海东青展翅翱翔,鹰唳声一阵比一阵嘹亮。

莫名地,楚明鸢觉得心绪安宁,转头对他说:“不急,明天再去吧。”

“喝了这杯茶,你先去好好睡一觉。”

但萧无咎半点不想睡,倾身凑了过来,含笑看着她:“你陪我一起?”

楚明鸢才刚凉下来的面颊又开始微微发热。

她哪里敢与他一起睡,他总爱在被窝里闹她,没一个时辰消停不了……

“我还要给母亲针灸呢。”

她义正辞严地说道,看了眼壶漏,发现时辰差不多了,就匆匆站了起来。

“你快睡。”走到门帘前,她又回头凶巴巴地警告了他一句,“小心我找母亲告状。”

说完,她近乎落荒而逃般跑了。

萧无咎望着她慌慌张张的背影无地声笑了起来,回了内室歇下。

他是真累了,过去这三天他几乎是日夜兼程地赶路,才比预计提前了两天赶回京城。

萧无咎睡得很沉,这一觉,直睡到了天亮。

次日一早,小夫妻俩按照原定的计划出了门。

在去往陆家的路上,楚明鸢照例拐了一趟镇南王府,她去给顾策复诊。

而萧无咎干脆就没下马车,甚至懒得去看镇南王一眼。

一炷香后,楚明鸢回到王府外仪门时,远远地就看到静安县主跪在马车边,对着马车里的人哀求着:

“二叔,求求您。”

“我知道我爹犯下弥天大错,害得祖父差点命丧黄泉。”

“我爹罪有应得,可我弟弟……他才十一岁而已,什么都不懂,他是被旁人撺掇的……”

静安县主抽泣不已,纤瘦的身子颤抖如风雨中的娇花。

这还是那日皇觉寺后,楚明鸢第一次见到静安县主,小姑娘在短短半个月间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枯瘦如柴,黯淡无华。

第259章 不是一家人,是仇人

下一瞬——

一只修长的手掀开了窗帘,比精雕细琢的羊脂白玉还干净漂亮的手指在藏蓝色窗帘的映衬下愈显白皙。

窗帘后,露出萧无咎的半张脸,风姿俊雅,昳丽如画。

“静安,你这动不动就对人下跪的习惯,看来是跟你祖母学的。”

萧无咎清冷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讥诮。

京城中这两个月发生的事,他都已经知道了,包括白侧妃和许氏带着棺椁堂而皇之地跪在了仪宾府大门口,引得无数百姓来看笑话。

当时静安县主虽没有跟着去,却也是知道的。

“我……我……”静安县主结结巴巴,形容间难掩惊惧之色。

在万寿节时,她看到萧无咎的第一眼倍感惊艳,觉得是她迄今见到的最俊美的男子。

可现在,她再看他,只觉得这个男人仿佛来自深渊的妖鬼。

绝美,却可怕。

因为他,她的家彻底毁灭了。

理智告诉她,是父亲犯下大错;但偶尔,她也会觉得要是没有萧无咎,父亲也不至于铤而走险。

静安县主咬了咬下唇,也不知道她还能做什么,只能苦苦哀求:

“二叔,您要我怎么做,才肯放过阿睿?”

“我可以不要县主的头衔,也不要王府的一切……”

“阿睿他只是个孩子而已,他不会跟二叔争的,更对二叔造成不了什么威胁。”

她的父母已经被夺走了世子与世子妃的头衔,父亲被关刑部天牢,待三司会审后,怕是会被判秋后问斩。

若是她与母亲再失去弟弟顾睿,她们母女就一无所有了,将来更没什么指望了。

她试着去求祖父,但自皇觉寺一别后,祖父就不愿见她与母亲,三人虽然同住在一个王府中,她们母女与祖父却好似隔着一道可望而不可即的天堑。

过去这半月,母亲日日食难下咽,以泪洗面,常常抱紧她说着说着,就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静安,母亲只能靠你了。”

“阿睿是长孙,你祖父一向喜欢他,现在只是一时气头上,才不愿为阿睿求情。”

“静安,你一定要设法救救你弟弟,你祖父也很疼你,为你请封县主。”

“若是没有你弟弟,我们孤儿寡母,你将来出嫁,娘家也没人撑腰……”

“你弟弟在,我们这一房才有主心骨。”

母亲说的对,祖父一向喜欢弟弟。

她们必须保住弟弟,就是没了爵位,弟弟依然是顾氏子弟,大裕宗亲。

“呵。”萧无咎若有似无地轻笑了一声。

那双上挑的桃花眼从上而下地俯视静安时,透出一丝冰霜凛冽的寒意,映衬着他那浅笑盈盈的眉眼,现出一种既矜贵又张扬的矛盾感。

萧无咎一手闲适地搁在窗槛上,食指漫不经心地叩了叩。

“十一岁?还只是个孩子?”

“你父亲把世子令牌给他的时候,可有想过他只是个孩子?”

“你可知这次的哗变死了多少人?”

顾湛早就从镇南王手中得了南疆军三成的兵权,凭借他的世子令牌可以调动三万大军,才会有了五月南疆军的那场哗变。

她不知道……静安再次语结。

她了解她的弟弟,她弟弟是父亲的独子,王府的独苗苗,自小集祖父、父亲的宠爱于一身,他从来没什么野心,只想当个富贵闲人。

“一千三百二十六人,还有五六十人落下伤残。”萧无咎平静地告诉了她答案,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晰。

“他们……就活该去死吗?!”

静安身子一颤,两行泪水急速地滑落面颊。

她抽噎了两声,用袖口擦着眼泪,哽咽道:“是白家人撺掇阿睿的,他一定没想到会死那么多人……”

“阿睿只能算从犯,他罪不当死啊……”

“顾睿已经移交刑部。”萧无咎打断了她,言辞间,有种视而不见的漠然,“他是否罪不当死,三司会有决断。”

“可二叔你可以救阿睿的!”静安急切道,双眼布满错杂的血丝,“丹书铁券唯谋逆不赦。”

“二叔,血浓于水,阿睿不仅是我弟弟,也是你的侄子,求你看在血脉亲缘的份上,救救他吧。”

只要王妃与萧无咎愿意拿出属于他们的那一半丹书铁券,就可以赦免顾睿的罪。

他们都是一家人,就算牙齿与舌头都有打架的时候,二叔怎么就能这么绝情呢?!

马车里的萧无咎连眼角眉梢也没动一下。

可十几步外的楚明鸢却能清晰地看到他墨般眸中流淌起寒潭般的戾气,周身如初雪般的清冷出尘褪得干干净净。

“县主,你怎么可以来找二公子?!”后方,张守勤急匆匆地闻讯而来,跑得气喘吁吁。

心里暗道不妙:县主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张守勤急忙去扶静安,又是求,又是催:“县主,你快起来!听老奴一句劝,回去吧。”

“哇——”

静安终于压抑不住心头的不安与恐惧,也顾不得仪态,瘫坐在地,将这段日子的压抑与委屈全数爆发了起来,嚎啕大哭着,“我不走!”

“阿睿是我弟弟啊……”

“他是你弟弟,却不是我侄儿。”这时,萧无咎终于又开了,声音似凝了冰霜,“我母亲对白秀清有救命之恩,白秀清却恩将仇报……”

听萧无咎提起白侧妃当年爬床的旧事,静安又羞又窘,小脸涨得通红,忙说:“二叔,这是上一辈的旧事了。”

萧无咎自顾自地往下说:“她暗中与誉王勾结,给我母亲下了毒……”

他表情冷峻,目光凌烈如染血之剑,寒气四溢。

静安打了一个寒颤,瞬间失了声,似被掐住了喉咙。

连张守勤也哑然无声。

半晌,她才讷讷道:“不可能的……这怎么可能呢!!”

“你……你胡说八道!”一直躲在不远处的许氏无法继续保持沉默,从一棵大树后跑了出来。

许氏知道萧无咎与楚明鸢不喜她,因此才撺掇女儿来求情,女儿年纪小,又是小辈,无论与王妃,还是与萧无咎夫妇,都没有什么宿怨。

在她的设想中,就是萧无咎再冷酷,也不好对着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家家甩脸子、发脾气……

她万万没想到萧无咎竟然这么冷血,这么恶毒,他竟把勾结誉王这么大的罪名安在了婆母的头上?!

许氏是真的慌了,扬声斥道:“萧无咎,就算你再不喜庶母,也不该空口白话地污蔑于她,让镇南王府与誉王扯上关系!”

她绝对不能让白侧妃与誉王扯上任何关系,否则便是涉及谋逆,罪加一等!

第260章 相爱相杀开始了!

“许夫人,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萧无咎轻蔑地落下了眼睫,“你信与不信,与我无碍。”

“……”许氏攥紧了双拳,双眸中明明暗暗地闪烁不已,惊疑不定。

看萧无咎这从容不迫的样子,连许氏都开始怀疑了,难道白侧妃真的对王妃下了“鬼鸠草”之毒……

不,不会的。

许氏在心里拼命否决,但她已经开始动摇了。

于白侧妃来说,尉迟王妃的存在是一块挡路石。

尤其当年,王妃还怀了身孕,一旦王妃诞下嫡子,顾湛的世子位岌岌可危。

若是那时候,誉王提供了一个除掉王妃的机会,那白侧妃会怎么做?!

许氏脸上的血色急速褪去,苍白如纸。

毕竟,连谋害镇南王的主意都是由白侧妃率先提出来的……

“娘,祖母不会这么做的,对不对?”静安同样手足无措,六神无主地去抓许氏的袖子。

谋逆比弑父更严重。

若是祖母真的与誉王扯上了关系,那她就算有祖父庇佑,不至于祸及性命,她县主的头衔也是保不住了。

“当然不会。”许氏紧紧地搂住静安,可她微带颤音的声音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张守勤的脑子更是乱成了一团浆糊,嘴巴张张合合,发不出声音来。

今天以前,他一直坚信王妃一定会与王爷重归于好的,可如果二公子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王妃还会原谅王爷吗?!

“阿鸢,该走了。”

萧无咎的视线穿过他们三人落在了不远处的楚明鸢身上,展颜一笑,刹那间,仿佛冰消雪融般,丽色倾城。

这个笑容看在静安的眼里,觉得眼前的男子更恐怖了。

二叔躲了祖父整整十九年,他现在才回来,不是为了认亲,而是为了报仇!

他就是要让这个家变得支离破碎,长房越痛苦,二叔就越高兴……

捕捉到静安眼里快要溢满的怨恨,原本扶着碧云的手要上马车的楚明鸢又停住了动作。

她朝静安走近了一步,直视静安满是泪水的眸子,问:“静安,你心里是不是在埋怨我们?”

萧无咎剑眉一挑,有些意外地看着楚明鸢。

静安又用袖子擦了擦泪,惶惶道:“我……我不敢。”

她说的是“她不敢”,不是“她没有”。

方才她还敢求情,而现在她已经连求情的话也不敢说了。

她本以为她除了县主的头衔已经一无所有,但萧无咎刚让她知道,他可以让她沦落到更凄凉的境地。

楚明鸢轻笑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冤冤相报何时了,退一步,就海阔天空?”

“……”静安无言以对,她的确是这么想的。

只要王妃与二叔肯退一步,不,退半步就好,祖母与父亲有罪,但弟弟顾睿与这些事都不相干。

她只求弟弟能安然脱身。

“可是我们不愿。”楚明鸢斩钉截铁地说,“不会原谅,也不会宽恕。”

不止是萧无咎不愿,她也不愿。

谁对不起她,她就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即便这一世她与楚明娇、谢云展已经桥归桥,路归路,她依然不会原谅他们,更不会放过他们。

楚明鸢冷冷道:“而你失望也好,愤怒也好,怨恨也罢,都与我们无关。”

“大裕的律法与规则,都不是由你说了算的。”

静安被楚明鸢这一番话数落得涨红了脸,满腔悲愤,身子更是不住颤抖,抖如筛糠。

“清官难断家务事,我说了不算,祖父说了总算吧。”静安忍不住想反驳楚明鸢。

楚明鸢却是道:“你错了。”

“连你祖父说了也不算。”

说着,楚明鸢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守勤一眼,看得老太监心神一震。

“……”张守勤福至心灵,不由冷汗涔涔。

二夫人这话哪里是在训县主,分明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这些话从头到尾根本就是说给王爷听的——王妃她不会原谅,也不会宽恕。

二夫人打的哪里是县主的脸,分明是冲着王爷的脸甩耳光呢!

楚明鸢对着张守勤微微地笑,似在肯定他内心的猜测。

该说的都说完了。

楚明鸢也不留恋,扶着碧云的手上了马车。

关上车门后,车夫就挥起马鞭,驱车驶向大门的方向。

马车里的两人依稀能听到后方传来张守勤略有些发紧的声音:“县主,刚才王爷让老奴传话给您,让你禁足三日,三日后他会派人送您回南疆……”

马车很快驶出了镇南王府的大门,再也听不到王府内的动静。

车厢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那规律的车轱辘声回荡在空气中。

直到马车穿过常德街,萧无咎突然开了口:“如果……我想说了算呢?”

楚明鸢的眼睫颤了颤,仿若未闻地打开了棋盒,指了指小桌上的棋盘,笑意盈盈地问:“下棋吗?”

萧无咎的回答是,从棋盒中抓了一把棋子,放在棋盘上,让她猜子。

两人四目相对,相视一笑,什么也没说,又似乎都说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从镇南王府到陆家不过是两盏茶时间而已,等他们到陆家,这局棋还没分出胜负。

楚翊早就在陆家等着姐姐、姐夫了,兴致勃勃地将这局棋搬到了陆老爷子与陆二老爷跟前。

本来是来认亲的,却变成陆二老爷代替楚明鸢与萧无咎下起棋来。

这局棋直到黄昏都没分出胜负。

……

次日上午,楚明娇就从陆知曦那里知道了这件事。

她本想从陆知曦套些话的,可陆知曦似乎有心事,一直心不在焉的,也没说什么有用的信息。

等正午楚明娇回到谢家,一个惊喜正等待着她——离京一个月的谢云展终于回来了。

“云展哥哥,你回来了!”楚明娇露出惊喜的表情,“差事办妥了?”

然而,谢云展却对着她高高地扬起了手。

“啪!”

一记重重的耳光猝不及防地狠狠扇在了楚明娇的脸上。

力道之大,直打得她踉跄地后退了好几步,摔坐在一把椅子上。

第261章 楚明娇的梦境

“小姐!”

画屏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想过去拦,却被穗娘一把拉住了胳膊。

穗娘无声地对着画屏摇了摇头,让她别过去。

不过是打一巴掌而已,谁家的夫妻不是这么过的,床头打,床尾和。

她们当下人的过去掺和,反而会让主子觉得丢了脸面。

画屏一时踌躇。

“你打我?”屋内,楚明娇捂着红肿的脸颊,眸中泪光点点。

她大受打击地看着几步外的谢云展,“你背叛了我,与萧若蘅有了首尾……你现在竟然还打我?!”

眼前的这个青年与她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知根知底。

可现在,他看着却那般陌生。

一个月不见,谢云展看着沧桑了不少,人中与下颔全是细密的胡渣,双眸眯成一线,透出几分阴戾的气息。

他朝楚明娇走近了两步。

那高大颀长的身材投下一片阴影,将她娇小的身影整个罩在其中,给人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楚明娇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但还是昂着头,勇敢地与他四目对视。

“我问你,你刚刚去见谁了?”谢云展缓缓问,近乎一字一顿。

他们已经一个月没见了,他每天都念着她,好不容易回到京城,他复命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来找她,而她呢?

她又背着他去私会别的男子!

想到方才在清茗茶楼外看的一幕幕,想着楚明娇与陆知曦言笑晏晏、相谈甚欢的样子,谢云展的眼神愈发阴鸷,右手倏然握紧成拳。

他知道,她与陆知曦也不是第一次在外私会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楚明娇暗暗松了口气,又有些心寒:谢云展竟然为了这点事就打她?

她缓缓眨眼,一行皎洁的清泪便自眼尾无声地滑落……

“我去找曦表弟,也只是想知道萧无咎昨天去陆家和外祖父到底说了些什么而已。”楚明娇一派坦荡荡地说,“我与他并无任何逾矩之举,我问心无愧。”

相比谢云展与萧若蘅酒后苟且,她与陆知曦比清水还要清白。

“你问心无愧?”谢云展冷冷地嗤笑了一声,又念了一连串的名字,“王照邻、薛寂、沈渡、顾湛……”

每念出一个名字,楚明娇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你去见这些人,又是为了什么?!”谢云展问。

从他三月发现楚明娇与王照邻私底下有接触的时候,就意识到楚明娇有很多秘密,她并非他曾经以为的那般纯真无瑕。

可他已经为了楚明娇,弃了楚明鸢这座金山,还失了陆家的支持。

他打心眼里不愿承认自己识人不清,更不想让楚明鸢与萧无咎看了笑话,他丢不起这么大的人。

他一直在努力说服自己,楚明娇对他是真心的——否则也不会弃了萧无咎,而选了他。

直到这次回京,听他的小厮常清禀了楚明娇这段日子的行踪,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

他曾经放在心尖上宠的女子,竟然是这样一个水性杨花的女子!!

楚明娇还从未见过谢云展用这种冰冷又嫌弃的眼神看过她,仿佛当头被浇了一桶冰水,怕了。

她一时忘了脸上的疼痛,一把抓住了谢云展的袖子,急急道:“云展哥哥,你误会我了!”

“我心里只有你一个……我……”

她根本没想好说辞,脑子一团乱麻,支支吾吾地说不下去了。

看她这副犹疑不决的样子,谢云展的心更凉了。

“是我谢云展有眼无珠,看错了人!”他重重地挥开了楚明娇的手,想要拂袖离开,但步子还未迈开,又改变了主意。

眯眼凝视着楚明娇哭得楚楚可怜的小脸,眼底燃起了两团炽热的火焰。

她是属于他的!

突然,谢云展强势地倾身朝她吻了下来,一手摸索着去解她的腰带……

“不,不要……”楚明娇下意识地挣扎了起来。

她能感受到,谢云展此刻的吻中只有欲望,而没有爱恋。

可她越是挣扎,谢云展心头那股难以宣泄的火就焚烧得愈发激烈,一手已经从她松散的领口探了进去,粗鲁地抚摸着……

这时,外间的穗娘挑开门帘一角,往里头看了一眼,见两人抱在一起,放心了,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们走。”穗娘对着画屏小声道,悄悄地退了出去。

那道绣着交颈鸳鸯的门帘轻轻摇晃了一下。

“疼。”

唇齿交缠间,楚明娇娇喘连连,樱唇被他啃得红肿。

她想推开他,但谢云展是习武之人,力量远不是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可以比拟的。

楚明娇开始怕了。

虽然她与他是明媒正娶的夫妻,但她也不想自己的初夜发生在这样的场景下,更不想从此被他看轻。

她狠心在他下唇上咬了一口,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云展哥哥,你听我解释。”她用力地推着他的胸膛,“你听我说,我再也不瞒你了……”

谢云展终于退开了一些,呼吸粗重,菲薄的下唇被咬出了一个小小的伤口,鲜血染红了他的唇,也衬得他的气质愈发冷漠、阴翳。

楚明娇第一次生出了畏惧。

就仿佛她从来没认识过真正的他。

也是第一次切切实实地感觉到这不是一本书,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谢云展是一个真实的人,而不是纸片人。

她不敢再骗他,但又没法完全说实话,只能半真半假道:“去年的除夕夜,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三月春闱,皇榜揭晓,一个叫王照邻的读书人成了状元,还是大裕朝第一个连中三元之人。”

“此前,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可三月会试结果揭晓时,他果然成了会元。”

“我的梦应验了。”

“这还只是第一件,梦中发生的很多事都应验了,景愈被人劫囚,西勒七公主死了,镇南王被刺杀,薛寂成了东厂厂督,还有四皇子弑兄……”

“有些事在细枝末节上有些差异,但大差不差……”

她咬了咬唇,慌乱、忐忑、犹豫等情绪赤裸裸地写在了脸上,“我知道,我说的话太惊世骇俗,又有些怪力乱神,我怕……所以才不敢告诉任何人。”

“你若是不信,我可以再告诉你一件梦中发生的事……再等两天,你就知道我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死死地捏着谢云展的衣角,生怕他不肯信,生怕他将她当成疯子。

她又有些后悔了,也许她不该告诉他的……

第262章 共同的敌人

谢云展放开了衣衫凌乱的楚明娇,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用那双黑得深不可测的眼眸打量着她。

有那么一瞬 ,楚明娇以为他会直接离开,但他没有。

他问她:“你说。”

楚明娇这才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

她缓缓地吐出了半口气,道:“梦境中没有提及具体的日期,但应该是这个月。”

“兵部尚书吴宇庆会因为一场急病而暴毙……”

谢云展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内室的窗户半开着,一道暖暖的夏风自窗口拂了进来,吹得门帘簌簌晃动。

两盏茶后,谢云展就离开了。

楚明娇暂时被禁足在她的院子,连续五天都没有出门。

起初,她有些不安,但渐渐地,她的心安定了下来。

只要没有外力干扰,她所知道的那些事都会一一发生。

五天转瞬而过,六月初九,谢云展又一次来到了楚明娇的院子。

将屋里的下人全数打发后,他开口的第一句是:

“所以,你早就知道萧无咎是镇南王的嫡子?”

他下唇上的伤口还没痊愈,那一点点米粒大小的红痂显得格外醒目。

而楚明娇左脸上的那个掌印差不多消了下去。

她攥了攥手里的帕子,这一次,对于谢云展的质问,她早有准备。

“我原来不知,我是在宫变那天才想明白的。”

“在我的梦境里,我只知道镇南王有一个叫‘顾渊’的嫡子,他在镇南王死后才现身,承袭了镇南王爵位。”

谢云展轻扯了下嘴角。

在这件事上,他信楚明娇。

直到今天,知道“顾渊”这个名字的人依然很少。

可他也忍不住会去想,如果楚明娇早知萧无咎能承继镇南王爵位,她还会嫁给他吗?

楚明娇微咬下唇:“我在梦里只能看到片段,而非全局,所以有些事总是有偏差,王照邻最后没有成为状元,四皇子比梦中提前一个月弑兄,连镇南王被行刺的事也提前了。”

“我也没想到行刺镇南王的人竟然会是顾湛……”

顾湛实在太蠢了!

他是名正言顺的世子,没有足够的理由,就是皇帝也不会轻言废世子,他竟然蠢得自毁前程?!

“顾湛实在蠢不可及。”谢云展冷冷道,心里弥漫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连他自己也不知这是苦、是酸还是涩。

从现在起,他与萧无咎之间的距离犹如一道天堑。

萧无咎会是一方藩王,手掌二十万大军,他会成为皇帝之下最有权势的人。

窗外,忽然有三五只雀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枝叶摇曳,簌簌作响。

谢云展循声望向窗外碧蓝通透的天空,冷不丁地话锋一转:

“娇娇,你可知,就在你下注之后,萧无咎紧接着就在四方赌坊押了十万两,赌何跃思是今科状元。”

五天前,楚明娇告诉了他很多事,也包括她在四方赌坊押注王照邻中状元的事,谢云展特意去赌坊探查了,因此才得知了萧无咎也去下注的事。

“什么?”楚明娇失声道,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表情在短短几息之间变了好几变。

突然间,她想明白了很多事。

“是因为他。”

王照邻没有中状元是因为萧无咎。

顾湛提前行刺镇南王也是因为萧无咎。

那么,那场宫变之所以提前是不是也和萧无咎有关?

这一刻,楚明娇忍不住就想:若是她没有退了与萧无咎的亲事,也不至于暗地里被他盯上……

小说中的大反派果然是睚眦必报。

就像她之前担心的那样,这若是一本以萧无咎为主角的男频小说,她的结局怕是惨绝人寰。

她无意识地绞着手里的帕子,就听谢云展又道:“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

谢云展大步流星地走到楚明娇身边坐下,一手狠狠地捏住了茶几一角,眸底渐渐蓄起阴影。

若是楚明娇足够信任他,与他一条心,也许现在就会是另一种局面——他也不至于被萧无咎远远地甩在后面。

楚明娇眼睫微颤,口不对心道:“云展哥哥,我怕你以为我得了失心疯。”

谢云展定定地看着楚明娇。

他知道这句话有九成不是真话。

但现在,是不是真话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谢云展又道:“你之前曾跟我说,二皇子也许可以帮谢家。”

“在你的梦境里,也有二皇子?”

他真正想问的是未来的天子是不是二皇子。

萧无咎很快就会被封为镇南王世子,事到如今,自己想要与他抗衡,唯一的一条路便是那从龙之功。

他本不想那么快站队的,但若想得到未来的新帝看重,只能冒险了。

谢云展目光灼灼地看着楚明娇,楚明娇缓缓点头。

这个点头仿佛一个无声的回答肯定了谢云展心里的猜测。

谢云展的心跳怦怦加快,热血沸腾。

忽然,他侧身搂住楚明娇的纤腰,炽热的薄唇含住了她的樱唇,将她压在了罗汉床上,一手沿着罗裙的裙裾摸索了进去……

楚明娇的脑海中又浮现出谢云展与萧若蘅滚作一团的一幕,心头一阵恶心,可终究是忍住推开他的冲动。

片刻后,屋内便响起了女子断断续续的娇喘以及男子粗重的呼吸声。

暧昧的声响透过门帘隐隐约约地传了出去,听得外间的画屏满面羞红。

她迟疑地小声问穗娘:“现在还是国丧呢……”

“没事的,月底就过国丧了。”穗娘道,心想:二姑爷与二小姐总算是圆房了。这是喜事啊。

她得跑一趟仪宾府跟大小姐说道说道。

哎,大小姐命好,嫁得也好,先是被封为县主,如今更是要当王妃了。

二小姐呢,命运多舛,只能与人共侍一夫。

第263章 上旨请封世子

“哎,二小姐如今也是不容易,谢家这一大家子都不是好相与的。”

“从前我一直觉得二姑爷是个性子好的,怎么也想象不出他竟然会对二小姐大打出手,还狠心到要把自己的妹妹嫁到袁家守活寡。”

“太狠心了!”

穗娘次日就去了仪宾府,一脸唏嘘地对着蒋嬷嬷与碧云说着。

碧云一脸不可思议地与蒋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谢云展简直就是衣冠禽兽,幸好大小姐与他退了亲。

二小姐真是自作自受,以后的苦日子怕是长着呢!

“哎。”蒋嬷嬷幽幽叹气,“这给人当媳妇哪有不受委屈的,咬咬牙,忍忍就过去了,等以后二小姐有了孩子,孩子才是她未来的依靠。”

穗娘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我也劝了二小姐,让她在二姑爷多服软,若是惹二姑爷不快,吃亏的还是她自己啊!”

“大姑爷和大小姐今儿又不在吗?我还想着给他们请个安的。”

说着,穗娘看了看这间雅致的茶水间,心中既艳羡又有些后悔:这仪宾府小小的一间茶水间比谢家的客院还气派。当初她还是应该给大小姐当陪嫁的……

从上个月起,她都来仪宾府三趟了,可一次也没能见到大小姐——这人与人的情分都是要维系的,她总见不着大小姐,大小姐怕是会渐渐远了她……

碧云只当做看不懂穗娘的心思,若无其事地笑道:“大小姐与姑爷陪王妃去宜春园见太后娘娘了。”

六月酷暑,天气炎热,皇帝下旨暂时放朝,自月初就移驾西郊的宜春园避暑,太后、一众嫔妃以及皇子们也一起随驾。

虽然皇帝不在宫中,但朝廷的政务还是井然有序,各衙门的奏折全都经由内阁票拟后,由司礼监送去宜春园由皇帝御批。

穗娘听尉迟王妃被太后召见,眼睛一亮:“太后这是请王妃也去避暑吗?”

“这可是莫大的恩德啊。”

穗娘在定远侯府待了十几年,也知道这宗亲勋贵之间也是有等级的,像侯府的太夫人在普通人眼里尊贵无比,可楚太夫人活了大半辈子除了逢年过节被太后、皇后召见外,还从未享受过随驾避暑的恩德。

镇南王府与皇家的情分真是不一般啊。

穗娘在心里感慨着,忽然想了起来,抚掌道:“对了,二姑爷今儿也去宜春园了。”

“好像是要带那个什么西勒三王子去面圣。”

……

谢云展的确去了宜春园。

从他六月初四回京,已经整整六天过去了,他每天都来宜春园,却一次没能见到皇帝。

拓跋嵬与其他西勒使臣暂时被软禁在了四夷馆——只要大裕与西勒一日不开战,拓跋嵬就依然是大裕的座上宾;即便两国真的开战,他也会是皇帝用以制约西勒王的一个筹码。

今天是谢云展第七次来到宜春园的含凉殿外求见皇帝。

“谢大人。”一袭宝蓝麒麟袍的薛寂从殿内走出,得体地揖了揖手,“皇上此刻正在打坐,谢大人还是请回吧。”

谢云展朝后方含凉殿那低垂的湘妃竹帘望了一眼。

殿内分外静谧,唯有庭院里那单调的蝉鸣声此起彼伏。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皇帝已经好些天没出来见人了。

他特意问过楚明娇,在她的梦里,只看到了隆兴二十三年,也就是四年后的一些事。

既然年号没变,那就意味着今上至少可以在龙椅上再安然坐稳四年的皇位。

在这四年间,薛寂一直是皇帝的心腹,也是皇帝用以制衡新太子顾昀的一把利器。

但此刻,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谢云展,哪里不太对劲。

谢云展若无其事地笑道:“劳请督主通传一声,我在这里等着便是。”

这一等,他一直等到了太阳西下也没能见到皇帝,便去玄武殿见了二皇子……

六月十二,镇南王顾策正式请旨,呈明萧无咎乃其与王妃的嫡子顾渊,为其请封世子。

这道折子送入含凉殿后,皇帝召见了尉迟锦与萧无咎母子一次,这道折子被皇帝按下,石沉大海。

众臣皆是惊疑不定,感慨圣心难测,难以捉摸。

那之后,皇帝专心闭关修道,不理朝政,不见朝臣,也不出含凉殿。

直到六月二十五,太子的奉安礼在即,礼部、宗人府与太常寺的官员终于见到了皇帝,一一禀了当天的仪程。

皇帝显然心不在此,只打发说按照旧制就是。

万众瞩目中,太子正式下葬皇陵的日子终于到了。

七月初一,曙光初露,皇帝与文武百官就从京城出发,自天寿山接走太子的灵柩,再一路往北,在巳初抵达了位于万青山脚的大裕皇陵。

幽幽的哀乐声在皇帝的御驾穿过新红门的那一刻奏响,气氛肃穆悲怆。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正红门、龙风门、隆恩门,一直来到了隆恩殿前。

哀乐声止,龙辇被内侍安稳地放在了青石板地面上。

“皇上,请下辇。”薛寂优雅地对着皇帝伸出了一只手,那从容的风仪仿佛一个世家养出来的贵公子。

皇帝身着一袭玄色袞衣,头戴十二旒冕,冕冠上的十二旒玉珠垂在他消瘦的面庞前,珠串微微摇曳,映得他的表情阴晴不定。

皇帝薄唇紧抿,扶着薛寂的手慢慢地下了龙辇,往前方隆恩殿方向走去。

谢云展如今是锦衣卫副指挥使,此刻的站位距离皇帝也就七八步而已。

他能清晰地看到皇帝的两腿虚浮,每一步都颤颤巍巍,不似三十出头的壮年,反而像一个油尽灯枯的老者。

皇帝这到底是怎么了?!

是薛寂对皇帝动了手脚,亦或者……

第264章 你好,我好,大家好

楚明鸢与后方的女眷们站在一起,也同样望着皇帝蹒跚的背影。

“阿鸢,皇上这是病了吗?”虞昭昭附在楚明鸢的耳边小声地说,“奇怪?皇上最近好像没传太医啊。”

“许是中暑了吧。”楚明鸢随口道,眼睫垂下。

上一世,皇帝的龙体在丹毒的作用下,同样每况愈下,后来,朝政基本上掌控在新太子顾昀以及薛寂手中。

那本该是一两年后的事……

在文武百官与内外命妇的目光中,皇帝在薛寂的搀扶下慢慢迈入了隆恩殿,礼亲王、顺王等一众宗亲紧随其后。

隆恩殿中,正前方的金漆神座上摆放着一排排牌位,层层叠叠,这是大裕朝历代皇帝的牌位。

按照今日的仪程,皇帝要先在这里祭拜列祖列宗的牌位,之后才能将太子的棺椁正式葬入皇陵。

钟鼓齐鸣,气氛庄重又肃穆。

“慢着!”

突然,一道洪亮有力的男声打破了沉寂。

宁王从一众宗亲中站了出来,走到了隆恩殿的正门外,先对皇帝揖了一礼,然后抬手指向了站在礼亲王身边的萧无咎。

大声道:“隆恩殿,唯有皇室宗亲可以入内,萧无咎不过一个外姓人,非我顾氏子弟,怎可入殿?!”

说着,宁王的手又转而指向了薛寂,“还有薛寂,你不过一个区区的阉人,怎配站在皇上身边!”

此言一出,满堂寂然。

后方的文武百官皆是用一种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眼神看着宁王。

如今天下人皆知萧无咎是镇南王顾策之子,只是还未正式认祖归宗,但镇南王与宗室都已经承认了他的身份,萧无咎迟早会承继镇南王爵位。

薛寂手掌司礼监与东厂,更是朝堂上响当当的人物。

宁王竟一口气把两个足以撼动朝堂的大人物给得罪了,他这是得了失心疯吗?!

今日阳光灿烂,四周却渐渐地弥漫起一股子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气氛。

皇帝慢慢地转过了身,露出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庞,厉声喝道:“放肆!给朕退下!”

皇帝的声音中带着几分颤音,显得中气不足。

殿外的好些人都确认了,皇帝看来病得不轻啊。

宁王昂首挺胸地跪在了地上,义正言辞地说:“皇上,忠言逆耳!臣不仅是大裕之臣,也是顾氏子弟,不能眼睁睁地坐视宗室血脉混肴,却不闻不问不谏言……此乃不忠。”

“太祖皇帝以及历代大裕皇帝的牌位在此,臣今日字字句句发自肺腑。”

哪怕他表现得再正气凛然,但旁边的朝臣勋贵们也都不是傻子,谁都看得出来宁王的不太对劲,心头有了不祥的预感。

“别怕。”宫淼不知何时站在楚明鸢的身后,低声安抚了她一句,“有我。”

她不怕。楚明鸢微微地笑,摸了摸藏在袖中的袖箭。

人群窸窸窣窣地骚动了起来。

空气中又添了几分不安的气息。

这时,太后幽幽地叹了一声:“宁王说得对,今日是太子的奉安礼,此刻,太祖皇帝以及先帝说不定正在天上看着我们。”

“皇上,哀家做为长辈,说句公道话,在萧无咎正式认祖归宗前,的确不该入隆恩殿。”

众人皆是一愣,纷纷看向了被一众嫔妃女眷所簇拥的太后,年过半百的老妇气度雍容高贵,自有一股高高在上的威仪。

自今上登基后,这位太后素来闲云野鹤,一心向佛,这还是太后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指责皇帝。

太后这到底是在与皇帝作对,亦或者,太后与皇帝是在唱双簧,有心为难镇南王府,要给萧无咎一个下马威?

在事态明朗前,绝大多数人都选择了保持沉默。

“是你?”皇帝削瘦的身子一阵轻微的颤抖,声音嘶哑如同砂纸磨过般,“竟是你!”

太后抬头看了眼天空中冉冉升起的旭日,似在等待什么。

远处,一道滚滚烟火直冲云霄。

烽火燃起,时机已到。

太后气定神闲地笑了,淡声道:“皇上登基已经有十九年了,头些年,皇上还算勤勉,一心想着攘外安内,安稳朝局。”

“可这些年,皇上日益昏聩,令景如焰含冤而死,景家被满门抄斩,此为一罪。”

“皇上还宠信阉人,扰乱朝政朝政,此为二罪。”

“过去三年间,大裕各地天灾人祸不断,辽东雪灾,豫州水灾,南疆动乱……种种乃不祥之兆,可见在位天子无德无能,激怒了上天。此为三罪。”

“皇上使得天怒人怨,却至今毫无反省之心,更不知悔改,如今哀家就要代先帝教子,一正朝纲!”  

话音刚落,变故突生。

原本候在隆恩门外的羽林卫如潮水般涌入,候在一旁的锦衣卫也在谢云展的示意下纷纷拔出了绣春刀,迅速地将隆恩殿前的众人包围了起来。

只眨眼功夫,便有数把长刀架在了几个武将的肩颈上,做出了威吓的姿态。

百官皆是骇然,嫔妃女眷们更是花容失色地惊呼起来,连连后退。

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到了一点——

太后与宁王这是要逼宫啊!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众人的心头。

皇帝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太后、宁王以及谢云展咬牙道:“太后,宁王,你们这是要谋反?!”

“谢云展,你好大的胆子!亏朕如此看重你,对你委以重任,你竟然背叛了朕,做了这乱臣贼子!”

谢云展眉眼微冷,正要说什么,却被太后一个手势阻止。

“皇上错了。”太后又道,“哀家没有谋反。哀家所做的这一切,是不想让大裕朝被你这么一个昏聩无能的君王弄得分崩离析,是为了大裕朝的将来。”

太后环视众臣,语声悠长道:“各位大人皆是国之肱骨,大裕朝要昌隆兴盛,总是离不开各位,哀家今日也只有两个要求,其一,皇上此刻下诏禅位二皇子;其二,镇南王府交出手中兵权。”

“只要答应这两个条件,哀家不仅饶诸位不死,连皇上也可以安享晚年。”

二皇子顾昀缓步走到了太后身边,也对着皇帝揖了一礼,幽幽道:“父皇,皇祖母与宁王一片赤胆忠心,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我大裕江山!”

谢云展接口道:“诸位,太后、二皇子殿下并无伤害诸位之意,只要各位大人别妄动,谢某保证各位平安无事,但谁若敢打什么歪主意,那今日谢某的刀,怕是要见血了。”

第265章 是逼宫,还是正社稷?

握紧了手里的佩刀,谢云展的唇角微微翘了翘,眸底闪过一抹自得之色。

二皇子把他的谏言听进去了,一旦夺了镇南王府的兵权,就等于断了萧无咎的前程——空有亲王之衔而无实权的萧无咎不足为惧,将来更不可能像楚明娇梦到的那样起兵谋反了。

想着,谢云展一脸傲慢地朝人群中的楚明鸢看去,想看她惶惶不安的样子,想看她悔不当初的样子。

然而,他失望了。

楚明鸢面不改色地与虞昭昭站在一起,表情平静,身姿笔挺,在一众瑟瑟发抖、惊慌失措的女眷中,显得鹤立鸡群。

见锦衣卫与羽林卫没有动手杀人,在场的官员们稍稍松了口气。

既然太后与二皇子是冲着皇帝与镇南王府来的,他们应该是性命无虞了。

甚至于有一部分官员被太后方才的那番言辞说动,暗叹皇帝年轻时尚算勤勉治国,这两年的确是日渐昏庸,独断专行,尤其是景如焰全家死得实在是冤枉,令大裕痛失一员良将。

不过那些水灾、干旱、雪灾以及南疆军哗变等的天灾人祸,那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

太后为了师出有名地逼皇帝禅位,那也是煞费心思了。

只这片刻功夫,皇帝已从震惊中回过神,转而看向了另一边的柳贵妃与三公主,慢慢地问:“贵妃,昭阳,这也是你们的意思?”

“贵妃,太后如此妄为,也不怕让阿昀背上弑父谋逆,得位不正的名声?”

迎上皇帝怒火中烧的眸子,柳贵妃含笑道:“有道是,立长不立贤立嫡不立长。”

“皇上的膝下已无嫡子,昀儿现在是皇长子,无论才学,还是贤德,都远胜他几个皇弟,有何不正?”

三公主昭阳觉得口中发干,别开了脸,不敢与皇帝对视,拳头在袖中攥紧。

父皇自小对她很好,她一直以为她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是他的掌上明珠。

可直到最近,她才知道她错了。

她在萧无咎与楚明鸢那里遭受了奇耻大辱,父皇不仅没有为她做主,还重重责罚了她,甚至生出了将她和亲西勒的打算——西勒乃茹毛饮血的蛮夷之地,至今有“父妻子继,兄死弟娶”的习俗,父皇这是要把她往火坑里推。

父皇令她太失望了!

如果二皇兄能尽快继位的话,那么她就会是最为尊贵的长公主,就能成为像凤阳姑祖母一样的存在,谁也不敢再轻慢于她。

看着贵妃与他最疼爱的女儿也都背叛了他,皇帝气得直发抖,喘息急促,冕冠上垂下的十二串玉珠也随之簌簌摇晃,语声一厉:“如果朕不答应呢?”

“如果朕不立他为储,你们一个个就要弑君不成?!”

皇帝声嘶力竭地发出质问,几乎喊破了音。

太后眯起眸子,轻飘飘地睨了皇帝一眼。

接着,深沉的视线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文武百官,正色又道:“哀家知诸位大人都是拥护正统的忠臣良将,可你们看看皇上,他如今身患重病,连站都站不稳,还被一个阉人把持了朝政,导致朝堂上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像这样一个人,他还配当大裕天子吗?”

“满朝文武,天下万民,如何能信任他能坐稳这万里江山?!”

官员们全都噤了声,隆恩殿内外一时寂静无声。

这一瞬,像是时间凝固似的。

皇帝的呼吸愈发急促,许是气怒交加,病情加重,身子骤然抽搐了起来,高公公连忙去为皇帝抚背。

忽然间,吏部游尚书往前走了一步,对着皇帝作揖道: “皇上错了!太后娘娘这不是逼宫谋反,是正社稷!”

“为保我大裕江山千秋万代,昌盛不衰,请皇上退位让贤!贤德上位,天下顺之!”

“请皇上退位让贤!”

一个接着一个的官员从队列中走出,纷纷站到了游尚书的身后。

大部分的官员都没动,一个个冷汗涔涔。

“王首辅怎么看?”这时,谢云展走到了首辅王其昌的跟前,将手里的长刀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锋利的刀刃贴上王首辅的皮肤,威逼之意昭然若揭。

如果王首辅的回答让他不满意,他会毫不犹豫地挥下刀。

这是杀鸡儆猴。

周围的其他官员瞳孔一缩,额角的冷汗更密集了。

隆恩殿内外的气氛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

王其昌昂起了头,一脸正气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要老夫向一个乱臣贼子低头,万万不可!”

“敬酒不吃吃罚酒。”谢云展的脸色一沉,正要挥刀,却听一道清亮的女音响起:

“太后娘娘方才说错了一点。”

谢云展就算没转头,也能识别出这个声音的主人——她的音色如碎玉溅冰泉般独特,尾音总带着三分与生俱来的傲气。

第266章 谢云展断腕

谢云展慢吞吞地循声看了过去。

楚明鸢自人群中走出,一脸笃定地说道:“皇上不是生病。”

太后眉尖微蹙,冷然道:“璇玑,哀家听闻你医术高明,救过太子妃与镇南王。”

“如今皇上病成这样,你还睁眼说瞎话,看来这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哀家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今天的事不是你能管的,这镇南王府的兵权,哀家是要定了!”

楚明鸢自顾自地往下说:“皇上是中了毒!”

在场众人皆是哗然。

人群中的定远侯楚敬之则是头皮发麻:他这个胆大包天的逆女啊,又要当出头鸟了!

她一个妇道人家就不能安安分分地躲在她夫君身后吗?!

楚敬之急急去看萧无咎,指望大女婿能拦着女儿,却见他眉目柔和地看着长女,还颇为赞许欢喜的样子。

楚敬之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

在众人灼灼的视线中,太后面不改色,但二皇子终究是年轻,脸色微微一变,显出几分气弱。

官员中,有人惊呼道:“难道是太后对皇上下毒?”

毒害皇帝,那就是明晃晃的弑君,是谋反罪,不是“禅位让贤”可以遮掩过去的。

太后优雅地抚了抚毫无一丝褶皱的衣袖,好整以暇道:“皇上的饮食一向有专人试毒,敢问县主,哀家又如何给皇上下毒?”

“璇玑,就是你要栽赃,也该动动脑子,想清楚以后再说。”

楚明鸢的视线穿过二皇子顾昀,落在了太后的脸上,叹为观止地摇了摇头。

“太后娘娘不仅好心计,还沉得住气,让我实在佩服!”

是啊。

太后藏得太深了。

上一世,她一直以为害得陆家满门皆覆灭的罪魁祸首是顾昀与谢云展,却不知太后才是那个藏在幕后的主导者。

太后不仅想夺镇南王府的兵权,也要拿走陆家的兵权。

她要让天下的兵权归还到新帝顾昀的手中。

楚明鸢死死地盯着太后,每每想到外祖父一家被满门抄斩的那一幕,就觉得锥心刺骨,悔恨似火焚。

恨谢云展禽兽不如,恨顾昀诛杀忠臣,更恨自己有眼无珠。

而今,她终于可以为上一世的陆家讨回公道了。

楚明鸢对着太后微微一笑,漆黑的瞳仁里,藏着暴风雪般肆虐的戾气。

她从袖中摸出了一枚朱红色的丹药,微微举高。

“您与二皇子便是将毒下在了这九元丹中。”

也不给太后说话的机会,楚明鸢语速极快地说:“此毒来自西勒,西勒人将之奉为‘神花’,从它的果实中提取汁液,炼制而成一种名为‘乌香’之毒。”

“服下‘乌香’后,起初会给人一种飘飘欲仙之感,能安神、安眠、镇痛、忘忧,似是神药,可一旦服食多了,日积月累,人便会对它上瘾。”

“只要断药,服食者便会觉得全身如有蚁虫啮咬般煎熬,脾气暴躁,手脚抽搐抖动,不能自控……”

“甚至于为了得到一口‘乌香’,不惜付出一切,金钱、尊严、贞节……乃至生命。”

顿了顿后,楚明鸢不无嘲讽地叹了口气:“太后娘娘,您方才说只要皇上愿意禅位,您就让他安享晚年。真的是这样吗?”

“您借着皇上的手,让几位皇子也服食了九元丹,这可不仅仅是借刀杀人,是要将皇上以及皇子们赶尽杀绝呢!”

“太后娘娘真是筹谋已久!”

她一字一句有条不紊,掷地有声,将在场的文武百官都听得倒抽了一口气。

这一下,连太后都惊住了,惊疑不定地望着楚明鸢。

那表情似在说,她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三皇子、五皇子与六皇子皆是脸色发白,惊惶不安地面面相觑。

五皇子惊呼道:“我……我们也都中毒了?”

“可我没觉得哪里不适啊?”三皇子咽了咽口水,觉得喉头灼灼。

这一刻,真恨不得抠嗓子把从前吃的九元丹都吐出来……

“三位殿下,你们吃得少,中毒尚浅,再过个一两日,才会出现戒断的症状,可能会失眠,出汗、震颤、呕吐……但不至于危及生命。”楚明鸢安抚了三位皇子一番,“只要假以时日,应该能戒。”

视线看向皇帝时,幽深如暗夜静海,语气依然波澜不惊,“但皇上,服食太多‘乌香’,积毒已深……”

她没有再往下说,但最后那一声无奈的叹息声透露的意思很明显了,皇帝中毒太深,想要戒掉,怕是很难,最坏的情况甚至会危及生命。

皇帝喘息急促,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五皇子双眸猛地睁大,忽然有些明白了:父皇此刻这副如风烛残年的样子便是戒断的症状。

太后、柳贵妃与二皇子的表情全都变了。

他们筹谋多日,以为大局已定,万无一失,却不想,楚明鸢竟不知怎地发现了“九元丹”的秘密,还将他们毒害皇帝的事公告群臣……

局面已经完全脱离了太后之前的预计。

礼亲王、顺王等人本还将信将疑,此刻见太后他们的神色,也猜到楚明鸢所言不假,全都心口一寒。

礼亲王浓眉紧锁,立刻扬声斥道:“太后,你好狠的心肠,先帝待你不薄,你怎能对皇上还有几位皇子下此毒手?!”

“毒害皇上,谋害皇嗣,你就不怕你贺家满门受你株连吗?!”

太后听到此处再也难忍,语声如冰:“哀家本想留各位性命的,可现在,哀家别无选择,只能送各位上路了。”

“璇玑县主,今日在场之人皆是因你而死……诸位到了九泉之下,也都别忘了。”

太后眼眸半眯,音调又拔高了三分,喝道:

“给哀家杀!”

此言一出,杀气四起。

谢云展第一个动手,再次将刀挥向了首辅王其昌……

“咻!”

忽然间,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响起,一抹寒光自旭日升起的方向射来。

一支羽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中了谢云展持刀的右腕,“咣当”一声,他手中的长刀落在了地上。

当谢云展看清羽箭的尾翎时,脸色大变,脱口道:“金翎箭!!”

这是景家的金翎箭,难道是……

“咻咻!”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一阵阵令人不寒而栗的破空声响起,数百支羽箭似暴雨般自隆恩殿的屋顶倾洒而下,密密麻麻。

伴着一个温润的年轻男声自半空中悠悠响起:

“西北军景愈带兵前来救驾。”

声音斯文醇厚,在这片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中分外突兀。

漫天的箭雨遮天蔽日地射下,顷刻间,惨叫声四起。

真的是景愈!谢云展面色大变,一脚踢起地上的佩刀,握在了左手中,同时目光望向了之前金翎箭射来的方向。

谢云展的两个亲卫立即护到了他身前,成为他的肉盾。

“谢大人,这箭有毒!您的手……”另一个亲卫耳熟的公鸭嗓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糟糕!谢云展一咬牙,当机立断地将手中的佩刀砍向了自己的右臂,将右掌连着一截手腕斩下。

断臂之痛令他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滚烫的鲜血自断腕处喷涌而出。

护在谢云展身前的方脸护卫直觉地去看那只掉在地上的断掌——金翎箭穿腕而过,可以清晰地看到伤口流出的血是红的。

红的,不是黑的。

“大……大人。”方脸护卫结结巴巴地指着那只断掌,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不远处,混在羽林卫中的楚翊摸了摸鼻子,嘿嘿地笑。

他只是灵机一动地随口一喊而已,没想到谢云展竟然中计了!

本着“冤有头,债有主”的精神,楚翊恢复了自己原本的声线,喊道:“谢云展,你也太蠢了!”

“景小将军光风霁月,怎么可能用毒箭!!”

第267章 朕哪里待你不好?

“楚、翊!”谢云展咬牙切齿,眼底闪过一抹怨毒的狠色,“我要杀了你!!”

这一刻,恨不得将楚翊千刀万剐。

“大人,属下为你包扎。”方脸亲卫急忙撕下一角衣角,为谢云展草草地包扎了右腕的断口。

谢云展喘息粗重,额角暴起根根青筋,咬牙忍着断腕的钻心之痛,伤口的大失血让他面色惨白如纸。

“放马过来便是。”楚翊吊儿郎当地耸耸肩,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顺便给周围那些受伤的逆党补个刀。

“杀!给我杀!”谢云展厉声下令。

他麾下的一众锦衣卫就与东厂的人厮杀了在一起。

另一边,羽林卫指挥使雷今淮来到了太后身边,挥着长刀,高喊道:“羽林卫快来护驾!”

“护住太后娘娘、贵妃娘娘与二皇子殿下!”

“……”

一队羽林卫在太后等人周围形成了一堵人墙,挥刀阻挡着那些飞射而来的羽箭。

兵器交接之处,火星闪烁。

隆恩殿前,铺天盖地的箭雨一阵接着一阵袭来,箭矢之声此起彼伏。

顷刻间,太后与二皇子的身边就就倒下了一片横七竖八的尸体,地上鲜血横流。

其他羽林卫以及锦衣卫赶忙朝前涌去,护卫在太后与二皇子的身侧。

他们只顾着护卫最重要的两人,难免疏忽了三公主,一名羽林卫只是一个手慢,便错过了一支流箭,那支箭擦着他的刀刃飞过,毫不留情地射穿了三公主的右小腿。

“啊——”

三公主痛苦地惨叫了一声,跌坐在地,花容失色地哭喊着:“好痛!母妃,我中箭了!”

“二皇兄,救我!救救我!”

回应她的唯有那连绵不绝的惨叫声、弓射声、兵器交接声……

饶是太后年轻时也曾经历过宫变,此刻也已经维持不住之前的雍容,鬓角被冷汗浸湿。

她当机立断地下令道:“退到隆恩殿,拿下顾灏!”

顾灏是当今天子的名讳,事到如今,他们也唯有一条路可以走了——挟天子可令诸侯,只要挟持皇帝,景愈势必要投鼠忌器。

“是!”羽林卫指挥使雷今淮当即领命,带上两名亲信,气势汹汹地朝隆恩殿内的皇帝逼近。

他们的脸上、身上以及刀上都带着血,一路厮杀过来,杀气腾腾。

“来人,速速护驾!”皇帝抖着唇,颤声喊道,“太后与二皇子要弑君……”

皇帝急急地环视四周,觉得三位皇子以及一众宗亲全不靠谱,视线落在萧无咎脸上时,如蒙大赦,亲热地唤道:“无咎,快!快救驾!”

皇帝只顾着求救,全然没注意到礼亲王与顺王等人失望的眼神——堂堂大裕天子,怯懦至此,毫无天子的风范!

“是,皇上。”萧无咎优雅地对着皇帝揖了揖。

下一刻,他蓦地转身,袖里剑在半空划出一道如雪的银光。

这一剑干脆到了极致,一招抹剑,剑刃由前向后旋转平抹,划过了雷今淮的颈动脉。

对方脖颈上多了一条三寸长短的血痕,跟着,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

几乎同时,萧无咎一脚将雷今淮的尸体踹了出去,尸体撞在他的一名亲卫身上,将他撞得踉跄了两步。

萧无咎抓住了那一瞬间的空隙,手里的短剑刺出,如同一个游刃有余的屠夫一剑穿过对方的肋骨缝隙,刺穿了心脏。

他甚至都没迈出隆恩殿的门槛,就有两具尸体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地上。

而他身上那簇新的仪宾服纤尘不染,既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也没有沾染一点血渍。

唯有那把如银霜炼成的短剑染上了一点血珠。

萧无咎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嘴角,垂下了剑尖,静静地看着雷今淮的另一名亲卫被一箭贯穿了头颅,也倒了下来。

插在尸体头颅上的那支箭是金翎箭。

“表哥。”他唤道,微微一笑,清冷的眉眼略微柔化了两分,秾丽俊美。

隆恩殿内的众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望去。

一个二十五六岁、丰神俊朗的年轻公子手持长弓,白衣如雪,似云水般轻巧无声地朝隆恩殿走来。

他体态高挑,神情温和大方,脊背如雪松般笔直,步履间,有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闲庭自若。

只是看着他,便会让人想起一句古语: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景愈不疾不徐地走到皇帝跟前,一手持弓,干脆地行了一礼,不及萧无咎优雅,动作有种武将独有的飒爽。

“景愈救驾来迟,让皇上受惊了。”

他的这句话很得体,但皇帝却微微蹙眉,心道:景愈的后半句接的是“让皇上受惊了”,而不是“臣万死不辞”或者“请皇上降罪”。

很显然,景愈对他这个皇帝心中还有恨呢!

即便自己已经下诏为景家洗雪沉冤,景愈依然有怨,所以他亲赴西北杀了西勒大元帅皋落戎,所以他这段日子始终不曾现身谢恩,直等到了今天。

皇帝喘息急促,一手死死地握着高公公的手才没有摔倒。

半晌,他才皮笑肉不笑地挤出一句:“景愈,今日幸而有你赶来救驾。”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殿外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景愈带来的人是景家军的精锐以及萧无咎的暗卫,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精兵,手上沾染过无数人命与鲜血,有以一敌十之能,在他们面前,羽林卫以及锦衣卫就像是小孩使大刀般,不堪一击。

战局在短短一炷香功夫便分出胜负,余下逆党见大局已定,纷纷缴械,一个个地双手抱头地跪倒在地。

而选择站队太后的游尚书等官员更是瑟瑟发抖,悔不当初。

很快,就有内侍搬来了一把太师椅,皇帝放松地坐在了太师椅上。

危机解除,在场的一众臣子们也都如释重负,陆续朝隆恩殿这边聚集过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大部分的女眷皆是惊魂未定,根本不敢看地上的那些尸体。

楚明鸢握着手里染血的短刃,与宫淼站在一起,警觉地环视四周。

方才的激战中,她为了自保,为了护卫周遭的女眷,也杀了几人,直到此刻,她心头的那根弦还绷着。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人群中有三五个妇人用一种仿佛见鬼的眼神望着她。

那是一种不赞同、畏惧甚至鄙夷不喜的眼神,让她想起了上一世的谢云岚。

她们以及谢云展乃至她的父亲楚敬之,都觉得女子当娴雅贞静。

第268章 请君入瓮

“阿姐,我给你报仇了!”

这时,楚翊兴冲冲地小跑到了楚明鸢跟前邀功,下巴得意洋洋地往谢云展的方向顶了顶。

谢云展也已被擒下,头发蓬乱,身上不止断腕之伤,还多了好些外伤,整个人死气沉沉。

如今的他几乎等于一个死人,注定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楚明鸢只睨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懒得多看谢云展——嫌脏。

“就你机灵!”她赞了一句,刚想问他要什么奖励,被人捷足先登了。

“你想要什么?”

耳边传来熟悉的男音,楚明鸢感觉眼前一暗,萧无咎走到了她身边,颀长的身影恰好挡住阳光,在她身上投下一片暗影。

楚翊一时语结:“我想想……”

他只是来邀功,本没打算讨赏的。

但姐夫要给,他也不好扫姐夫的兴是不是?

“不急,你慢慢想。”萧无咎对楚翊说。

抬手为楚明鸢掸去落在肩头的一片枯叶,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眼眸清亮并没有受到惊吓的样子,放心了。

她的胆子还是那么大。

“阿翊,你受伤了?”楚明鸢突然注意到楚翊的左臂上多了条小口子,蹙了蹙柳眉。

“就擦破点皮而已。”楚翊忙不迭说,发现他姐夫看着他蹙了蹙眉。

萧无咎道:“你的功夫还行,也没比你阿姐差,你可知为何你阿姐没受伤,你却伤了吗?”

楚翊摸摸鼻子:“我……太不小心了?”

“是你下手没你阿姐狠,也没她干脆。”萧无咎微微地笑,“你得多上战场历练历练。”

楚明鸢怔怔地看着他的侧脸,竟莫名地从他脸上读出了几分“引以为傲”的味道——他不觉得她下手太狠,反而为她骄傲?

楚明鸢心中悄然生出一股甜意,心情甚悦。

他们说话间,太后等一众首犯被十来个东厂番子推搡着押到了皇帝跟前。

即便成了阶下之囚,太后依然高傲地站着,柳贵妃、二皇子以及三公主则狼狈地跪在了地上。

“父皇,救救我!”右腿中了箭的三公主泪涕横流地哭嚎着,“我的腿……我的腿好疼!”

皇帝充耳不闻,三公主让他失望,但更令他失望的是二皇子。

皇帝死死地盯着二皇子,此刻顾昀再不复之前的高贵,身上的玄色衮龙袍被刀剑割出了好几道口子,发髻松散,形貌狼狈。

半晌,皇帝颤抖着抬起手,指着二皇子问:“顾昀,朕哪里待你不好?”

“你要学你四弟逼宫谋乱?!”

如同柳贵妃所言,顾昀现在是他的长子,若无差错,皇位八九成就是他的!!

“父皇,您还问儿臣为什么?”

二皇子顾昀缓缓地抬起头,对上皇帝那浑浊的眼眸,恨恨道,“您若是真待儿臣好,那为什么要立他为储君?!”

他抬手指向了站在皇帝身边的萧无咎,喘息愈渐急促。

四周静了一静。

包括皇帝在内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了萧无咎,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震惊之色。

唯有楚明鸢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皇帝。

“顾昀,你胡说什么?”皇帝一头雾水地斥道,觉得二皇子简直疯魔了。

“您还想瞒我?”二皇子悲愤地嘶声道,“您都写好了诏书!!”

“什么诏书?”皇帝蹙眉问。

“应该是这一道吧。”这一次回答他们的人是萧无咎。

萧无咎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讥笑,从小厮墨竹的手里接过一卷明黄色织龙纹的诏书,“上月十二,我请薛督主帮我把这个放在了御案上……”

而皇帝这段日子痴迷修道,竟全然不知。

高公公神色复杂地接过了这道诏书,呈给了皇帝。

皇帝颤着手,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卷诏书,飞快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瞳孔收缩。

“萧无咎,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伪造诏书!!”

皇帝呼喝,忽然暴起,狠狠地将这卷诏书朝萧无咎那边扔了出去……

然而,他实在是太虚弱了,手上的力气不够,那卷诏书根本没丢到萧无咎身上,摔落在他鞋边。

礼亲王忍不住俯身,亲自将地上的那卷诏书捡了起来,定睛一看,也是一惊。

这是一道以皇帝的笔迹拟的诏书,封镇南王之子顾渊为储君。

但礼亲王立刻看出了不对,语气古怪地问萧无咎:“这笔迹……是你模仿的?”

这手字无论运笔的力度,还是字的结构,都与皇帝的字有九分像,足可乱真。

面对雷霆震怒的皇帝,萧无咎无畏无惧,身姿依然笔挺,云淡风轻地说:“皇上见谅,想要引蛇出洞,总得下足够的饵。”

“萧无咎,你太放肆了!”皇帝语声一厉,“你这是伪造诏书,论罪当诛!”

皇帝怒火中烧,越是细思整件事,就越是觉得可怕。

六月十二,在他接到镇南王为萧无咎请封世子的那一天,他召见了尉迟锦与萧无咎母子,也是在那天,尉迟锦告诉他,九元丹中含有一种名为乌香之毒。

他起初不信,但过去这半个多月,自他暂停服用九元丹后,他的身体越来越不对劲,不仅是头痛症频发,他还有了心悸、呕吐、手脚抽搐的症状,那些戒断症状让他变得越来越虚弱,让他不得不信萧无咎的话……

萧无咎对他透露的也仅此而已。

关于这旨伪造的诏书,萧无咎只字没提,而薛寂竟然听从萧无咎的指示将这旨诏书放在了含凉殿内,没有禀报自己。

薛寂竟然这么轻易地被萧无咎收买了?!

萧无咎到底允了薛寂什么好处?!

皇帝实在想不通,一会儿看看不远处面无表情的薛寂,一会儿又将怀疑的视线投向了高公公——御案上多了这卷不该在那里的诏书,高廉难道就一无所知吗?!

可高廉同样什么都没有告诉自己!

薛寂也好,高廉也罢,他们全都背弃了自己这个天子!

这一刻,皇帝感受到了一种众叛亲离的危机感,一丝彻骨的寒气自脚底升腾而起。

第269章 没有无缘无故的奉献

“……”高公公不敢直视皇帝那狠厉的眼眸,垂下了头。

从皇帝出生起,他就在皇帝身边服侍,寸步不离,连当年皇帝被过继给镇南王时,他也跟着出宫,在镇南王府待了十一年,也因为如此,他了解镇南王妃,尉迟王妃是个言而有信、胸有沟壑之人。

她允诺他的,他信。

皇帝眼看着就要不行了,像他这种服侍了皇帝一辈子的奴婢照例是要殉葬的,而他还不想死……

礼亲王眸光闪了闪,将那卷诏书合拢,神色复杂地劝皇帝说:“皇上息怒。”

“无咎行事确实有些恣意胆大,却也称不上‘伪造诏书’……”

见皇帝要反驳,礼亲王飞快地将话说完:“皇上没注意吗?这道诏书上落款的年号不对。”

萧无咎在这道诏书上留的不是今上的年号“隆兴”,而是先帝的年号“洪熙”。

这是个显而易见的破绽,而太后与二皇子安插在皇帝身边的内应偷窥了诏书的内容后,怕是根本没去看落款,就去禀了他的主子。

太后、二皇子与柳贵妃听到这里,也全都明白了。

“假的?”二皇子不敢置信地喃喃道,“这道传位诏书竟然是假的……”

他们中计了!

“……”太后疲惫地闭了闭眼,眼角的皱纹似在这须臾之间,变深了一倍。

她原本打算再多等两三年的,左右皇帝已经对九元丹上瘾,等积毒更深,蚕食神智,皇帝便会变成一个任他们摆布的废人。

可当她知道皇帝打算传位萧无咎时,便急了,想快刀斩乱麻,也因此踏入了萧无咎早就设好的陷阱!

她这一步棋终究是走错了。

皇帝比二皇子还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忍不住问:“顾昀,你为何不来问朕?”

先是老四弑兄,如今老二竟生了弑父之心,他们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逼宫犯上?!

难道他这个父皇就这么失败吗?!

“父皇,儿臣知错了!”二皇子能屈能伸地对着皇帝重重磕头,两眼通红,“您饶了儿臣吧。”

“儿臣是有夺位之心,却无弑父之意,那‘乌香’之毒,儿臣委实不知情。”

“那上清真人也是皇祖母找来的!”

太后依然站着,半低着头,眸色复杂地看向二皇子,似是默认了,没有反驳他的话。

萧无咎突然轻笑了一声:“敢问二皇子殿下可曾服用过九元丹?”

“若是殿下真如你所言对‘乌香’之毒一无所知的话,殿下应该服用过的吧?”

“皇上不如传太医,给几位皇子都看看如何?”

“……”二皇子肉眼可见地变了脸色,额角的冷汗更密集了。

此时此刻,二皇子脸上所有的细微变化都在皇帝以及众人的视线下,无所遁形。

楚明鸢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语声悠悠道:“二殿下,您应该知道,只要把您与其他皇子关上两三天,结果自见分晓。”

“恕我大胆断言,您没有服食过九元丹。”

“您不敢!”

正因为二皇子知道九元丹中包含的“乌香”毒十分霸道,所以他不敢沾。

“二皇兄,你好狠的心,竟然给父皇还有我们几个都下了毒!”三皇子的胸膛急剧起伏,咬牙怒道。

五皇子更是气得脸都青了,厉声斥道:“顾昀,你意图弑父,毒害手足,你根本就不配为我们的兄长!”

“从今日起,我顾晗与你恩断义绝!”

说着,他抬腿就一脚狠狠地踢在了二皇子的腹部,将人踢翻在地。

“昀儿!”

柳贵妃心疼地看着儿子低呼了一声,连太后的脸上也有一丝关切。

而三公主已经忘了疼痛,忘了哭喊,吓得几乎神魂俱裂。

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扑到顾昀身边问:“二皇兄,这些都是假的对不对?九元丹是仙丹,不是毒药,对不对?”

“父皇也给我吃了九元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着,三公主又去看柳贵妃,激动地一把拉住她的袖口,“母妃,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昭阳,你有箭伤,别乱动。”柳贵妃没有回答女儿的质问,只轻轻理了理她的鬓发,眼神中多了一丝悲悯。

三公主瞬间懂了,如坠冰窖。

原来母妃与二皇兄比父皇还要狠心!

激烈的冲击下,三公主两眼一翻,昏迷了过去。

柳贵妃激动地唤着“昭阳”,抱着女儿,两眼微微发红,而太后的面色愈发冷沉,看也没看三公主。

将这些人脸上的神情变化都看在眼里,萧无咎心里有数了。

对于景愈的推测又添了一分把握。

“五殿下方才说错了。”萧无咎缓步走到了顾昀跟前,语含深意地说,“二殿下既没有弑父,也没有毒害手足。”

说着,他以短剑的剑尖挑起了顾昀的下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说得对不对?”

“……”顾昀惊得瞳孔震颤。

连旁边的柳贵妃也是脸色微变,目光也看了过来。

肃王是个急脾气,忍不住问:“无咎,你一会儿说二皇子用‘乌香’毒害皇上,一会儿又说他没有弑父,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你就别卖关子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顺王频频点头,一副“你快点说”的表情。

还是萧宪最了解养子,略微一思忖,心底便有了唯一的答案,激动地问:“阿咎,你的意思难道是二皇子他……”

见萧无咎点头肯定,萧宪终于把话说完:“他不是皇上的儿子!”

“原来是这样……”顺王恍然大悟地喃喃道,“二……顾昀心虚,自然不敢去问皇上关于传位诏书的事。”

此言犹如石破天惊,隆恩殿内外炸开了锅。

皇帝目眦欲裂,第一反应便是脱口否决:“这怎么可能?!”

倘若顾昀不是他的儿子,那岂不是意味着,柳贵妃给他戴了绿帽子?!

顾昀想说什么,可才牵动唇角,就感觉喉头一股刺痛,抵在他脖颈上的剑刃带出一抹细细的血色,痛得他脸色发白。

看着自己的那双瞳孔漆黑如漩涡,有那么一瞬,顾昀以为萧无咎要杀了他。

却见对方又收放自如地收敛了杀意,慢条斯理地移开了那把短剑。

礼亲王正色问:“无咎,混淆皇室血脉可不是小事,你可有证据?”

萧无咎目光一转,意味深长地说:“有一个‘人证’。”

旋即,他的视线又转向了景愈,忆起往事,又心情颇佳地笑了:“我十岁第一次去西北,偶遇了表哥景愈,那会儿,表哥与我素不相识,却觉得我似曾相识,跟踪我找到了我母妃。”

“人的身上总是或多或少地会遗传到父母乃至祖辈身上的一些特征,而表哥甚至可以根据一具没有血肉的枯骨,大致判断出一个人生前的身长、长相*。”

说着,萧无咎不着痕迹地朝不远处的薛寂望去。

薛寂静静地与他对视了一眼,红艳的唇角慢慢地浮起一丝笑,让他绝美的脸庞看着像是戴着一张妖异的面具。

萧无咎接着道:“在宫变的那一晚,表哥见了二皇子一面后,给我捎了一封信,说他发现二皇子与当今的太后许是直系血亲。”

满堂皆惊。

仔细一想,也觉得逻辑上说得通。

正因为太后与二皇子是血亲,所以太后才会不惜一切地支持二皇子上位,甚至用上了逼宫谋反的手段。

于是,众人纷纷将目光落在了太后与二皇子的脸上,来回地睃视着。

不知道是谁嘀咕了一句:“太后与二殿下长得并不相像啊。”

这句话引来好些附和声。

萧无咎但笑不语。

众人的视线自然就看向了负手而立的景愈。

“景小将军,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礼亲王妃惊疑不定地问。

第270章 镇南王妃并非不孕

这也是皇帝想知道的,额角的青筋似要爆裂。

“景愈,你说。”皇帝目光死死地盯着景愈。

景愈看也不看皇帝,缓步走到萧无咎身边,白衣墨发,衣袂翩翩,宛如一幅最清雅的画作。

他垂眸看向了跪在地上的顾昀,顾昀不由心头狂跳。

“耳仓。”景愈随意地用长弓的上弭指向了顾昀的右耳,“在一千人中,只有一两个人的耳朵上长有耳仓。”

众人定睛一看,才注意到顾昀的耳廓前方有一个针眼大小的小洞。

“双耳都长有耳仓,就更为罕见,只可能是遗传自父辈或者祖辈。”景愈的声音温和如水,语调安宁。

“真巧,太后娘娘您的左右耳上,也如二殿下一般,长着一对耳仓。”

说着,他笃定的视线投向了另一边的太后,眸光锐利,太后的嘴角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死死咬住牙,才没有失态。

众人再次哗然,纷纷去凑近观察太后与顾昀的耳朵,一道道不可置信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的确如此,二皇子的两只耳朵上都长有耳仓。”

“太后的耳朵上也有!”

“难道太后才是二皇子的生母?”

“这怎么可能!当年贵妃怀孕时,宫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怎么可能有假!”

“皇上继位后,太后虽然时常出宫礼佛,但每次也就三四个月就会回宫一趟,不可能怀孕产子的。”

“那倒也是。”

“……”

众人议论纷纷,各种猜测越来越离谱。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白中透着一丝青灰色。

“贵妃,你说!”他气息不稳地指着柳贵妃,“顾昀到底是谁的儿子?!”

怒火上冲,皇帝的头痛症又犯了,如刀锯般令他痛苦难耐。

柳贵妃重重地磕头,凄声道:“皇上,昀儿当然是您的儿子!”

“景愈因为景如焰之死对皇上您怀恨在心,所以才在这里胡说八道,污蔑妾身的清白,挑拨皇上与昀儿的关系。”

听到景如焰的名字,在场不少人都露出唏嘘同情的表情。

当初是皇帝下旨将景家男丁斩首,女眷一律打入教坊司。圣旨下达后,景家女眷不堪其辱,全都自缢而亡,真真人间惨事。

这次景愈带兵救驾,扫平逆党,功不可没。

照理说,待一切尘埃落定,论功行赏,皇帝当为其封爵,也算弥补皇帝对景家的亏欠。可现在,柳贵妃将景愈对皇帝的心结摆在了明面上,皇帝怕是要耿耿于怀,绝对不可能重用景愈了。

柳贵妃自己活不了了,这是要拉景愈垫背呢!

众人暗暗为景愈惋惜。

但景愈却连眼角眉梢也没动一下,甚至于唇角还噙着一抹温暄的浅笑。

“贵妃娘娘,如果说太后娘娘与二殿下的相似只是万里挑一的偶然,但小小的皇城之中,您的身边竟然出现第三个长有一对耳仓的人,就绝对不可能是巧合。”景愈又道。

“还有第三人?”顺王抓心挠肺地问,“这第三个人又是谁?”

“……”柳贵妃抿住了唇,瞳孔翕动:景愈竟然连这个也知道了!

柳贵妃的脑子瞬间乱成了一团麻,忍不住去看太后。

太后仰首,又望了一眼烽火燃起的方向,突然短促地一笑:“景愈,萧无咎,你们与哀家无怨无仇,我们本不至于如此的。”

“顾灏昏庸无能,你们又何必为了他卖命呢?”

“萧无咎,哀家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真正该怨恨的人是先帝与顾灏才对!当初你母妃之所以多年不孕,便是先帝暗中对你母妃下药,你母妃才会十几年怀不上子嗣。”

“若没有先帝从中作梗,你父王与母妃到现在还和和美美,你也不至于二十年流落在外,颠沛流离。”

“哀家可以发誓,哀家所言句句是真,若有虚言,就让哀家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太后竖起三根手指,指天指地指心地当众发下誓言,字字铿锵有力。

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天际,满堂皆惊。

众人怎么也没想到,继柳贵妃给皇帝戴了绿帽子之后,这才没一炷香功夫,居然又听到了一件关于皇家的丑闻。

在场也没傻子,略略一想,便能明白先帝为何要这么做。

先帝重用镇南王这个同胞弟弟,同时也忌惮镇南王的兵权,担心他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南疆会拥兵自重——倘若镇南王府父慈子孝,日益壮大,于先帝来说,反而是威胁,不如让王府内斗,不如让镇南王生下庶长子……

第271章 罪无可恕

太后定定地看着两步外的萧无咎,能屈能伸地放低了姿态:“无咎,方才是哀家错了,现在哀家可以担保不夺镇南王府的兵权。”

“只要你与哀家联手,何愁大事不成!”

“哀家可以答应将闽州、益州也划入南疆的范畴。”

太后侃侃而谈,竟然当众招揽起萧无咎,把皇帝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头颅几欲炸开。

“太后娘娘说的,我信。”萧无咎淡淡道,“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巧合。”

他的娘亲与顾策成婚十八年都没有怀上孩子,偏就在顾灏被接回皇宫后,娘亲就有孕了。

彼时,人人恭喜娘亲苦尽甘来,觉得她是有后福之人,甚至觉得这是她养育未来天子得来的福报。

却有谁知他的娘亲早就成为皇权博弈之下的牺牲品!

萧无咎笑如春风,偏偏眼里的阴翳将他通身那种清冷不染尘埃的气质摧毁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由内而外,充斥着一种浓烈的割裂感。

太后一时被他的这个眼神镇住。

心中突然有了一种直觉:萧无咎怕是早已知道先帝对尉迟锦下药的事……可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太后,你说的是真的?”礼亲王浓眉倒竖,惊得下颔的山羊胡一阵乱颤,“先帝真的……”

这一刻,连礼亲王都替顾策与尉迟锦觉得寒心。

顾策为先帝为大裕可说是尽心尽力,不仅立下无数军功,更数次救先帝于危急之时,可先帝呢,竟如此对待肱骨忠臣,对待自己的亲弟弟!

“哀家猜,这件事皇上应该也是知道的吧?”太后满眼嘲弄地瞥向了与她隔着一道门槛的皇帝。

“……”皇帝面色发青,呼吸窒闷,想说他不知道,想说太后在冤枉先帝,但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双唇震颤,再也说不出口了。

但太后知道皇帝在想什么,冷冷道:“顾灏,你也别怪顾晨弑兄,有其父必有其子。早在先帝将你过继给顾策的时候,就将这个秘密告诉了你,你既当了先帝的帮凶,那你便是从犯。”

“尉迟锦也怀疑你,所以她这十几年都不曾现身,因为先帝也好,你也好,顾策也罢,你们姓顾的,个个狼心狗肺,只记仇不记恩。”

“你顾灏落得今天这个下场,也是报应!”

太后哈哈大笑,笑声中透着一丝癫狂。

这时,楚明鸢悄然走到萧无咎身边,在众人的目光下,大大方方地握住了他持剑的那只手。

萧无咎慢慢地转头看她,眼眸弯了一下,下颔刚硬的线条也柔和了些许。

“放心,我不会杀‘他’的。”他一脸认真地说。

楚明鸢哄他:“想杀,就杀吧。”

“太后意欲弑君,你杀她是清剿逆党,皇上总不至于为了这个降罪于你。”

她说得太过坦荡,以致有些刺耳。

即便楚明鸢把萧无咎口中的那个“他”理解为了太后,皇帝却如芒在背,总觉得小两口这些话机带双敲,话里有话——怕是指桑骂槐地意指自己呢!

萧无咎似笑非笑地看了皇帝一眼,一本正经地附和:“皇上是不会降罪于我。”

“但我和太后娘娘的账还没算完呢,现在杀了‘他’,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杀人太简单了,也就是一刀子的事。

他已经不是那个满腔义愤,不知该何去何从的十岁少年了……

往事历历在目,年少时,他曾经因为那无处发泄的业火,有过无数个不眠之夜,但现在那些伤痛早就被抚平。

他忽然有很多话想告诉她,告诉她,九年前他从南疆回来后,还带着手信悄悄去定远侯府找过她,却看到了他的“外甥”谢云展……

眼神一闪,萧无咎用力地握住了楚明鸢的手,掌心贴着她温暖细润的掌心,冰冷的目光再次看向了太后。

他平静地说道:“太后娘娘也不必再挑拨离间。”

“先帝是对不起我娘,但也不过是让她生不出孩子,您与誉王却是想要我娘的命!”

当萧无咎吐出“誉王”这两个字的时候,柳贵妃几乎是像是一滩烂泥似的瘫倒下去,珠钗乱颤,那张苍白的丽容上写满了绝望。

听到这里,众人哪里还不明白,当今的太后竟然也参与了十九年前的誉王谋反案。

太后幽幽叹气:“弑君谋逆终究不过一个‘死’字,多一桩罪名也无妨。”

皇帝一听“誉王”,比萧无咎还要激动,指着太后怒道:“贺氏,朕要将你满门抄斩,株连九族……不,十族!!”

许是怒意太过,皇帝的呼吸粗重如打鼾,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突然通身抽搐了起来,一丝白沫自他唇角溢出。

吓得高公公惊呼起来:“皇上……皇上,您怎么样?”

“璇玑县主,快来给皇上看看。”

楚明鸢试着抽手,可萧无咎将她的手抓得死死,她无奈地用指腹在他掌心的薄茧上轻轻挠了一下。

他这才慢吞吞地松开了手。

楚明鸢走向了半昏不醒的皇帝,而萧无咎忽然间就觉得意兴阑珊,懒得再与太后废话了。

抬眼瞟了眼京城的方向,他轻掸了下衣袖,冷然道:“太后不必想着拖延时间,也不必再看烽火了,宋景晨是不会来的。”

太后凤躯剧烈一颤,双眸瞠大,难掩失态地瞪着萧无咎,只见对方胸有成竹地笑着,慢条斯理地说:

“今日宋景晨与你兵分两路,你在此挟持皇上,宋景晨带誉王余孽围攻京城。”

“若是这边有闪失,宋景晨就能挟持百官在京城的家眷,逼他们就范。”

众人满脸震骇,心又提了起来。

不少人比太后还着急,有人急急地追问萧无咎:“萧大人,你可知京城那边怎么样了?”

“我们阖家老小都在京城呢!”

“……”

“回京!”顺王世子催促着顺王、礼亲王等人,“父王,伯父,我们得赶紧回京驰援!”

众臣以及内外命妇们全都骚动了起来,惶惶不安。

在场不乏经历过十九年前誉王之乱的老臣,都记得那一年京城成了人间地狱,死伤无数。

一将功成万骨枯,历来弑君夺位都伴随着腥风血雨。

第272章 萧无咎在投石问路

“啁——”

混乱之中,上空传来了一阵阵嘹亮的鹰啼声。

一黑一白两头海东青朝这边走了过来,在萧无咎的上方盘旋飞翔着。

其中那头黑色的海东青转了三圈后,就落在了萧无咎的肩头,右爪上的红绳分外醒目。

“京城无虞。”萧无咎解下鹰爪上系的字条,飞快地浏览了一遍,气定神闲道,“镇南王与陆老将军守住了城门,已经控制住了京城的局势。”

“宋景晨也逃不了!”

众人闻言,刚提起的心又归回原位,如释重负,甚至有人喜极而泣。

顺王等几个宗亲不动声色地交换着复杂的眼神。

这都三个月过去了,萧无咎至今没有认祖归宗,也没唤过镇南王一声父王……

哎,也不知道这次的事能不能成为缓和父子关系的一个转机。

顺王有心为镇南王美言,道:“有六皇兄坐镇京城,京城肯定没事。”

“那是!”众官员也被激起一片热血,纷纷附和。

“镇南王与陆老将军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将了,有他们出手,区区誉王余孽,不足为惧!”

“宋景晨倒行逆施,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

在一片振奋的气氛中,唯有太后、柳贵妃与顾昀不愿相信萧无咎的话。

“不!”太后额上冷汗淋漓,身子又晃了晃,难以置信地失声道,“这怎么可能?!”

“陆盛钦明明上个月就回闽州去了,他怎么会在京城……”

萧无咎道:“是不是真的,等太后回到京城见了宋景晨,自见分晓。”

“宁王世子意图挟持朝中重臣的家眷,其心可诛,已经被陆知晋当场射杀!”

顾昀听得满脸绝望,几乎站立不住。

他与太后的布置已被悉数击破,他们已经走投无路了!

“萧无咎,你竟敢令陆家人私自调兵!”太后寒声道,“你、你好大的胆子!”

等皇帝苏醒后,知道这一切,肯定容不下萧无咎,萧无咎也别想得什么好下场……

太后一脸阴沉又怨毒地看着萧无咎,近乎诅咒般地说道:“你一定会后悔的!!”

“来人!”萧无咎冷冷地牵唇,下令道,“将太后、贵妃、顾昀等押回京城,关入刑部天牢等候三司会审。”

一声令下,十几个金吾卫一拥而上,将太后一干人押走了,连昏迷不醒的三公主以及谢云展也都被拖走了。

看着太后与顾昀的背影,五皇子咬牙切齿地说:“还要什么三司会审,顾昀弑君谋逆,就当直接凌迟处死!”

三皇子与六皇子也是怒不可遏,恨不得将顾昀千刀万剐。

这时,正在为皇帝探脉的楚明鸢收回了手。

高公公一边用帕子为皇帝擦拭嘴边的白沫,一边关切地问:“县主,皇上怎么样?”

众人便都朝皇帝与楚明鸢的方向看来。

楚明鸢道:“皇上的戒断症又发作了,无大碍。”

皇帝半昏半醒,惨白的嘴唇一翕一张,喃喃说着:“九元丹……朕要九元丹!”

“朕好难受!快给朕九元丹!!”

皇帝瘫软的身子不住地抽搐着,挣扎着,那双茫然没有焦点的眼珠子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瞪凸了出来。

高公公死死地抱住皇帝抽搐的身子,软言道:“皇上,九元丹有毒,您不能再服用了。”

皇帝奋力地推搡,嘶声道:“高廉,你竟然敢不听朕的指示!”

“来人,把高廉拖下去斩了!!”

看着形貌疯癫的皇帝,隆恩殿内外的众人皆是心神震颤。

皇帝这副样子简直比疯子还癫,哪里还有半点从前的英明神武?!

这一幕将三位皇子都吓到了,脊背发寒。

年纪最小的六皇子眼瞳一颤,不安地说:“我……我们也会变得像父皇这样吗?”

“不会的。”三皇子立刻道,自我宽慰着,“璇玑县主说我们中毒尚浅吗?只要不继续服用九元丹,会没事的。”

楚明鸢从针包里取出了一根银针,动作轻巧地扎在了皇帝的昏穴上。

很快,皇帝就平静了下来,闭上了眼,连呼吸都变得均匀起来……

“等他醒来后,症状可能还会更严重。”楚明鸢委婉地提醒道,“得派人时时看着他,片刻离不得人。”

“无论他怎么要求,都不能让他再服用九元丹。”

高公公连连应声,正要令人去备龙辇,就听萧无咎道:“将皇上……送回宜春园吧。”

高公公眼帘一颤,心底隐约有了某种预感,低眉顺眼地应了:“是,萧大人。”

礼亲王这时提议道:“三殿下,五殿下,六殿下,你们也先去宜春园‘养病’吧。我会让太医院的太医也都过去。”

三位皇子这会儿都有些六神无主,惶惶不安,听礼亲王这么说,无不应承。

“无咎,我们先尽快回京,扫平余孽。”礼亲王又对萧无咎道,“京城绝不能乱……更不能让十九年前的乱象再度重演。”

十九年前的誉王之乱令大裕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不仅京城死伤无数,还有豫州、徐州、辽州三州响应了誉王,起兵谋反。事后,朝廷用了半年时间才平乱。

“我们回京!”萧无咎拍了下肩头的黑鹰,黑鹰展翅飞起,又朝着京城的方向飞去……

皇陵内的众人立刻行动了起来,急匆匆地朝着新红门方向赶。

所有人皆是心急如焚,忧心京城的状况以及家人的安危,一个个恨不得插翅飞回京城。

不消一炷香,众人纷纷上了停在新红门外的那些车马,车队浩浩荡荡地往京城赶,没一会儿就将皇陵远远地抛在了后方。

礼亲王与王妃夫妇同坐在一辆马车中。

从坐上马车的那一刻起,礼亲王就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雕,一只手一直紧紧地捏着那旨诏书。

“王爷!”礼亲王妃唤了礼亲王好几声,关切地问,“你怎么了?失魂落魄的?”

礼亲王慢了两拍,才动了,将手里的这旨诏书交给了王妃,“你看看……”

礼亲王妃就依言看了,赞道:“惟妙惟肖。这若是我,怕是也看不出破绽。”

“也难怪太后与二……顾昀会相信皇上欲封无咎为太子。”

“也是顾昀心虚,他不是皇上的儿子,所以不敢去找皇上求证……”

甚至于顾昀恐怕还在担心皇帝是不是发现了他身世的秘密。

礼亲王露出古怪的表情,也不知道该怎么跟老妻解释,半晌才叹息地吐出一句话:

“无咎这是一石二鸟啊。”

说着,礼亲王又拿过了那旨诏书,注视着最后落款上的年号。

这道由萧无咎伪造的诏书不仅仅是给太后设的陷阱,也是这孩子在投石问路——

如果他打算逼今上传位于他……

那么,自己以及满朝文武又当如何应对呢?

第273章 天命所归,舍他其谁?

“什么一石二鸟?”

礼亲王妃听得一头雾水,凑过来,又将那卷摊在桌面上的诏书看了一遍。

“没什么。”礼亲王随口敷衍王妃,一手成拳,在桌上反复地敲了敲,梳理着混乱的思绪以及现在的局势。

看皇帝方才那副痴癫的样子,已是个废人了,不可能再主持朝事。

自太子顾旭薨逝后,皇帝的膝下还余五位皇子。

二皇子与四皇子谋逆作乱,不日就要问斩,三皇子、五皇子和六皇子都被皇帝喂了九元丹,身中“乌香”奇毒,说得难听点,全是半个废人了,再难当大任——尤其今日满朝文武亲眼目睹过皇帝疯癫的样子,怕也没人敢将大裕江山托付给这三位皇子了!

按照《周礼》,若是皇帝早逝,膝下没有子嗣,便会从宗室中挑选合适的子弟过继到皇帝名下,继承大统。

在宗室之中,与先帝、今上血缘最近的男丁就是镇南王、萧无咎父子。

萧无咎自是深知这一点,才写了这旨传位诏书,把他的野心赤裸裸地表露了出来。

这旨诏书现在的确是假的,但他也可以让它变成真的!

礼亲王妃亲自给礼亲王沏了杯茶,憋不住地与老头子唠嗑:“王爷,太后刚才说得那些是不是真的?”

“真是先帝给阿锦下了药,才致使她那么多年没怀上嫡子?”

站在同为女子的立场上,礼亲王妃多少有些同情尉迟锦。

想当年,尉迟锦与顾策成亲九年,都没有怀上孩子,后来白侧妃爬床怀上了庶长子,那世人自然是认为尉迟锦不孕,还霸占了夫君不许她纳妾,导致镇南王二十七岁才有了第一个孩子。

即便后来尉迟锦过继了今上顾灏为嫡子,私底下,还是有不少嘴碎之人说尉迟锦自私又善妒,说她命不好,差点绝了夫君的血脉。

“看皇上的表情,十有八九了。”礼亲王有些食不知味地喝了口冷冰冰的茶水。

回想方才太后提起此事时萧无咎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阴翳与杀气,礼亲王的手不由抖了一下。

他毫不怀疑,萧无咎不仅敢弑君,更敢掘了先帝的墓,将他鞭尸三日,以报母仇!

这孩子对皇室心头有恨啊。

若是他上位后,就开始清算旧账的话,怕是朝堂上会又会有一场腥风血雨……

礼亲王正在纠结着,礼亲王妃幽幽叹道:“阿锦实在是可怜。”

方才太后说先帝与今上皆是狼心狗肺之辈,这话骂得还真是没错!

“也幸好她有无咎,以后也算苦尽甘来,以后谁还敢说她命不好!!”

说着,礼亲王妃轻哼着斜了礼亲王一眼,心道:这男人根本靠不住,还是得指望儿子出息!

然而,心事重重的礼亲王根本没接收到老妻的白眼,语气复杂地问:“你觉得……无咎怎么样?”

“‘郎绝独艳,世无其二’。”礼亲王妃目光灼灼地说,“无咎啊,定是那文曲星下凡,又或者……是武曲星下凡?!”

“我要是能养出一个文武双全的探花郎,那让我折寿三年……不,十年也成!”

“这孩子长得又漂亮,忒招人喜欢了!”

“这也难怪景愈一眼就把他给认出来了,当得起一句‘慧眼如炬’啊!”

“这对表兄弟站在一起,那真是……赏心悦目,也难怪古语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礼亲王妃年纪大了,就喜欢漂亮聪明的小辈,一说起萧无咎来,滔滔不绝。

礼亲王一愣,近乎无声地喃喃自语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他也是一时魔障了,想岔了。

萧无咎能为了救景愈千里走单骑,以身涉险,可见他秉性率直,恩怨分明,与顾昀、顾晨根本不是同类人。

“我得再想想……”礼亲王对自己说。

事实上,他也没想太久……又过了一会儿,他们所乘坐的马车慢了下来。

车夫在外面禀:“王爷,王妃,京城到了……”

话音未落,就听前方传来了隆隆的开城门声,似乎下方的地面也在随之震颤。

礼亲王妃掀开窗帘,往窗外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气。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瞬间扑面而来……

金灿灿的阳光下,地面上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鲜血横流,尸横遍野,一片狼藉。

相比之下,之前皇陵内的战局反而是小巫见大巫,这里才是真正的主战场。

“快看!城门上方站的是陆老将军吧?”

“是陆老将军!”

“陆老将军真的带兵驰援京城了。”

“……”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偌大的车队又开始缓缓前进。

马车里的礼亲王仰首望着城墙上挺拔如松的陆老将军,良久良久才回过神来。

他突然觉得自己方才的纠结有些可笑。

宗室其实已经别无选择了。

陆老将军背着皇帝私自调兵,等于已经选择了站队,除了萧无咎外,哪个新君还能容得下他?!

镇南王与景愈自然也会站在萧无咎这边,以陆家、景家以及镇南王府在武将中的影响力,足以一呼百应。

至于文臣这边,他的养父萧宪是工部尚书;礼部卢尚书是三年前的春闱主考官,就等于是萧无咎的恩师;据说,国子监的何祭酒与尉迟王妃交情匪浅……

这一刻,礼亲王的脑海中浮现了四个字——

天命所归。

是啊,只要萧无咎想上位,根本就没人可以阻挡他了。

天时、地利、人和,都站在了他这边。

马车缓缓地穿过了北城门。

礼亲王也有了决定,对王妃说:“等回去,你就给顺王、肃王、靖王、睿王、镇南王府都发一道帖子,让他们明天,不,今晚就来府里一趟。”

“我有要事与他们商议。”

立储一事关系到朝堂安稳,必须快刀斩乱麻,也免得旁人再生出不必要的异心,徒生波澜。

第274章 先立储,再禅位

京城内,同样弥漫着一股子浓郁的血腥味。

明明今日阳光灿烂,整座京城内,却充斥着一种风声鹤唳的气氛。

各家各户皆是门窗紧闭,大街小巷中,时不时有一队队巡逻的上十二卫禁军经过。

街道两边,偶尔能看到一些店铺宅子有被打砸过的迹象,还有一具具死状凄惨的尸体静静地躺在路边。

众人愈发不安,一进城门,就四散而去,各回各家。

只有阁老们过家门而不入,匆匆进了宫,赶往文渊阁。

皇帝虽然不在,但政事不能停摆,阁老们还得商议后续的事宜:今日的这场谋逆,太后、柳贵妃、二皇子与宋景晨是主犯,那么宁王、谢云展、雷今淮等就是从犯,宁王府、谢家以及雷家的其他人都得一并落罪,就算死罪可免,也逃不过抄家流放的下场。

还有像是游尚书等臣服于太后威逼之下的那些官员也得处置,是罢黜官职,还是贬官三等,都得酌情定罪。

经此一劫,朝堂上势必是要变天了!

文渊阁内,阁老们口沫横飞地争执不休,全都一个头两个大。

这一夜,阁内的灯火直燃到了天明。

彻夜未眠的人不止是阁老们,还有身在宜春园的皇帝。

楚明鸢扎的那根针也就让皇帝浅浅地睡了不到一个时辰而已,他就因为心悸而苏醒了,苏醒时,人就已经在了含凉殿中。

太医院有一半的太医都来了宜春园,每个人都给皇帝诊了脉,也会诊了,开了定神养心又能助眠的方子。

皇帝喝了太医开的药,可那药根本没一点效果,起初觉得血管内似有无数蚁虫在爬,渐渐地,那些看不见的蚁虫开始啮咬他的血肉……

他打滚,自残,甚至以头捶墙,那种令人煎熬的痛苦都没减少半分。

直到四更天,他才眯了一会儿,但外面传来的鸡鸣声又将他惊醒。

黎明的第一丝曙光从窗边照了进来,殿内昏暗又寂静。

“高廉……”皇帝喃喃地唤着高公公,发现含凉殿内空荡荡的,仅他一人。

他试着从龙榻上起身,但他实在是太虚弱了。

脚下一个踉跄,皇帝狼狈地从榻上摔了下去,在地上滚了半圈。

“吱呀”一声,含凉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灯笼的光辉也照了进来。

“高廉。”

皇帝又唤了一声,艰难地将视线从下而上地往上移,直到几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才知道来人不是高公公,而是礼亲王、镇南王以及顺王等一众宗室王亲。

“皇伯,皇叔!”

皇帝虚弱地喊着,对着他们伸出了一只手,“快扶朕起来!”

镇南王第一个动了,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皇帝身边。

在见到皇帝前,他有很多话想问皇帝,想问是不是先帝对他的王妃下了药,想问为什么皇帝明明知道这一切却隐瞒了他与王妃这么多年……

没等他问,就见皇帝眼神游移地避开了视线,心虚之色藏也藏不住。

“我早该猜到的。”镇南王失望地闭了闭眼,“顾灏,你与先帝还真不愧是亲父子。”

三十年前的往事这一刻翻涌而来。

当年,他之所以会酒后与白氏滚在一起,便是先帝特意将他灌醉。先帝甚至还怕白氏怀不上,生怕他不纳白氏,令人将承珠丸送到了白氏手中……

今春四月,当镇南王发现儿媳许氏手里竟然有承珠丸时,就隐约推导出了一些真相。只是,先帝都死了十九年了,他也无法去质问一个死人,更没办法找死人算账!

镇南王心里似藏着一头狂暴的野兽在横冲直撞,在咆哮、悲鸣……

见镇南王一动不动,顺王犹豫了一下,叫上肃王一起合力将倒在地上的皇帝扶上了龙榻。

皇帝难受得连坐起来都做不到,只能挨着瓷枕平躺着。

礼亲王这时走了过来,清了清嗓子后,以宗令的身份说道:“皇上,以您的龙体是不可能再理朝政了,本王与首辅以及阁老们已经商议过了,不如先立储君,由太子暂代您处理朝政。”

“待来年元月,您再禅位太子,当个太上皇,安享晚年……”

礼亲王娓娓道来,根本就不是在询问皇帝的意思,而是在宣布一个既定的事实。

此刻正守在含凉殿外的高公公将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唏嘘:果然。皇帝这次住进宜春园,怕是要住上一辈子了,再也别想回紫禁城了!

“立储君?”皇帝一愣,满脸错愕地看着榻边中的一众宗亲。

晨风徐徐,灯火摇曳,在这些人脸上形成诡谲不明的暗影。

这一瞬,皇帝竟觉得这些人何其陌生。

皇帝忍着满身的不适,干巴巴地说:“立储一事势在必行,可还得容朕仔细斟酌人选……”

皇帝心头燃起一簇业火:他们竟然想逼他禅位太子?简直是目无天子,欺君犯上!

“人选……我们已经挑好了。”礼亲王打断了皇帝,“只需皇上签字御批。”

“放肆”两个字就在皇帝嘴边,想说他们竟然越过他擅立储君,但他终究咬牙忍住了。

很快,就有两个小内侍搬来了一张书案,摆放在龙榻边。

礼亲王将早就准备好的那卷立储诏书,摊平在案上,高公公亲自为皇帝研墨。

皇帝在内侍的搀扶下,勉强坐起,有些急切地去看那旨诏书……

这一看,他惊呆了,双眸不由自主地瞪大,呼吸猛然急促,连胸口都在作疼。

“皇上,签字吧。”礼亲王亲自将一支狼毫笔递到了皇帝手边。

皇帝忽然奋起,挥臂将那那支狼毫笔打了出去,厉声道:

“朕不签!”

“你们……这一个个是要跟着萧无咎谋反吗?!”

“你们的眼里还有朕这个天子吗?!”

皇帝本以为礼亲王他们是从三皇子、五皇子和六皇子中择了一人为储君,却怎么也没想到会在立储诏书上看到“顾渊”这两个字。

因为太过用力,皇帝的身子失去平衡,又歪倒了下去,再次从榻上摔落在地,滚在镇南王的鞋边。

“六皇叔,你是不是早就处心积虑,想扶持你的儿子谋夺朕的帝位,你……你真是狼子野心!!”皇帝狠狠地瞪着镇南王,有种被背叛的心痛。

第275章 掀先帝的棺材板

“皇上不签,也无妨。”

镇南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如烂泥般的皇帝,心中如死水般,再无波澜。

顾灏的所作所为已将镇南王心底最后一丝旧情浇灭了。

顾灏觉得他处心积虑也好,狼子野心也罢,为了大裕江山,他也不能再让顾灏继续坐在这帝位上了。

“……”皇帝还没想明白镇南王的意思,就见大殿门口又多了一个人。

身穿大红麒麟袍的薛寂捧着一个金漆雕龙木匣子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烛光在血红色的衣摆上跳动。

皇帝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匣子里装的是天子“宝玺”——奉天之宝,是帝王最重要的一枚玉玺,是皇权帝位传承的无上至宝。

“薛寂……”皇帝面色蜡黄,全身乱颤。

这还是他从皇陵回宜春园后第一次见薛寂,怒火再次喷涌而出。

“你还敢来见朕?!”皇帝怒道。

“枉朕这么信任你,对你委以重任,你竟然见异思迁,心怀叵测,被萧无咎收买!”

“朕真是瞎了眼。”

“就算萧无咎有朝一日能继位,他会重用你这等不忠不义、欺君背主的阉人吗?!”

这些阉人如同无根的浮萍,被文臣武将所不屑,他们能够倚仗的也唯有天子的宠信。

也正因为此,皇帝对宫里的内侍比外臣还要看重,把司礼监与东厂交到了薛寂的手中,却怎么也没想到薛寂竟然敢背叛他!

灯笼的光辉中,薛寂晶亮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只轻飘飘地睨了皇帝一眼,那张过分妖艳的面庞上波澜不惊,不见分毫受辱的怒意。

“皇上错了,我这是顺应天命。”薛寂安然道,幽深无边的目光似刀子般直刺入皇帝的内心。

他将手里的木匣子放在案上,取出了里头的宝玺,下巴傲慢地微微抬起,透着几分睥睨天下的冷峻。

“您是天子之尊,万民臣服,天下顺之,但您也得顺应天命。”

“吾等是否谋逆,是否枉上,后世自有评说。”

案上的这卷诏书是由内阁大臣奏定,首辅王其昌亲自撰拟,再经由宗令等宗亲审核批准,能有皇帝的签字自是最圆满,就算没有,只要盖上象征“皇权帝位传承”的宝玺印,也同样奏效,可以颁行天下。

在皇帝满眼不甘的注视中,薛寂毫不犹豫地将那方宝玺盖在了那卷立储诏书末端的落款上。

红色印章的一角正好盖在了今上的年号“隆兴”二字上。

不知怎么地,镇南王竟然从薛寂那个简单干脆的动作中感觉到了一股复仇的快意,微微一怔。

就像是案上的这卷传位诏书其实是萧无咎对先帝、对今上的报复,他要夺走他们父子最在意、最珍视的东西。

薛寂是不是与皇帝或者先帝有仇?

据说,薛寂是十三年前入的宫,当时也才不到十岁,若是真有仇,那怕是父辈、祖辈的仇恨……

也许自己得去一趟仪宾府。

念头方起,镇南王的表情就变得苦涩。

他怕是根本踏不进仪宾府的大门,还是去景家见一见景愈吧。

景愈与萧无咎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彼此可以托付性命,托付身后事。

而他,身为父亲,又能为这孩子做什么呢?

镇南王忽然有些迷茫,有些失落。

“乱臣贼子!你们几个都是乱臣贼子!”

“将来必不得好死!”

耳边传来皇帝嘶哑的叫骂声,镇南王醒过神来,又朝地上口吐白沫、抽搐不已的皇帝看去,眼底只剩下了漠然。

镇南王背着手,走出了含凉殿,望着天际。

熔金般的晨曦直刺入他眼中,眼角不知何时泛起些许的湿意。

漫漫长夜终于到了头,旭日自东边升起,又是新的一天开始了。

七月初二是国丧期满后除服的第一天,又可以披红挂彩,饮酒作乐,然而,今天的京城依然是一片惨淡的景象。

乱党的尸体已经在昨日被全数清理,该埋的埋,该烧的烧,但百姓心中的阴霾尤未散。

街上甚至看不到摆摊的小贩与叫卖的货郎,只有零星几个路人走动。

空旷的街道上,突然有一队车马疾驰而过,马不停蹄地来到了位于楠英街的仪宾府。

“尤小公公,里边请。”

门房李惟看到是宫里的内侍来了,连忙将人迎进了门,“小人这就去通传王妃和公子。”

尤小公公很是着急,擦擦额角的汗液说:“我是来请仪宾与县主进宫的,改日再去给王妃请安。”

见他火急火燎的样子,李惟就让门房的小厮领了他去演武场。

远远地,尤小公公就听到演武场方向传来了激越的马蹄声,便随口问了一句:“是仪宾在晨练吗?”

“是仪宾与县主在骑马。”小厮笑着说。

阖府上下都知道,只要是公子在府里的日子,早晨必会与夫人一起演武场晨练。

两人很快走到演武场的入口,就见一黑一白两匹马几乎是齐头并进地自他眼前飞驰而过。

下一刻,马背上的两名骑士同时回过身,动作娴熟地拉弓搭箭,再放箭,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流畅。

“嗖!嗖!”

两支羽箭分别离弦而出,射中了后方的靶子。

“吁”的一声,那两人纷纷勒住了马,动作潇洒地拉下了覆于眼上的布条,回首望向后方的靶子。

“是阿姐赢了!”

站在靶子边的楚翊对着两人挥臂喊道。

尤小公公“咦”了一声,这才注意到正在比试骑射的人竟然是萧无咎与楚明鸢。

楚明鸢与萧无咎悠闲地绕着演武场跑了半圈,才来到了两道靶子前,潇洒自如地下了马。

两人的箭都射中了靶心,只是萧无咎的那一箭相比楚明鸢的偏移了两分。

比试的两人对于胜负很平静,反而是楚翊表现得异常兴奋,抚掌道:“蒙上眼睛后,果然是阿姐射得更准!”

“阿姐,你怎么这么厉害?!”

楚翊双眼灼灼地盯着楚明鸢。

尤小公公则有些犹豫,迟疑着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太子私底下输给太子妃,是人小夫妇的情趣。

被他目睹,那就成尴尬了。

他还想当太子身边的第一人呢,这算不算出师未捷身先死?

第276章 我家逆女不可能是太子妃

“是淼淼教得好。”楚明鸢微微地笑,往旁边的某棵大树望了一眼,“女子的力气天生不如男子,我练习听音辨位,也是取长补短。”

尤小公公这才注意到枝桠上还坐着一个面容清秀的黑衣少女,一只纤长的短靴自半空垂落,一晃一荡。

少女得意洋洋地笑着。

萧无咎将那条覆眼的红色带子完全解了下来,含笑道:“你姐姐天生五感灵敏,无论眼力、听力、嗅觉、味觉,都比我敏锐,正适合这种训练的法子。”

他说得自然,一脸的与有荣焉。

楚明鸢怔怔地盯着他明亮的眼眸以及唇畔的浅笑,一时有些恍惚。

她记性很好,所以很记仇。

她永远会记得七岁时,父亲曾指着她的鼻子嫌弃地骂她:“你怎么跟你娘一样总爱掐尖要强?!女子当隐忍,当谦让,当恭顺,像你这样,将来嫁了人,怕也要被夫家嫌弃!”

她想证明父亲错了,她也不想重蹈母亲的覆辙,不得夫家喜爱。

所以上一世的她,拼尽全力地对谢云展好,对谢家人好,希望得到他们的认可,希望证明父亲错了,证明她可以过得很好……

但谢云展根本不配!!

楚明鸢突然想起尉迟锦一次闲谈时说到了今上,曾嘲讽地说:“有种男人自卑又敏感,生怕妻子比自己优秀。”

尉迟锦说,当年她曾给今上相过一个才比状元的姑娘家,其祖是太祖皇帝时的状元,可今上不喜,后来她才退而求其次地为他选了袁氏为妻。

这么想来,今上与谢云展还真是一丘之貉,今上最后被谢云展反咬了一口,当真不冤啊。

再想到谢云展,楚明鸢发现自己的心绪出奇的平静,他再也干扰不到她了。

楚明鸢微微一笑,对着楚翊提议道:“阿翊,你与我一胎双生,相似颇多,你也可以试试这么练。”

说着,她朝萧无咎走近了一步,勾住了他的手指,唇角不由自主地也翘了起来。

与萧无咎在一起后,她从来不用担心那些有的没的,不用顾忌某些人不知所云的自尊心,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那……我来试试。”楚翊一手拿过萧无咎的手里的那根飘带,蒙在了他自己的眼睛上。

楚明鸢下意识地伸手想夺回那根飘带,手抬了一半,又收住了。

“怎么了?”萧无咎一脸疑惑地朝她看来。

“没什么。”楚明鸢漫不经心地卷着她手里的那根飘带,大红丝带缠在她纤长地手指上,衬得她的肌肤赛雪般白皙。

她忽然踮脚凑在他耳边,用蚊吟般的声音小声说:“我只是觉得,那条丝带还挺适合你的……”

红色的丝带扎在他眼上,非常好看,有一种……禁欲感。

萧无咎那白玉般的耳朵微微一颤,朝她那只卷着大红丝带的手指看了过来。

他也有同感……

刚启唇,眼角的余光扫过演武场入口,注意到了七八步外正朝这边走来的尤小公公。

他修长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将躁动的心思按了下去。

尤小公公顶着萧无咎逼人的视线,再一次在心里感慨:自己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但他是奉命前来,不得不硬着头皮对二人行了一礼:“县主,仪宾,咱家是奉礼亲王、首辅之命,来请两位进宫。”

末了,他又补了四个字:“事关立储。”

尤小公公不知道礼亲王是怎么从皇帝手里拿到了那旨立储诏书,但他知道皇帝回不来了,高公公已经派了几人把皇帝的东西都从养心殿搬到宜春园去了——来人还给他透了口风,说以后没有礼亲王和未来太子的恩准,谁也不能见皇帝。

萧无咎也没想到礼亲王的动作竟这么快,微挑剑眉,道:“我们先去换一身衣裳,就随你进宫。”

楚明鸢微微叹气。

一旦进宫,就得着县主的大妆,太辛苦了。

她下意识地想松开萧无咎的手,心想着“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不如他还是自己进宫去吧。

然而,她的手指被他紧紧地握住了,根本挣脱不开。

“走吧。”萧无咎眼瞳半眯,露出狐狸般狡黠的笑,似在说,有难一起当。

楚明鸢看了眼当空的烈日,无奈地又叹了口气。

炎炎夏日,阳光如烈焰般炙热,热浪滚滚。

等两人换好衣裳,坐上朱轮车,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原本尤小公公是要带他们进宫的,可马车行到朱雀大道时,他们又碰上礼部右侍郎亲自来接人,把他们接去了太庙。

马车穿过三重高墙,才停下。

太庙前殿前的空地上,聚集了至少百人,人头攒动。

宗亲勋贵以及朝中三品以上的文武官员按照品级高低分成两列站好,只等着萧无咎的到来。

当萧无咎与楚明鸢下马车的那一刻,周围瞬间都安静了下来,仿佛时间静止。

气氛庄重。

礼亲王与首辅王其昌神色肃然地站在最前方。

待萧无咎走到近前,不等他见礼,礼亲王就迫不及待地招呼萧无咎先站在他身边。

接着,开门见山地说道:“各位大人,皇上病重,不能主理朝事,但国不可一日无主,为了江山社稷,唯有尽快立下立下储君。”

“今早,本王、镇南王与顺王一起去宜春园求见了皇上,皇上刚从昏迷中苏醒,虚弱不能执笔。”

“因此由皇上口述,王首辅亲笔写下立储诏书,将镇南王嫡子顾渊过继到先帝名下,立为储君。”

说这番话时,礼亲王的脸上丝毫不见心虚,王首辅亦是一派稳若泰山的样子。

底下的勋贵官员一阵哗然。

即便有些聪明人在来太庙前就隐隐猜到萧无咎也许会上位,此刻也被礼亲王与王首辅的雷厉风行给震住了。

定远侯楚敬之两耳嗡嗡,惊得下巴差点没掉。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他的大女婿被皇帝封为了储君?!

旁边立刻就有勋贵恭贺他:“楚兄,那令嫒岂不是就要当太子妃了?!”

第277章 我家女婿不可能是太子!

“……”楚敬之实在笑不出来,一手狠狠地捏了大腿一把。

昨晚,他辗转反侧,彻夜未眠,觉得自己实在太惨了——二女婿随太后、顾昀逼宫谋反,现在谢家已经被东厂查抄;大女婿伪造立储诏书,还勾结前岳父陆盛钦私调兵马,皇帝迟早要清算这笔账。

两个女婿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他这个当岳丈的,哪怕什么也没做,也必会遭皇帝与未来新君的厌。

即便长子楚随昨日率北城兵马司剿灭了一些趁乱作祟的贼人,护卫了北城安宁,算是一功,但比起两个女婿所为,这么点功劳简直不足一提。

一夜间,楚敬之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大哥,咱们鸢姐儿真是好福气啊!”二老爷楚勉之挤开人群,来到了楚敬之身边,笑得合不拢嘴。

楚敬之讥诮地嘲讽道:“你今早不是才说我没福气,生了两个不孝女吗?”

从昨日开始,楚勉之和其他两个弟弟一直在埋怨,今早甚至扬言说要去找族长与长房分家。

谁想,这才过了短短一个时辰,峰回路转,现在楚勉之却恨不得扑过来抱自己的大腿。

“大哥,都是一家人,你别与我计较。”楚勉之讨好地笑着。

楚敬之冷哼了一声,心头翻江倒海,目光复杂地望着前方。

就见萧宪对着天边拱了拱手,装腔作势地说:“皇上英明。尽早立下储君,才能安人心,稳江山。”

众臣全都面露喜色,纷纷附和,各种恭贺声不断,一副万众所归的架势。

“各位大人,请肃静!”

片刻后,礼亲王喊了一声,众人这才安静了下来,目光又投向了一袭大红麒麟袍的司礼监秉笔太监薛寂的身上。

薛寂优雅地双手请出了诏书,将那道金灿灿的织龙纹圣旨握在手里,将圣旨展开。

萧无咎与楚明鸢跪在了最前方。

紧接着,在场的宗亲勋贵、文武百官纷纷地屈膝跪下,俯首听旨。

正前方,薛寂慢条斯理地宣读起这道圣旨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嗣守丕基,夙夜兢惕。今春秋渐高,而储贰未立,上干天和,下违臣民之望。朕稽之祖训,询之卿士,咸谓宗室子弟顾渊,乃镇南王顾策之嫡嗣,系出太祖高皇帝之脉……”

薛寂后面还念了什么,楚敬之已经听不进去。

照理说,楚敬之应该春风得意的,可他却觉得心惊肉跳。

无论他怎么想,都觉得皇帝不像是那么赏识大女婿的样子啊……

难道是昨晚大女婿拿剑抵在皇帝的脖子上,逼皇帝下了这道立储诏书?!

大有可能啊!

那么,礼亲王、镇南王、王首辅他们个个都是萧无咎的帮凶,都是乱臣贼子!

楚敬之突然间就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独感。

这时,薛寂念到了的圣旨的最后:“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这道传位圣旨念完了,几乎是下一刻,群臣齐声高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喊声整齐划一,震耳欲聋。

在萧无咎接旨后,众人这才起了身。

礼亲王清了清嗓子,看着萧无咎急急又道:“无咎,本王已经让钦天监算过了,今日正好是良辰吉日,趁热打铁,本王这就开玉牒,将你的名字记上玉牒,告祭列祖列宗。”

也正是因为要开玉牒,礼亲王才临时让礼部的人将萧无咎与楚明鸢接到了太庙,打算一鼓作气地把该办的事都办了。

想着,礼亲王有些嫌弃地白了镇南王一眼,觉得他这事实在办得不漂亮。

这都三个月了,他竟然都没把萧无咎的名字记上玉牒!

一众宗亲簇拥着礼亲王、萧无咎和楚明鸢进了太庙前殿。

而其他外姓人都毕恭毕敬地等在前殿外。

平日里祭祀太庙的仪式极为繁琐,主持祭祀的人得提前斋戒沐浴三日,但今天,事出突然,礼亲王也顾不得繁文缛节,只想快点定下储君,免得迟则生变。

祭祀仪式在礼部以及太常寺官员的主持下,走得飞快,左宗正顺王亲自请出玉牒,由宗令礼亲王亲手执笔。

先在玉牒上镇南王嫡妃尉迟锦的名下,添了嫡子——顾渊,表字无咎。

接着,才将“顾渊”的名字改到了先帝的名下,成为今上顾灏的九皇弟。

礼亲王一笔一划,写得极慢,心中也是唏嘘:先帝膝下本有八个皇子,一场“坤月之乱”,皇子相争,死的死,残的残,只剩下过继给顾策的顾灏安然无恙,捡漏当了十九年的皇帝。

先帝怕是怎么也想不到他千算万算,这皇位终究还是花落别家……

礼亲王缓缓地落下了最后一笔,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如释重负。

一颗心也定了。

这是对现在的大裕最好的决定!

礼亲王一撩衣袍,带头跪在了蒲团上,将修改好的玉牒供奉到了神案上,与萧无咎等人行了三跪九叩之礼。

如此,萧无咎便改名“顾无咎”,正式认祖归宗,楚明鸢也以太子妃的身份记上了玉牒。

约莫半个时辰后,礼亲王一行人簇拥着顾无咎与楚明鸢从前殿出来。

王首辅先给新太子行了一礼,正色道:“殿下,皇上重病不起,依太祖令,当由储君总领朝堂,代天子监国……直到皇上康复为止。”

说到最后半句时,王首辅的音调陡然变轻,话尾变为一声叹息。

他也在礼亲王、萧宪的陪同下去宜春园见过皇帝了,看到了皇帝疯癫自残的样子,心知皇帝是康复无望了,也就是苟延残喘而已。

甚至于连三位皇子也出现了心悸、恶心、失眠的症状,太子妃说得不假,这“乌香”之毒实在歹毒,摧毁的不只是人的躯体,还有灵魂。

“首辅说得是。”萧宪一副内举不避亲的做派,笑眯眯地说,“如今皇上重病,吾等为臣者也是忧心不已,但这太子的册封大典耽搁不得,得加紧。”

“卢尚书,你说是不是?”

说着,萧宪看向了右手边的礼部卢尚书。

“说得是。”卢尚书忙不迭应诺,心里叫苦连天。

按照《周礼》,宣读传位诏书只是立储的第一步。

接下来,要由钦天监卜筮良辰吉日,确定太子的册命典礼,在吉日前,皇室还要举行各种告礼,告圆丘、告方泽、告太庙。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就是在金銮殿上举行册命皇太子的典礼,百官拜服。

正常情况下,所有的流程走完至少需要三个月的时间。

但现在无论是礼亲王,还是太子,都不愿再等三个月。

第278章 顾渊明明是乱臣贼子!

从太庙出来后,楚勉之特意与楚敬之上了同一辆马车,想和长兄谈谈心。

“大哥,七天后就是太子的册命典礼,这也太着急了吧。”

“我瞧着,礼亲王恨不得明天就让太子登基,莫不是皇上……不太好?”

这也是楚敬之心中所担忧的。

从皇帝昨日在皇陵中昏迷到方才颁旨立储,才隔了不到十二个时辰,大裕朝就彻底变天了!

楚敬之这会儿是既怕皇帝康复,与新太子清算旧账,又怕皇帝突然驾崩,有什么人跳出来指责新太子弑君夺位……

“老二,你别口无遮拦的!”楚敬之没好气地斥了弟弟两句,“小心给侯府惹祸!”

楚勉之只能赔笑道:“大哥,这里只有我们兄弟两个,没外人。你放心,弟弟我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他殷勤地给长兄斟茶倒水,楚敬之心神不宁地接过了茶。

“鸢姐儿真是好命,我记得她出生那会儿霞光满天,喜鹊登枝,当时母亲还找一位道长给她算过命,说她是金尊玉贵的贵命!”楚勉之激动地一拍大腿,双眸灼灼发亮,“果然!咱们侯府算是飞出了一只金凤凰。”

“这娇姐儿的八字就不行了,哎,难怪古语说,‘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这庶女就算鸠占鹊巢,变成了嫡女,最终还是原形毕露……”

“大哥,你听我一句劝,最好尽早与娇姐儿断绝父女关系。”

“谢家这回是彻底不可能翻身了!”

楚勉之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

楚敬之觉得老二实在聒噪,便掀开了窗帘,往马车外看去,却是一愣。

马车恰好经过致祯街,他一眼便看到了被一干东厂番子所包围的谢家,大门上贴着两道刺眼的封条。

“轰隆隆——”

天际忽然响起了雷鸣声,七月的老天爷翻脸就像翻书,前一刻在太庙时还阳光灿烂,这会儿上空已是乌云密闭。

楚敬之刚想放下窗帘,却看到谢家的大门口竟然停了一辆大红花轿。

花轿旁,站着一个管家打扮的中年人,正笑容满面地与守门的东厂役长交涉,还偷偷给对方塞了一锭银锭。

楚敬之看得一头雾水,就令车夫将马车停在了路边,又着小厮去打探消息。

小厮没一盏茶功夫就回来了,禀道:“侯爷,是袁家的戴大管家代替袁小国舅来娶亲,说是谢三小姐已经与袁家定亲,不算谢家人了。”

“东厂的那位刘役长说是派人去请示薛督主了。”

楚勉之也听到了,捋着胡须说:“我之前也听说袁国舅逼谢家将女儿嫁给小国舅的牌位,让人守活寡。”

“哎,总比流放杀头要好。”

楚勉之估摸着,萧温云是萧宪的长女,再怎么着,谢家女眷应该也能保住一条命,十有八九是流放宁古塔,此生都要过着比平民百姓还不如的日子。

楚敬之也不想管闲事,又招呼车夫上路了。

马车才刚驶出致祯街,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等雨势渐小,戴大管家终于在刘役长的带领下成功地进入谢宅,见到了谢勋然夫妇。

一夜之间,夫妇俩老了好几岁。

谁也不愿意相信他们最看重的长子竟然随太后、二皇子谋反,太后与二皇子竟然还是誉王余孽。

萧温云拉着谢云岚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一袭大红嫁衣的女儿,满眼通红,依依不舍道:“岚姐儿,你嫁去袁家后,要孝顺婆母,谨守本分。以后爹娘是照应不到你了。”

“若是有办法的话,设法进天牢去看看你大哥……”

一说到谢云展,谢云岚娇躯一僵,眼底闪过一抹怨怼,眼睫半垂,藏住了情绪。

“那逆子有什么好看的!”谢勋然暴怒地打断了萧温云的话,“若不是他背着我行那等谋逆之事,怎么会连累举家被抄?!”

谢勋然越说越激动,喘息急促。

萧温云虽然心里也怪谢云展胆大,但当着外人的面,还是护卫起自己的儿子:“云展是被蒙蔽的!他肯定不知太后是誉王余孽,他是被蛊惑了!”

说着,萧温云对着戴大管家哀求道:“戴大管家,你一定要请国舅去皇上跟前美言几句,我只求能保住犬子一条命。”

形势比人强,萧温云如今也只能放低姿态,对着袁家的管家赔笑脸。

戴大管家的表情有些古怪,对萧温云道:“与其求皇上,夫人不如去求令尊,求太子……”

“又或者少夫人去求求令姊,也许令姊念在姐妹一场,既往不咎。”

他这声“少夫人”唤的是楚明娇,语气与眼神皆是意味深长。

楚明娇、谢云岚与萧若蘅皆是一脸茫然之色。

谢家人关在谢府中整整一天了,除了知道谢云展为何落罪外,对于外头的事一无所知。

萧温云听出戴大管家意有所指,急急追问:“戴大管家,你这话到底是何意?”

戴大管家说方才那番话其实也是带着试探之意,想看看谢家人知不知道皇帝立储的事。

“你们还不知道啊?”戴大管家道,“今早皇上已经下旨将萧无咎过继给先帝,改名‘顾渊’,正式册立他为储君。”

“你说什么?!”楚明娇不敢置信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慎撞到了后方的椅子,“不可能,绝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顾渊明明是起兵谋反的乱臣贼子!”

她的脑子里实在是太乱了,一不小心就将不该说的话说出了口。

第279章 自己选的路,再惨也得走下去

“啪!”

萧温云一巴掌重重地甩在了楚明娇脸上,怒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太子殿下岂是你一个妇道人家可以非议的!”

楚明娇捂着脸,踉跄地坐回了椅子上。

曾经身为穿越女的傲气在谢家的三个月间,被一点点地磨掉了棱角——在谢家,没了谢云展的护卫,她什么也不是,是人人可以踩一脚的灾星。

萧温云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站在厅外的刘役长,生怕他将楚明娇的话禀了太子。

对于她那个曾经的九弟竟然被立为新太子的事,她也很震惊。

震惊之余,也有一丝后悔,后悔当初与这个九弟十分疏远……

谢勋然瞬间精神一振,对萧温云道:“阿云,你设法着人请岳丈给谢家求求情。”

“罢官抄家也行,就算贬为平民,只要谢家能不流放就行。”

流放太苦了,身子娇弱的女眷和孩子甚至熬不过流放路,大多会病死在路上,更何况,像宁古塔和岭南这些苦寒之地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没错,父亲一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去死的……”萧温云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两眼一亮,心想:还有母亲呢!母亲肯定会帮她求父亲的。

戴大管家冷眼看了谢家夫妇一会儿,对着一旁神情不明的谢云岚拱了拱手,冷酷地提醒道:

“新夫人,吉时到了,您该随我上花轿了。”

事到临头,谢云岚又犹豫了。

她曾经幻想过的婚礼,绝对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全福人为她开脸,没有亲朋故交来道贺,没有凤冠霞帔,也没有骑着白马来迎亲的新郎官。

可是……

她更不想被流放!!

“我们走吧。”

谢云岚缓缓地吐出四个字,毅然地朝厅外的花轿走去。

她觉得父亲母亲太天真了,大哥谋反,板上钉钉,就算外祖父出面又能如何,其罪难免!

“岚姐儿!”

走到门槛前时,谢云岚听到了身后传来娘亲的呼唤声,步伐一顿。

门外的东厂刘役长讥诮地扯了下嘴角,忽然说:

“谢三小姐,太子妃有令,你可以留下,也可以出嫁。”

“你自己选。”

一个时辰前,当戴大管家带着花轿来迎娶谢云岚时,刘役长就派人通禀了薛寂,但薛寂却让人给那位刚出炉的太子妃递了话。

太子妃说,让谢云岚自己选。

刘役长听闻时,也有些惊讶,但还是依言放袁家的管家与花轿进了门。

厅内所有人都惊讶地瞪大了眼。

“岚姐儿,别去。”楚明娇失声道。

她想说楚明鸢定是不怀好意,但萧温云扬手又是一巴掌重重地打在她脸上。

“别听你二嫂的。”谢勋然也瞪了楚明娇一眼,唏嘘叹道,“岚姐儿,你与太子妃从前情同姐妹,看来太子妃还是念着旧情的。”

“……”谢云岚脚下沉甸甸的,却不这么想。

她永远记得,是楚明鸢将她推下水,才逼得她与袁瀚定了亲。

她惶惶不安地看着庭院中的那顶大红花轿。

此刻,在她眼里,这花轿就像是一头静静蛰伏的野兽,张着血盆大口 。

戴大管家冷然道:“新夫人,你若是不想上花轿,那小人就走了。”

他作势拂袖欲走,谢云岚再也不敢犹豫,忙道:“我嫁!”

她拎着裙裾迈过门槛,再没有回头地钻进了花轿中。

轿帘落下,周围一片漆黑。

明明是七月盛夏,谢云岚却感觉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席卷全身。

她有些后悔了,但花轿已经被人抬起,摇晃着前行。

看着花轿远去,萧温云的眼圈又红了,眼角瞥见楚明娇朝厅外走去,不由蹙眉。

“刘役长,我想见薛督主!”楚明娇急急拦住了对方,红肿的面颊上两枚掌印清晰可见。

她咬了咬下唇,毅然道:“劳你帮我通传,就说……说我知道他失散多年的妹妹在哪里。”

连谢勋然也惊愕地朝她看来,“你真的知道?”

楚明娇没有回答,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有了谢云展,他们与她什么关系也没有。

她只想保全自己,至于他们是生是死,与她何干!

……

楚明娇不知道的是,一个小时后,尤小公公就亲自领着刘役长到了乾清宫。

乾清宫曾是今上的寝宫,自打四皇子逼宫后,今上嫌这里杀气太重,就暂居到了养心殿。

照理说,新太子夫妇应该搬入东宫也就是毓庆宫的,可怀着身孕的原太子妃崔氏还住在毓庆宫里,礼亲王就提议干脆一步到位让太子夫妇直接入住天子的寝宫——乾清宫。

这其实于礼不合。

礼部卢尚书本想反对的,但转念一想,其实最近发生的这一连串事没一件是照规矩礼数走的。

一件,两件,三件……再多来个一两次,也其实没差,反正文武百官也都习惯了。

刘役长一五一十地将他在谢家的所见所闻,都说了,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当他复述到“顾渊明明是起兵谋反的乱臣贼子”时,脊背不由冒出一片冷汗,紧张地瞥了坐在窗边的新太子一眼。

小夫妇俩早就换上了轻便的夏衫,鲜艳的青莲色令人眼前一亮,两人隔着棋盘面对而坐,慵懒又闲适,仿佛一幅画师精心描摹的神仙眷侣,连窗外池塘中那一朵朵淡紫色的睡莲也恰到好处地成为他们的点缀。

即便被骂“乱臣贼子”,顾无咎的脸上依然不见丝毫怒意,专注地看着棋盘对面的人。

楚明鸢斟酌再三,终于落了一子,然后朝刘役长看来,问:“然后呢?”

刘役长这才醒过神,又接着往下说,直说到了薛寂失散多年的妹妹。

刘役长是个会看眼色的,当他将这番话禀明督主时,也看到了对方那一瞬间的动容,他本以为督主会去见楚明娇,却没想到自己反而被领来了乾清宫。

他能确定的是,楚明娇透露的信息肯定是有价值的。

第280章 狠人夫妇

“阿鸢,你这二妹妹还是这般‘神通广大’。”顾无咎从棋盒中拈起一枚白子,轻巧落子。

楚明鸢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楚明娇知道得实在太多了,她早就知道她与楚翊被调包的事,知道探花郎“萧无咎”会克死异乡,知道“顾渊”会谋反,知道谢云展将来会被封为“长兴侯”,也预测到王照邻有“三元及第”之才……

现在,她又声称知道谁是薛寂失散多年的妹妹。

楚明鸢将一枚黑子捏在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把玩着,淡淡道:“听闻东厂比之锦衣卫更擅审讯,想来薛督主应该能从她嘴里撬到他想要的讯息。”

话落的同时,一记干脆利落的落子声响起,刘役长莫名打了个寒颤。

从乾清宫出来时,他还有几分不可置信,不太确定地问尤小公公:“太子妃的意思是可以对谢家那位二少夫人用刑?”

心想:他们这位太子妃还真是个狠人!

就不怕别人说她堂堂太子妃一点不顾念手足之情吗?

尤小公公不耐烦地扫了他一眼,正想提点他几句,眼角瞟见不远处一道高大伟岸的身影正朝乾清门的方向走来。

雷雨后的地面湿漉漉的,来人大步流星地走着,地上飞溅起点点雨水染在他的袍角上,那花白的鬓发被雨滴沾湿,形貌狼狈。

这下,尤小公公顾不得理会刘役长了,忙上前给来人见礼:“参见镇南王。”

“他人呢?”镇南王苍老的面容上写着明显的怒意,厉声道,“领本王去见他!”

尤小公公倒是不意外镇南王会来,太子爷雷厉风行,今天从太庙出来后,给三司下的第一道令旨就是着三司会审顾湛弑父案。

“王爷,这边请。”尤小公公伸手作请状,“太子爷在西暖阁……”

他话没说完,镇南王已经风风火火地推开他朝西暖阁走去。

“阿咎!”镇南王一边喊道,一边粗鲁地掀开湘妃竹帘,闯入了西暖阁,第一眼却是先对上了楚明鸢那双明亮又清澈的凤眸。

他没想到楚明鸢也在,不由一怔,露出几分尴尬之色。

顾无咎垂眸盯着棋盘,看也不看他,拈子落下。

青年这副旁若无人的样子令镇南王心头的急火更盛。

他握了握拳,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窗边,重重地将一份被他对半撕开的绢纸拍在了茶几上。

力道之大,连茶几上的棋盘都微微震了一下,棋盘上星罗棋布的黑白棋子瞬间乱了。

看着混乱的棋盘,顾无咎的眸光倏然一冷,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一股子凛冽锋芒。

镇南王一字一句地质问道:“这和离书是什么意思?!”

湘妃竹帘外,正急得打转的尤小公公也听到了这句话,错愕地眨了眨眼。

和离书?

也就是说,镇南王不是为了顾湛的事来的?!

那他还要不要去请礼亲王来当和事佬呢?

尤小公公的耳朵小心翼翼地贴着湘妃竹帘,就听太子爷慢条斯理道:“这是我娘写的和离书,你若是不收,也无妨,她会重新写一封送去宗人府。”

尉迟王妃要与镇南王和离?!

太子爷的生母要与生父和离?!

尤小公公可以想象宗人府以及满朝文武若是知道这个消息,怕是要炸开了锅。

大裕朝的宗室可从不曾有亲王郡王与王妃和离的先例啊!

但太子爷想做的事,怕是谁反对也没用。

从他力压南疆军哗变,以及两次宫变中表现出的杀伐决断来看,这位外表清冷出尘的太子爷实际上是个心狠手辣的主。

当他下定决心时,谁也无法改变他的意志。

尤小公公挑开门帘一角,望了眼镇南王僵直的背影,默默退下。

“……”镇南王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孩子只要面对他,便会浑身带刺,他若是一味动怒,最后只会是又一次不欢而散。

镇南王压下燥火,放缓语气道:“阿咎,你一向一言九鼎,你答应过我的,等三司会审顾湛后,你母妃会来见我。”

“你不会掺和我与她的事。”

顾无咎眼神冷淡地看着镇南王:“我若是掺和了,那你收到的就不是和离书,而是义绝书。”

夫妻和离是以和为贵,而义绝是恩断义绝,便是昭告天下人镇南王有过,逼得王妃与他义绝。

顾无咎的表情过分平静,眼神也过于疏离,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个眼神刺痛了镇南王。

镇南王的呼吸又粗又重,突然间有种撕心裂肺的痛,差点站立不住。

他想说,从前是他对不起他们母子,他可以弥补的。

话到嘴边,他又说不出口了。

上个月,楚明鸢让他去找觉远大师和景愈问一问他们是如何与无咎相识,他便去了。

从老和尚口中,他知道了无咎曾经在十岁那年去过南疆,还与顾湛起了冲突,差点被南疆军南下;从景愈那里,他知道了这孩子曾化名“尉迟渊”去西北从军三年,官至校尉,十四岁才决定弃武从文,去考了科举……

那之后,他又去找了李惟,问了西南的事,短短三年之间,他们母子就在西南建了一座城,以这座城为中心修路造桥,将西南的各种草药卖到大江南北。

即便没有自己,他也过得很好。

千头万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最后化为一句话:“无咎,我要见你母妃。”

他眼圈通红地看着顾无咎。

这时,通往内间的另一道锦帘被掀起,文素从走了出来,对着镇南王福了福:

“王爷,王妃在里面的斋室等您。”

镇南王瞳孔一震,双眼瞠大。

他以为顾无咎会继续拦着不让他见尉迟锦,没想到这一刻竟然来得这么快。

他的心跳怦怦加快,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耳中全是咕噜咕噜的沸水声,连窗外那尖锐的蝉鸣声也变得模糊起来。

眼里再也看不到其他人。

镇南王疾步穿过那道锦帘,迈入檀香袅袅的斋室之中,一眼就看到立在窗边的那道背影,修长婀娜,熟悉得仿佛刻在他骨子里。

一种激烈的情绪翻江倒海般朝他涌来。

镇南王再也抑制不住,潸然泪下。

第281章 对的时间,对的人

“阿锦,你终于肯见我了。”

镇南王一眨不眨地盯着尉迟锦的背影,颤声唤道,声音嘶哑不堪。

他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她就会如从前一次次午夜梦回般消失殆尽。

他已经有十九年不曾见过他的阿锦了。

尉迟锦缓缓地转过身来,与他四目相对,“相见不如不见。”

她本来觉得他与她已无相见的必要……罢了,终究要做个了断的。

镇南王痴痴地看着尉迟锦。

第一反应便是,他的阿锦也老了。

他的眼神微微恍惚,记忆如走马灯般飞转。

十几岁如朝阳般璀璨夺目的尉迟锦,十六岁洞房花烛夜时令他惊艳难忘的尉迟锦,三十出头时雍容明艳、落落大方的尉迟锦……往昔的一幕幕飞快地闪过他的脑海,与眼前的这个尉迟锦重叠在了一起。

他的阿锦,还是没变,英气勃勃,洒脱安然,只是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通身便散发出一股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气度。

不像他,从身到心,都老了,千疮百孔。

镇南王忽然意识到尉迟锦竟然是站着的,明明张守勤以及其他人都告诉他,尉迟锦如今不良于行。

“你的腿……”他快步朝尉迟锦走近,想仔细看看她的腿。

然而,尉迟锦的反应却是避之唯恐不及地后退了一步,“别过来!”

“我的腿已无大碍,只是还不能久站久行。”

“顾策,我叫你进来不是为了重续前缘,只是想把话说清楚。”

“虽然晚了这么多年,但你我也该有个了断了。”

镇南王仿佛被捅了一刀般,露出心痛难耐的表情:“我知道,是我错了。”

“我若是知道你还活着,一定不会放弃找你的。”

“我若是知道九年前阿咎曾去过南疆,我一定会好好待他的……”

“阿锦,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也已经阴差阳错地错过了十九年,如今好不容易重逢,我不想与你和离。”

镇南王好不容易才见到了尉迟锦,有了诉衷肠的机会,一股脑儿地说了一通,想让她知道即便十九年过去,他的心里依然只有她一人。

他们已经不再年轻,不是更应该珍惜剩下的时光吗?

尉迟锦雍容的面庞上波澜不惊,看着镇南王的眼神似在看一个陌生人,连眉毛也没抬一下,道:“太迟了。”

“于我,你晚了三十年。”

“于阿咎,你晚了九年,他现在已经不需要父亲了。”

“在对的时间,遇上对的人,做对的事,说来简单,但其实很难。”

“你我已经错过了。”

两人的这番对话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西暖阁中的楚明鸢与顾无咎耳中。

楚明鸢正在整理棋盘的手指微微一顿,不由去看棋盘对面的人。

那,她与他算不算在对的时间遇上对的人呢?

再早一点,如果她与谢云展的婚约还在,他们就只能如上一世般彼此错身而过,形同陌路。

楚明鸢很快收回视线,又垂眸去看棋局。

方才他们下了一半的棋局被镇南王搅乱了,楚明鸢凭借记忆,一点点地将那些错乱的棋子各归各位……

但还是有几枚棋子的位置,她记不太清楚。

她正想着是不是重开一局,却见一只大手越过棋盘,抓着她的手将那枚黑子挪了一格。

对了。

楚明鸢眼睛一亮,记起来了。

没错,黑子应该是在这里。

那,这枚白子呢?

她摸上旁边的一枚白子,笑眯眯地又去看顾无咎。

于是,他又捏着她的手,慢吞吞地将这枚白子也挪了个位置。

看着混乱的棋局又恢复成之前的样子,顾无咎浮躁的心也沉静了下来,方才被镇南王挑起的戾气烟消云散。

他抓着楚明鸢纤细柔嫩的手,倾身吻了吻那小小的白嫩掌心。

“阿鸢,谢谢你。”他含含糊糊地说,声音很轻,喉头微微滚动。

谢谢她,主动走向了他。

她的手恰好挡住他的口鼻,只露出那双漆黑的桃花眼似琉璃般光华璀璨,翻滚着一股浓烈又炽热的情绪。

“我很庆幸……”说话间,潮湿温暖的热气吹上她的掌心。

有点痒。楚明鸢身体一颤,盯着他漂亮好看的手指,忽然一阵意动,轻轻吻了他的指尖一下。

顾无咎微微一笑,用他的手指蹭了蹭她的脸,青年男子的肌肤带着一种生机勃勃的微微粗糙,体温炙热,抚过之处带来一阵战栗的酥麻。

楚明鸢眼睫颤了颤,看着晚霞中风姿俊雅的青年,心脏无来由地一阵狂跳。

她也觉得很庆幸。

这时,斋室方向又传来镇南王执拗的声音:“不晚。阿锦,我们还有时间的。”

“夫妻多年,你也知我的脾气,我不会回心转意的。”尉迟锦淡淡地下了逐客令,“我会派人再送和离书过去的,你若是不签,我就再送去宗人府。”

“我乏了,你走吧。”

候在外面的文素立刻掀开了锦帘,镇南王失魂落魄地从斋室出来了。

阿锦刚才说,三十年前当他决定因为顾湛留下白氏时,她就寒了心。

可当年阿锦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只要阿锦开口,他一定会送走白氏的,白氏连阿锦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镇南王的脑子很乱,在心里告诉自己:对了。只要宗人府不同意,和离就不作数的。

他可以等,一年,两年,甚至更久……阿锦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顾无咎一看到镇南王就烦,正要遣人赶他出去,尤小公公进来了,禀道:“太子爷,锦衣卫纪指挥使求见。”

第282章 为他人做嫁衣裳

来的是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纪纲是来禀锦衣卫这两日的调查结果,待了半个时辰才走。

黄昏时分,乾清宫又连接迎来了数名访客,直到夕阳快要彻底落下,纪纲又回来了,还将贺太后从天牢押了过来。

在天牢里被关了快两天,贺太后头上的凤冠已经被除下,从前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着苍白又凹陷的脸颊,连身上那华贵的祭服也不复往昔的光彩,褶皱遍布。

殿内灯火通明,一盏盏璀璨的宫灯照得整座正殿金碧辉煌,亮如白昼。

“太子殿下,太后已经带到。”

纪纲恭敬地抱拳,对着坐在金漆雕龙宝座上的顾无咎禀道。

一个高大威武的锦衣卫不客气地往贺太后的膝关节狠狠地踢了一脚,半点也没客气。

贺太后踉跄地摔在了地上,震惊地看着宝座上身着杏黄色蟒袍的青年,“太子?”

“你是太子?!”

贺太后起初难以置信,目光下意识地去看负手站在一旁的薛寂,见他但笑不语,这才确信了——纪纲说的是事实。

贺太后脑子转得极快,立刻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皇帝膝下的另外三个皇子都中了“乌香”之毒,是废人了,原太子妃崔氏肚子里怀的那个是儿是女还不知道。

接下来,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便是镇南王。

镇南王这个窝囊废怕是只会想着扶持崔氏之子,根本不敢争这皇位!

“哈哈……”

贺太后忽然癫狂地大笑起来,笑得眼角溢出泪花,“原来哀家这么多年的筹谋,最后竟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萧无咎……不,顾渊,你真是好本事!”

“输给你,哀家不冤!”

她用指尖擦了擦眼角的泪花,“阿锦生了你这样一个好儿子,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以后她也不必再躲躲藏藏。”

“从前,哀家与她也曾是手帕交,哀家为她高兴。”

贺太后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黯然。

尉迟锦躲躲藏藏十九年,而她贺映月的儿子此生都见不得光!

“贺姐姐,都到了今天,你还不肯说实话吗?”尉迟锦缓步从西暖阁走了出来,看着跪在地上的贺太后,目光中带着几分悲伤,几分无奈,几分自嘲。

她与贺映月闺中相识,也曾经交情不错,后来,两人相继嫁入皇室,贺映月成了皇后。

尉迟锦对她的称呼也一步步地从贺姐姐,变成皇嫂,再变成皇后,直到如今的太后。

两人虽然渐行渐远,但尉迟锦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她曾经敬佩、赏识过的女子会变成如今这副利欲熏心的样子……

贺太后循声看了尉迟锦一眼:“你不信,也是应该的……”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微微一触,贺太后就避开了视线。

“其实这些年,我一直想不明白,当年誉王为什么要对我下毒。”尉迟锦突地话锋一转,“直到昨天知道贺姐姐你竟是誉王余孽,我才想通了。”

“三十七年前的一个黄昏,我去礼亲王府赴宴,偶然间曾看到你与一个年轻男子在树下说话,当时离得远,天色又暗,我没看到那人的长相,可你却从此如鲠在喉,这件事成了你的一个心病,非要将我除之而后快。”

“那个人是誉王吧。”

“早在你入宫前,便与誉王有了私情,还诞下了一个私生子。”

“锦衣卫已经查清楚了,当年,贺首辅本欲将那孩子溺毙,但你的乳母不忍心,悄悄帮着你将这孩子送给了誉王,养在誉王表兄宋昊的名下,取名宋景晨。”

“誉王之乱后,誉王饮剑自刎,那会儿锦衣卫四处缉拿宋景晨,但宋景晨却不翼而飞,从此销声匿迹。”

“我曾经只以为宋景晨神通广大,如今想来是你庇护了他。是啊,谁又会怀疑你堂堂中宫皇后!”

“誉王死了,但你和宋景晨并未死心。”

“十六年前,你们将怀着身孕的柳贵妃送入宫中,意图混淆皇室血脉。这十几年你一直在暗暗培植势力,蓄势待发,甚至还借‘鬼鸠草’之毒在各府埋下了钉子和棋子。”

随着尉迟锦的娓娓道来,贺太后面色如土,额头沁出冷汗来,下意识地抚了抚平坦的小腹。

这一瞬,她仿佛又回到了十六岁尚在闺中的时候。

当时,她已经怀上了那个孩子。

她苦苦哀求父亲贺首辅不要将她嫁给先帝,她喜欢的人是当时身为八皇子的誉王顾筹。

可父亲不同意,还令人杖责了她,将她关在祠堂足足三个月,父亲说,贺家乃百年簪缨世家,为保贺家下一代的尊荣,贺家必须出一个太子妃,她是贺氏女,享受着贺氏的尊荣,就必须为贺氏付出。

父亲丢给她一条白绫,让她自己选,要么死,要么嫁。

那一年,恰逢祖父过世,她得以在家里多留了一年,生下了她与誉王的孩子。

这本是她年少时的一次失足,在她成为皇后以后,本该彻底被埋葬……直到“坤月之乱”令整个朝堂变了天,她与先帝的嫡子死了。

贺首辅大受刺激,短短半月驾鹤西去,彼时贺家青黄不接,从此一蹶不振。

再后来,今上顾灏被风风光光地接回了宫,成了新的太子。

她永远记得,那时尉迟锦神色复杂地说了一句话:“许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她那会儿走火入魔,以为尉迟锦是故意说给她听的,以为尉迟锦知道她曾与誉王有私情。

那一刻,她起了杀心。

当誉王找到她并允诺她,有朝一日,他能登上大宝,就立他与她的儿子宋景晨为太子时,她心动了,应了。

然而,誉王败了。

如今想来,那些遥远的往事依旧刻骨铭心。

也许终究是应了尉迟锦的那句话:命里无时莫强求。

贺太后闭了下眼,面无表情地看向尉迟锦,那双苍老的眼眸,疲惫、忧伤、愤懑,唯独不见后悔。

“事到如今,说这些个陈年旧事又有什么意义?”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道理,哀家还是懂的。”

“你说是,就是吧。”

贺太后做出一副不欲多言、不欲辩解的样子。

“好个贺氏!”礼亲王也从西暖阁走出,老脸上怒意翻涌,“你婚前与人有私,是为不洁,后又意图混淆皇室血脉,罪不可恕!”

“你既然都承认了,那本王今日就代先帝废后。”

从前,礼亲王一直觉得贺氏是个难得的贤后,德才兼备,不争不抢,今上登基后,更是爽快地直接放权。

如今看,她哪里是什么贤后,毒后还差不多!!

第283章 废太后

贺太后讥诮地嗤笑了一声:“先帝有后宫三千佳丽,哀……我也不过有过两个男人,就叫‘不洁’了?”

十六岁的她还会因为贞洁感到愧对先帝,如今她已年过半百,身处后宫三十几年,经历过无数的勾心斗角,起起落落,早就不再介怀于此。

“至于混淆皇室血脉,更是可笑!”

“誉王难道不是顾氏血脉吗?!”

“成王败寇,何必废话!赏我一道白绫便是!”

对于废不废后,贺太后很平静。

人死如灯灭,她还有什么好在意身后的名,她更不在意死后是否葬入皇陵。

“你……你……荒唐!”礼亲王一时气急,喘息急促,语不成句。

他正要请太子下旨赐死贺太后,却听一旁沉默良久的薛寂先一步道:“贺氏,死之前,你难道不想见见令郎吗?”

“……”贺太后微微一愣,瞳孔翕张,情绪有一瞬的波动。

但随即,她摇了摇头:“不必了。”

“我们黄泉之下,自会重逢。”

“还是说……”

顿了顿,她仰首看向了金漆宝座上的顾无咎,目露挑衅之色,“太子殿下愿意额外开恩,免我们母子不死?”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激烈碰撞。

顾无咎微微地笑,眼眸深处的情绪却有些难以捉摸,道:“孤虽然不能赦免你们母子,但感念你一片慈母之心,还是会让你在临死前见一见令郎的。”

“薛寂,带贺氏去大佛堂见一下宋景晨,再赏她一杯毒酒。”

薛寂作揖领命:“是,殿下。”

下一刻,贺太后就被两个中年内侍从地上粗鲁地拖了起来,半拽半拖地将人从乾清宫拖走了。

薛寂走后,礼亲王也匆匆告辞:“太子,我这就去太庙,开玉牒,将贺氏的名字除去。”

贺太后就算要死,也不能以“太后”的身份,否则太后薨逝就意味着又是三个月的国丧。

想着宜春园内病入膏肓的皇帝,礼亲王的头隐隐作痛,暗暗祈祷:皇帝再活得久一点,最好是等太子妃有了身孕,再驾崩。

外人都走了,尉迟锦疲惫地坐到了轮椅上。

直到现在,她还是不能久站。

“娘。”顾无咎走过去,想帮她推轮椅,却被尉迟锦摆手拒了。

“文素送我回去就行。”尉迟锦玩笑道,“我还没老到要你端茶倒水、伺候起居呢。”

她的语气放得很轻松,但顾无咎能从她看似平静的眼中读出极力克制的情绪,一下子明白了。

面对镇南王以及贺太后这种相识了几十年,曾经在她生活中举足轻重的旧人,对于尉迟锦而言,是一件极其内耗的事,她想要独自静一静。

顾无咎也不放心尉迟锦一个人住在仪宾府,便道:“您在宫里多住几天,先别回仪宾府。”

尉迟锦不喜欢宫里的繁文缛节,却也没断然拒绝,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问:“你还是觉得宋景晨没死?”

这些年,宋景晨化身上清真人的首徒无为道长,藏匿于太清观中,最近还曾陪着上清真人一起数次入宫。

昨日,太后、顾昀在皇陵意图挟持皇帝。

宋景晨就率领誉王余孽以及宁王世子麾下的天府军对京城发动了围攻,只可惜他们遇上了镇南王与陆老将军坐镇京城。

这场持续了半天的叛乱毫无悬念地被镇压了,连太清观的逆党也被一并拿下。

清扫战场时,东厂的人找到了宋景晨的尸体——尸体不仅被万箭穿心,头颅还被马蹄踏扁了,脑浆崩裂,死状惨烈,唯一能辨识的也就是一只耳朵上的耳仓。

薛寂让宫里的二十几个内侍识别过尸体。

问题是,这无为道长平时泯然众人,相当不起眼,不少人甚至记不清他的长相,只记得大致的身高体态,最后六成人说是,四成人说不确定。

顾无咎只见过无为道长一次,也就是因为对方长着与太后、顾昀一样的耳仓,才引得他多看了一眼,那之后,他就暗中与景愈在调查太后、顾昀与无为道长的动向。

“谨慎一点,总没错……”顾无咎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约莫是因为宋景晨曾潜逃了十九年,这一次,他死得太容易了吧,即便有耳仓为证,他依然觉得不踏实,今早令人将尸体抬去了大理寺,着仵作验尸。

尉迟锦笑了笑:“好,都听你的。”

这两日,为了缉拿流窜的逆党,京城还在戒严中,各处都有锦衣卫、金吾卫以及五城兵马司的人在巡逻。

尉迟锦也不想让儿子在处理政事时还要担心她的安危。

文素推着尉迟锦的轮椅走了。

夜幕落下,轮椅声在晚风中渐渐远去……

直到母亲的背影消失,顾无咎才转身去了后头的寝殿。

他与楚明鸢今日才搬入乾清宫,他们的行囊虽也跟着进来了,但还没全收拾好,几个箱笼开着盖,一些书画摆设胡乱地摊在了茶几、罗汉床、书案以及美人榻上。

顾无咎步履无声地走到了楚明鸢身后,倾身将头抵在了她肩头,看清案上的那两幅画后,不禁“咦”了一声。

“我娘把画给你了?”

摆在书案上的是从前尉迟锦给顾无咎画的那些画。

第284章 他与她的那些画

楚明鸢“嗯”了一声:“母亲说,这些画全送给我了。”

她最喜欢的是他六岁的这一幅,六岁的他比小景忌还要漂亮,拿着一卷书,正襟危坐地在读书。

糯米团子似的男童长得好。

尉迟锦画得也好,惟妙惟肖,尤其男童那圆鼓鼓的脸蛋仿佛掐一下就会出水,嫩极软极,让人只是看着就有些手痒。

楚明鸢顺着自己的心意做了,转头朝某人搁在她肩头的面颊上掐了一下。

成年男子的脸自然不如六岁的孩子软嫩,指下还能感觉到他下巴微微冒出尖的胡茬子,有些粗糙。

楚明鸢正要收回手,但顾无咎的手掌强势地压在了她的后脑勺上,侧脸亲了过来。

薄唇贴上她的唇角,温柔地摩挲,吸吮,时轻时重,接着滚烫的舌尖仔细地舔过她微抿的樱唇,撬开,钻了进去,尝到了她唇间那熟悉的酒香。

唇齿纠缠间,那抹淡淡的酒香透过纠缠的舌尖一点点地渗进他唇间。

很甜。

顾无咎吃髓知味地汲取着属于她的气息,右手的五指陷入她柔软的青丝间,鼻尖抵着她鼻尖,亲昵地像猫儿嬉戏般蹭了蹭。

两人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楚明鸢感觉到他呼出的濡热气息一下下地吹在她的面颊上,烫得她肌肤发红。

她觉得喘不过气,原本抵在他下颔上的那只手下移,推了推他的肩,似奶猫般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我们还……”

她想说我们还没沐浴呢,但未尽之言被他尽数吞下,直将她吻得唇瓣微微发麻,又轻啄了两下,这才退开……

楚明鸢这才发现他原本淡色的薄唇此刻染上了如桃花般的艳红色,泛着暧昧的水光,她的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原本要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看她这副迷蒙又娇媚的样子,他拦住她的纤腰,将她拉回,又凑了过去,再次吻上她的唇……

“咯噔”一声,她的手肘撞在案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掉了下去。

仿佛一桶冷水当头浇下,楚明鸢瞬间清醒了过来,赶紧用力将人推开了。

“我的画!”

她只顾着掉在地上的那幅画,根本没注意顾无咎被她一推,腰眼撞在书案一角,那张俊美的面庞有一瞬间的扭曲。

楚明鸢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那幅画捡了起来,见画作没有一点损伤,这才松了口气。

“幸好没坏。”

她仔细地又将画作放回书案上,下一刻,她的下巴冷不丁被人挑起,两人四目交融,她能读出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写着明显的不满。

“不过是一幅画而已。”他剑眉微挑,眉心跳了跳。

他本人在这里,这画有什么好看的?

“不一样。”楚明鸢一本正经地说,眼眸晶亮。

六岁的他很可爱,而二十岁的他一点也不。

顾无咎的视线落在那幅画上,突然心念一动,有了个主意。

他熟练地将她捞起,让她坐在他腿上,接着拿起笔架上的羊毫笔,沾了点墨,就在那幅画上画了起来……

“你干什么?”

楚明鸢被吓了一跳,低呼了一声,却听身后的青年淡淡地提醒道:“你最好别动。”

“万一我画歪了,那可就没救了。”

坐于他膝头的楚明鸢近乎屏息地看着他流畅自如的笔触,一动不敢动。

没一会儿,就看到他笔下的人物渐渐成型,是个五六岁的女孩儿,梳着一对可爱的鬏鬏头,斜襟的袄子……

勾完线,他又换了一支笔,沾了点大红朱砂,给袄子上了色,在面颊与小巧的嘴唇上晕染出淡淡的菡萏色。

楚明鸢一下子就认了出来,那是小时候的自己——她年幼时,穗娘最喜欢给她梳这个发型,鬏鬏头上再点缀一对绒花蝴蝶。

画完一幅后,他的笔触没有停,又蘸墨在另一幅画上也画了起来。

这一次,他画的是一个坐在树梢的总角少女,一身修身胡服的小小少女一手捏着个蜻蜓纸鸢,垂眸望着月下耍长枪的少年,另一边的少年刺出红缨长枪时,回眸一眼,两人遥遥相望,氛围恰到好处,自然得仿佛这一幅画本就是如此。

楚明鸢看着树上的总角少女,一下子被挑起了一些从前的回忆,小脸涨红,支支吾吾地说:“你……你看到我了?”

她记得,那是她十岁时的事——

那是一个春天,她与楚明娇、谢云展、谢云岚去月明湖游船,放纸鸢,玩了一半,楚明娇的蜻蜓纸鸢被风吹走,她便自告奋勇地去捡纸鸢。

当时,蜻蜓纸鸢落在了树梢上,她本打算请人来的,可树上还有一只毛绒绒的三花奶猫,“喵嗷喵嗷”地冲着她长嚎不已。她生怕这只顶多两个月大的小奶猫受惊从树上掉下来,想想这棵树也不是很高,就大胆地爬了上去……

然而,等她拿到纸鸢、揣上奶猫时,再往下看,却骤然发现这树其实有点高——她下不去了。

更讽刺的是,那只小奶猫后来从她怀中爬出去,自己跳下树跑了,走时,还回头轻蔑地看了她一眼。

最后是一个妇人刚好经过,喊来她男人搬来了一把竹梯子,她才顺着梯子爬下了树。

想起十岁时的糗事,楚明鸢起初有些窘迫,突然间福至心灵,灵光一闪地脱口问道:“难道是你?”

十岁的她没有多想,只觉得运气好。

但现在,看着眼前这幅画,她哪里还不明白,哪有什么“刚好”,那对夫妇十有八九是顾无咎喊来的。

仿佛心口最柔软的一角被人一下子被击中,楚明鸢的眼眶微微泛酸,从他怀里抬头,仰望着他。

他的五官在灯火下显得格外俊美柔和,侧面轮廓清俊高挺……她怎么看怎么觉得好看,心里柔软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但笑不语,垂下长长的眼睫,将羊毫笔搁回了笔架上。

“是你!”她笃定地说,支肘歪着脑袋,一双大大的凤眼波光粼粼地望着他,像汪春水。

这样的楚明鸢,少了几分平日的飒爽,却多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俏皮,让顾无咎觉得非常的有意思。

他一手揽着她的纤腰,睫一动,施施然抬起一双桃花眼。

“那你要如何报答我?”他笑着和她打趣。

乌黑的瞳仁里仿佛盛夏缀满星辰的璀璨夜空,在灯火下勾得人心动。

楚明鸢无意识地舔了舔丰盈的红唇,他的眸子一下子变得如子夜般深沉,有两簇火焰在跳跃。

她大着胆子凑过去,含住了他湿润的薄唇……片刻后,她想退开,却被他牢牢地桎梏住腰窝。

他捧着她的小脸,慢慢地、温柔地亲吻着她,额头,柳眉,眼睫,鼻尖,红唇……仿佛她是什么无价之宝,被他捧在了掌心。

楚明鸢只觉得胸口涨涨的,似被什么填满,轻声凑在他耳边说:“我也给你画一幅画吧。”

她想画,二十岁的他。

下一刻,他的吻从缠绵缱绻变得激烈起来。

两人的衣襟散开,衣裳在令人有些目眩的亲吻中一件件地被剥离……

第285章 残花败叶落了一地

三更天时,窗外突然下起大雨,风大雨也大。

楚明鸢几乎彻夜未眠,听着外面暴雨滴滴答答,一阵紧似一阵的狂风卷着大雨,感觉她仿佛乘着一叶孤舟随那海浪起起伏伏,任它风吹雨打,与她同舟之人都会陪着她……

两人闹到子夜才消停,迷迷糊糊间,她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在半梦半醒中感觉到身边有人起来,她反射性地去拉他的胳膊,想说等她一起去晨练。

“外面还在下雨,今天不去骑马了。”他凑在她耳边说。

心弦瞬间放松,沉甸甸的眼皮压下,她安心地睡去了,隐约又听到他对人叮嘱说:“……不要吵醒她,让她好好睡一觉!”

当她再睁眼,已是日上三竿,外面的大雨早停了,庭院里残花败叶落了一地。

顾无咎早就醒了,正坐在罗汉床上看折子,见她醒过来,笑道:“左右无事,你再睡一会儿。”

几缕朝曦透过半透明的床帐照了进来,芙蓉帐内春光潋滟,顾无咎看着她,只见她雪白的小脸上懒洋洋的,一双凤眼明媚动人,突然想起一句古语:“岂妃子醉,直海棠睡未足耳!”

他放下折子,坐到了榻边,拉过她的小手放到唇边亲了亲,黑漆漆的瞳孔里流光溢彩,又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面颊。

楚明鸢只是稍微一动,就感觉腰腹一阵不适,浑身上下好似骑了一天的马,腰是软的,腿是酸的,全身所有骨头像是被人拆了后再重新装回去一样。

她想说,她该起来了。

这时,外间传来碧云踌躇的声音:“太子妃……”

楚明鸢打了个激灵,瞬间警醒,一鼓作气地将人推开,忍着不适从榻上坐了起来。

“碧云,进来吧。”

她把碧云与海棠唤进来伺候她洗漱,穿衣。

直到她坐到梳妆台前,由着海棠为她挽发,碧云才禀起正事:“太子妃,东厂已将谢家的奴婢发卖,只二小姐的陪房全都打发回了侯府,就是昨晚的事。”

“今早,穗娘等在西华门外,想求见您。”

“守西华门的旗手卫听说她是您的奶娘,也不好驱赶。”

碧云她们知道主子其实不喜穗娘“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那种做派,但外人却不知,自然不敢轻慢穗娘。

“……”楚明鸢微微一愣。

她这段日子过得过于舒心,以致把穗娘忘得一干二净。

谢云展下了天牢,楚明娇被送去了东厂狱,于自己来说,穗娘也没别的用处了。

“你派人将穗娘风风光光地送回家去,等到了她家,当着她家里人的面给她五百两,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楚明鸢一边说,一边从梳妆匣里选了一朵宝石蓝的绒花蝴蝶。

精致的绒花蝴蝶乍一看惟妙惟肖,轻薄又雅致。

“奴婢这就去。”碧云屈膝福了福,转身往外走。

楚明鸢把玩那朵绒花蝴蝶一番,将一朵簪在自己头上,又饶有兴致地往顾无咎头上也簪了一朵,道:

“再过几天就是七夕节了,你陪我去清净寺还愿好不好?”

七夕是她娘的生祭,从前她总是带着楚明娇一起去祭拜娘亲供奉在清净寺的牌位,这一次,她想带他去,让娘看看他——他与阿翊是她最重要的两个人。

“好。”顾无咎柔声应了。

正要打帘出去的碧云回头朝二人看了一眼,默默地垂了垂眼皮。

不知道当说不当说,这朵绒花居然还挺适合太子爷的。

心想:也难怪她娘总说,选择比埋头苦干更重要,选择对了,将来大差不差。

大小姐选了太子爷,对了。

她选了跟着大小姐,对了。

穗娘选择跟着二小姐,二小姐选择谢大公子,皆是大错特错。

怀着复杂的心情,碧云带领几个内侍,又驾了一辆马车来到了西华门外。

穗娘还等在那里,不住地打转,焦躁地来回走动,手里拿着一把尚在滴水的桐油伞。

“碧云!”

当她看到碧云的那一刻,眼中露出狂喜之色,精神一振:“你可算来了!”

“马车里可是大小……太子妃?!”

她在宫门口已经等了足足一个多时辰,直等得她心一点点地凉了。

没想太子妃竟然亲自来接她,她是太子妃的乳母,这情分自是不一般!

想着,穗娘激动地朝后头的那辆马车望去,没注意到某个内侍不屑地撇了下嘴。

这些宫里的内侍个个都是人精,从碧云的只言片语就可以判断出来,这位乳娘早失了太子妃的心,还犹不自知呢。

碧云面不改色道:“穗娘,太子妃说,你年老力衰,精力不济,也该荣养了,特意遣我用这辆马车送你回家。”

“你放心,你是太子妃的乳娘,太子妃不会亏待你的。”

啊?!穗娘彻底怔住了。

她年老力衰?

她才三十九而已,还没当祖母呢!!

“碧云,你在说什么?”穗娘很快回过神来,急急去拉碧云的手,“我身子好着呢,有的是一身力气!我能服侍太子妃的,将来还能帮着太子妃带太孙呢!”

“碧云,你帮我去跟太子妃说说好话。”

素娘的心里,其实有些怀疑是不是碧云在楚明鸢跟前说了什么,才导致楚明鸢不肯见她。

“啪”的一声——

一个中年的青衣内侍眼明手快地拍开了穗娘的手,穗娘吃痛地叫了一声。

那中年内侍挡在了穗娘与碧云之间,高高在上地斥道:“真是没规矩!”

“这里是西华门,是皇宫重地,岂是你一个奴婢随意叫嚣的地方!”

“咱家告诉你,雷霆雨露皆是主子给的恩德,你一个奴婢没有说不的资格!”

“怎么?你还想违逆太子妃?!”

“不不不……”穗娘被对方的气势压过,缩着脖子,连连摆手,显得畏畏缩缩,“我怎么敢违逆太子妃!”

穗娘侍候楚明鸢的时间比碧云更久,从前在碧云、海棠这些丫鬟面前,摆惯了高人一等的姿态,可对宫里的公公,她天然就有畏惧之心,根本不敢造次。

另一个十几岁的小内侍掀开了马车的帘子,皮笑肉不笑地作请状,对穗娘道:“上车吧。”

穗娘被家里的男人打怕了,对比她高大强壮的男子充满畏惧之心,二话不敢说,哆嗦着上了马车。

“李公公,一定要把人送到她家里。”碧云叮嘱了那中年内侍一句,让宫女将一个装满银锭子的木匣子交到了那小内侍手中,“这银子等到了她家再给她。”

李公公拍拍胸脯保证了一番,便跳上了车辕。

车夫一挥马鞭,驱车走了。

马车里的穗娘挑开窗帘回首往西华门方向望去,却见碧云已经毫不留恋地转过身,又往皇城禁地走去,越走越远……

她忽然感觉全身发寒,心里有种莫名的直觉,她怕是以后再也见不到大小姐了。

可她不明白,她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大小姐怎么就不要她了呢?

当初不是大小姐让她去服侍二小姐吗……

俄而,马车转过了弯,穗娘就再也看不到西华门了。

……

第286章 一个两个地求上门来

当天下午,李公公就从京郊回宫复命,被碧云领到了乾清宫的西暖阁。

西暖阁被布置成了太子的书房,摆了两张金丝楠木书案。

一张靠北墙,案上除了文房四宝外,堆叠着一摞摞厚厚的折子;另一张书案靠南墙,铺着字画,摆着嵌八宝的鎏金宝盒,一角还有一个手指头大小的卧猫形粉玉笔搁。

李公公知道,这会儿太子爷正在文华殿与阁老们商议政务,此刻的乾清宫里也就太子妃在。

“见过太子妃。”

李公公随碧云来到了第二张书案前,低眉顺眼地行了礼,不敢随意窥探太子妃的书案。

脑子里胡思乱想着:这会儿袁皇后还住在坤宁宫里,宗人府也不好意思让皇后挪地儿。

但等来年大年初一,皇上禅位太子,那么袁皇后要么就挪慈宁宫去,要么也得随今上在宜春园颐养天年。

眼前这位太子妃毋庸置疑地会成为这座皇城新的女主人!

“可有见到她家里人?”楚明鸢随口问了一句,搁了笔,对刚画的构图不太满意。

她一手支肘托腮,思忖着:画什么好呢?

她这里有尉迟锦画的十四幅画,像是读书、耍枪、骑射、游船等等,全都画过了。

“见到了穗娘的男人、儿子与儿媳。”李公公答道。

他飞快地瞥了楚明鸢一眼,见她不再说话,就自发地往下说,从他们是如何敲锣打鼓地把穗娘送回京郊的程家村说起,说到他们在举村的见证下,将楚明鸢赏赐的五百两银子亲手交给了穗娘。

“……但那银子她还没捂热,就被她儿子从她手上抢走了。”

“太子妃,奴才将穗娘的卖身契也还给程家了,还让他们签字画押,确认收下了那五百两荣养银子。”

李公公之所以让程家人签这么份确认书,也是怕太子妃以为他们贪了一部分银子。

他双手将确认书呈上,谨慎地又问了一句,“太子妃,可要奴才过些日子再去看看穗娘过得如何?”

“不必管她了。”楚明鸢摆摆手。

穗娘的男人是酒鬼,喝醉了酒就会打人,儿子是赌鬼,一家子都是靠穗娘养着,吸血的血蛭是永远不知足的,譬如姜姨娘,譬如楚明娇,譬如那位白侧妃……

以后穗娘还能不能遇上第二个如陆氏般救她于水火之间的人,就看她的命了。

赏了李公公一碟点心,楚明鸢就把人给打发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又有人来乾清宫求见楚明鸢。

来的是萧老夫人与萧二夫人婆媳。

楚明鸢让尤小公公把人请到了东暖阁。

她大概能猜到婆媳俩是为何而来,这事不难猜,像是楚敬之夫妇上午才为了楚明娇的事来找过她,只是他们父女约莫是八字不合,没说上几句,就不欢而散。

萧老夫人怕是也知道顾无咎此刻在文华殿与阁老们商议朝政,才敢来乾清宫求见自己。

有求于人的是对方,楚明鸢自然不着急。

她慢悠悠地摆着龙门阵,与婆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萧老夫人是个好面子的,又当家做主惯了,根本做不到与楚明鸢这么个刚及笄的丫头低头。

她开不了口,楚明鸢也就揣着明白当糊涂,也不主动问。

闲聊了一盏茶功夫后,还是萧二夫人熬不住了,僵笑着说:“太子妃,我与母亲这次进宫,主要是为了蘅姐儿的事。”

她一边说,一边捏着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花。

“太子妃也是知道的,蘅姐儿刚嫁入谢家的那晚,先太子薨逝,便是三个月的国丧,她与谢云展的婚事有名无实,其实大礼未成。”

“她才刚及笄,花一样的年纪,我这当母亲的实在不忍心她守活寡……更何况,谢云展谋逆之事,连他父母都不知情,我那可怜的女儿又怎么会知道?”

“太子妃,您怎么也得在太子殿下跟前给蘅姐儿求求情啊!”

萧二夫人心里悔不当初。

当初,萧若蘅求着要嫁给谢云展时,谢家的爵位还在,谢云展因为救驾之功颇得皇帝赏识,年纪轻轻就得封锦衣卫副指挥使,前途无量。

她想着女儿命苦,这些年婚事一直不顺遂,若是这次能与谢云展成就好事,也算不错。

她哪里会知道后头谢家竟然会生出这么多幺蛾子……

萧二夫人与二老爷也去求过萧尚书,可萧尚书说,当初二房不惜违逆他的意思定了这门亲,如今就别指望他收拾烂摊子。

楚明鸢浅啜了口茶水,眼睫微动,道:“谢云展协同废太后贺氏谋反,证据确凿,势必株连三族,最轻也是抄家流放。”

“二夫人,这可不是你一句萧若蘅与谢云展‘大礼未成’可以脱罪的。”

外人自都以为萧若蘅与谢云展在国丧期间不曾圆房,的确不算礼成,但楚明鸢早就从穗娘那里知道,谢云展与两房妻室都圆了房,甚至于……

萧二夫人早知这件事没那么容易,咬咬牙道:

“太子妃,我有办法,我可以请稳婆为我蘅姐儿验身!”

第287章 被遗忘的袁皇后

楚明鸢允了。

于是,萧老夫人婆媳就兴高采烈地走了。

楚、萧两家连着进宫求情的事自是被京中各府都看在了眼里。

这会儿,各家都在观望太子爷、太子妃的性情,以及为人处事的风格,想为自家亲朋故旧求情的人以及想落井下石的人都暂时按捺着。

当天萧二夫人就领着太医与宫里的稳婆进了谢家大门,进去的是这三人,出来的还是这三人——萧若蘅终究没能出谢家大门,太医与稳婆上报楚明鸢,谢家大少夫人有了身孕。

各府的人再一打听才知道谢家二少夫人,太子妃的庶妹似乎也涉及谋反案,竟然被关进了东厂狱。

一时间,各府的人也不知道该评价这位太子妃铁面无私好,还是心狠手辣好,,暂时也没人再进宫求情了。

楚明鸢才觉得自己终于得了清静,紧接着,又忙得晕头转向。

太子的册封大典就在七月初九,针工局要加班加点地给她定制太子妃的大礼服,礼部与宗人府又派了官员和教养嬷嬷来教她宫廷礼仪以及册封大典的仪程。

册封大典的仪程本该与顾无咎商议的,可之前皇帝在宜春园避暑了一个月,朝廷积压的折子太多了,每天一箩筐一箩筐地往乾清宫送,顾无咎每日都至少忙到四更天,夜里只能睡两个时辰。

楚明鸢是又心疼,又觉得他怪可怜的,这才把册封大典的事接手了。

两人似转不停的陀螺般忙了好几天,直到七夕节的傍晚,才偷得浮生半日闲,换了便服,溜出了宫。

夕阳西沉,宫外却热闹依旧。

平日里京城夜里有宵禁,但逢七夕、中元节之类的大节,朝廷就会取消宵禁,与民同乐。

这会儿,街道两边的许多宅子、铺子都挂上了一盏盏花灯,宛如一条条璀璨星河,与星辰万千的夜空交相辉映。

今夜在清净寺附近有灯会,因此不少路人都与楚明鸢他们的马车走了同一个方向。

越靠近清净寺,街道越是拥挤,川流不息。

等马车寸步难行时,楚明鸢干脆令赶车的墨竹将马车停在了路边,“我们走过去吧,顺便逛逛。”

街道两边俱是吆喝叫卖的小贩、货郎,各式各样的摊位令人目不暇接。

这热闹非凡的气氛让人全然想不到本月初一京城才刚经历过一场惊心动魄的叛乱,这会儿,那股子不祥的血腥味也早被浓浓的烟火气彻底掩盖,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勃勃。

楚明鸢与顾无咎手牵着手走了一会儿,就觉得不太妙——他身边的这一位不愧曾经引得举城轰动、掷果盈车的探花郎,两人才走了半条街,便见周围一道道目光都在往他身上瞟。

俗话说,灯月之下看佳人,比白日更胜十倍。

楚明鸢觉得这句话是有些道理,此刻,一盏盏花灯那朦胧的金色光线落在顾无咎脸上,他漂亮的眉目与白皙的皮肤莹润生辉,眉目间有种浮光掠影般的俊美。

人群中一些少女妇人饶有兴致地掩嘴看着他,窃窃私语着,指指点点着,时不时有“真好看”、“神仙公子”、“貌比潘安”云云的词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路边,一个个小贩在热情地叫卖兜售:“瞧一瞧,看一看喽,走过路过别错过。我这里什么都有,灯笼,绒花,面具……”

“这位夫人,要买面具吗?”

楚明鸢拉着顾无咎在一个摊位前停下了脚步,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嘴里提议道:“我们买个面具吧……”

话音还未落下,她眼前一暗,瞟见某人从袖中掏出了一个面具,戴在了她脸上。

“别动。”顾无咎还贴心地为她系好了面具的系绳。

楚明鸢一时愣住,透过面具上的两个孔洞看着他如冷玉般的面庞,心想:她原本是想让他戴的,怎么就戴她脸上了呢?

那摊主差点就以为这笔生意黄了,下一瞬,看到那位年轻漂亮的夫人看向了自己摊位上的那些面具,对她家夫君说:

“我给你也挑一个。”

摊主立刻喜笑颜开,“夫人,这狐狸面具怎么样?”

他挑了个红狐狸面具给楚明鸢看,还对着顾无咎的脸比了比。

楚明鸢忍不住就与梦中那个白狐狸面具比了比,觉得差了点,摇了摇头。

看了一圈,这摊位上也就这一个狐狸面具,她便挑了个黑猫的面具,金色的眼线异常妖魅,与顾无咎那双桃花眼也算相得益彰。

“这个吧。”

她对着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低头。

顾无咎配合地低头躬身,任由她帮他把黑猫面具戴了上去,她的食指不经意地擦过他白玉般的耳廓。

楚明鸢的动作顿了顿,蓦地想起昨夜情动时,她曾在他的耳朵上咬了一口,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牙印——虽然这会儿牙印已经看不到了……

她的身子一僵,纤长的眼睫微颤了两下,忽然间无法直视他的眼睛,借着面具的遮掩,避开了视线,飞快地为他系好了面具的系绳。

摊主欢欢喜喜地说:“一个面具五文钱。”

“夫人真有眼光,这面具非常适合你家郎君!”

楚明鸢本想掏钱的,可顾无咎快了她一步,丢下五个铜板,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糖葫芦!”

楚明鸢看到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便拉着他挤了过去,高兴地说,“阿翊最喜欢吃糖葫芦,有一次我给他买,他舍不得吃,藏在零食匣子里,最后糖化了……”

说着,她也意识到了不对。

她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她说的这件事是上一世的事,那时痴傻的楚翊宛如五六岁的孩子,才会做出这么孩子气的事。

楚明鸢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在,“你想吃吗?我买一串给你?”

小贩手里的稻草把子上插着一串串裹着红彤彤的糖葫芦,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瞧着很是诱人。

不待顾无咎回答,楚明鸢就从稻草把子上取了一串糖葫芦,递给他,付了小贩两个铜钱。

“多谢惠顾。”小贩笑眯眯地收下了,眼神古怪地看着这对小夫妇,心想:别家不都是相公给夫人买东西吗?

怎么这对小夫妇却是倒过来了?

莫不是这位年轻公子是个吃软饭的?

仿佛在验证他的猜测般,就见那戴着黑猫面具的年轻公子轻飘飘地指向了隔壁卖灯笼的的摊子。

“阿鸢,再送我一盏花灯吧。”

顾无咎盯着她的脸,语气很是平静,却又在平静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楚明鸢总觉得他似乎有一丝丝的不快,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元宵节她好像送了谢云展一盏花灯……

从前,楚明鸢一直以为谢云展入不了顾无咎的眼。

近来她才偶然从观砚口中得知,在二月顾无咎回萧府的第一件事,就是一脚将谢云展从马背上踢下来,还碾断了他的指骨。

他这人,看着如风轻似云淡,实际上心眼小得很。

楚明鸢默默地将手指滑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交扣,又拉着他去了隔壁的摊子。

“你挑,还是我挑?”她侧首看着他,凤眸晶亮。

“你挑。”顾无咎的语气依然平静,面具后的嘴角却微微勾起。

卖花灯的老板娘急忙招呼两人:“公子,夫人,随便看。”

“我这里什么花灯都有,你看,兔子灯,喜鹊灯,走马灯,葫芦灯……全都是我男人亲手扎的。”

楚明鸢认真地挑起花灯来。

站在一旁的顾无咎将脸上的面具上推,慢条斯理地咬了颗糖葫芦。

“夫人,你家郎君生得可真是俊俏,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俊的郎君。”老板娘嘴甜地夸道,“既是夫妻,不如买一对‘鹊桥有约’的花灯吧,七夕鹊桥来相会。”

卖糖葫的小贩好奇地也看了过来,眼睛都看直了,心想:这郎君果然够俊,也难怪能吃软饭。

楚明鸢觉得什么“鹊桥有约”实在不甚吉利,最后挑了一对兔子灯。

一人提着盏兔子灯,两人一路逛,一路买,快到清净寺时,观砚突然出现在顾无咎身后,悄声禀道:“公子,皇后娘娘与崔氏被袁国舅接出了宫,偷偷出了京……”

第288章 传位太孙?

顾无咎随口打发了观砚:“由他们去。”

他牵着楚明鸢的手,并肩进了清净寺。

观砚看着两人的背影,挠了挠后脑勺,嘀咕道:“不管真的没事吗?”

他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袁皇后这会儿出京怕是要去宜春园吧。

观砚抬头朝西边的天际望去,一弯皎洁的银月静静地高悬夜空,群星点缀。

突然,一簇簇五彩斑斓的烟花直冲云霄,一朵接着一朵地炸开,绚烂夺目。

连此刻已经出京的袁皇后与崔氏婆媳也看得清清楚楚。

新太子册立后,崔氏也就不再是太子妃了,如今的她只是大皇子妃而已。

崔氏不安地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对袁皇后说:“母后,我们真的要……”

“总之你听我的就行。”袁皇后不耐地打断了崔氏,“我会为你与太孙安排好一切的。”

崔氏垂眸,右手依然按在小腹上,仿佛要从胎儿的身上汲取力量似的。

半个时辰后,马车就抵达了宜春园。

凭借皇后的令牌,他们一行人进宜春园不费吹灰之力,一路通畅地来到了含凉殿。

夜幕下的含凉殿死气沉沉,透过朦胧的窗纸,隐约可见殿内只点了一盏灯,显得阴森森的。

“皇后娘娘。”高公公震惊地看着袁皇后。

守卫含凉殿的几个锦衣卫警觉地抓着手里的绣春刀,长刀出鞘了一半。

“本宫要见皇上。”袁皇后昂着下巴,高高在上地摆出了一国之母的威仪,“你……给本宫让开!”

袁涣挺着将军肚,背着手站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地说:“本国舅知道你们是奉命行事,也不想对你们动手,你们最好别逼我。”

“皇后娘娘与我只想见一见皇上而已。”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他带来的二十个亲卫纷纷拔出了长刀。

一把把寒光闪闪的刀尖指向了高公公等人,剑拔弩张。

“吱呀”一声,含凉殿的大门打开了,走出了一个青衣小内侍,道:“皇上要见皇后娘娘。”

皇帝对外号称在养病,他依然是大裕天子,一声令下,锦衣卫也不敢随便违逆,为袁皇后让开了一条道。

在那青衣小内侍的引领下,袁皇后带着崔氏一起进了含凉殿。

看到龙榻上伏着一个人形,袁皇后立即扑了过去,激动地说:“皇上,臣妾总算是见到您……”

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她与龙榻上的男子面面相对,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

“皇上,您怎么……”变成这样了?

袁皇后打了一个寒战。

榻上的这个皇帝再没了曾经的天子威仪。

明明皇帝才刚及不惑,正值盛年,可现在看起来完全是个憔悴的老者,甚至连双眼的眼皮都耷拉了下来,唯有瞳孔中还闪着锐利的寒光。

“皇后?”皇帝激动地拉住了袁皇后的衣袖,死死攥住,急切地说,“快……快救朕出去!他们要软禁朕!”

“顾无咎是逼宫犯上的乱臣贼子,朕要将他与镇南王父子都斩首示众,碎尸万段!”

“朕要回京!”

皇帝越来越激动,语调又尖又高,消瘦的身子也随之急速抽搐颤抖了起来。

看着形容癫狂的皇帝,袁皇后十分惊恐,瑟缩了一下身体,硬生生地按住逃走的冲动。

握住了皇帝冰凉的手,“皇上,您听臣妾说,现在内阁、宗人府与司礼监都被顾无咎收买了,明天一早就是正式册封顾无咎为太子的大典。”

“要阻止他,只有一个办法了。”

“只要您写下传位诏书册封太孙为太子,臣妾就可以在文武百官面前拦下册命大典,揭穿顾无咎乱臣贼子的真面目!”

“竟然这么快!!”皇帝皱着眉,脸色又沉了沉。

通常情况下,太子册命典礼至少要准备三个月,没想到这一次竟然这么快。

这顾无咎分明是掩饰不住他的狼子野心了!

等他正式成了太子,下一步,等待自己怕不是禅让,而是一杯鸩酒了吧?

但——

“太孙?”皇帝一边说,一边看向了站在袁皇后身后不远处的崔氏。

他记得崔氏应该还没生啊。

“皇上,臣妾让太医院的太医全都给太子妃看过了,这一胎定是皇长孙!”袁皇后用笃定的口吻说。

这一胎“必须”是皇孙!

第289章 人心易收买?

“……”皇帝看了一眼崔氏的肚子。

他是中了毒,但脑子还没糊涂呢。

没有一个太医能在孩子出生前,担保胎儿的性别,最多也就是看出是单胎,还是双生……

皇后敢放此狂言,其心思昭然若揭。

皇帝的眼尾跳了跳,却也不敢直接拒绝皇后。

他现在被软禁在这含凉殿内,孤立无援,因为吃不到九元丹,龙体也变得越来越虚弱,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如果皇后和国舅丢下他,拂袖而去的话,他还能等到下一个救驾之人吗?

“皇后,带朕回京,只要朕在册命大典上当众揭穿……顾无咎伪造传位诏书的真相,天下人自会……知道他的真面目!”皇帝艰难地说道。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喘息连连,口中喷出腥臭的气味冲鼻而来,令袁皇后觉得不适。

袁皇后根本没有想到这位曾经英明神武的天子竟然已变成了这样,过去那不怒自威的君威荡然无存,只余下了一身的病态。

这样的皇帝连她都镇不住,更别说金銮殿上的文武百官了。

袁涣见皇后劝服不了皇帝,心急如焚地凑了过来,劝道:“皇上,您不能离开宜春园。”

“您若是离开了这里,臣就担心……‘狗急跳墙,图穷匕见’!!”

“届时,顾无咎只需将嫌疑推给誉王余孽,就能全身而退……”

皇帝瞬间瞪大眼,觉得袁涣所言甚是有理。

如果顾无咎决定铤而走险,派死士行刺自己的话,那自己就太危险了!

袁涣令小厮准备好了文房四宝,急急道:“皇上,事不宜迟,您赶紧写传位诏书吧。”

说着,他亲自将皇帝从龙榻上扶起,又将一支笔塞到了皇帝手里。

皇帝抓着笔,艰难地蘸了蘸墨,但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将墨水洒出了砚台外。

袁涣心下叹息,幸好他早有准备。

取出了一份他早就提前拟好的传位诏书,袁涣又道:“皇上,您只要签个名字就行。”

有这份皇帝御笔签字的传位诏书,至少可以先阻拦册命大典——先拦一时,是一时。之后,若是顾无咎出了什么意外,那就只剩下这份新的传位诏书了,只要崔氏生出个“男孩”,那就是真龙天子!

看着这份袁涣亲拟的传位诏书,皇帝额角的青筋重重一跳,真恨不得将它撕碎。

然而,他现在却又不得不仰仗袁涣,鹬蚌相争,渔翁才能得利,他需要袁涣去制约顾无咎,他需要时间来养好龙体!

皇帝抖着手,终于艰难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袁涣如获至宝,正要将那份传位诏书捧起,就听大门方向传来一阵阴柔又熟悉的轻笑声:

“皇后娘娘与国舅爷来探望皇上,怎么偷偷摸摸的?”

屋内众人俱是身子一僵,同时循声望去。

一个着大红麒麟袍的年轻男子闲庭信步般迈过门槛,身上的玄色披风飘飘,风满襟袖,目光幽深难测,红艳的唇边噙着一抹浅笑。

他在距离龙榻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悠然注视着龙榻边的皇帝几人。

“薛、寂!”

龙榻上的皇帝一看到薛寂,就怒从心头起,胸口作疼,眼前明一阵暗一阵地发晕。

袁涣更是颈后汗毛倒竖,不敢置信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薛寂明明在京城,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除非……

仿佛在验证袁涣的猜测,一直一言不发的大皇子妃崔氏忽然动了,她一把拿起案上那份墨迹未干的传位诏书,冲到了薛寂跟前,将之递了过去。

“崔氏,你疯了吗?!”袁皇后厉声斥道。

崔氏平日里一向温婉恭顺,性子好到袁皇后此时已经忘了三个月前在四皇子发动宫变的那一晚,崔氏在激动下曾打算亲手杀了四皇子为太子报仇。

那之后,袁皇后因为崔氏有了太子的骨肉,对崔氏爱重有加,就是希望这个儿媳能诞下太孙——她觉得她们婆媳的利益当是一致的,也从来不曾提防崔氏。

此刻的崔氏脸上又一次露出了那种贞烈果敢的表情,那是决心已定的表情。

她抚着自己的肚皮,坚定地说:“母后,我希望这是个女孩子。”

早在袁皇后为了保四皇子,将她推倒在地,害她差点失去孩子的那一刻,崔氏就知道,皇后靠不住。

过去的这三个月间,崔氏更是看透了皇权的冷酷无情,她不想自己的孩子再成为皇权之下的牺牲品,她只想这孩子平平安安。

薛寂幽邃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淡淡地说:“大皇子妃,您是个聪明人。”

“来人,请大皇子妃去云锦宫歇息吧。”

云锦宫是从前太子与太子妃在宜春园的寝殿。

崔氏松了口气,脸上紧绷的线条也明显松驰了一些,对着皇帝、皇后深深福了一礼:“父皇,母后,儿媳告退了。”

也不管帝后什么反应,崔氏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几个小内侍搬着一把红木高背大椅与一个茶几与崔氏交错而过,在上了茶后,那几个小内侍就手脚无声地退下了,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了皇帝、袁皇后、袁涣以及薛寂四人。

“薛寂,你为什么要背叛朕?”皇帝咬牙切齿地瞪着薛寂,近乎一字一顿地质问道,“像你这种背主的阉人,你以为你将来会有什么好下场吗?!”

他将薛寂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内侍提拔到今日的地位,就连内阁的阁老们都要敬他薛寂一分,可薛寂却狠狠地捅了他一刀!

这么多天过去了,任皇帝怎么想,也想不明白顾无咎到底是开出了什么样的条件才收买了薛寂!。

“皇上,臣何曾背叛过您?”薛寂的脸上波澜不惊,云淡风轻地说,“逼宫犯上的人明明是贺氏与顾昀。”

皇帝气得胸膛一起一伏,心脏几欲炸开。

相比暴跳如雷的皇帝,袁涣显得冷静多了。

他握了握拳,试着与薛寂谈条件:“薛督主,我不知道顾无咎允诺你了什么,我与皇后可以开双倍。”

“你想要什么,尽管提!”

袁涣在骨子里看不起这些阉人,觉得薛寂所求顶多不过金钱与权势。

第290章 报仇的代价

薛寂红艳似血染的薄唇慢慢地翘了起来,似轻蔑,似嘲讽。

“太子殿下允了我几条人命。”

说着,薛寂轻抖了下身上的玄色披风,自披风下取出了一把小弯刀,随意地将它扔在了光滑如镜的金砖地上,恰落在袁涣的足边。

灯光下,弯刀的寒芒直刺入袁涣的瞳孔。

有那么一瞬,袁涣几乎以为薛寂要他亲手弑君……

皇帝也是这么想的,瞬间脱力,身子又往龙榻歪了下去,惊恐又戒备地看着薛寂与袁涣。

在他们惊疑不定的视线中,薛寂脸上的那抹诡笑更深,“国舅,你不仅让令弟代你认罪,为了杀人灭口,还不惜亲手弑弟。”

“这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若是国舅愿意自裁谢罪,本座可以饶袁家满门不死。”

什么?!

皇帝、皇后与袁涣三人仿佛被雷劈似的,都惊住了。

“大哥,是你杀了阿瀚?!”袁皇后不敢置信地说,“你怎么能杀阿瀚呢,他是我们的亲弟弟啊。”

袁皇后觉得她简直不认识他这个大哥了。

“……”袁涣没有回答袁皇后的质问,脸色青青紫紫,目光阴沉地瞪着薛寂。

薛寂竟是冲着他来的,还想要他的命?!

为什么?

他与薛寂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

袁涣的思绪一时极乱,突然想到废太后贺映月也是死在了薛寂的手中。

废太后、誉王、自己、皇帝……还有眼前这把弯刀。

对了!

这把弯刀分明是北狄的弯刀!

一瞬间,袁涣仿佛被什么击中似的,这把造型奇特的小弯刀宛如一根看不见的线,将那些零散的线索全都串了起来。

他想起了初一在皇陵时,顾无咎曾意味深长地说什么“人的身上总是或多或少地会遗传到父母乃至祖辈身上的一些特征”,也就是说,薛寂也是“故人之子”。

他为报父祖辈之仇,不惜自宫入宫,卧薪尝胆地潜伏了那么多年。

与北狄相关的故人,袁涣能想到的也只有一人了。

“池知行。”

袁涣徐徐地吐出一个已经十九年无人提及的名字,全想通了。

想当年,齐国公池知砚随誉王谋反,导致池家皇帝下旨被株连三族,满门抄斩。

池知行是池知砚同父异母的弟弟,也在三族之列,可池知行镇守北疆二十载,为大裕立下无数战功,彼时朝中有不少臣子也曾为池知行向今上求情。

但那会儿,先帝重病,刚被立为太子的今上正想立威……

而自己,那会儿为了北疆军的兵权,也在背后推波助澜了一把,池知行一家几十口全都魂断北疆。

袁涣死死地盯着薛寂那妖魅的笑脸,只觉得手足冰凉。

算算年纪,薛寂十有八九是池知行的孙辈,侥幸逃过死劫,所以他恨极了誉王余孽,不惜一切也要为池家报仇。

“你……你真的池知行的后人?!”皇帝的嘴唇剧烈地颤动了一下,胸膛起伏剧烈,此刻的表情不知是惊多,愤多,还是惧多。

薛寂并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皇帝。

一只飞蛾不知何时飞进了灯罩里,扑扇的翅膀拍着灯罩。

昏黄的灯光明明暗暗地变化不已,在薛寂过分俊美的脸上形成一片诡异的光影,让他看来宛如从地狱来的恶鬼,巴不得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拖至十八层地狱。

此时此刻,沉默就是默认。

也难怪薛寂这么容易就被顾无咎收买了。

顾无咎把他们这些人的命作为交换代价全都给了薛寂!

“薛寂,你还真是够狠的!”袁涣嘶声道,嘴角泛起一抹混合着轻蔑、嘲讽又无望的笑,“为了报仇,你竟然不惜自残?”

“你祖父若是知道他唯一的血脉竟然成了不男不女的阉人,你们池家从此断子绝孙,会怎么想?”

“值得吗?!”

“你就不怕令祖父、令尊在九泉之下也死不瞑目吗?!”

“国舅爷,本座从不信什么前生今世,在天之灵,因果报应……今世仇,今世了。”薛寂没有被激怒,神情与语气还是很平静。

从他这几句话,袁涣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自己这一次是逃不了了。

袁涣突然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笑容癫狂,“可笑,真是可笑!”

“池知行自诩光风霁月,最看不起外戚、阉人,可最后呢,他的孙子、他池家唯一的血脉却成了心狠手辣的东厂厂督,臭名昭著!”

灯罩里的那只飞蛾在安静片刻后,又忽然急速地拍起翅膀。

灯光摇晃剧烈,映在薛寂绝美的脸上,下颔的线条绷紧,周身隐约透出一股逼人的戾气。

袁涣是存心激怒薛寂,抓着这个空隙,一脚挑起地上的那把小弯刀,将刀鞘抓在手里,仿佛一头发狂的公牛般朝椅子上的薛寂横冲直撞过来……

浑浊的双眼中迸射出如秃鹰般嗜血的凶光,额角青筋暴起。

杀了薛寂!

他袁涣叱咤朝堂二十年,怎么会输给一个阉人!

薛寂冷冷地看着袁涣,眼里掠过一抹利芒。

在袁涣距离他不足两尺时,薛寂突地出手,一掌劈在袁涣持刀的右手上,同时一脚踹在他的小腹……

袁涣闷哼一声,那把小弯刀脱手而出,臃肿的身躯狼狈地摔跪在地。

薛寂将那把小弯刀握在了手里,毫不犹豫地对着袁涣的脖颈劈下……

“大哥!”

袁皇后看着这一幕,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身子却是完全动弹不得。

鲜红的血液极速喷溅,袁涣的头颅几乎是飞了出去,骨碌碌地滚到了袁皇后的裙裾边。

袁皇后两眼一翻,晕厥了过去,软软地倒在了地上,与袁涣的头颅依偎在一起。

榻上的皇帝惊骇地看着一丈外满脸都是血的薛寂,仿佛在看一个索命的恶鬼。

这一刻,恐惧压过了愤怒,他厉声喝道:“薛寂,你……你想对朕做什么?!”

“你伯祖父随誉王谋反,你祖父被株连,那也是罪有应得!”

“你要怨,就怨你伯祖父!”

“朕问心无愧!”

第291章 毁灭你的灵魂

“问心无愧?”薛寂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慢悠悠地说,“皇上若是问心无愧,现在又何惧呢?”

那双妖异的长目在摇曳的灯光中似乎也染上了血。

“……”皇帝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游移了一下。

薛寂又道:“您若是真问心无愧,十九年前又何必藏下那封捷报!”

“十九年前誉王协同齐国公发动宫变,皇上下令各州卫所进京勤王,我祖父本打算率北疆军精锐进京勤王,可北狄人听闻誉王谋反,调遣十万大军发动对北疆发动奇袭。”

“祖父与父亲苦战半月,才击退了北狄人,我二叔战死沙场,二婶母大受刺激,不幸小产,三叔断臂。”

“祖父令人以八百里加急将捷报送往京城,请辞大将军之位,不求有功,只求能赦免我们这一房上下二十一口的命……”

“可等来的却是下旨将我池家满门抄斩的圣旨,连女眷不曾放过……”

说起这些久远的往事,薛寂的眼神渐渐恍惚,即便语气始终平静,但整个人却透出一股子深沉的悲凉。

“别再说了!你别再说了!”皇帝嘶吼着打断了薛寂的话,浑身乱颤,两手捧住头,在榻上抽搐起来,气息越来越紊乱。

十九年前的记忆仿佛洪水冲破了大坝般,倾泻而来,几乎要将皇帝压垮。

当年,在他写下那道诛杀齐国公三族的圣旨后,来自北疆的捷报才送到京城。

彼时先帝缠绵病榻,根本无力掌管政事,由他作为太子代君监国。收到这封捷报时,他也犹豫过,但袁涣说,齐国公谋逆作乱,罪证确凿,按照《大裕律》,池知行死不足惜。

当时圣旨已下,他也不想朝令夕改,就将这道捷报按下了。

皇帝抱着头在榻上不停地滚来滚去,额角冷汗涔涔,双手时不时在榻上挠两下,语无伦次地说着:“朕没有错!”

“池寂,你这个乱臣贼子!你池家犯上作乱,你还敢对天子怀恨在心……你,你该死!”

“朕是按照律法办事!”

皇帝越来越癫,嘴角还挂出白沫,看着奄奄一息,心里是无比的绝望。

薛寂与顾无咎沆瀣一气,连宗人府与内阁都站在他们这边,他甚至连踏出这个含凉殿都做不到……

十九年前,誉王作乱时,有镇南王与凤阳率军勤王救驾,救他于水火之中,如今,连袁涣都死了,他孤立无援,还能指望谁呢?

薛寂轻轻地笑。

在此刻空荡荡的含凉殿,这阴柔的笑声分外阴森。

“皇上,您既是按照《大裕律》办事,就别怕。”

“臣是大裕的臣子,自然不敢怨恨天子。”

“家祖受刑前说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让臣不要怨恨。”

“臣蒙皇上教诲,不敢不遵律法。”

“废太后,袁涣,顾昀,柳贵妃……每一个人,臣都会按律处置,让他们的罪行大白于天下。”

“……”皇帝呆呆地看着薛寂,越听越觉得恐惧。

他忽然间就明白了,薛寂不仅仅是要他们的命——如果只是为了杀了他们报仇,他这些年在宫中行走,是天子近臣,多的是机会。

薛寂是要让他们所有人都身败名裂,让他们死后还要受世人唾弃,遗臭万年,所以他才耐心地等了这么多年,一直等到了今天。

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薛寂幽深锐利的目光仿佛刺穿了皇帝不堪一击的外表,看出了皇帝的心思,眼底的冷意更浓,嘴上却是软言宽慰起皇帝:“皇上放心。”

“臣是绝对不会弑君的。”

“太子也不会。”

“皇上,您要保重龙体,好好养病。”

“臣就不叨扰皇上了,先告退了。”

薛寂还煞有其事地对着龙榻上的皇帝躬身行了一礼,就这么转身离开了,任由袁涣的尸体就这么横在地上。

殿内一片死寂,只剩下皇帝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皇帝实在控制不住,忍不住就朝晕倒在地上的袁皇后看去,袁涣的头颅就靠在她肩头,双眼瞪得极大,死不瞑目。

皇帝的身子簌簌发起抖来,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难耐与痛楚,那些看不见的蚂蚁又在血管里爬动,啮咬……

皇帝再也顾不上薛寂了,双手在身上用力地抓挠起来,留下一条血痕,嘴里喊着:

“高廉!”

“朕要九元丹!”

“给朕九元丹!朕好难受……”

然后,回应他的是一片沉寂。

高公公没有出现,其他人也没有出现。

薛寂从含凉殿出来,独自一人停在前方的空地上——之前袁涣带来的下属以及守在这里的锦衣卫全都消失不见。

他仰首望着夜空中的那弯银月,一动不动地静立着,月光映照下,那浓烈妖艳的五官精致得仿佛一尊玉像。

忽然,他脸色一变,身子绷紧如拉满的弓弦,转身朝含凉殿的屋顶看去,厉声问道:“谁?”

飞檐翘角上,一个纤瘦的黑衣少女蹲在琉璃瓦铺就的屋顶上,她拨弄了下被夜风吹乱的发丝,束发的丝绦牵动末端的铃铛,发出“铃”的一声。

两人遥遥相望。

薛寂一下子又放松了下来。

“哥哥……”屋顶上的宫淼轻轻地唤道,“你是哥哥对不对?”

她发带上的这枚铃铛是哥哥送给她的,哥哥肯定认出了她。

还有那一天,周围明明没有槐树,她却莫名地过敏了,喷嚏不断——这世上知道她对槐花粉过敏的人不超过五个,哥哥就是其中之一。

薛寂眸色渐深,才刚启唇,一个小内侍忽然疾步跑来,气喘吁吁地喊着:“督主,不好了!”

“京城出事了!”

气氛一凛。

薛寂转头望向了京城的方向,一拂披风,道:“回京!”

第292章 不太平的七夕夜

嘭!嘭!嘭!

随着数道红光冲向天际,一朵朵璀璨的烟花相继绽放,几乎整个京城的夜空被点亮,流光溢彩。

清净寺中,楚明鸢与顾无咎一边走,一边欣赏烟花,一边分享着那串糖葫芦。

两人悠闲地在寺中逛了小半圈,当走到“姻缘树”下时,顾无咎手里的那串糖葫芦也吃完了。

树下,一个灰衣僧人摆了个摊位,正在向香客兜售“结缘锁”。

一看到二人,那僧人就热情地招呼道:“两位施主,可要买对‘结缘锁’?”

“可以保两位天长地久,白头偕老。”

顾无咎从案上撩起了一个结缘锁,似笑非笑地问:“阿翊告诉我,上回你们一起来清净寺时,你说要带我求‘结缘锁’……”

他意味深长的目光透过面具上狭小的孔洞直直地落在她脸上,楚明鸢如今已经能读懂他的未尽之言了——他在问她,她从前可曾为谢云展求过“结缘锁”。

楚明鸢眼睫一颤,不得不庆幸此刻自己的脸上戴了一个面具。

从那天顾无咎给她画了那两幅画后,就仿佛撕开了某道口子,他开始跟她计较起一些从前的事……让她偶尔会觉得难以招架。

上一世的蠢事不提也罢。

变故就在这时发生。

轰——

一声如轰雷般的巨响震得人耳膜一颤,连脚下的地面都震了震,挂在“姻缘树”上的那些“结缘锁”更是摇晃不已,噼啪作响。

不远处,一个中年妇人惊惶四顾:“这是打雷了吗?”

“不像啊。”她的男人立刻摇了摇头,猜测着,“难道……难道地龙翻身了!”

旁边其他的香客们不安地鼓噪了起来。

“……”

“不是地龙翻身。”楚明鸢望着方才巨响传来的方向,笃定地说道。

她敢这么说,自然是有依据的。

上一世,直到五年后,她身死的那一刻,京城都没有发生过地龙翻身。

今生自然也不会。

“这的确不是地龙翻身。”顾无咎眯了眯眼,指了指夜空中飘起的一股灰烟,“那边走水了……”

“那个距离……难道是皇觉寺?”

不安与恐慌的气氛似是会传染般,周围的香客越来越焦躁,不约而同地往清净寺的大门方向走。

越靠近大门,人就越多,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清净寺的僧人们生怕香客们彼此推搡,会引起踩踏事故,连忙开始维持秩序:

“施主们别着急!”

“慢慢走!”

“各位施主,都别推搡,万一摔倒了,可就不好了。”

“……”

僧人们的宽慰在此刻显得有些无力,香客们根本听不进去。

人越挤,众人移动的速度越慢。

顾无咎就近拦下了一个匆匆跑过的小沙弥,问道:“小师父,可知道外面出了什么事?”

小沙弥满头大汗,摇了摇头:“贫僧也不知道,好像是皇觉寺那边出事了。”

“住持大师已经派人去皇觉寺查看情况了。”

这时,上空响起了一阵嘹亮又熟悉的鹰啼。

很快,黑色的海东青自寺外展翅飞来,锐利的鹰眼立刻注意到了下方的顾无咎与楚明鸢,在两人的上方绕了一圈后,轻轻落在了顾无咎的肩头。

它的一只爪子上系着一张字条。

解下字条后,顾无咎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对楚明鸢说:

“皇觉寺那边发生了爆炸,大雄宝殿被炸毁了,还有不少人压在了废墟下,旁边的观音殿被爆炸牵连,烧了起来。”

“五城兵马司与京兆府的人都赶过去救援了……”

说话间,可见皇觉寺方向的火势更大了,浓烟滚滚,将半边天染成了青灰色……

“我想过去看看。”楚明鸢当机立断地说,又看了眼拥挤的寺门,指向了另一个方向,“我们走后门吧。”

这里人太多了,就算出了寺门,外面还有逛庙会的百姓,只会更挤。

“走吧。”顾无咎点点头。

楚明鸢对清净寺很熟,闭着眼睛也知道该往哪里走,领着顾无咎朝西北方走去。

这时,大部分香客都在往清净寺的正门走,与他们逆行的二人便显得格格不入。

越往寺中走,周围越是安静,空旷,黑黢黢的一片。

晚风一吹,花木摇曳,簌簌作响。

穿过一片竹林,又绕过几座零星的殿宇,就见一个黄衣僧人迎面朝他们走来。

“两位施主可是迷路了?”僧人上前了几步,笑眯眯地行了个佛礼。

还好心地给他们指了个方向,“大雄宝殿与大门在那边。”

顾无咎道:“这会儿前门人多,我们打算从后门走。”

“天黑不好走,贫僧给两位施主带路吧。”黄衣僧人含笑道。

“这边走。”

也不待两人回答,黄衣僧人就热情地给他们带起路来。

夏夜的晚风犹有三分暖意,风带来阵阵檀香、花香、竹香……萦绕在四周。

楚明鸢的鼻尖动了动,在数种气味中嗅出了一股特别的香味,有曼陀罗花、川乌、草乌……

这是迷魂香的成分!

糟糕!

楚明鸢面具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立即屏息,又拉了拉顾无咎的袖子,做了个刀劈的手势。

以两人的默契,根本无需言语。

顾无咎毫不犹豫地抽出了腰带中的软剑,银色的剑身一抖,横剑一扫,扫向朝前方那名黄衣僧人的脖颈……

前方背对两人的僧人仿佛背上长了眼睛般,侧身一躲,嘴角泛出一丝不屑的冷笑,原本温和的表情也陡然变冷。

躲闪的同时,他对着两人抖了抖那宽大的袖子。

空气里,迷魂香的气味变得愈发浓郁……

尽管楚明鸢及时屏住了呼吸,但头部还是有一阵晕眩袭来,眼前明一阵暗一阵。

她一边去摸自己的针包,一边暗暗地咬着舌尖,力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顾无咎更狠,一剑挥空后,软剑竟顺势在自己的左掌心上划了一剑。

用疼痛来保持神志清醒。

鲜血顺着掌心滴落……

他上前半步,把楚明鸢护在了身后,染血的长剑朝那黄衣僧人再次袭去,剑招狠厉,带着一击必中的狠厉。

前方的一棵大树上突然一阵簌簌的骚动。

接着,两道鬼魅般的黑影从树上轻盈地一跃而下,快得不可思议,两把寒光闪闪的刀刃迎面劈了过来……

几声“铮铮”的刀剑碰撞声连续响起,顾无咎转瞬便与这两个黑衣人过了好几招,身形在动,但左脚一直钉在原地,不曾挪动过分毫。

他瞧着游刃有余,但楚明鸢知道,如果是平时的他,这两个黑衣人早就没命了。

顾无咎突然朗声道:“宋景晨,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第293章 一命换一命

前方的一棵梧桐树后,传来一阵男子的斯文笑声:

“太子殿下,目光如炬。”

“那么点小把戏,果然瞒不过您的火眼金睛。”

一个三十五六岁的青衣男子从树后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中等身量,容貌端正,当他走到月光下时,可以看到耳廓前长有耳仓。

正是之前化身“无为道长”的宋景晨。

他一现身,那两个持刀的黑衣人就暂时往后退了几步,与那黄衣僧人一起三人形成一个包围圈,围住了顾无咎与楚明鸢两人。

顾无咎握着那把软剑,始终寸步不离地站在楚明鸢的前方。

他左掌的伤口还在滴血,鲜血一滴接着一滴……

更强烈的晕眩感袭来,楚明鸢又咬了咬舌尖,突然注意到他腰侧的香囊,面具后的眼睛微微一亮。

“无咎。”她状似不安地贴上顾无咎的后背,露出惶惶不安的样子。

以袖子作为掩饰,悄悄将他腰侧的香囊扯了下来,塞到了他的左手——这个香囊里放了不少药材,是之前他去南疆前,她特意为他调配的,可以驱逐蛇虫鼠蚁,可以安神醒脑,也可以解一些常见之毒,比如曼陀罗。

顾无咎抬手扯下了脸上的黑猫面具,借着这个动作,将楚明鸢香囊放在鼻端嗅了嗅,随即将那个黑猫面具丢了出去。

一连串的动作做得自然,不露声色。

顾无咎看着十几步外的宋景晨,略带几分讥诮地说道:“你果然没死。”

“我猜,那具穿着道袍伪装成你的尸体应该是令郎吧?”

“你研习毒术,想来也知道一个十九、二十岁的年轻人的皮肤、牙齿与骨骼与你大相径庭。”

经大理寺的仵作验尸后,顾无咎就知道那具头颅被毁的尸体不是宋景晨,年纪对不上。

那具尸体既然也有耳仓,十有八九是宋景晨的另一个儿子——尸体的致命伤是一箭穿心的箭伤,死后,有人为他换上宋景晨常穿的道袍,伪装成了他的样子,还不惜用那种极端的方式将尸体的头颅毁了一半。

“不错。”事已至此,宋景晨也没什么好否认的,眼里掠过一抹痛惜的情绪。

初一那日,死在乱箭中的是他的长子宋昱。

他膝下只有两个儿子,幺子便是此刻在刑部天牢的顾昀。

“孤还以为,你会再躲十九年呢。”顾无咎轻轻抖了抖软剑,左手又将染上血的香囊塞给了楚明鸢。

宋景晨也在注意着顾无咎的一举一动,见他将剑柄握得更紧,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冷冷地提醒道:“太子殿下,我劝你还是别轻举妄动得好。”

“你中了我的迷魂香,你越是用内力,药力只会发作得越快。”

“若是再动起手来,我的人不愼手下没个轻重,伤了殿下或者太子妃,岂非不美?”

“殿下可愿与我一谈?”

他说话的同时,包括黄衣僧人在内的三个死士同时上前了半步,做出威逼的姿态。

顾无咎面不改色道:“你既不是为了杀孤而来,想来是有所求。”

“你想怎么样?”

说话间,顾无咎感觉到香囊的药效发挥了一些作用,手上的力气又回来了三四成,但不露声色,耐着性子拖延时间。

楚明鸢缩在他身后,闻着那染上血腥味的香囊,悄悄地从针包里摸出银针,给顾无咎的几处大穴扎了几针……

宋景晨冷眼看着彼此依偎的顾无咎与楚明鸢,眼底的嘲讽之意更浓,掸了掸袖子,道:“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实在是夫妻情深,真让宋某羡煞。”

“殿下说得没错,宋某不想要殿下的命,只想要回昀儿。”

“为表诚意,殿下现在就可以离开这里,只需留下太子妃作为人质。”

“三天之后,我们再交换人质……各得其所,可好?”

他微微一笑,眼底深藏的恶意呼之欲出。

倘若楚明鸢真的被留下当人质,就算顾无咎不在意,天下人也会质疑她的贞洁,文武百官还会允许她成为一国之母吗?!

楚明鸢从顾无咎身后探出半张脸,深深地凝视着这个面容端正、眼底阴鸷的男子,心里无比清晰地确认了一点:此人的确是宋景晨。

那个心理扭曲的宋景晨。

宋景晨一出生,就被生母贺映月抛弃,成了誉王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誉王之乱后,誉王的嫡子身亡,活下来的宋景晨才得以继承了誉王留下来的一切,藏在暗处养精蓄锐。

他将自己的女人送到了今上的身边,让自己的儿子认他人为父,他还在京中搅风搅雨,将杀人于无形的“鬼鸠草”悄悄卖给了姜姨娘等京中妇人……

这个人不仅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更喜欢挑起各家内斗,看那些血脉至亲彼此自相残杀。

就像是现在……

楚明鸢算了算时间,鸿影与玄霄这会儿虽然自己玩去了,但它们一般每隔一炷香时间便会往这边飞。

“殿下,别丢下我。”她露出怯懦娇弱的样子,一手紧紧地抓着顾无咎的袖口,另一个只手从前襟里掏出了挂在脖子上的铜哨,将之握在手中。

顾无咎面无表情地看着宋景晨,淡淡道:“孤怎么知道你会信守承诺?”

“昀儿是我唯一的儿子了,也是我的命根子。为了他,我不惜回到京城以身涉险。”宋景晨一副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样子,“我又怎么会伤害太子妃呢?”

“一命换一命,我只想要回我的昀儿。”

“这个交易对殿下而言,不亏。”

说着,他忽然阴阴一笑:“我知道殿下想拖延时间。”

“没用的。人都被引去了皇觉寺,没人会注意到这里的。”

“我还可以告诉殿下,为保万无一失,我在这周围也埋了炸药,危急关头,我就是拼着同归于尽的结局,也会令人点燃炸药。”

“这炸药的威力,想来殿下也亲眼看到了……”

说着,宋景晨指了指那浓烟滚滚的天际,露出自信满满的表情,“您是珍贵的瓷器,又何必与我这种亡命之徒搏命?”

第294章 逃不了

楚明鸢鼻尖微动,嗅了嗅,目光望向了西南方的一座假山,以顾无咎的身躯作为遮掩,悄悄在他掌心写了一个字——湖。

宋景晨看不见楚明鸢手上的动作,却注意到了她朝假山看的那一眼。

他眯了眯眼,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又或者,太子殿下愿意牺牲一下,留下当人质,让太子妃走?”

“我方才仔细想了下,太子妃是女流之辈,贞洁为重,落在我手里,若是让人借题发挥,拿她与贵妃娘娘相提并论,就不好了!”

“两位要不要商量一下?”

宋景晨唇边的笑容更深,一脸充满恶意的笑容,眼神阴冷地看着二人。

楚明鸢瞧出来了,宋景晨想看他们互相伤害,想看他们为了活命而露出最丑陋的面貌——无论谁被留下,心里都会埋下一根刺,就算最后宋景晨信守承诺,他与她之间也会貌合神离,会有解不开的心结。

“不用商量了。”楚明鸢飞快地拔出了顾无咎身上的三根银针,“我们什么也不选。”

她往他的背心轻轻拍了一下。

顾无咎满眼温柔地回首看了她一眼,语气笃定地说:“宋景晨,我看真正在拖延时间的人是你吧。”

“你的人还在皇觉寺……”

话音未落,他突然纵身跃起,右手一抖,银色的软剑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朝宋景晨的方向刺了过去……

而站在原地的楚明鸢则摘下了脸上的面具,将那小巧的铜哨凑到嘴边,奋力吹响。

一长两短,一长两短。

这是顾无咎教她的,是指示海东青发动攻击的信号。

同时,她在心中默默数着:一、二……

伴着“铮”的一声,隐约有火星四溅。

一个国字脸的黑衣死士挡在了宋景晨的前方,以手中的长刀挡下了顾无咎的这一剑。

这出乎意料的发展令宋景晨脸色大变,面罩寒霜,失态地喊道:“顾无咎,你疯了吗?!”

“你不怕我下令点火引燃炸药吗?”

“我不过是想换回我的儿子,你又何必以命相搏!”

宋景晨实在是不明白,顾无咎难道是真的不怕死吗?

顾无咎就不怕他引燃炸弹,重演皇觉寺的惨状吗?

明明顾无咎已经是太子,不久之后,就会登基称帝,天下唾手可得,他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宋景晨也没机会想明白了,不过短短几息之间,就见顾无咎旋身错步,长剑轻巧自如地擦过其中一名黑衣死士的脖颈,在那黝黑的颈项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下一瞬,一脚将对方踢向了另一个死士。

“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顾无咎冷冷道,“我也不与谋逆反贼做交易!”

几滴血珠顺着剑尖滴落,这一次,是敌人的血。

宋景晨冷汗涔涔,抬手指向了楚明鸢,“快!冯四海,拿下太子妃!”

“是,爷。”冯四海,也就是那个黄衣僧人应了一声,立刻挥着刀朝楚明鸢逼近。

楚明鸢想也不想,就将手里的白色面具朝对方丢了出去……

冯四海侧身一躲,那面具便撞在了后方的一棵树上,这一瞬,楚明鸢才算看清了自己方才一直戴在脸上的那个面具。

这是……

她的脸色微微一变。

冯四海还以为她是怕了,露出狰狞一笑,道:“太子妃,得罪了……啊!”

威逼的话语却以一声惨叫作为结尾。

白色的海东青自高空落下,一爪子狠狠地抓在了冯四海的右眼窝,冯四海鬼哭狼嚎起来,双手拼命地乱挥,试图甩开它。

纯白无瑕的海东青样貌无害,却有着嗜血的凶性,一下子就将那颗眼珠子给叼了出来。

只是转身间,冯四海的脸上就多了一个血淋淋的血窟窿。

“该死的畜生!”

“我要杀了你!!”

他喉间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手的长刀朝白鹰挥去,却没提防上空另一头黑色的海东青自后方袭来,狠狠地啄在他握刀的右手上。

又是一声惨叫,他手里的那把长刀脱手而出,手背上又添了一个血窟窿,被黑鹰生生地啄掉了一块血肉。

楚明鸢眼明手快地以脚尖一挑,恰挑在刀柄上,那把长刀飞起,落入她手中。

对于女子来说,这把刀重了点。

但现在这个时候,楚明鸢也不嫌弃了。

她跟宫淼与顾无咎都学过剑,刀不会使,就干脆拿刀当剑使,一刀子捅进了冯四海的小腹,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宋景晨看着这对杀人不见手软的夫妻俩,面色发白,仿佛见了鬼似的。

他在另一名留着虬髯胡的黑衣人护卫下,连连后退,朝着西南方的假山方向疯狂大喊:“点火!”

“赶紧点火!”

下一刻,第三个黑衣死士从假山后跃上了假山顶,对着宋景晨喊道:“主上,快走!”

他又从假山上一跃而下,朝着东北方跑。

宋景晨与虬髯胡也慌不择路地奋力奔跑起来。

顾无咎没有追,朝楚明鸢的方向跑来,揽着她的腰,毫不犹豫地朝旁边的小湖跳了下去……

“扑通!”

落水声与一声轰天的巨响几乎同时响起。

那座假山轰然倒塌,无数大大小小的碎石飞溅,滚落,还有一些石块落入也零散地落入了湖水中。

楚明鸢只觉耳膜嗡嗡作响,与顾无咎手牵着手落入水中,隔着水,模模糊糊地听到了上方一片细碎凌乱的落水声。

等外面的骚动平复,两人便浮出了湖面,朝岸边游去……

顾无咎游得游刃有余,即便是左掌心受了伤,也不曾受一点影响,还有余力带了楚明鸢一把。

那片假山被炸得七零八落,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至于宋景晨三人已经没影了。

如楚明鸢所料,宋景晨藏在这里的炸药并不多,所以爆炸产生的威力自然也远远不能与皇觉寺的那场爆炸相比。

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十来个僧人步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快看看,有没有人受伤?”

“那里……那里好像有死人……”

“假山被炸了……”

“……”

这些僧人都是被方才爆炸的所产生的动静引来的。

第295章 理智与情感

当为首的觉远大师看见从湖中爬上岸的顾无咎与楚明鸢时,吓了一跳,跑得更快。

“无咎,你们俩没事吧?”

他急急地问,又吩咐僧人去取披风来。

“没事。”回答他的人是楚明鸢。

两个人都成了落汤鸡,身上全是水,滴滴答答地淌着水,狼狈不堪。

她并不急着去追宋景晨,一把拿过了顾无咎受伤的左手。

刚刚泡了水,他掌心的伤口泡得有些发白,红肿。

楚明鸢知道这只是皮外伤,无大碍。

他们都没事。

但她心里却有一股邪火冲了上来。

突然,她低下头,对着他如玉的手腕狠狠地咬了下去……

这一幕让旁边的僧人们全都看得目瞪口呆,连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瞟了。

这、这……这位女施主是吓到了?

连觉远大师都看呆了。

他从楚明鸢十来岁时就认识她,他所认识的楚明鸢一直是个端庄骄傲又识大体的小姑娘,还从未见她像此刻这般失态过。

觉远大师用古怪的眼神去看顾无咎,耷拉的眼角抽了抽,用眼神问:你到底是怎么招惹你媳妇了?!

顾无咎根本没收到老和尚的眼神,垂眸看着楚明鸢,一动不动地任由她咬,仿佛毫无痛觉。

就在这时,旁边响起一位僧人的惊呼:“咦?这位师兄瞧着面生得很,不是寺中之人啊。”

于是,几个僧人纷纷朝地上黄衣僧人的尸体围了过去。

“小僧怎么觉得他看着有些面熟……”一个年轻的僧人迟疑道。

还是觉远大师想了起来,“这好像是皇觉寺的僧人。”

连顾无咎都被吸引了注意力,掀了掀眼皮,朝那具尸体头顶的戒疤瞥了一眼。

做戏做全套,宋景晨也算谨慎了,特意找了一个真和尚来接近他们。

顾无咎淡淡道:“他是宋景晨的同伙。”

“看来这皇觉寺得好好查一查了。”

觉远大师失声问道:“皇觉寺的爆炸与宋景晨有关?”

发泄了情绪后,楚明鸢这才理智回笼,口中尝到淡淡的咸腥味。

她终于松了嘴,放开了他的胳膊。

年轻男子肌肉结实流畅的小臂上多了两排带着血丝的牙印。

但顾无咎浑不在意,宠溺道:“不气了?”

他含笑看着她,仿佛全身都绽放出喜悦的光彩,直看得几步外的觉远大师嘴角直抽抽,觉得这红尘之间的痴男怨女,他老和尚实在看不懂。

顾无咎的三个字成功地将楚明鸢的怒火又挑了起来,幽黑的眸底似烧着两团火。

“我们死里逃生是好事,我为什么要生气?”楚明鸢越是生气,语气反而越平静。

敏锐如顾无咎心念一动,直觉告诉他,这事没那么简单。

“公子!夫人!”观砚带着几个亲卫姗姗来迟地赶到了,几人皆是冷汗涔涔,一阵后怕,“恕属下来迟。”

“锦衣卫已经去缉拿宋景晨了,这一次他逃不了。”

顾无咎慢条斯理道:“有鸿影、玄霄带路,他们要还拿不下人,干脆切腹谢罪算了。”

“公子说得是!”观砚连声附和,“西城兵马司的人也来了,属下这就令他们在寺内搜查,看看还有没有哪里埋着别的炸药。”

顾无咎微微颔首。

说话间,奉命去取斗篷的小沙弥回来了。

顾无咎拿过斗篷,亲自为楚明鸢披上,系好斗篷的系绳。

她浑身上下都湿透了,鬓边的发丝犹在滴水,一颗颗如水晶般的水珠自她明艳精致的面庞滚落,即便狼狈不堪,她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楚明鸢静静地看着他,视线落在他的领口,目光幽深。

在方才他拿剑划伤自己左掌的那一刻,楚明鸢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当初顾无咎不慎被拓跋嵬伤了脖颈的事,是他故意受的伤,只为了当下引得皇帝的垂怜与内疚。

当时的那一剑,距离颈动脉不足三分的距离,让楚明鸢每次看到,都忍不住心疼。

还亲自为他调配了祛疤的药膏,日日为他涂抹。

现在,楚明鸢感觉自己的一片心意简直是喂了狗了!

就该留着那条疤,让他长长记性!

“你忙吧,我先回宫了。”楚明鸢不动声色地挥开了他的手,朝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走去。

地上都是爆炸产生的碎石与落叶,连她之前丢出去的那个面具也被压在落叶之下。

楚明鸢躬身从地上捡起了那个面具,轻轻拂去面具上沾染的尘埃。

还好,面具没有损坏。

那白色的狐狸面具上,画着一对线条优美的红色眼线,勾勒出一对漂亮的狐狸眼,那上挑的眼角透着几分邪气,几分狡黠。

正是她记忆中上一世的顾无咎曾戴着的那个面具。

她现在全想起来了,这个面具其实是她的,是她六岁时遗失的面具,她早就忘了,没想到他一直收到了现在。

一时间,楚明鸢的心里有些复杂,甜蜜有之,感动有之,怀念有之……但愤怒与委屈亦有之。

他呀,真是让她既生气,又无奈。

她约莫也知道,顾无咎心中有一杆秤,衡量利益得失。

当他觉得受点伤,值得去换取价值更高的东西,他便会去做,就像战场上,必然会牺牲一部分人的性命,以尸山血海代价,才能赢得最后的胜利。

但是,像他这种动不动就拿刀剑往身上割的举动,她可以理解,不代表她能接受。

观砚看了一眼自家公子,忙对楚明鸢道:“夫人,我们将马车停在后门了。”

楚明鸢拿着那狐狸面具,对着觉远大师微微一笑:“觉远大师,改日我再来找你下棋。”

她看也不看顾无咎,转身离开。

顾无咎默默地跟上。

砚砚并不知道自家公子方才被夫人咬了一口的事,一头雾水地看了看旁边的觉远大师。

觉远大师无辜地念了声佛号。

他是出家人,他不懂。

第296章 不是不报

观砚准备的马车就停在清净寺的北门外,马车边,有七八个打扮成护卫模样的府军前卫将士待命,一支支火把照亮了方圆五十来丈。

相比人潮涌动的前寺,这里安静得出奇。

但这份宁静,很快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马蹄声打破了。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带着一队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声势赫赫地朝这边而来。

也没等顾无咎扶,楚明鸢就自己上了马车。

观砚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两个主子闹别扭,怎么说呢,有点新奇……尤其是看到他们爷拿夫人没办法的样子更是格外的有趣。

观砚努力做出面无表情的样子,就听顾无咎吩咐他:“观砚,你护送夫人回宫。”

他正要领命,眼角的余光瞟过前方的锦衣卫时,惊讶地发现一道纤瘦的黑色身影,便唤道:“宫小姐?”

“淼淼?”楚明鸢掀开窗帘,也循着马蹄声望去,果然看到宫淼熟悉的小脸。

为首的纪纲已经来到了几步外,翻身下了马,一脸激动地对着顾无咎抱拳行礼:

“臣参见太子殿下。”

“殿下,幸不辱命,宋景晨已经生擒,其同党全都当场诛杀……这一回,还幸得宫小姐助臣一臂之力。”

纪纲虽然很想独揽这个功劳,但他知道这位宫小姐是太子妃的贴身女护卫,不是能轻易得罪的人物。

想着,纪纲眼神复杂地看了宫淼一眼,这小姑娘年纪轻轻,一把倭刀使得出神入化,招招致命,一看就是从战场上经过无数次的厮杀才磨砺出来的。

说句实话,他甚至有一度心生了招揽对方的心思。

后方传来的鹰啸将纪纲的心神又拉了回来。

他忙又补充了一句:“也亏得殿下您的海东青擅于追踪。”

有了海东青在上空给锦衣卫引路,他们才能目标明确地追上了宋景晨以及他手下的一干乱党。

“啁——”

仿佛是听懂了纪纲的话,一黑一白两头海东青飞了过来,在他上方盘旋了两圈,发出得意洋洋的长啸。

很快,那辆囚车就在锦衣卫的押送下来到了近前。

囚车里的人果真是宋景晨。

此刻的他狼狈得宛如路边的乞丐,不见此前的斯文淡定。头发凌乱,脸上灰扑扑,眼角、身上还有几道明显的血痕,看来也是经过一番殊死搏斗,这才被擒下。

“顾无咎,为什么?”

在看到顾无咎的那一刻,宋景晨忽然暴起,紧紧地抓住囚车的栏杆,面容有些狰狞,发出不甘心的质问,“你难道真的不怕死吗?不怕我与你同归于尽吗?”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他实在是不明白,在明知道假山那里埋着炸药的前提下,顾无咎为何要以身涉险——他就不怕不明白地死在这清净寺,白白将唾手可得的皇位拱手让人吗?

“因为你很怕死。”回答他的人是楚明鸢,语声如冰,“你是绝对不会与我们同归于尽的!”

宋景晨已是阶下之囚,翻不出什么浪花来,她本不想理会宋景晨,但一想到顾无咎左掌心的那道剑伤,她就不痛快,就想让罪魁祸首也不痛快。

“顾昀虽是你儿子,但你这人眼里只有自己,顾昀也没重要到值得你用命去拼。”

“你就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只敢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咬人,你连死的勇气都没有,还想争天下,真是可笑!”

纵观宋景晨的一生,他这个人自私自利,阴险歹毒,又野心勃勃,他若是有那么大的魄力与人同归于尽,就不会像老鼠一样藏匿十九年了。

而且,她与顾无咎都能确信一点,不似皇觉寺,宋景晨有太后帮手,在那里经营十几年,他才能在大雄宝殿埋下那么多炸药,而清净寺不是他的地盘——他手头的炸药有限,他能偷偷运送到清净寺的炸药更有限。

宋景晨瞬间被激怒,“我也是顾氏子弟!我凭什么不能争这天下!”

“我的父王是嫡出皇后之子,他才是正统。顾灏也好,顾无咎也罢,你们……你们才是得位不正!”

“你们根本没有资格审判我!!”

他嘶吼着说道,形貌癫狂。

顾无咎似笑非笑地轻笑了一声。

他原想让纪纲直接将宋景晨押往刑部天牢的,听宋景晨的这番话又突然改了主意,幽深的目光望向了骑着一匹黑马的宫淼,意味深长道:“你若是觉得我没资格审判你,那池知行的后人呢?”

“你与誉王也算害死池知行满门的元凶,今日你被她擒下,也算是应了一句话:‘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她可有资格找你寻仇?!”

“……”宫淼克制不住地瞳孔一颤。

那表情似在说,顾无咎怎么会知道她的外祖父是池知行?!

她也不笨,被顾无咎这句话一提醒,脑海中飞快地闪现一些零星的画面。

从前一些没在意的细节,在这一刻突然有了意义。

她的养父母是陆大夫人的幺妹与妹婿,两岁半被收养后,她就丢了父姓,改姓了“宫”。

小时候的事,她很多都不记得了,只隐约记得她有娘,有一个哥哥。

再后来,养父母被倭寇杀害。

养母在临死前,告诉了她关于她的身世——她的生母叫池婧,是池知行的女儿,她生父与生母都病故了,所以宫家才收养了她。

她问养母,她是不是有个哥哥,可养母说池婧只有一个女儿而已,她并没有哥哥……

有一段日子,宫淼以为记忆中那个漂亮温柔的哥哥也许是她臆想中的人物。

养父母死后,她被陆大夫人接到了陆家。

她坚持要为养父母报仇,当时陆大夫人哭了,悲伤,压抑,无比的怜爱,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你是你家唯一的血脉了,又是个女孩子,我们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嫁人,生子……过上最普通的生活。”

是陆老将军亲自见了她,试了她的功夫后,就允了。

从前宫淼一直以为她是凭借自己的本事得到了陆老将军的认可,直到此刻,她才想明白了——

陆老将军与池知行年轻时是军中同袍,几十年的知交,是陆家人把她送去宫家的,他们原本希望她过上最平凡的日子。

第297章 人只能死一次

“你……你是……”

宋景晨难以置信地看向了宫淼——方才他用毒砂吓退了几个追缉他的锦衣卫,本可在死士的护卫下逃之夭夭的,正是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蒙着眼睛追了上来,用倭刀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难道说,这世上真的有因果轮回吗?!

宫淼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坚定地说道:“池知行是我的外祖父。”

“宋景晨,我可有资格向你寻仇?!”

她说这句话的同时,不远处,楚随、楚翊兄弟恰好率领一队北城兵马司的官差闻讯而来,也听到了这两句话,俱都露出震惊的表情。

连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也瞪大了眼,胯下的坐骑打了个响鼻。

他略微一想,就心中有数了:继景如焰沉冤昭雪后,看来连池知行也要平反了,这是太子为池家造势的第一步。

但是——

景家好歹还有景愈与景忌叔侄两个男丁,池家早就死绝了,只一个外孙女,就算来日平反,池知行顶多也就是得个死后的追封,这个外孙女能被赏一些良田财帛而已。

池家注定陨落了。

而囚车里的宋景晨肉眼可见地慌了,眼神游移,脸色苍白。

他有几分气虚地道:“你凭什么找我报仇?你要找,就去找你的伯外祖!”

“是池知砚想争从龙之功,才会连累了你的外祖父!!”

宋景晨几乎喊破了音,那惶恐的样子毫无枭雄的风范,引来周遭一道道轻鄙的眼神。

不远处的楚随勒住缰绳,停下了马。

他是听闻宋景晨被锦衣卫生擒,所以才特意赶过来,想亲眼看看这个撺掇姜妩毒害他生母的男人……

兄弟俩都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幕。

楚随虽然也很想亲手杀了宋景晨,但现在看来,他是一定没这个机会得偿所愿了。

他看着十几步外的那个黑衣少女干脆地拔出了鞘中的倭刀,那寒光慑人的刀刃映着她漆黑的乌眸,杀气凛然。

知道自己是池婧的女儿后,宫淼调查过自己的身世。

十九年前,外祖父被判斩刑后,祖父生怕被池家连累,逼迫父亲休掉母亲,可父亲不愿,与母亲一起被赶出了家门。

她的父母之所以会早早病逝,也是因为日子贫寒,两人操劳过度,一个风寒就能夺人性命。

这所有一切不幸的源头就在誉王谋反案上。

她恨皇帝株连外祖父一家,但又不能弑君;她怪亲祖父一家无情,却也不能为此找祖父寻仇,那是迁怒,是无能。

满腔无处发泄的恨意在战场上找到了一个发泄口——这是她能做的,且该做的事!

“殿下,宫淼可否为外祖父报仇!”宫淼紧握着刀柄,望着站在寺门口的顾无咎,正色问。

宋景晨仿佛被掐住了脖子似的,发不出声音来。

顾无咎只给了一个字:“准。”

按照他与薛寂的约定,宋景晨的命本该留给薛寂——但想来,薛寂应该不介意由他的妹妹来动手。

宫淼笑了。

长长的倭刀高举,她甚至没开囚车的门,就直接一刀子狠狠地劈了下去……

囚车的木栏杆好似豆腐般被劈断,刀刃势如破竹地对准宋景晨的头颅砍了下去。

对方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刀光一闪,鲜血四溅,人头落地。

那颗血淋淋的头颅从囚车上滚了下来,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出老远,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深红血迹,宋景晨浑浊的两眼怒张,面容狰狞可怖……

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那颗头颅,宫淼感觉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胸口仿佛要迸裂一般。

报仇之后,心底便会有一种强烈的空虚感袭来。

周围一时寂静无声。

锦衣卫个个杀人如麻,看着这一幕全都面不改色,也唯有楚翊有片刻的动容。

至于倚在马车窗口的楚明鸢早就在倭刀砍下去的那一刻,就被顾无咎眼明手快地捂住了眼。

楚明鸢将他的手掰开,依然不理他,对着静立握刀的宫淼招了招手:“淼淼,上来!”

宫淼这才回过神来,擦干净刀上的血,收刀,上了楚明鸢的马车。

楚明鸢对着观砚招了招手,附耳交代了一句,就让车夫赶着马车上路了。

观砚忍着笑对着顾无咎说:“公子,夫人说青莲观有你的衣裳,让你先去换身干爽的衣裳,免得着凉了。”

明明方才夫人可以直接对公子说的,却偏要让他转达,看来夫人是真生气了。

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顾无咎轻轻“嗯”了一声,眼底万般柔情。

待马车消失在夜色中,他便转身往青莲观方向走,看也没看囚车里的尸体。

观砚如影随形地跟了上去,煞有其事地建议道:“公子,我大哥说,姑娘家就得哄的。”

楚翊扯了下楚随的袖子,轻声说:“哥,明天会不会有御史弹劾……”

照理说,宋景晨应该被关入刑部天牢,与顾昀、谢云展等一起由三司会审,判决,待秋后在午门斩首示众的。

他倒是不担心自家姐夫,只是有些担心那些御史闻风而动,柿子挑软的捏,会弹劾宫淼动用私刑,杀人泄恨,有违律法云云。

楚随扶额,觉得弟弟还是太嫩。

他提点道:“宋景晨六天前就死了,也昭告过天下了。”

人只能死一回,宋景晨既然都死了,现在死的人自然不是“宋景晨”了。

这件事只能钉死,不宜反复。

否则今后永远会有人质疑“宋景晨”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再次遁逃了……

这时,就听一个锦衣卫请示纪纲道:“指挥使,这尸体当如何处置?”

纪纲与楚随遥遥地对视了一眼,平静地说道:“扔乱葬岗去。”

这不是“宋景晨”,自然连曝尸三日的价值也没有。

锦衣卫与北城兵马司的人很快各自散去,清净寺的后寺也恢复了平静,只有地上的血迹依然触目惊心。

第298章 《奉旨成亲》

街道的尽头,马车拐弯后,楚明鸢吩咐车夫道:“先去陆家吧。”

接着又对坐在她对面的宫淼叮嘱说:“等回去后,你记得喝一杯安神茶再歇下。”

“你先好好休息三天。”

宫淼依然紧紧地抓着刀鞘,整个人像缺水的花儿似的有点蔫,喝了口凉水,说:“我不怕的。”

“我在战场上杀过很多人。”

宋景晨仅仅是那数以百计中的一个而已。

她只是脑门有些涨,想到宋景晨,想到外祖父,想到生父生母,想到表哥薛寂,心绪有些复杂而已。

她那时候太小了,记不起表哥是怎么到她家,也记不起他是怎么离开的……

“喝一杯,晚上睡得好些。”楚明鸢的手越过两人之间的小桌子,揉了揉女孩儿柔软的发顶。

宫淼怔怔地看着楚明鸢,半晌,才问道:“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我是池知行的外孙女?”

所以,她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对自己很好?

然而——

楚明鸢摇了摇头:“我之前并不知道。”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阿翊也不知道。”

她的确不知道宫淼的身世,无论是前世,还是今世。

重生一世让她在某些事上占据先知的优势,却不意味着无所不知。

即便她猜到宫淼也许有什么来历,也感觉到她与池家似乎有些渊源,但她从来没背着宫淼去查她的身世。

“……”宫淼一怔,眼睫轻轻垂下。

倔强的小脸上露出一丝赧然,唇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她不是不识好歹,也对所有对她好的人充满感恩。

但,她也会希望别人喜欢她,只是因为她是她,而不是因为看在她外祖父的面子上。

看着宫淼从一只炸毛的小猫逐渐又变得柔软,马车内的灯光照在她的额发上,显出几分毛绒绒的天真与可爱,楚明鸢越看越有趣,觉得小姑娘就像是一只傲娇的黑猫。

她又摸了摸宫淼的头:“淼淼,别胡思乱想了,你就是你。”

“回去好好睡一觉。”

宫淼轻轻“嗯”了一声,握着刀鞘的手也放松了下来。

很快,马车停在了陆家大门口,宫淼下了车,楚明鸢继续坐马车回了宫,一路通畅地返回了乾清宫。

碧云与海棠等先一步得了楚明鸢落水的消息,备好了沐浴用的水桶与热水。

穿着湿衣裳的感觉实在不好受,楚明鸢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热水澡,等换上干爽的常服后,有种重新活过来的轻松感。

碧云正在为楚明鸢一点点的绞干头发,当头发干了八九成时,海棠突然进来了,表情古怪地禀说:“太子妃,薛督主要见您。他在正殿等您。”

薛寂是太监,在后宫行走是理所当然的事,也不需要顾忌所谓的男女大防,但是薛寂还是第一次在顾无咎不在的情况下,求见楚明鸢。

楚明鸢从窗口朝夜空看了一眼,这时已近二更天。

薛寂这会儿来找她,应该是有什么要事。

她吩咐碧云随便给她绾了个纂儿,又在罗衫外罩了件纱衣,便拐出寝宫,去了正殿。

薛寂背对着正殿站在大门外,负手而立,仰望着星罗棋布的夜空。

习习夜风吹起他的披风与袍角,上下翻飞,清冷的月色映着他鸦羽般的乌发,那颀长清瘦的背影显得格外孤独。

“薛督主。”楚明鸢唤了一声。

薛寂缓缓地转过身来,殿内的烛火为他绝美的脸庞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不待楚明鸢发问,薛寂就主动开口说:“谢云展死了。”

“他断腕的伤口化脓,高烧不止,半个时辰前在天牢内断了气……太子妃要看看他的尸体吗?”

“……”楚明鸢先是一惊,有种既震惊又不真实的感觉。

碧云与海棠也听到了,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心头复杂。

很快,楚明鸢就恢复了冷静,道:“不用了。”

“薛督主急着见我就是为了这件事?”

无论是谢云展活着还是死了,她都没打算再见他,她与他早就不相干了。

楚明鸢在心里默默地检讨了一番:莫非她还表现出对谢云展有所留恋,才让薛寂特意避开顾无咎来告诉她这件事?

“还有一件事……”薛寂深深地凝视着楚明鸢,一瞬不瞬,那眼神似在衡量什么,又锐利得仿佛要穿透她的外表,窥探她的灵魂。

楚明鸢一派坦然地由着他看。

反倒是旁边的碧云被薛寂那过分专注的视线惊到,颈后汗毛倒竖。

须臾,薛寂动了,从袖袋中掏出了一本蓝色封皮的书,迈过高高的门槛,朝楚明鸢走近了两步,将书册递向她。

薛寂又道:“这是从令妹……楚明娇的屋子里搜出来的。”

“你可以看看,要不要交给太子,由你来决定。”

就着烛光,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封皮上写着四个字:《奉旨成亲》。

这是什么书?

楚明鸢一头雾水,只隐约感觉出他不是在说公事,所以才会这么随意地把书递给她,而不是令人转呈。

虽然不解,但她还是走过去,接过了那本书。

薛寂又望了楚明鸢一眼,便退出了正殿,躬身行了一个长揖:“臣告退。”

楚明鸢怔怔地看着封皮上的字,一眼就认出这是楚明娇的字。

难道说这本书是楚明娇写的?

抱着这个疑惑,楚明鸢又回了寝宫,打发了碧云等人,这才打开了薛寂给的这本书。

第一眼,她就惊住了,瞳孔极速收缩。

书页上的字迹同样眼熟,也是楚明娇亲笔写的。

楚明鸢飞快地翻到了第二页,第三页……

起初她看得很快,慢慢地,她越翻越慢,越看越仔细……

“梆!梆!梆!梆!”

远处遥遥地传来了四更天的梆子声,将沉浸在书中的楚明鸢猛然惊醒。

楚明鸢的脑子里很乱,千头万绪交缠在一起,全是书中的那些剧情。

比如楚翊在书中成了定远侯世子,与宫淼被一纸圣旨赐了婚;

比如书中的镇南王“顾渊”如上一世一样起兵谋反;

比如她嫁给了谢云展,谢云展还被封为了长兴侯,延续了谢家的爵位;

比如书中的楚明娇嫁给了沈渡的兄长沈洵;

……

第299章 余情未了?!

楚明鸢不知道楚明娇为什么会写下这本书,但她一直想不通的地方终于有了一个解释——楚明娇明明不是重生,为什么会知道一些关于的未来的事,以及她所知道的未来为什么与自己所经历过的那一世不太一样。

但是,薛寂为什么选择将这本书交给她,而不是顾无咎呢?

“谢云展死了!”方才薛寂说的那句话再次回响在楚明鸢的耳边,令她心念一动。

因为谢云展吗?

书中的她嫁给了谢云展,是长兴侯夫人,薛寂认为她不会想让顾无咎知道这些?

“喵呜!”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软绵的猫叫,楚明鸢下意识地往窗外瞥去,只是没看到猫。

她一手支肘托腮,认真地思索了半晌。

薛寂的这份体贴让她觉得违和。

她并不觉得心思深沉、手段狠辣如薛寂会对一个毫无干系的人给予无缘无故的好意。

在这本书中,得到“九千岁”薛寂温柔以待的角色只有一人。

楚明鸢若有所思地将书册又往前翻了一页,视线落在了“宫淼”的名字上。

根据这本书上写的,宫淼小时候有个哥哥,薛寂后来认了宫淼为“义妹”。

而楚明娇曾经声称,她知道薛寂失散多年的妹妹在哪里。

宫淼是薛寂的妹妹?

薛寂也与池家或者齐国公府有什么渊源?!

楚明鸢揉了揉一侧太阳穴,一时没理清思绪。

晚风习习,案几上的灯火随风摇曳,光影随之变换。

守在外间的碧云与海棠自然知道寝宫内的灯火未熄。

里面的灯光透过门帘下的缝隙漏了出来,在金砖地上洒下一片橘色的暖光。

主子不睡,两个大丫鬟也不敢睡。

碧云心事重重地朝门帘望了一眼,小声地说:“这都四更天了,大小姐怎么还不歇下?”

“海棠,我们要不要去提醒一下大小姐?”

平日里,楚明鸢的睡眠十分规律,二更天前歇下,次日一早卯初起来晨练,午后会小憩半个时辰左右。

但今天这都半夜了,她居然还没熄灯。

海棠有些困了,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我之前给小姐添茶时,有瞅一眼,小姐在看书呢。”

“许是话本子好看,一时看入神了。”

碧云看着粗枝大叶的海棠,忍不住轻轻跺脚,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见四下无人,碧云轻扯了下海棠的袖口,压低声音小声说:“你想想,谢大公子死了,大小姐当晚就夜不成寐,这宫里这么双眼睛盯着,他们会怎么想?”

后宅是非多,从前在侯府,侯爷与侯夫人只是拌几句嘴,第二天就能传得阖府皆知,更别说这里是一入宫门深似海的皇宫禁地了。

海棠慢慢地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

忽然间,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失声道:“你是担心大小姐对谢大公子……余情未了?”

碧云被海棠的最后四个字扎得差点没跳起来,忙不迭捂住了她的嘴,简直要跪地求她了:“我的姑奶奶,你胡说八道什么啊!”

“万一让大姑爷听到……”那可就跳下黄河,也洗不清了!

虽然碧云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但这话是能说出口的吗?!

碧云服侍在楚明鸢身边整整九年,亲眼看着她从一个总角少女长成如今这般亭亭玉立的样子,看着她曾经对谢大公子付诸了真心————在二小姐横刀夺爱以前,大小姐的眼里的确只有谢大公子,偏谢大公子有眼无珠,看不见大小姐的好,落得如今死无全尸的下场,也是活该!

人与人,有了对比,才见高低。

有了大姑爷珠玉在侧,谢大公子就相形见绌。

不,应该说,谢大公子连给大姑爷提鞋也不配!

但是……

碧云咬了咬唇,犹豫地朝门帘方向又望了望。

但是,大小姐与谢大公子终究有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十几年的感情,也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她是能理解大小姐,她就怕大姑爷误会……

说曹操,曹操就到。

“参见太子爷。”这时,外头传来了内侍行礼的声音。

碧云与海棠皆是一惊,全都噤了声,齐齐朝外看。

下一瞬,通往正殿的那道锦帘被掀起,青年缓步自走来,高挑的身影映入两个丫鬟的眼帘,两人忙不迭俯首屈膝行礼,心里惴惴不安。

她们刚才的话大姑爷听到了没?

应该没有吧?

低着头,她们看着青年的袍裾如流水般自身边掠过,听到他冷冷淡淡地丢下一句:“退下吧。”

碧云与海棠连头也不敢抬,步履无声地退了下去。

穿过门帘,又绕过一道五扇屏风,顾无咎一眼看到坐在窗边的楚明鸢正合上手里的一本书册,还特意将书的封面朝下按在桌面上,仿佛生怕他看到封皮似的。

顾无咎朝楚明鸢走近了几步,楚明鸢抬眼望着他,目光从上往下移,在他包扎好的左掌停留了一瞬,道:“先去沐浴吧。”

“嗯。”顾无咎与她对视了一眼,便乖乖地转身朝净室方向走。

不一会儿,净室那边就传来“哗哗”的水声,响了一盏茶时间方止。

沐浴过后,顾无咎披了件宽松的月白道袍,趿着木屐,又回到寝宫,几点晶莹的水珠自他脖颈淌下锁骨……

窗边空荡荡的,已不见楚明鸢的身影。

顾无咎便走到榻边,拉开了雨过天晴色的床帐。

他轻轻坐在榻边,仔细地打量着楚明鸢。

她侧身躺在榻上,肌肤像白瓷般细腻润泽,乌睫如小扇静静地盖在眼睑上,眼角微微向上翘,显得有些娇矜,极其漂亮。

顾无咎的指腹轻轻在她眼尾划过。

她的眼睛很好看。

他最喜欢情动时她专注地看着他的样子,那沾染了水光的凤眼波光粼粼,风光旖旎。

他静静地看着她,良久良久……

第300章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直看到原本装睡的人终于装不下去了,眼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怎么还不睡?”她问。

“你是在生气,还是在‘难过’?”

顾无咎几乎与她同时问道,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她如墨玉般的瞳孔。

楚明鸢在心里微微叹息:看来他还是听到了碧云与海棠的对话。她天生五感敏锐,听力极好,他也不遑多让啊。

从薛寂、到楚明娇、到碧云她们,还有顾无咎,似乎都觉得她对谢云展余情未了……

楚明鸢方才闭眼装睡时,仔细想了想,也难怪他们误会。

旁人只看到谢云展移情别恋,却不知上一世她对他的情分是怎样被一点点地耗尽,他甚至还要了她的命——她怎么可能对害死她的凶手余情未了?!

楚明鸢抱着薄被从榻上坐了起来,无奈道:“我原本气还没消的……”

可现在因为是否“余情未了”的话题,却反而显得她有点气弱,莫名还有种无法直视他的心虚之感。

心中头痛不已:当初在皇觉寺相看时,她曾亲口对顾无咎说,她与谢云展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并无私情。

当时,面对素不相识的他,她自觉问心无愧——她只是想让顾无咎知道,她不是在心里揣着别人的前提下,与他定亲的。

时隔数月,如今再回想那一天的一幕幕,她觉得顾无咎那会儿未必真信。

“你不问我为什么生气吗?”楚明鸢叹了口气,看着他。

顾无咎倾身朝她又凑近了三分,抬起那包扎完好的左掌,“伤口上过药了,也没有弄湿。”

看着他近乎邀功般的样子,楚明鸢是既好气又好笑,目光落在他左臂上那个被她咬出的小巧牙印上,牙齿咬破的地方犹带血丝。

理智告诉她,他是活该。

但情感上……

“我来给你上药。”

楚明鸢一边说,一边打开床头柜,从抽屉里取了一个小瓷罐出来,沾了点淡绿色的药膏,轻轻涂抹在那个被她咬出的牙印上。

上完药膏后,她冷不丁地将话挑明:“所以,连你也觉得我对谢云展‘余情未了’吗?”

她还是喜欢将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

“……”顾无咎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连他都被她这句话问得一时懵住。

短暂的惊诧后,他眼底荡起一丝清浅的笑意。

他一手摸了摸她睡得略显凌乱的额发,一手扶着她的后腰往身前拉,圈在怀中,倾身吻了上去,含住了她的双唇。

直吻得她呼吸渐渐粗重,双眸水汽氤氲,他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她。

“阿鸢。”他近乎呢喃般唤着她的名字,声音低哑醇厚,语调亲昵得仿佛含了糖,灼热的气息缠绕在她的脖颈。

耳鬓厮磨间,他含含糊糊地说:“你难不难过……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无论她曾经对谢云展有过怎样的情感,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怎么傻得与一个死人计较!

更何况,她现在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人也在他的怀里。

顾无咎心头柔软,凝视女孩的双眸中似有星光流淌,荡漾的全是柔情蜜意。

他又凑了过来,意犹未尽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轻轻地咬了一口那饱满的唇珠。

楚明鸢被他吻得有些虚软,脊背酥酥麻麻,只差一点就被他压到了榻上……

她双手推了推他的胸膛,试图让两人保持一定的距离。

“我有话跟你说,你别乱动。”她娇嗔般瞪了他一眼,面颊与耳朵都染上粉粉的菡萏色。

目光下意识地去看他的耳根,见他白皙如玉的耳根微有红意,心里平衡了:他也没他表现得那么游刃有余。

“你说吧,我在听。”顾无咎直勾勾地看着她,抱着她的纤腰舍不得放。

话到嘴边,楚明鸢又不知如何开口。

踌躇了片刻,她忽然拿起了床头柜上那个白狐狸面具,亲手将它戴到了他脸上,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知道的,顾无咎就是上一世她在清净寺的烟缘树下遇到的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白衣人。

但当他真的戴上这个面具,看着那双面具后的桃花眼,她的心尖还是克制不住地颤动了一下,心里泛起了一股子难以言说的委屈,眼尾有了潮意。

她理了理混乱的思绪,干脆从四月说起:“四月,京兆府审理姜妩时,楚明娇曾经告诉我一件事,她说,她之所以不愿意嫁给你,是因为你心中有一个一直无法忘怀的意中人。”

“她发誓,她说的都是真的,否则她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顾无咎原本慵懒的眼神瞬间变了,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揭下脸上的面具,却被楚明鸢按住了手。

她说:“我话还没说完呢。”

她白皙的指尖轻轻抚摸狐狸面具的边缘。

九年了,这面具依然被收藏得很好,反倒是今晚的那场爆炸给它添了些许刮痕,让它看着平添几分沧桑。

它似乎在告诉她,她可以再勇敢一点。

她轻叹:“我不傻,我知道楚明娇想要挑拨离间。”

“那时候,我想,如果她说得是真的,你真的曾有一个意中人,你却没有与她在一起,要么是她罗敷有夫,另有婚约,要么就是她不在了……”

“谁都有过去。只要你别像谢云展那般背着我与旁人有了奸情,那就行了。”

她与谢云展定过亲,上一世还与他成了亲,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苛求顾无咎呢。

当时她是这么想的,觉得这样也好,两不亏欠。

但现在,她一点点地想起了从前的事,知道是她想岔了……心里有那么一丝丝雀跃,又觉得面对他有些亏心。

“……”顾无咎透过面具的孔洞静静地凝眸看着她,眼波沉静。

“你别听我说得大度,我其实是个很小心眼、很记仇的人。”说着,她再次抓住了他的左臂,垂眸看着他小臂上的齿痕,“如果有朝一日,你有了异心,最好是亲口告诉我,我们可以如父王、母妃般好聚好散。”

听到“好聚好散”时,顾无咎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咬牙道:“我们不会。”

他们成亲才三个多月,中间他去了一趟南疆,聚少离多,这会儿是新婚燕尔,这丫头居然连和离、义绝都敢挂在嘴边了?!

第301章 遇见你,“三生”有幸(正文完)

“你说完了吗?”顾无咎一手捏住了面具一角,想要掀开。

“还有一件事……我本想等明天的册命大典后,再给你的。”楚明鸢从瓷枕下拿出了那本书,“这是薛寂今晚给我的,说是从楚明娇的屋里搜出来的。”

“我看了,的确是她的笔迹。”

楚明鸢眼帘轻颤。

薛寂的确是擅于洞察人心,她没打算留一个把柄给薛寂,一开始就没有藏下这本书的打算。

即便如此,刚才在顾无咎的进屋的那一瞬,她还是下意识地心生了将书藏起来的冲动。

她害怕这本书会在顾无咎的心里埋下一根刺,会让他从此疏远了她……

可当她看到这个熟悉的狐狸面具,想起她看着顾无咎亲笔画下的那些画时,便又有了勇气。

她想赌一赌。

她也想他亲口告诉她,她心底的那个猜测。

她想知道……

她看着顾无咎缓缓地取下了面具,又露出了他那张昳丽清冷的面庞。

他的轮廓清晰漂亮,弧度优美,床边的灯火将碎金般的光影揉进他潋滟的瞳孔,明亮又绮丽,犹如夏夜皎洁无瑕的月光,就这么直直地撞入她眸中,令她猝不及防地心脏猛然一跳。

她从未这般仔细地看过一个人,也从未如此为一个人心动。

顾无咎看也没看那本书,认真地盯着她的眼说:“我不知道楚明娇是怎么知道的,但我该早点告诉你的。”

顾无咎低头看着楚明鸢,眼波温柔:

“你知道九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在想什么吗?”

楚明鸢还以为他会说出什么“急公好义”、“面冷心热”之类的好话,却听他凉凉吐出四个字:“不知死活。”

他幽幽道:“我想,这真是一个不知死活的小丫头,细胳膊细腿的,也不怕被我拖下去,水池中再多添一个水鬼。”

楚明鸢认真听着,忍不住在他腕上的软肉拧了一把,但没有插嘴,也没打断他。

顾无咎一手把玩着那个白狐狸面具,接着道:“那一天,离开靖王府后,我就把推我落水的六哥以及他的两个表弟脱光衣裳,扔进了水里,义母气得不轻,我觉得在萧家没有容身之地,就一个人离开京城,去了一趟南疆……”

那一次去南疆发生了什么事,楚明鸢已经知道了,顾无咎也就略过了这段。

“从南疆回到京城后,我想把这个面具还给你,就悄悄跑到了定远侯府,却看到了谢云展。”

“那时,我才知道你与谢云展自幼定了娃娃亲……”

那时,他像是被当头泼了一桶凉水般,浑身发寒,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们嬉戏,欢笑。

于年少时的他来说,这一幕足以刺痛他的眼,令他无法再去靠近她。

他只能远远地看着她,一直看着她……

顾无咎眼睫颤了颤,抓着面具的那只手微微用力,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你们定亲时,你应该还不满三岁吧?”

“我实在不懂,岳母为何这么着急就为你定下亲事?岳母看男人的眼光……”

顿了顿,他用一言难尽的口吻轻嗤了一声,“实在堪忧。”

楚明鸢被他看得心虚,嗫嚅地解释了两句:“那会儿,我娘的身子已经十分虚弱,她知道她撒手人寰后,父亲必定会再续娶,我娘担心我与楚明娇在继母手下讨生活,日子不好过,想尽力为我们姐妹安排好将来。”

“我听外祖母说,娘甚至还动过把楚明娇嫁回陆家的念头,是外祖母与大舅母不同意,说就是要结亲,也要等我们大了再说,不能乱点鸳鸯。”

“还是外祖母想得通透。”顾无咎微微扬眉,唇角勾起柔和的弧度,笑容如晴光映雪,令人眼前一亮。

顾无咎看着她这副心虚嗫嚅的样子,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爱,温柔又强势地将她拥入怀中。

她的脑袋抵着他的下巴,看不到他的脸,只听到他醇厚如美酒的嗓音自头顶上方缓缓传来:“楚明鸢,我是有一个意中人。”

“她是我见过最要强的女孩。”

“她性子倔,脾气大,不喜吃亏,总爱逞强,睚眦必报,胆大妄为。”

“但她至情至性,护短又讲义气,为了她在意的人,她愿倾尽所有,肝脑涂地。”

“她一直是这样的人,纯粹坚强又热烈,从小时候,直到现在都没有变过。”

揽着她腰肢的胳膊愈发用力,将她的身体更加贴近他的胸膛,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紧贴着,即便隔着几层布料,也能够感受到彼此肌肤的热度。

她想抬头看他,可他压着她的头不让她动。

她感受到他在她的头顶轻轻地吻了一下,薄唇下移,凑在她的右耳边,呢喃般说:“阿鸢,没有别人。”

“只有你。”

“遇见你,是我三生有幸。”

他温热的鼻息轻轻打在她白皙光洁的后颈处,她感到一股战栗的热意急速蔓延……

她的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他的衣襟,终于可以抬起头来,对上他那双水汽氤氲的晶亮双眸。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的这双眼眸,仿佛穿越遥远的时空望着她。

她心头一阵激烈的狂跳。

她的眼圈泛酸,缓缓道:“错了。能遇见你,是我‘三生有幸’。”

上一世谢云展与楚明娇的背叛,在她心中刻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

错过他,她应该也无法再全心全意地去喜欢一个人,信任一个人了。

她感觉心尖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酥酥麻麻的,有点疼痛,有点喜悦,还有点后怕。

如果说,那本《奉旨成亲》才是第一生的话,那现在便是他们的第三生了。

她与他经历了三生,才能携手走在一起。

她仰起头,轻轻吻上了这世上最美的那双眼眸。

(正文完结)

第302章 番外01 梦回前世

隆兴二十二年,三月。

阳光透过层层树叶的过滤,洒下斑驳的光影,清晨的空气中弥漫着春日特有的清新,衬得这古老的寺庙格外静谧。

后寺,一个颀长的白衣公子坐在棋室的窗边,悠闲地往窗外的池塘里撒了一把鱼饵。

水面下,数以百计的小鱼儿摇着尾巴朝他游了过来,池塘里泛起一圈圈涟漪,波光粼粼。

“啪!”

坐在他对面的灰衣青年小心翼翼地将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失声惊叫了一声:

“啊!哥哥,我下错了。”

灰衣青年瞧着至少有十七八岁的样子,但那张清隽的脸上却透着与年纪不符的天真,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眸仿佛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一派纯洁无邪的憨态。

白衣公子抬手帮他撤回了那枚黑子,不惊不躁道:“阿翊,那就重下吧。”

榧木棋盘上,纵横交错地摆了二十来枚黑白棋子,赫然是一局五子棋。

楚翊皱着脸,露出纠结的表情:“可是姐姐说,落子无悔。”

“你姐姐说什么,你就听什么?”白衣公子眼睫颤了颤,漆黑如墨的瞳孔中有了些许情绪的变化。

那枚黑子在他指间灵活地翻转着,吸引了楚翊的注意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灵活修长的手指。

一根筋的楚翊一时也就忘了下棋的事,半晌,才乖乖巧巧地说:“嗯,我都听姐姐……还有淼淼的。”

“这一局是我输了。”

他低头在自己的荷包里掏啊掏,摸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一颗颗指甲大小的松仁糖。

一股子馥郁香甜的气味弥漫在小小的棋室内。

“哥哥,你拿一颗吃吧。”楚翊大方地说道,“这是我姐姐做的松仁糖,可好吃了。”

白衣公子就从油纸上拈了一枚松仁糖,放入薄唇之间。

甜蜜的滋味在舌尖绽放,弥漫在口腔之中,甜得他觉得喉底发苦。

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披着大红袈裟的老和尚步履匆匆地赶来。

在看到白衣公子的那一刻,老和尚瞳孔猛然一缩,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六岁的小沙弥小跑着跟在老和尚身后,气喘吁吁地说:“住持,就是这位萧……施主找您。”

白衣如雪的青年慵懒地倚在窗口,只是这么静静地坐在那里,就散发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酷与漠然。

熟悉而又陌生。

觉远大师怔怔地盯着他好一会儿,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翊,你先去和净圆玩。”

楚翊又将他的糖包好,放回了荷包里,乖乖地起身,又乖乖地跟着小沙弥走了。

走到门口时,还记得对着后方的人挥了挥手:“哥哥,下次我再跟你下棋。”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我姐姐下棋很厉害的!”

楚翊与小沙弥手牵着手走了。

白衣公子怔怔地望着楚翊离开的背影,心思似乎飘远,一手又往池塘丢了一把鱼饵……

“萧施主,你是疯了吗?”老和尚的声音微微发紧,“你怎么敢来这里?”

“你是嫌京城认识你的人还不够多吗?”

看着白衣公子那清冷如初雪的面庞,觉远大师头大如斗。

他刚认识这小子时,他才十岁,那会儿就是个不肯吃亏的刺头,孤身一人闹得南疆风声鹤唳。

而现在,刺头长大了,成了威名赫赫的镇南王顾渊,手掌大裕的半边天,连皇帝与太子也要忌惮三分。

他不再是萧无咎,不再是从前那个以笔为剑、挥斥方遒的探花郎了。

如今再回想隆兴十六年,十六岁的探花郎跨马游街时的盛况,觉远大师只觉恍如前世。

顾渊随意将那枚黑子抛回了漆黑中,故意曲解觉远的话:“也是。我杀孽太重,你这佛门清净之地,也难怪不愿渡我这双手染血、杀戮无数的屠夫。”

觉远大师嘴角抽了抽,念了句佛号后,正色道:“你虽双手染满血腥,却是为了戍边卫国,护卫一方百姓。”

“一念慈心起,万朵莲花开。”

“你既有一念慈心,可见与佛有缘。”

“佛渡有缘人。”

觉远大师一脸肃容。

隆兴十九年,先镇南王顾策暴毙后,百越大军突袭南疆,顾湛畏战怯战,南疆军节节败退,是顾渊毅然出手,杀了顾湛,大刀阔斧地重整南疆军,不仅击退了百越大军,还占了百越数城。

这两年多死在他手里的百越人不计其数,但南疆又恢复了安稳,百姓才不至于流离失所,这是大功德。

“佛不渡我,我自成魔,若不自渡,小心苦陷。”顾渊懒懒道。

池塘中,突然有一尾鱼儿自水下跃起,甩了下鱼尾,又落入水中,发出“扑通”的轻响,水花四溅,一滴水珠沾在了他雪白无瑕的袖口。

他缓缓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回不了头了。”

这句话似乎在暗指什么,听得觉远大师心头一跳,不敢问,也不想追问。

觉远大师长长地叹口气,在顾渊的对面坐了下来,话锋一转:“这些年,皇上数次下旨让你来京城受封,你一直死守南疆,拒不接旨,这回怎么突然来京城了?”

顾渊执起手边的茶杯,喝了口微涩的茶水冲去口腔中的甜腻,平静道:“愈表哥快不行了……他不想姨父客死异乡,让我将他的骨灰带回去。”

“我刚跑了一趟西北,顺路来京城看看……”

“……”觉远大师脸色微微一变。

景愈中了西勒剧毒‘金月莲’,这些年身子被毒素蚕食,每况愈下,早就油尽灯枯,即便顾渊遍请名医,觉远大师也帮着联系了从前云游认识的故交寻医问药,也依然救不了景愈,景愈能撑到今天,已经是顾渊不惜耗费了大量珍贵的灵丹妙药。

老和尚活到这把年纪,早就看破生离死别。

他真正担心的人其实是顾渊。

隆兴十九年五月,先镇南王顾策在回南疆的路上暴毙。

隆兴十九年九月,尉迟锦病逝,临终前,她最后的遗愿便是让顾渊为他父王报仇,戍卫南疆。

而现在,连景愈也撑不下去了。

景愈死后,顾渊就是孑然一身了。

觉远大师深深地凝视着三尺之外的顾渊,青年的外表看着很平静,仿佛那结了冰的水面,可他总觉得冰面之下暗潮涌动,似有一股凛冽的杀气快要破开冰层杀出……

(待续)

第303章 番外02 梦回前世

觉远大师从旁边的书案上拿过一封书信,递向顾渊。

“前些日子,老衲收到了凉州大觉寺慧明大师的一封信,他十几年前曾去过西勒,他说,‘金月莲’之毒得以毒攻毒……”

“来不及了。”顾渊打断了老和尚的话,“现在就算找到解药,也晚了。表哥的五脏六腑已近衰竭,应该就是这个月的事了……”

觉远大师轻轻叹气,一脸庄严地念道:“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

“你节哀顺变。”

老和尚有意用佛法开解顾渊,可顾渊根本不想听。

佛家、道家与儒家各种典籍,他不知读过多少,读得越多,越觉得那些都是狗屁。

这世上若是有因果轮回,第一个该死之人就是现在龙椅上的那一位。

顾渊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待会儿不是要去法堂讲经吗?不用管我,我一个人随便走走。”

觉远大师把未尽之言全都咽了回去。

佛渡有缘人。

但现在,缘分未到。

半晌,觉远大师才语气复杂地挤出一句:“你……好自为之。”

屋内静了一静。

老和尚说的其实是将来,但顾渊再一次曲解了他的话。

“放心。”顾渊懒懒道,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狐狸面具,“我有这个。”

“我戴着它,一早在京城光明正大地走了一圈,也没人认出我。”

“我就待一天,明天一早我就走。”

说着,他慢条斯理地将这面具戴到了脸上,大红色的眼线妖异又诡魅。

“……”觉远大师觉得脑壳更疼了。

顾渊摆摆手,背着手,闲庭信步地走了。

他在后寺走了半圈,目光不自觉地在周围搜索着那道铭刻在他记忆中的倩影……

也许,他们真的无缘……

当这个念头冒出他心头时,他忽然听到楚翊天真的声音自东南方响起:“阿姐,我来帮你好不好?”

接着是一道清越婉转的女音:“阿翊,你站着别动……我得自己来。”

顾渊置于体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曲了一下,驻足,循声缓缓地看了过去。

上一次,他见她还是隆兴十九年的万寿宴,他避开顾策,远远地看了她一眼,就离开了。

当时的她,还梳着少女的双鬟髻;而现在,她的头发已经挽了起来,梳成了妇人的发式,看着比三年前又长高了两寸。

她穿了一袭月白衣裙,绚烂的阳光下,风吹鼓动间,裙裾上流淌着月华一样的光泽。

顾渊悄悄地朝她走了过去,看着她将手里的“结缘锁”朝上抛出,“结缘锁”撞上上方的树枝,撞得树枝上挂的那些木牌如风铃般摇来晃去,叮咚作响。那对“结缘锁”没能挂上树梢,又在她懊恼的惊呼声中掉了下来。

手比心快——

当顾渊回过神来时,他的右掌已经接住了那对从半空中落下的“结缘锁”。

他一眼看到,两块木牌上分别写着两个名字:楚明鸢与谢云展。

他的掌心似乎被烫了一下,连他的心脏都有一阵微微的灼痛。

冷冰冰的话语脱口而出:“这位夫人,尊夫是死了吗?”

“这位公子,多谢……”楚明鸢致谢的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楚明鸢本就因为谢云展昨日启程远赴西北边关的事,心中惶惶,被对方这么一说,勃然大怒:“你我萍水相逢,你为何咒我夫君?!”

她伸手欲夺回顾渊手上的“结缘锁”,可恰在这时,对方将那对木牌往上抛了抛,让她抓了个空。

看着炸毛猫似的楚明鸢,顾渊藏于面具后的唇角有一瞬的绷紧,语调却是漫不经心:“我一早来寺中上了第一炷香,别家都是夫君陪着妻子来的,尊夫既没死,那人呢?”

楚明鸢不想与一个陌生人解释谢云展赴边关的事,冷冷道:“与你无关!”

“还给我!”

她气愤地伸出了手,两眼喷火。

楚翊来回看着两人,认出了这个戴面具的男子是方才陪他下五子棋的哥哥,喊道:“哥哥,你快把东西还给姐姐。”

因为姐姐让他站着别动,楚翊就没敢动,仿佛石雕般站在那里。

顾渊深深地凝视着楚明鸢秋水般澄澈的眸子,有那么一瞬,很想把楚明娇随谢云展去西北的事告诉她。

话到嘴边,他又说不出口。

她与谢云展是夫妻,就算自己说了,难道她就会与谢云展和离吗?

即便是母妃,当年在顾策酒后与白氏有了首尾后,也没有离开顾策……

他就算说了,也不过是枉作小人而已,怕还会遭她埋怨。

对她来说,他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而已。

千头万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顾渊缓缓抬手,将“结缘锁”还给了她,幽幽叹道:“枉你白白生了这么一双好眸子,却识人不明。”

“夫人,我劝你一句,防人之心不可无,否则悔之晚矣。”

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似笑非笑的讥诮,眸底渐渐蓄起阴影,仿佛一把走了偏锋的剑。

楚明鸢一把夺过“结缘锁”,也无心再抛,转身就走。

还记得喊上了楚翊:“阿翊,我们走!”

这句话仿佛钥匙般打开了名为楚翊的这把锁,楚翊终于又能动了。

楚翊没急着随楚明鸢离开,反而走向了树下的顾渊,板着脸说:“哥哥,你惹姐姐生气了,姐姐很记仇的……你惨了!!”

顾渊恍然未闻,望着楚明鸢离开的背影,抬手抚了抚脸上的面具,心头空落落的。

忽然就生出一股万念俱灰的感觉。

她终究没有认出“他”。

当年的事也只有他一人记得而已……

他也该回南疆了!

寂静中,只剩下无尽的空虚。

(前世篇完——下章回到正文时间线)

第304章 番外03 太子册命典礼

“喵嗷——”

亢奋的猫叫打破了黎明的沉寂。

外面的天空刚露出鱼肚白,室内光线昏暗。

顾无咎猛地睁开眼,从榻上坐了起来,手边的那本《奉旨成亲》被他撞到了地上。

他抚了抚发胀的额角,回想着方才的梦境——

在梦中,他像《奉旨成亲》中所描述的那样,亲手杀了顾湛,成了镇南王。然后,在隆兴二十二年,他戴着那个狐狸面具回到京城的清净寺……

想着,他的视线朝那张放在床头柜上的白狐狸面具望去,眸底藏着一丝阴戾。

整个人觉得空落落的,还没完全摆脱掉梦中那种无边无际的空虚感……

难道是因为他看了这本书,所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才会做了那个梦吗?

顾无咎转过头,去看睡在他身边的女孩儿。

楚明鸢闭眼侧躺着,纤细的身子蜷得好似小虾米一样,睡颜恬静。

她似乎做了什么好梦,红润饱满的樱唇边噙着一抹甜甜的浅笑,与梦中她愤怒冷淡的样子,迥然不同。

只是这样看着她,他心头的戾气便倏然散去,心情变得无比的平静。

他伸出手,手指抚上她乌黑顺滑的秀发,从秀气的柳眉,到挺翘的琼鼻,再到粉润的面颊,指尖最后停在她如花瓣般的樱唇上。

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眼底泛起灼灼的热意,顺应自己的心意,倾身轻吻了她的鬓发,耳垂,然后覆上她柔软饱满的唇瓣,舌尖自她闭合的唇间探入,与她唇舌相缠,攻城略地,不放过一丝一毫……

梦中的她发出低低的嘤咛声,眼睫轻颤,忽然就抬起手,自然而然地抱住了他的后颈。

顾无咎将吻不断加深,下颌微动,喉结轻滚,似在烙下属于他的印记。

空气中的温度急剧上升,热意自唇齿交缠间蔓延,他的四肢百骸都似着了火,心口滋生起一种近乎疼痛的喜悦……

不似梦中的那个她,冷漠地拒他于千里之外。

眼前的这个她,是属于他的!

她是他的!

当楚明鸢快要喘不过气时,顾无咎便贴心地退开些许,在她唇角轻啄,很快又吻了回来,舌尖缓缓舔过她整齐的编贝玉齿,唇齿厮磨。

梦中的空虚感一点点地被填满……

直到外间传来碧云小心翼翼的提醒声:“太子妃,宗人府的几个嬷嬷来了。”

今天是太子册命大典,关乎重大,宗人府的这几个管事嬷嬷是过来服侍主子穿礼服的,再过半个时辰,礼部的官员就会过来……

典礼的仪程要严格按照钦天监算的吉时进行,仪式十分繁琐。

被亲得七荤八素的楚明鸢瞬间打了个激灵,警醒过来,眸中泛着点点水光,湿润的唇瓣微微红肿,仿佛春光里盛开的玫瑰,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娇艳欲滴。

她松开他的脖颈,轻拍了下他的肩,顾无咎缓缓离开了她的唇,鼻尖亲昵地抵着她的鼻尖,一手环在她的纤腰上,轻声道:

“该起了。”

他才刚醒,嗓音中犹带着一丝沙哑与旖旎,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竟然被他说出了些许撒娇的味道。

说着起身,但他依然侧身倚在榻上,没动。

楚明鸢抬眼看着他,昨夜为了看那本《奉旨成亲》,他只睡了一个时辰,此刻眼尾微红,染上了一抹似是而非的欲色,就像是一幅清雅悠远的写意画被突兀地加上一笔艳色。

楚明鸢诱哄地亲了亲他的唇角,“下午我陪你歇个午觉,好不好?”

顾无咎终于慢吞吞地又坐了起来,将地上那本书捡了起来,往暗格里一锁,这才唤道:“进来吧。”

守在寝宫外的碧云等人这才掀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溜的嬷嬷、宫女,将今日太子与太子妃要穿的礼服也捧了进来。

此前,楚明鸢穿过最复杂的衣裳是婚服,从今天开始,就变成了太子妃的礼服,衣裳、配饰一层一层像裹粽子似的往身上裹,在最外面穿上翟衣,之后还要束副带、大带、革带,系上真红色的蔽膝和霞帔……最后再戴上九翚四凤冠。

三个教养嬷嬷合力帮忙,穿这么一套大礼服就用了整整半个时辰。

就像是把一套华丽却沉重的盔甲套在了身上。

顾无咎穿的太子袞冕也不遑多让,头上还戴上了一顶冕冠,前后缀有十一串以五色玉珠串成的垂旒。

十一旒是太子的规制,代表着他天子之下第一人的地位。

待到吉时,丝竹管弦齐鸣,礼乐声优美而庄重。

顾无咎走到了楚明鸢跟前,对着她伸出了手,含笑道:“我们走吧。”

按照祖制,应该先在金銮殿举行太子册命大典,而楚明鸢会在东宫等着立太子妃的诏书,再在礼部官员的陪同下前往金銮殿。

但顾无咎说,按照祖制,也没有太子住乾清宫的道理,更没有皇帝缺席册命大典的先例,他坚持将太子与太子妃的册命大典同时进行。

在他的一意孤行下,礼部将仪式的程序改了又改,改成了太子与太子妃一起从乾清宫出发前往金銮殿。

他看着她,与梦中的决然而去不同,她将一只手轻轻地搭上了他的手掌,凤眼中波光流转,如荡漾的春水般,倒映着他的身影。

两人双手交握,携手走出了乾清宫。

守在乾清门的礼部程侍郎吹胡子瞪眼,想说,谁让你们牵手了,这与说好的不一样!

相比之下,司礼监的内侍们随意多了,随堂太监笑呵呵地说:“程大人,太子爷高兴就好。”

即便程侍郎心里觉得不合礼数,这时候,也不能打断仪式,只能由着他们去了。

从乾清宫,经乾清门,一路都有大红地毯为两人引路,一直铺到太和殿。

钦天监算得极准,今天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一黑一白两头海东青似乎知道今天是主子的好日子,长啸着飞了过来。

两人看着空中的鹰,闲庭信步地往前走去,楚明鸢感觉前所未有的宁静,唇角勾起一抹温暖的弧度。

见她心情极好的样子,顾无咎试探地问:“你昨天为什么生气?”

她既然不是因为他划了自己的左掌,那又是为了什么?

“……”楚明鸢唇角的笑意瞬间收敛了一分,侧首看他。

原来,他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她为什么生气?

第305章 番外04 是我错了

两人停在乾清门外,沐浴在温暖的晨曦中,身上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见太子与太子妃忽然停下脚步,程侍郎一个头两个大,急得他连下颔的胡子都拽了几根下来: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又不走了?

万一误了宣制授册的吉时,那可怎生是好?

楚明鸢不动,顾无咎也不着急,握着她的手,专注地看着她。

楚明鸢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间问她,这是不给她拂袖而去的机会啊。

算了。

跟他计较,就是她输了。

楚明鸢抬起另一只手,作势整了整他的衣领。

实际上,柔软的指尖在他之前被拓跋嵬划伤的位置摩挲了一下,意味深长地斜睨了他一眼。

“……”顾无咎微微一僵,明白了——她知道了,知道那天他是故意受伤,就为了对着皇帝用苦肉计。

比楚明鸢早一步察觉这一点的人是母妃,母妃当时就数落过他,让他插科打诨地蒙混过去了。

母妃当时怎么说的?

她说:“你啊,行事总喜欢剑走偏锋。我老了,今天你说几句好话哄哄我,我也就不跟你一个小孩子计较了。但是,以后你也打算这么糊弄你媳妇?”

顾无咎知道母妃是在提醒他,母与子,夫与妻,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关系。

“走吧,别误了吉时。”楚明鸢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左手牵着顾无咎的手继续往前走。

见状,后方的程侍郎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只盼着这两位主子不要再出幺蛾子了。

顾无咎配合着楚明鸢的步伐,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目光在她的侧脸上缓缓描摹,想起梦中他对她说的那些话。

他能感觉到梦中的那个他也不想那么刻薄,那么冷漠,偏偏满腔的戾气让他控制不住自己……

“是我错了。”

他认真地说道,代梦中的他告诉眼前的女孩儿。

啊?没想到他会道歉得这么爽快,楚明鸢惊愕地朝他看来,眨了眨眼。

有那么一瞬,几乎怀疑她幻听了。

虽然她与他真正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但无论是记忆中的少年,上一世的镇南王顾渊,还是如今的他,都是相当固执的人——他认定的事,就会一意孤行地去做,对事,对人,皆是如此。

昨天咬了他一口后,楚明鸢也差不多消气了,却还是故意板着脸说:“母妃跟我说,若是你犯了错,让我别那么轻易地原谅你。否则,你下回还犯。”

她下巴傲娇地微扬,笑容止不住地从眼底溢了出来。

看得顾无咎心中一荡,眉眼含笑:“那你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我写一封罪己书?”

“我想想……”

“……”

说说笑笑间,两人踏着悠扬的礼乐声,抵达了金銮殿前的广场。

偌大的殿宇飞檐翘角,金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反射出令人炫目的光芒。

文武百官整整齐齐地分成了两列,分别站在御道的两侧,静静地恭候着新太子的到来。

气氛肃穆庄严。

夫妻俩携手走过文武百官之间的御道,径直走入金銮殿。

正殿中除了御座外,还多了册案与宝案,礼部的官员以及司礼监的太监们早已待命。

待两人走到近前,礼乐声止,代表册命大典正式开始了。

礼部卢尚书郑重地宣读册文,与礼亲王一起授顾无咎以册宝,正式立为皇太子。

到这一步,新太子本该向金銮宝座上的皇帝叩首谢恩的,但皇帝这会儿还在宜春园“养病”,也就省了这个步骤。

由卢尚书宣布“大典告成”后,顾无咎便与楚明鸢一起拾级而上,第一次坐上了龙椅旁专属储君的金漆宝座。

“参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参见太子妃,千岁千千岁。”

文武百官在下方纷纷屈膝,满面恭敬地行了三跪九叩之礼。

还有人的目光悄悄地瞥向了镇南王顾策,心头百感交集:君就是君,臣就是臣。

在不久的将来,顾无咎将会是这大裕江山之主,从此,就是镇南王见了他,也得跪,也不知镇南王心中是何感想。

也有人开始琢磨起镇南王府后继无人,以镇南王的年纪怕也生不出第三个儿子了,那么镇南王势必要再过继子嗣……

宗室里怕是要人心浮动了。

在众臣感慨万千的心绪中,册命大典结束了。

恭送太子与太子妃离开后,文武百官纷纷散去,大都去了各自的衙门——明早是太子第一次代天子主持早朝,众臣全都严阵以待,不敢怠慢。

也唯有镇南王没急着出宫。

他本以为能在册命大典中见到尉迟锦的,却没想到尉迟锦根本没现身,就仿佛顾无咎是否成为太子,对她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镇南王既失望,又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是啊,在阿锦的眼里,权利、金钱与地位,都是浮云。

镇南王只能去乾清宫求见顾无咎,却被尤小公公领去了偏殿小坐。

“王爷,劳您在这里稍候。太子爷要先见西勒三王子。”

第306章 番外05 阴险无耻的西勒人

从谢云展六月初四将西勒三王子押回京城,到现在,已经整整一个月过去了。

这一个月,拓跋嵬一直被关在四夷馆,名为座上宾,实则阶下囚,任他怎么叫嚣威胁,看守他的锦衣卫都不为所动。

直到今天,他才再次迈出了四夷馆,被锦衣卫指挥使纪纲领进了宫。

可当他来到乾清宫的正殿,却只看到了那个他曾经在药行街见过的探花郎。

满面络腮胡的拓跋嵬微微蹙眉,傲慢地用别扭的大裕话问纪纲:

“纪指挥使,你不是说贵国的新太子要见我吗?”

即便被关了一个月,他高傲依旧,笃定了自己性命无忧。

这些个大裕人自诩是天朝上国,讲究什么“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他们是绝对不会杀他的。

纪纲面无表情地瞟了拓跋嵬一眼,恭恭敬敬地对着坐在宝座上的顾无咎行了礼:

“臣参见太子殿下。”

这七个字等于是回答了拓跋嵬的质问。

“你……你是太子?”拓跋嵬震惊地看着顾无咎。

他记得,这人明明姓萧,不是大裕的皇室子弟,怎么会变成大裕的新任太子呢?

难道对方逼宫谋反了?

不,不可能。

太子是储君,是正统,在中原,异姓人若是逼宫谋反,是得不到文武百官认可的。

也势必要经历一场腥风血雨的战争,那么过去这一个月,京城就不可能那么平静……

心中惊疑不定,拓跋嵬又道:“我要见贵国皇帝陛下。”

“两国和谈,关乎重大,其他人做不了主!”

他背着手,下巴一昂,故意做出对顾无咎不屑一顾的样子,也是想试一试这位新太子的底。

顾无咎从前就见拓跋嵬用这种方式试探过二皇子与四皇子,心里只觉无趣。

他也懒得与拓跋嵬这丧家之犬兜圈子,淡淡道:“这大裕,今后由孤做主。”

“但你拓跋嵬,却做不了西勒的主。”

短短两句话,傲气逼人。

拓跋嵬面沉如水地捏紧了拳头,眼前这位大裕太子虽面带微笑,却眼神冷厉,眸光隐约有血色暗动,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杀气令人不寒而栗。

拓跋嵬强自压下心头的不安,暗忖:难道说大裕皇帝如今失势,大裕的实权现在完全掌控在了这位新太子的手中?

顾无咎道:“孤这次宣你觐见,是为了遣送你与七公主回西勒。”

“我七妹都死了!被你们大裕人害死了!”拓跋嵬拿捏不住顾无咎的意图,只能做出勃然大怒的样子,“我大勒诚意与大裕议和,你们却杀吾国公主,亏你们大裕自诩天朝大国,竟然如此卑鄙无耻!”

“贵国真的诚心与我大裕议和吗?”这时,一道温润的男性嗓音自西暖阁方向传来,“拓跋真……真的是贵国七公主吗?”

这个声音对拓跋嵬来说,太过熟悉。

拓跋嵬慢慢地,僵硬地循声望去,就见一个穿着玄色直裰的高挑青年掀帘进来,面容俊逸,气质温润,举手投足间有着武人特有的飒爽与利落。

“景、愈。”拓跋嵬看着他,冰蓝色的瞳孔一阵剧烈的收缩。

景如焰、景愈父子是他们西勒人最忌惮的心腹大敌。

半年前,景家被大裕皇帝下旨满门抄斩,拓跋嵬还以为景愈必死无疑,谁又能想到大裕人如此无能,竟然会让景愈逃出生天!

后来景家洗雪沉冤,拓跋嵬还能勉强安慰自己:大裕皇帝是不可能再重用景愈了。景愈等于是个废人了。

但现在,看着景愈出现在乾清宫,拓跋嵬暗道不妙,一股寒意爬上脊背,生怕下一刻景愈就会对着他拔出长剑。

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景愈沉声道:“你放心,只要你还是西勒使臣,我就不会在大裕的境内动手杀你。”

拓跋嵬稍稍松了口气。

景愈不屑道:“你们西勒人卑鄙无耻,说是要以公主与大裕议和,实际上,拓跋真根本就不是西勒王之女,是西勒王强夺臣妻入宫为妃,当时那位妃子早就珠胎暗结,入宫四月就诞下了拓跋真。在西勒,满朝皆知拓跋真其实根本不姓‘拓跋’……”

拓跋嵬虬髯胡下的脸庞瞬间涨红,强词夺理道:“我父王既然封了七妹为公主,那七妹就是我大勒公主,当然可以代大勒和亲。”

纪纲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暗道:这西勒人实在是厚颜无耻。若非景小将军最了解西勒,大裕怕是一直被蒙在鼓里,还真当西勒诚心议和。

“那你杀了和亲公主,蓄意挑起两国纷争,是你的意思……还是西勒王的意思?”景愈缓缓问。

拓跋嵬的鼻翼翕动了一下,额头沁出点点冷汗。

那表情似在说,你是怎么知道?!

他强自镇定地将目光从景愈移向了宝座上的顾无咎,道:“我七妹在贵国枉死,太子殿下为了逃避责任,竟不惜令人将脏水泼到我身上?!”

顾无咎面无表情地看着拓跋嵬,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在宝座的扶手上叩动了两下,脑子里想的却是记载在那本《奉旨成亲》中的剧情。

在书中,拓跋真死后,西勒在两国和谈中就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逼得皇帝同意以大裕公主和亲西勒——然而,最终代替三公主和亲西勒的人却是凤阳大长公主的孙女虞昭昭,大裕还赔上了大笔的金银珠宝、丝绸茶叶、牛马草药等作为陪嫁。

拓跋嵬本该在五月便风风光光地返回西勒,还得了西勒王赏识。

但现在,已经七月了。

顾无咎眸底掠过一道寒芒,淡淡道:“但凡杀人者,十个有九个不会承认自己杀人。”

“你是西勒使臣,杀的又是你们西勒人,这案子我们大裕管不了。”

“我已手书贵国新君,陈述前因后果,到底如何处置你,就由贵国新君来决定吧。”

“什么新君?”拓跋嵬感觉仿佛被雷劈似的,眼珠子暴起根根血丝,质问道,“我父王怎么了?”

“拓跋三王子还不知道吗?”顾无咎恰到好处地露出惊愕的表情,“令尊已于十日前薨逝,临终前传位于贵国五王子……”

“不可能!”拓跋嵬想也不想地失声打断了顾无咎的话,“我父王怎么可能传位五弟?!”

这一刻,拓跋嵬恨不得插翅飞回西勒。

心中一个声音在嘶吼着:不可能的,绝不可能。

左贤王和大元帅皋落戎都支持他成为未来的新君,父王不可能传位给五弟!

可是,皋落戎已经死在了景愈之中,无异于断他一臂。

左贤王这个人一向墙头草,左右摇摆,而自己又深陷敌营,生死不明,若这个时候父王突然薨逝……

拓跋嵬几乎不敢再想下去,冷汗浸湿了他的鬓角。

明明没动,他却有种仿佛奔跑彻夜的精疲力尽,前方几步就是一道无尽深渊。

他的五弟拓跋猛与他素来不和,与其说是兄弟,不如说是生死之敌。

若是他能上位,第一件事就是拿拓跋猛开刀……

可想而知,拓跋猛的心态也是与他一样的。

第307章 番外06 下一任镇南王的人选

他绝对不能落到拓跋猛的手中!

抱着这个念头,拓跋嵬急急道:“太子殿下,只要你肯放了我,不把我交给拓跋猛,我愿与大裕签下和书,以后只要我登上王位,我大勒与大裕永不开战!”

“把我交给拓跋猛,对大裕也没什么好处,不如让我回去与拓跋猛相争,大勒内斗,不是对大裕更有好处吗?!”

他一口气说了一通,自认他开的条件足以打动对方,对大裕,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然而,顾无咎根本不为所动,冷冷地下令道:“纪纲,将拓跋三王子带下去吧,明日就启程将他与拓跋真的棺椁押回西北。”

顾无咎不知道拓跋猛是个怎么样的人,但好歹能看出这个拓跋嵬就是个两面三刀、不择手段的小人——他也不觉得对方上位会信守什么两国永不开战的合约。

两个锦衣卫立刻在纪纲的示意下,一左一右地钳住了拓跋嵬,动作粗鲁,从这一刻起,拓跋嵬不再是代表西勒的“贵客”,而是一个“阶下囚”。

拓跋嵬下意识地挣扎,但还是被锦衣卫往外拖。

他不死心地开口道:“太子殿下,你若是有什么条件,可以提出来。”

“拓跋猛嗜杀好战,仇视大裕,他登基后,迟早会对大裕发动战争……不信, 你尽可以问景愈。”

他再次看向了景愈,希望景愈能为他佐证。

景愈不动如山地站在那里,眼角也没有动一下。

当两人对视的那一瞬,拓跋嵬心里悔不当初,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像对付景如焰那样,直接除掉景愈——他不该纵虎归山。

若非景愈杀了大元帅皋落戎,皋落戎就能在大勒为他周旋,拓跋猛肯定没那么容易上位……他也不至于深陷大裕,孤立无援。

“太子殿下,你一定会后悔的!”

“有朝一日,拓跋猛令大军挥兵东进,你一定会后悔的!”

绝望之下,拓跋嵬近乎诅咒般喊道。

那声嘶力竭的声音即便在他被拖出正殿后,依然回荡在空气中,震得人耳膜微颤。

纪纲定了定心神,行礼告退。

在迈出门槛前,他忍不住悄悄地朝宝座上的太子望了一眼,却见他从容优雅地喝着茶,渊渟岳峙,没有被拓跋嵬的话动摇一分。

走到檐下时,里面传来景愈低沉缓慢的声音:“拓跋嵬说得不错,两年前,我曾在西北与拓跋猛交过一次手……”

纪纲原本还想再听两句,但瞥见长廊尽头镇南王在尤小公公的引领下朝这边走来,不敢再留,匆匆走下汉白玉石阶。

当镇南王走到正殿入口,恰听见顾无咎说:“拓跋猛好战,但拓跋嵬不遑多让,西勒无论由谁上位,都会觊觎中原,早晚会出兵西北。”

“我不会指望敌人的仁慈和怜悯,更不会对敌人仁慈。”

当说到这句话时,顾无咎的视线朝镇南王这边遥遥望来,镇南王心尖一颤,似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子捅了一刀。

无咎是在说西勒人,还是存心说给他听的?

于他们母子而言,他不是亲人,而是敌人?!

镇南王觉得心口在淌血,但还是迈入了正殿,朝顾无咎与景愈两人走去。

“姨父。”景愈先唤了他一声,行了一礼。

镇南王深吸一口气,语调艰涩地说:“阿愈,我有话与无咎私下说。”

他想与顾无咎说尉迟锦的事,这才提议景愈先回避。

“那我先走了。”景愈心中暗暗叹息: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他与父亲亲密无间,父亲于他,是父,是前路的引领者,也是知己。

也因此,在对待镇南王的这件事上,他反而说不上话。

这段日子,宗室王亲轮番找过他,让他为这对父子说和,可他实在有心无力。

景愈走了,殿内的气氛便冷了下来。

尤小公公简直要脚趾抠地,给镇南王上了茶后,就觉无所适从,不知该待命,还是先退出去。

顾无咎先镇南王一步开口道:“我正好有事找你。”

镇南王精神一振,以为他要说尉迟锦的事,不想顾无咎却是道:“我上一趟去南疆,察觉百越人蠢蠢欲动,现在凤阳皇姑母暂时坐镇南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镇南王的脸色瞬间变了,霍地起身,打断了顾无咎的话:“你想让我回南疆?”

“无咎,你就这么不想我与你母妃复合吗?!”

“你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弥补你与你母妃吗?!”

他用受伤的眼神看着顾无咎。

“我说过,你与母妃之间的事,我不会掺和。”顾无咎语调一冷,看镇南王时,眼里带着剑锋一样的寒意,“我母妃春秋鼎盛,又不是口不能言,还不需要我一个晚辈来做她的主!”

有的人就是听不懂人话,你跟他说东,他就与你说西。

这一次,顾无咎不给镇南王说话的机会,面带寒霜地继续道:“孤与你说的是南疆。”

“孤问过太医,你被伤了心脉,虽侥幸救了回来,但身子大不如前,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般亲自出征,驰骋沙场。”

“顾策,你已经老了,镇南王府需要一个镇得住南疆、镇得住百越的继承人。”

这一番话他说得平静无比,冷酷无比。

第308章 番外07 诛心

听顾无咎突然自称“孤”,镇南王仿佛又被浇了一桶冷水般,陡然间冷静了下来,满腔的苦涩直蔓延到心尖。

他有些后悔,后悔方才言辞过激,再次惹顾无咎不快。

旁边的尤小公公也后悔了:早就听说太子与生父不和,没想到如此不和。早知道他应该去外面候着的。

镇南王又坐回了椅子上,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那双锐气逼人的眼眸此刻苍老而又疲惫,似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战役般,精疲力尽。

“你想我怎么做?”他看着顾无咎问,“从宗室过继一个孩子吗?”

他已年近花甲,不可能再有子嗣,静安是女儿身,也不可能成为镇南王府的继承人。

他能想到唯一的方法就是过继子嗣了。

“来不及了,”顾无咎摇了摇头,缓缓道,“百越野心勃勃,他们可不会等你做好准备。”

“孤要你请旨封景愈为镇南王世子。”

什么?!镇南王差点没失态地再次站起身,这一次,他忍住了,一手死死地椅子的扶手。

旁边的尤小公公更是惊得下巴都要掉了,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

须臾,镇南王涩声道:“无咎,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落子无悔,你可要三思而后行。”

镇南王府是大裕唯一的藩王,爵位世袭罔替,顾无咎真的要把偌大的南疆拱手让给一个异姓人吗?

他与景愈也许现在亲如手足,但人心易变,十年后,二十年后呢?

即便是今上曾经敬他为父,当他坐稳了皇位后,还不是对着镇南王府有了提防之心……

镇南王心里其实很想问,顾无咎是不是在他赌气,才会做出这样一个决定。

他终究咬住了舌尖,没把这句有可能导致父子再次不欢而散的话说出口。

这孩子太傲了,也太倔了,根本听不进自己的话。

顾无咎当然知道镇南王在想什么,也懒得跟他论什么人心善变,而是问他:“若是下个月,百越二十万大军突袭南疆边境,你打算如何应对?”

“除了景愈,你觉得还有谁可以守得住南疆?谁还能担得起‘镇南王’之位?”

“你是镇南王,南疆百姓、将士的性命皆在你一念之间,你可要辜负他们?”

“……”镇南王的神情一肃,一时答不上来。

自上一任百越王薨逝后,百越已有十年不曾对南疆出兵,但镇南王并没有因此大意,一直在留意百越这些年的动向,这几年百越侵吞了周边不少异族小国。

可见现在那位百越王野心勃勃,这些年一直没对大裕出兵,不过是因为时机未到。

镇南王的耳边又回响起顾无咎方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我不会指望敌人的仁慈和怜悯,更不会对敌人仁慈。”

如果他不答应,那么他是不是就成了顾无咎口中的“敌人”?

镇南王忽然觉得太阳穴如刀割般生疼。

许久许久,他终于再次站了起来,哑声道:“这件事关乎重大,我得仔细想想。”

也不管顾无咎是何反应,镇南王大步流星地走了,身形似乎都佝偻了不少。

殿内的尤小公公望着镇南王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心想:以太子爷的个性,现在他与镇南王好声好气地商量,怕是在先礼后兵。

镇南王才刚走到乾清门,又看到他那个同样不省心的儿媳迎面走来。

“父王。”楚明鸢笑吟吟地福了一礼。

即便她现在是太子妃了,她依然没改称呼,一副孝顺儿媳的做派。

但镇南王心知他这个儿媳不过是在帮顾无咎做一些表面功夫,省得有人质疑顾无咎对生父不敬。

一种莫名的冲动之下,镇南王忍不住道:“方才无咎让我请旨封景愈为镇南王世子,这件事你可知道?”

楚明鸢眨了眨眼,不答反问:“父王,这算国事,还是家事?”

“……”镇南王一时语结,眸中明明暗暗地闪烁不已。

楚明鸢继续道:“这若是国事,儿媳一个妇道人家,不便干涉朝政。”

“若是家事,出嫁从夫,儿媳不敢违逆夫君……”

她看着温柔恭顺,但镇南王知道他这个儿媳与儿子是一路人,骨子里都很是骄傲,又十分护短。

镇南王的心头似又被针扎了一下。

无咎很护短,只不过他护的人不是自己,是尉迟锦,是楚明鸢,是景愈。

“也是,我跟你说这些作甚。”镇南王失魂落魄地喃喃道,头也不回地走了。

楚明鸢目送对方走远,这才转过身,继续往乾清宫方向走。

跟在她身边的碧云惊诧地嘀咕着:“小姐,景小将军要成镇南王了?”

“太子爷的心思还真是不可捉摸啊。”

楚明鸢垂下了眼睑。

上一世,景愈陪着顾渊镇守南疆整整三年,死在了南疆。

那本《奉旨成亲》中,景愈的结局也是如此……

思忖间,楚明鸢迈入乾清宫的正殿,尤小公公指了个方向,意思是顾无咎此刻在西暖阁。

她正要打帘进去,想起一件事,转头吩咐道:“你去一趟太医院,让何太医去一趟镇南王府。我方才瞧着镇南王脸色不太好。”

镇南王有过吐血的先例,若是他出宫后,又吐血,免不得会有人觉得是顾无咎给气的。

尤小公公是个机灵人,立刻意会,连连点头:“奴才这就去请太医。”

尤小公公匆匆地去了。

楚明鸢掀帘进了西暖阁,一缕凉丝丝的凉气扑面而来。

七月是酷暑,为了解暑气,屋内摆着好几个冰盆。

顾无咎正坐在书案后,听到脚步声,深邃的目光朝她望了过来,对她招了招手:“快过来。”

楚明鸢走近了,才发现书案上铺着一份偌大的舆图,眼珠子微微一亮。

“这是大裕的舆图?”

虽然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大裕的舆图,但从舆图上展现出来的某些显著的地形特征,她大致能判断出这点。

楚明鸢看得目不转睛。

在大裕,舆图极为珍贵。

像这样包含大江南北的舆图屈指可数,便是镇南王手中也只有南疆的舆图。

顾无咎横臂将她揽过,让她坐在他腿上,含笑问:“你可知南疆在哪里?”

这一题太简单了。

在大裕,便是三岁小儿,也知道南疆在大裕的最南边。

她伸出食指在舆图上大致画了块区域,想到方才镇南王说的那句话:“方才无咎让我请旨封景愈为镇南王世子。”

楚明鸢心尖一跳,问道:“你觉得,百越很快就会发兵南疆?”

对于这件事,连楚明鸢都不太确信,毕竟上一世是因为镇南王暴毙,百越才会趁虚而入……

而这一世,镇南王活了下来。

南疆军虽经历了一场哗变,但也没到动摇军心的地步。

顾无咎环在楚明鸢腰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沉声道:“百越等了十年,这一战在所难免。”

“我与表哥商议过,不出两月,必有一战。”

第309章 番外08 第一个女国公

看着舆图上的“南疆”,楚明鸢眼帘一颤,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曲。

在上一世,百越与南疆的这一战持续了近两年,死伤无数。

数以万计的南疆百姓流离失所,不得不背井离乡,成了流落异乡的流民……

而最艰难的人是身为镇南王的顾渊,他没有得到任何来自朝廷的驰援,孤军作战。

彼时,楚明鸢在京城不过是听到一道道来自南疆的捷报,如今想来,才知道上一世的顾渊有多难。

怔神间,她忽觉后颈一痒,顾无咎俯首在她白腻的颈窝上亲了一下,柔声安抚道:“别怕。”

楚明鸢摇了摇头:“我不怕。”

“我只是在想,是不是该让礼亲王去劝劝父王。”

这一世的状况远比上一世好。

南疆会得到来自朝廷的驰援,有镇南王安定军心与民心,又有景愈领兵,天时地利人和,都站在大裕这边。

“不必。”说到镇南王,顾无咎的语气便平添几分冷淡,笃定地说道,“他会想明白的。”

若非大战在即,镇南王也许有时间从宗室子弟中好好挑一个人选,重新培养。

但现在,没有时间了。

因为皇帝重文轻武,这十几年武将青黄不接,如今能撑得起的南疆军之人,屈指可数,而景愈是其中最合适的人选,他年轻,在军中有足够的声望,又有顾无咎作为最坚实的后盾。

不想再提镇南王,顾无咎语锋一转:“皇觉寺那边怎么样?”

昨晚皇觉寺的那场爆炸因为大雄宝殿坍塌,死了一些人,还有一些人被压在了废墟下,五城兵马司以及京兆府的衙差们花了大半夜,才把伤者一一救了出来。

事发突然,顾无咎令人把太医院的太医们尽数从被窝里挖了出来,赶到皇觉寺救人,又从京中一些医馆药堂借调了大夫以及药材,饶是如此,依然死了一些人,也有人伤重难治,至今还未脱离危险期。

为此,楚明鸢刚刚特意和尉迟锦一起去了一趟皇觉寺,昨夜的那些伤者暂时被安置在皇觉寺的法堂,由太医院统一收治。

楚明鸢幽幽叹气:“术业有专攻,这些太医急救、治外伤的本事还不如军医。”

“像昨天皇觉寺这种情况,还是得让太医院商量一个针对急救的章程,否则太医们就跟没头苍蝇一样,谁的嗓门大就给谁治,反倒耽误了真正性命垂危的伤患。”

“我与母妃商量了一下,想在各地设安济坊,安排官医在安济坊行医,也监督各地的医馆、药堂。”

尉迟锦是江南最大的药材商,有她的协助,就能事半功倍。

“设安济坊,不妨就从南疆开始如何?”顾无咎一边说,一边指向了舆图上的南疆。

一项新的制度要运行,势必会因为影响一部分人的利益,而引来或多或少的阻碍,但是,在战争这种特殊情况下,就不同了。

楚明鸢双眸一亮,“我去和母妃商量一下。”

她拍了拍顾无咎的手,想从他的膝头跳下,可顾无咎扣在她腰上的手纹丝不动。

她又试着去掰他的手指,这时,门帘外响起了碧云的声音:“太子爷,薛督主使胡公公将刚拟好的制书送来了。”

一听“制书”,楚明鸢就知道是大事,也唯有行大赏罚、授大官爵位、赦免降虏等,才会用上制书。

“把制书拿进来吧。”顾无咎道。

当碧云捧着制书进来时,就看到自家大小姐正在一根根地掰着姑爷的手指,忙不迭地低头,当作没看到。

这几个月,作为大丫鬟的她,已经习惯了时不时会撞到大小姐与大姑爷搂抱亲热的场面,学会了视若无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数。

从进屋,到放下制书,再到转身离开,她恰好在数到“十”时,从西暖阁中“逃”了出去。

“帮我磨墨可好?”顾无咎说,那只手依然没松开。

楚明鸢终于放弃了,乖乖地给他磨墨。

顾无咎单手打开了那道制书,以左手执笔,沾了沾墨,签上了他的名字,又从匣子里取出了宝玺,却没急着盖上去,而是将宝玺交到了楚明鸢手里。

楚明鸢一愣,视线从舆图移到了那道制书上,震惊地微微瞪大眼。

这道制书是为了替池知行昭雪,追封其为齐国公,由池知行的外孙女池淼承继齐国公的爵位。

“封淼淼为齐国公?”楚明鸢失声道。

这比顾无咎让景愈来承继镇南王爵位还要令她震惊。

她恍然大悟地说:“这就是你与薛寂的协议?”

将宫淼过继给池家,改姓池,不仅承继齐国公府的爵位,也替池家延续血脉。

薛寂果然是池知行的后人!

顾无咎笑而不语,似是默认。

他懒懒地换了个姿势,一手支肘托腮,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满含笑意地看着她,“你觉得池淼可堪当此任?”

楚明鸢又将制书看了一遍,坚定地将宝玺盖在了制书的末尾——以此作为她的回答。

淼淼当然可以!

垂眸看着这道制书,楚明鸢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怦怦加快,有种热血沸腾之感。

她轻声说:“外祖父与我说过,淼淼才堪将略,不输男子,这些年在闽州立了不少军功,若非是女儿身,早就有了一官半职。”

“他虽有意提拔淼淼,但觉得她是个女儿家家,终究要相夫教子,这才将她送来京城,想让她过上安稳的日子。”

听外祖父说这番话时,楚明鸢的心情是复杂的:外祖父是豁达开明之人,所以能同意池淼上战场,让她闽州卫带兵。

可另一方面,外祖父依然觉得“相夫教子”才是池淼的归宿。

楚明鸢抬起眼睑,与顾无咎对视:“那些御史清流一定会反对……”

明天是顾无咎第一次以储君的身份亲临早朝,这若是那些古板的御史清流在早朝上齐声反对,闹得不可开交,他打算怎么收场?

楚明鸢以为他会霸道地说“那又如何”,不想,他竟是从容说:“所以,我才让顾策亲自为表哥请封世子。”

说话间,顾无咎唇角的笑意更深了,透着几分狡黠,几分得意。

“……”楚明鸢慢慢地眨了眨眼,悟了。

池淼是大裕第一个女国公,史无前例。

而景愈会是大裕第一个异姓藩王,同样是前所未有。

这两件事无论是哪一件摆在朝堂上,都会令朝堂震动,既如此,顾无咎干脆就将两件事一起公布,不但可以分散群臣的火力,还能让池淼被封女国公的事显得没那么惊世骇俗。

楚明鸢突然间有些同情镇南王,无论是顾湛,还是顾无咎,都十分擅长坑爹。

要不,她再让人往镇南王府送些名贵的药材?

算算时间,何太医这会儿应该到镇南王府了吧?

第310章 番外09 和离吧

七月的蝉鸣不绝于耳,尖锐又凄厉,随着滚滚热气唱响整个京城。

这会儿,尤小公公已经带着何太医来到了常德街的镇南王府。

却听门房说:“尤小公公,您来得不巧,正好今天礼亲王来找我们王爷,这会儿还在说话呢。”

尤小公公也不着急,道:“那咱家和何太医在马车里等等便是,不急。”

“是太子妃担心王爷的身子,让咱家带何太医来给王爷看看。”

门房的婆子夸了一阵“太子妃真是孝顺”云云的话,便匆匆跑去正厅通传。

远远地,她就听到自家王爷激动的咆哮声从正厅传来:“我不同意!我绝对不会同意的!”

吓得她差点一个趔趄。

婆子定睛往正厅方向望去,就见镇南王狠狠地撕开了一张绢纸,将它撕得粉碎,丢在了地上。

镇南王两眼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着,失望地瞪着礼亲王:“顾长庚,为什么连你都要让我与阿锦和离?”

虽然尉迟锦早就说过会将和离书送到宗人府,可当镇南王亲眼看到礼亲王拿出这份和离书时,还是再次令他觉得心痛,令他觉得被背叛。

礼亲王也是一个头两个大,揉了揉额角,无奈道:“顾策,能劝的,我与王妃都劝过阿锦了,她心意已决。”

本来,按照礼亲王与礼亲王妃的意思,哪怕尉迟锦不愿与顾策复合,也没必要和离,反正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也没必要折腾,维持名义上的夫妻就是。

可尉迟锦不同意,说就算晚了十九年,也要与顾策有个了断。

“阿锦说,希望你签下这封和离书,与你好聚好散。”

“否则待来年元月,太子登基,她就会去长安右门敲登闻鼓,状告你纵容妾室、庶子谋害嫡妻,请无咎下旨与你义绝。”

“届时,不只是你与阿锦,连新帝也会成为天下人茶余饭后的话柄。”

也正是因为尉迟锦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礼亲王才会特意跑这一趟。

皇权高于一切,大裕天子当然有资格允亲王夫妇义绝。

但这件事若是闹到这个地步,怕是都得往《起居注》上记一笔了。

“……”镇南王浑身不住颤抖,想到方才顾无咎要他封景愈为镇南王世子,就仿佛被他们母子连续捅了两刀。

阿锦与无咎果然是在报复他吧?

难道他们就这么恨他……

镇南王脸色越来越青,青中透着一抹紫,气血全往脑门冲。

“王爷,你别动气。”张守勤看镇南王脸色实在难看,吓得不轻,“太医说过,您不能动怒的。”

“来人,快去请太医!”

曾经的镇南王龙精虎猛,可自打伤了心脉后,他就只是一个千疮百孔的老者了,每日汤药不断,太医还曾悄悄与张守勤说过,镇南王的寿数怕是也会有些影响,以后必须要好好养生。

那来通禀的门房婆子适时现身,道:“正好何太医来了,奴婢这就去请何太医。”

丢下这句话,门房婆子又赶紧往大门方向跑。

不一会儿,尤小公公就小跑着领着何太医来了。

何太医去忙给镇南王把脉,尤小公公则帮着楚明鸢在礼亲王跟前刷孝顺值:“参见礼亲王。幸好太子妃娘娘方才见王爷气色不太好,特意让咱家请了何太医过来。”

诊了脉后,何太医从药箱里取出银针,飞快地给镇南王的几处大穴扎了几针,又给他的指尖放了血。

指尖血明显发黑,惊得张守勤倒吸了一口气。

“何太医,王爷没事吧?”张守勤紧张地问。

何太医又给镇南王探了脉,紧皱的眉头稍稍舒缓,道:“王爷差点卒中……还好,下官及时给王爷施针、放血,王爷没有大碍了。”

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的礼亲王总算是放心了,喝了口茶,这才释然道:“太子妃有心了。”

“顾策,无咎与你是有些心结,幸好太子妃是个孝顺,有她在你们父子之间周旋,相信有朝一日,你与无咎总归能冰释前嫌。”

礼亲王畅想了一番美好的将来,却不知镇南王的一颗心急坠直下。

他清晰地知道,这些都不会发生。

从他在顾湛与顾无咎之间,择了顾湛,或者说,在他自以为做了对南疆最好的决定的那一刻,顾无咎就永远不会接受自己。

镇南王的耳边又回响起顾无咎在乾清宫对他说的一句话:“你是镇南王,南疆百姓、将士的性命皆在你一念之间,你可要辜负他们?”

顾无咎的言外之意很明确了,自己辜负了阿锦与他。

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不是合格的父亲。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眶泛红,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道:“守勤,笔墨伺候。”

他转头又看向了礼亲王,“我愿意签和离书。”

礼亲王暗暗叹气,将早就准备好的第二份和离书放在书案上,心道:阿锦果然很了解顾策。

本打算亲笔写下和离书的镇南王在看到这熟悉的字迹时,一时怔住,明明是盛夏,他却像是整个人浸泡在了寒冬的冰水中。

从来没像这一刻般清醒,尉迟锦似乎在用这份早就准备好的第二份和离书告诉他,她不会原谅,也不会宽恕。

他们之间恩断义绝。

镇南王慢慢地执笔,沾了沾墨,在义绝书上签下了他的名字——顾策,又按下了大红手印。

再抬头时,悲伤的目光看向了尤小公公,嗓音深沉又低缓地说:“你回去告诉太子,本王同意了。”

第311章 番外10 骗猫的

次日,也就是七月初九一早,暂停一月的早朝再次举行,文武百官齐聚在金銮殿上。

在一声声清脆的鸣鞭声中,一袭杏黄色蟒袍的顾无咎第一次以储君的身份开始了早朝。

这金碧辉煌的殿宇中,群臣都站着,唯有顾无咎坐着。

他平日里气质清冷儒雅,谦谦如君子,但这一刻的他倨傲、冷峻、深沉、淡漠,高高在上,甚至带着些许俯视天下的睥睨,令人有神威不可逼视之感。

镇南王仰望着宝座上的熟悉而又陌生青年,心头五味杂陈,既为他感到骄傲,又觉得苦涩难当,悔不当初。

这似乎是他能为这个儿子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镇南王深吸一口气,第一个从队列中走了出来,对着前方的顾无咎俯首抱拳,说出了早就深思熟虑过的说辞:

“臣尝以朽躯披甲三十余载,征讨辽东,荡平南疆,然今揽镜自照,终成风烛残年……”

他先从他自己说起,表示如今鬓染霜色,臂膀难挽雕弓,再说南疆乃大裕南边之屏障,南边诸国虎视眈眈,不可一日无帅云云,接着又表达了对景愈的一番赏识之情,恳请太子为了天下安宁,钦封景愈为镇南王世子,以保南疆百年安宁。

此言一出,宛如平地一声惊雷起,满朝文武都炸开了锅。

古往今来,承继宗室勋贵的爵位都必须是本家的嫡出儿郎,若要庶子承爵,臣下必须恳求皇帝开恩,更别说景愈根本不姓“顾”。

就是礼亲王也怀疑自己的耳朵。

有那么一瞬,礼亲王几乎怀疑镇南王是不是因为那封和离书而疯魔了。

然而,在礼亲王对上新太子那双深沉锐利的眼眸时,不由打了个激灵,一下子明白了——这是太子的意思。

没等所有人冷静下来,紧接着,第二道惊雷劈了下来。

薛寂出现在金銮殿上,亲自代太子念了一道制书。

关于制书的前半段,众臣只是觉得果不其然,池知行果然平反了,可当薛寂念到后半段时,满朝寂然。

一个年迈的老御史瞬间扑倒在地上,呼天喊地道:“不可!女子封爵,乃倒反天罡!”

“男主外,女主内,古来如此。”

“今日女子封爵,那改日女子岂不是也要当政?!”

“这可就全乱套了!”

任那御史歇斯里地地发泄了一通,顾无咎才慢慢道:“女子当政,也未尝不可。”

“孤的母妃有状元之才,李老御史若是不服,不如告老还乡,让孤的母妃顶你御史之职,如何?”

啊?李老御史被他的不按理出牌惊呆了。

尉迟锦的才干天下皆知,年少时在国子监读书时就很受祭酒的赏识,后来与镇南王成亲后,镇南王在外征战,整个南疆的各项事务,包括后方的粮草支援都是由尉迟锦掌控的,让她当一个区区的御史,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

这一日的早朝无疾而终。

大部分的朝臣连事先准备好的折子都没能拿出来,毕竟相比景愈与池淼的事,他们要奏的那些事似乎都不叫事。

早朝后,这两件事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整个京城。

连小景忌也为此来皇觉寺,找上了正在法堂给伤患看诊的楚明鸢。

小家伙默默地跟在楚明鸢身边,直到她看完最后一个伤患,两人从法堂出来,他这才蔫蔫地说道:“表婶婶,我要跟我叔叔去南疆了。”

他用可爱的馒头手扯了扯楚明鸢的袖子,抬起小脸,“我想求你一件事。”

两人所经之处,招来一道道趣致的目光——这里是皇觉寺,可小景忌却是一副道童打扮,在周围往来的僧人们衬托下,实在有些醒目。

更别说,他身边还如影随形地跟着一头漂亮的长毛三花猫。

楚明鸢揉了揉他可爱的丸子头,“你叔叔去南疆是有‘正事’,你一个小孩子跟着去做什么?”

“你乖乖待在京城,陪陪你叔奶奶不好吗?”

景忌的叔奶奶指的是尉迟锦。

“我得陪着叔叔。”小景忌板着漂亮的包子脸,一本正经地说,“上回叔叔去西北,就没带上我,可把我担心坏了。”

“表婶婶,你是不知道,我叔叔这个人不会照顾自己,三餐不继,日夜颠倒,这才二十几的人就有胃疾。没我在身边提点他,他不行的。”

“……”楚明鸢唇角微抿,一时无言以对。

小家伙的话虽然天真烂漫,却也不无道理。

景家就剩下这对叔侄了,景忌应该是景愈心中最为牵挂的人,人唯有心怀牵挂,才会惜命,才会想着回家。

见她不说话,小景忌拉了拉她的袖口,提醒她:“表婶婶,你是不是该问我想求你什么了?”

楚明鸢莞尔笑了,从善如流地问:“你想求我什么?”

小景忌俯身将地上的异瞳三花猫抱了起来,一边摸着猫,一边期盼地看着楚明鸢,“我可以带上花花吗?”

花花是三花猫的名字。

楚明鸢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看着他怀中哈欠连连的三花猫,那一蓝一绿的瞳孔在阳光下仿佛熠熠生辉的宝石。

她一直以为这只猫是景忌的。

他既然特意来问她,答案很明确了……

“你怎么不去问你表叔?”楚明鸢一边问,一边探手摸了摸猫,小景忌每天都会给猫梳毛,喂鱼油,猫儿的毛发极其顺滑。

小家伙耷拉着脑袋,眼睫一颤,心虚地支吾道:“我……我进不了宫。”

楚明鸢注意到了,却是不动声色,掏出一个令牌往他怀中一塞,笑吟吟地说:“是我大意了。这个你收着,以后你就拿着这块令牌进宫。”

“……”小景忌的脸差点没垮下来,将怀里的猫抱得更紧了。

哎,表婶婶也太不好糊弄了!

可他好舍不得花花啊。

第312章 番外11 一本万利的顾无咎

“喵嗷!”

三花猫一向不会委屈自己,被小家伙抱得难受,一爪子就朝他的小胖手重重地拍去,飞身蹿出,在碧云的惊呼声中窜到了楚明鸢的肩头。

猫在她肩头一边舔着爪子,一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小景忌,一脸的倨傲。

“阿姐,这猫真聪明!”楚翊冷不丁地从小景忌身后探出了头,似乎来了一会儿了,“这是姐夫的猫?”

“应该是吧。”楚明鸢摸了摸肩头的猫,猫咪就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看着这双与画中一般的异瞳,楚明鸢隐约猜到这只猫可能就是五年前她遇上的那只小奶猫。

“喵呜——”

猫儿软绵绵的叫声唤得她心头一软,不自觉也笑了起来,眉眼弯弯。

小景忌委屈巴巴地看着三花猫,觉得花花实在是太无情了,有了新人忘旧人。

楚明鸢有些好笑,把猫又还给他,但态度十分坚定:“花花不能去南疆。”

“阿翊,你怎么来了?”她又看向了楚翊,“今天国子监不是有课吗?”

楚明鸢把楚翊休沐的日子都记得清清楚楚。

楚翊道:“柳博士病了,下午的课就取消了。”

“阿姐,我送你回宫。”

楚明鸢低头问小景忌:“不忌,你要跟我们一起进宫玩吗?”

然而,小团子却露出如临大敌的表情,抱着猫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我……我还有事。表婶婶,我下次再找你玩。”

他抱着猫一溜烟似的跑了。

楚明鸢好笑地看着他拔腿跑的样子,就听楚翊低声说:“你别看他现在没心没肺的样子。景家刚出事那会儿,小不忌天天做噩梦,姐夫就让花花陪着他。”

“大概花花觉得不忌是它小弟,就天天跟着他,顺便罩着他。”

约莫就是猫觉得它在罩小弟,小弟认为他在养猫。

楚明鸢惊讶地看向了楚翊,“你怎么知道的?”

连她都不知道这猫是他们家的!

“我可是国子监‘百晓生’,当然什么都知道。”楚翊自豪地挺胸,把楚明鸢逗乐了。

她戏谑道:“我看是包打听吧。”

姐弟俩言笑晏晏,一边走,一说,很快就上了停在皇觉寺大门口的马车。

当马车的车门关闭后,车厢内的气氛莫名一肃。

楚翊状似不经意地说:“阿姐,景小将军要去南疆了,那宫淼呢?”

“宫淼是不是也要去前线了?”

楚明鸢掀了掀眼皮,心想:这国子监的消息还挺灵通的,这会儿早朝应该刚结束不久吧,国子监就知道早朝上的事了。

“池淼。”楚明鸢纠正道,饶有兴味地看着弟弟,“你怎么知道淼淼要去前线?”

封爵的制书上可没说这些。

楚翊撇撇嘴:“以姐夫的性子,怎么可能让人无功受禄。”

“姐夫这人最喜欢一本万利的买卖。”

以顾无咎的性子,这道封爵的制书既然发出去,那么他定是要用池淼,不会让她白享这国公的爵位——他要立威!

生怕他姐不信,楚翊作势挑窗帘看了看马车左右,把氛围感铺满,这才神秘兮兮地说:“阿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三年前,就是姐夫中探花那年,他在殿试前就在四方赌坊押了十万两,赌他中探花。”

“你猜赔率是多少?”

“一比十!”

楚翊正等着他姐露出震惊的表情,却见他姐连眉毛也没抬一下,优雅地端坐着。

楚翊等了一会儿,又继续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明白了。

“姐,你早就知道了?”楚翊有些失望地往车厢的板壁上一靠。

他本是想挑个恰当的时机把这件事说出来,让她姐知道姐夫藏了这么大一笔私房钱!

“是啊,‘百晓生’!”楚明鸢戏谑地点点头。

楚翊也就是蔫了一瞬而已,就又振作了起来,殷勤地给他姐沏茶。

轻缓的斟茶声中,他说:“姐,我想去兵部,你觉得怎么样?”

这一次,楚明鸢终于如他所愿地露出微微动容的表情。

姐弟俩静静地对视了一瞬。

科举只是一块敲门砖。

待顾无咎登基,楚翊就是国舅,想要恩荫为官再简单不过,就是天子一句话的事。

楚明鸢接过了弟弟递来的那杯茶,也没问他为什么想去兵部,平静地说道:“这件事你该去问你姐夫。”

“后宫不可干政。”

楚翊心想:要不是他亲眼看过他姐模仿姐夫的字迹批过那山一样的奏折,他就真信这鬼话了。

想到乾清宫那一摞摞的奏折,楚翊觉得他一点也不羡慕姐夫当皇帝,迟早得过劳死。

想归想,楚翊面上乖得跟白兔似的,“我是想先跟姐姐报备一声。”

他也是怕他姐不同意,姐夫就不肯收他。

马车一路穿过一道道宫门,停在了乾清宫外。

楚翊去找顾无咎,楚明鸢则去了寝宫,从床边的暗格里取出了那本《奉旨成亲》,倚在窗边翻看着。

盛夏的午后,蝉鸣声此起彼伏。

渐渐地,一股倦意便在规律的蝉鸣声中席卷而来……

感觉到有人试图从她手里抽走什么,她警觉地睁开了眼,对上了一双熟悉深邃的桃花眼。

她顿时松了口气,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阿翊走了?”

顾无咎点点头,拦腰将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抱了起来,“怎么不去榻上睡?”

楚明鸢又打了个哈欠:“我本想等你,没打算睡的。”

顾无咎将她放到了榻上,自己也躺下了,两人都侧躺着,面对着面。

顾无咎道:“那本书你别太在意了。”

“我知道的。”楚明鸢神情一凛,正色道,“若是太在意,就会重蹈楚明娇的覆辙。”

这本书是把双刃刀,也在提醒着楚明鸢不可太过仰仗上一世的经历。

定了定心神,楚明鸢又道:“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薛寂为什么要给我这本书……”

因为楚翊与池淼。

俗话说,儿大不由娘。

这弟弟大了,更由不得姐姐。

想着楚翊,楚明鸢颇有种吾家有弟初长成的感慨,“你打算把他放到兵部吗?”

顾无咎道:“他喜欢机巧之术,也不一定要去兵部,工部也不错。”

“我让他自己先想想凭什么让我放他进兵部。”

楚明鸢看出来了,他没打算这么容易让楚翊心想事成,给他出难题呢。

楚明鸢默默地为弟弟掬了把同情泪:阿翊既知他姐夫喜欢一本万利的买卖,怎么到他自己身上就一叶障目了呢?

想要在他姐夫这里走后门,往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第313章 番外12 再见楚明娇

顾无咎撩起楚明鸢颊畔的一缕碎发,随意把玩着,又放在唇边吻了一下,含笑问:“你怎么看?”

楚明鸢不想入他的套:“来的路上,我就跟阿翊说了,你们的事我不管。”

楚翊想撬开兵部的后门,得靠他自己;而顾无咎想怎么压榨楚翊那也是他们“君臣”之间的事。

顾无咎低低地笑:“那到时候,你可别心软……”

话尾含含糊糊地消失在两人的唇间。

他急切地凑过去覆住了她的唇,温柔地吮吸,舌尖轻轻在她唇瓣上描摹,厮磨。

男子灼热的气息自唇齿强势地侵入,他身上那馥郁清冽的檀香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楚明鸢有种自己仿佛要被溺死的错觉,本能张嘴呼吸,却被他的舌尖勾住了她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放开了她。

楚明鸢喘息急促地睁开眼,入目的是他红得有些刺眼的唇,他的薄唇沾上了她唇上的绯红口脂,让他平添三分艳色,三分魅惑。

一想到自己的口脂是怎么到他唇上,楚明鸢的耳根瞬间就烧了起来。

她赧然地错开了眼,将脸埋在他胸口,心里胡思乱想着:他只是抹点口脂就这么好看,若是他有个双胞胎妹妹,那肯定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两人静静地相拥。

又过了一会儿,楚明鸢听到头顶上方传来顾无咎平静的声音:“薛寂说,楚明娇想要见你。”

“……”楚明鸢惊讶地抬头看他。

他原本搭在她背上慢慢地滑了下去,扣在她的后腰上,问:“你想见她吗?”

楚明鸢又垂下了眼睑,长翘的眼睫如小扇子般覆在眼窝上,令她的小脸显得格外沉静。

当顾无咎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时,楚明鸢从榻上坐了起来,道:“好,我去见见她。”

她原本不想见楚明娇,可想到那本书,还是决定见一见,也给自己一个与前世了断的机会。

顾无咎本想说这事不急,但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就没说,也起了身,理了理身上略有些凌乱的衣袍。

楚明鸢本想唤碧云进来给她重新梳头,话到嘴边,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连忙拉住了顾无咎的袖口:“等等!”

顾无咎狐疑地看向她。

楚明鸢从袖袋里摸出一方白帕子,以手势示意他低头,顾无咎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地照做了,含笑看着她。

楚明鸢用帕子仔细地擦去了他唇上沾染的口脂。

可即便擦干净了,他的唇还是红艳艳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方才在屋里做了什么……

楚明鸢转头去看梳妆台上的铜镜,她的唇也是一般的红艳,还有些许口脂晕出唇瓣,似是被人狠狠地蹂躏过。

她赶忙又捏着帕子去擦自己的唇。

直到一盏茶后,碧云与海棠才被唤进去伺候楚明鸢梳头。

……

当太阳西斜,夫妻俩一起出宫,来到东厂。

楚明娇从初二起就被关押在东厂的地牢中,也有七八天了。

“吱呀——”

一阵粗糙的开门声带起了一缕阴冷的微风,单调的蝉鸣声随之飘入幽暗的地牢中。

“太子爷,太子妃,这边走。”一个名叫沈弥的小内侍提着盏灯笼,走在前面为两人引路。

一直来到了地牢深处的某间牢房前。

当牢门被人从外面打开时,楚明娇激动地从草席上站了起来。

“大姐姐!”

楚明娇穿着件粉色罗衫,头发编成了一条长长的麻花辫,短短七天,她消瘦了一大圈,以致身上的衣裙空荡荡的。

当她看到牢房门口的楚明鸢时,灰暗无光的眼中透出狂喜。

自从被关进这里后,楚明娇见过的人只有薛寂以及给她送饭的内侍沈弥。

四天前,薛寂带来了她藏在房间里的那本《奉旨成亲》,审问了她,问她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她告诉他,她是梦到的,哪怕薛寂对她用刑,拔了她十指的指甲,她没说出她穿越的秘密,只是一次次地提出要见楚明鸢。

送饭的内侍沈弥一直没应,薛寂也没再出现,她越来越不安,以为她会像蝼蚁般被遗忘,一辈子再也见不到阳光。

没想到,楚明鸢还是来了!

下一瞬,楚明娇就看到楚明鸢身后的顾无咎,身子不由一僵。

有几个东厂番子搬来了两把交椅,点亮了两盏油灯。

沈弥在一旁伺候茶水,清雅的茶香弥漫,冲散了地牢中那淡淡的霉味。

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二人,楚明娇咬了咬下唇,道:“大姐姐,我有话跟你说,只能对你一个人说。”

“你放心,我现在已是阶下之囚,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言下之意是希望楚明鸢劝顾无咎暂时离开。

楚明鸢淡淡道:“你若是有什么话,就赶紧说吧。若是不愿说,那我就走了。”

楚明娇攥紧了拳头,被拔掉指甲的十个指头虽然包扎过了,但伤口至今没有痊愈,只是一个攥拳的动作,就让她觉得钻心得痛。

她知道她必须抓住这次机会,下一次,她还能不能见到楚明鸢就不好说了。

她决定赌一把,咬牙说:“奇变偶不变?”

牢房内,静了一静。

“你在说什么?”楚明鸢直视着楚明娇,挑了下眉梢,完全没懂她在说什么。

楚明娇死死地盯着楚明鸢,不曾错过她脸上的一丝变化,却一点也看不出端倪。

楚明鸢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这个认知让楚明娇仿佛被当头浇了一桶冰水,浑身一凉。

难道自己猜错了?!

不,不可能!

这几天,她一个人被关在这间地牢中,反复思量、推敲过。

她之前的判断十有八九错了,她会在一次次的失败中沦为阶下之囚,不是因为顾无咎,而是因为楚明鸢。

如今回过头来看,楚明娇越想越觉得楚明鸢的身上充满着种种违和感——

楚明鸢从前明明痴恋谢云展,却在落水事件后,毫不留恋地提出成全自己与谢云展;

楚明鸢应该早就知道楚翊与自己被掉包的事,一直等到了时机成熟时,才提出了滴血认亲;

王照邻本该成就“三元及第”,阻了他状元之路的人也是楚明鸢,顾无咎不过是被她利用而已;

还有,楚明鸢怕是早就知道顾无咎是镇南王与王妃的嫡子……

各种线索汇集在一起,真相便呼之欲出——

楚明鸢不是书中的那个“楚明鸢”了。

她应该是与自己一样穿越了,所以她才会拥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她才会提前预知到这么多事。

是自己大意了,没想到这个世界还会有第二个穿越女,才会一败涂地。

但现在,后悔已经迟了。

楚明娇看着楚明鸢的眼睛,又报了一个常见的暗号:“天王盖地虎!”

然而,楚明鸢的脸上依然没有楚明娇想要的那种动容。

更没有老乡见老乡的激动。

在楚明娇连续又说了“宫廷玉液酒”、“五年高考”后,顾无咎变得不耐烦了。

“够了!”他直接打断了楚明娇的话,“孤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疯言疯语的。”

“阿鸢,我看她是疯魔了,别理她,我们走。”顾无咎一手覆于楚明鸢的手背上,作势起身。

“等等!”楚明娇生怕他们会走,更怕没有被认为没有价值的自己会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这里,语无伦次道,“再给我十分钟……不,一盏茶时间!”

“只要一盏茶时间就好。”

楚明娇只能暂时放下对楚明鸢的怀疑,把心思集中在自救上。

她不想死,不想窝窝囊囊地死在这个古代!

楚明鸢轻轻挠了下顾无咎的掌心,顾无咎眼睫颤动了一下,意会了。

“好,孤给你一盏茶时间。”顾无咎对楚明娇说。

沈弥取出一个计时沙漏,放在了茶几上。

金色的细沙在沙漏中簌簌落下,楚明娇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眸子在油灯的火光映照中明暗不定。

按照她原本的计划,是希望能说动楚明鸢看在老乡的份上,放她一马,而她也会投桃报李,回报楚明鸢。

但现在,她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将攻略目标改为顾无咎。

与今上不同,顾无咎无论在书中,还是这一世,都是当世枭雄!

楚明娇的心跳怦怦加快,一度陷入绝望的心中又燃起一簇希望的火苗。

她飞快思索着,目光灼灼地看着顾无咎,组织措辞道:“太子殿下,我可以帮你的!”

“我曾做过很多奇怪的梦,从那些梦中知道了一些关于未来的事。”

“像是西勒王最近就会病故,百越不出三月就会对大裕发动突袭……对了,今秋,豫州会有蝗灾!”

生怕顾无咎不信,楚明娇一鼓作气地说了一通。

然而,顾无咎越发不耐,冷冷道:“如果你想说的只是那本《奉旨成亲》,就不必再说了。”

啊?楚明娇微微睁大眼:“你都知道书中的剧情了?”

那本《奉旨成亲》分明落入了薛寂手中,薛寂此人野心勃勃,心思深沉,他竟然没有私自藏下那本书,反而呈给了顾无咎?

她心中惊疑不定,心跳如擂鼓般回荡在耳边。

楚明鸢冷眼旁观了楚明娇一会儿。

她觉得楚明娇这人总是抓不住重点,一会儿说一些不知所云的暗号,一会儿又说书中的剧情,根本毫无意义。

她干脆把她此行真正的目的挑明:“楚明娇,我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我们大裕的火绳枪过于落后,你曾在西洋的书籍中看到过更先进的火器,杀伤力远非弓箭可比。”

“你说的这些,真的是从西洋书籍里看到的,还是你梦到的?”

楚明鸢是因为楚翊想进兵部的事,忽然触动了这段记忆。

若是没有那本《奉旨成亲》,也许她也就将那次的谈话彻底遗忘,但这几日,她变得格外在意楚明娇,开始反复地回忆起,从何时开始楚明娇变得不太一样……

她甚至怀疑过楚明娇是不是被恶鬼附身,但又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想。

楚明娇就是那个从小与她一起长大的人。

只不过,她从某日起多了书中的那段记忆,也许像她此刻说的,是窥见了一些梦境,也或许是像她一样,多经历了一世。

不管怎么样,楚明娇就是那个上一世害楚翊痴傻、又夺走她性命的那个人!

“……”楚明娇完全没想到楚明鸢会提起火枪火器,不禁怔了怔,小脸上露出一丝讶色。

那应该是去年的事,当时因为谢云展提到皇上有意缩减火器营的规模,她便随口说了两句。她自己都忘了,没想到楚明鸢却记在了心里。

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好,却见楚明鸢纤细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在那小巧的沙漏上点了点。

以手势提醒楚明娇,她只剩下半盏茶时间了。

她不敢再犹豫,说:“我是在梦里看到的,但我确定,西洋有比大裕更先进的火枪,叫燧发枪,用燧石代替火绳来点火。”

今上在十年前曾一度解除海禁,那三年间,江南数支商队下西洋,带回西洋的时钟、怀表以及望远镜等物件,后来因为倭寇在海上作乱,今上又再次下令海禁。

从这个朝代的格局,从那些西洋物件,从火绳枪的存在,楚明娇大致能判断出这个大裕朝类似明朝中后期。

心头似有一道闪电掠过,楚明娇忽然间明白了自己的价值。

“殿下,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不仅仅是关于西洋火枪的事!”

是了。

她能告诉顾无咎的一切,都是超越这个时代的,能让大裕朝的武器超越周边诸国,让大裕的疆土扩张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对顾无咎来说,她远比楚明鸢以及那些平庸的朝臣更有价值。

楚明娇的眸中绽放出自信满满的神采。

这一瞬,楚明鸢仿佛又看到了前世那个随谢云展归来的楚明娇,心中厌烦。

她蓦地起身,对顾无咎说:“我们走吧。”

她想试探的,已经得到了答案。

顾无咎便也起身。

楚明娇再次被他们出人意料的反应惊住,急急又道:“你们不想知道关于火枪的事吗?我知道燧发枪的原理。”

“我还知道一种冶铁术,可以改善铁器硬脆的缺点!”

“只要太子殿下答应放我一条生路,我愿意把我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第314章 番外13 你就宠他吧

楚明鸢与顾无咎恍若未闻般往牢房外走。

“别走!你们别走!”楚明娇心急如焚,上前想要唤住这二人,声嘶力竭地又喊了一声,“大姐姐,你可知道当年你娘亲之所以会早产是因为祖母给她下了药!”

她想追出去,却被沈弥拦住了去路。

“放肆!”沈弥抬手就是一巴掌甩在了楚明娇脸上。

这些东厂的内侍可不懂怜香惜玉,一巴掌打得楚明娇踉跄地退了两三步。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无咎与楚明鸢毫不留恋地走出了牢房,“我说的都是真的!”

任楚明娇怎么叫唤,两人都没有回头。

沈弥挡在了牢房的门口,皮笑肉不笑地对楚明娇说:“楚氏,你也不看看你什么身份,太子爷什么身份,还想拿捏太子爷?”

“真是不知死活!”

“你……你想怎么样?”楚明娇打了个寒颤,不由退了一步,只觉得一股寒气自心底袅袅升起。

沈弥冷冷道:“就看你是自己招,还是要咱家用刑?!”

别说是太子,楚明娇连让薛督主出面的资格也没有!

楚明鸢与顾无咎很快走出了阴暗的东厂狱,外面的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外面的空气闷热得像个蒸笼,但比起地牢内那种阴冷潮湿的霉味,让楚明鸢有种重回人间的踏实感。

方才在与楚明娇对峙的时候,她回想起了前世被谢云展囚禁时的一幕幕……

“既然出来了,不如去十安楼喝‘梨花白’怎么样?”似乎察觉到她的不适,顾无咎握住她柔弱无骨的手,含笑看着她,“每年夏天,十安楼都会卖酥山、饮子、冰果,你一定会喜欢。”

“好。”楚明鸢回握住他的手,“我听昭昭说过,十安楼的冰品特别好吃。”

顾无咎是个很敏锐的人,许是因为自小在萧家长大,他很会看人脸色。

即便她从来没提过她不喜欢黑暗无人的环境,他也会主动为她在床头留一盏小小的灯,让她倍感熨帖。

楚明鸢微微地笑,看着他轮廓鲜明的侧脸。

想起尉迟锦曾经语重心长地提醒她:“小阿鸢,你别太顺着他,别因为他偶尔给点小恩小惠就对他心软,他啊,自小擅长得寸进尺。”

楚明鸢觉得尉迟锦说得没错,这人的确擅长得寸进尺。

这里距离十安楼不远,两人干脆手牵着手,闲庭信步地往前走。

街道两边,樟树林立,那密密匝匝的树荫映得街上清凉了不少。

楚明鸢忽然道:“我知道的……当年是祖母看姜妩要发动,为了将两个孩子掉包,干脆给娘亲下了催产的汤药,娘亲才会早产。”

这件事是楚随在调查生母被害的过程中查出来,告诉她的。

楚太夫人没有杀害陆氏的心思,但陆氏也的确是因早产而伤了身子,又因为楚敬之的冷落,郁结在心,才会早早地逝去。

太夫人喜欢荣华富贵,喜欢权势在握,对她来说,让她余生困于庵堂,粗茶淡饭,孤老一生,便是最大的惩罚。

顾无咎与她十指交握,安慰道:“你娘应该早就轮回转世,忘了这一世的悲苦。”

从前,顾无咎不信轮回转世,但最近,他开始信了。

若有来世,他会主动地走向她,告诉她,他心悦她。

对上他温柔潋滟的眉眼,楚明鸢的心也变得柔软,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又道:“楚明娇说的火器……你怎么看?”

“你信吗?”

“她应该没全说实话。”顾无咎不紧不慢地说道,语气笃定,“对于火枪、冶铁术这些,她怕也是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楚明鸢也是这么认为的。

正因为楚明娇所知只是表面,所以上一世她也没能帮助谢云展改进火枪,只捣鼓出了滑轮以及一种名为水泥的东西。

楚明鸢眸光一闪,提议道:“让阿翊来试试楚明娇说的燧发枪,你觉得怎么样?”

顾无咎莞尔问:“你不是说,你不管我与阿翊的事吗?”

“我是不管啊。”楚明鸢理直气壮道,“我有帮他做说客让你放他进兵部吗?”

顾无咎默。

如果楚翊真的能改进火绳枪,或者将燧发枪研发出来,不必自己来开口,兵部那边怕是会想抢人。

这就像是他给楚翊出了一道难题,楚明鸢把最后的答案告诉了楚翊,让他去推导过程。

顾无咎突然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头,戏谑道:“你就宠他吧。”

楚明鸢意味深长地叹道:“我是看他可怜。”

关于楚翊的未来,她尽量不想插手太多,未来的路得他自己去选,自己去走,也就是这会儿看顾无咎有意为难弟弟,她顺手拉他一把,以后她这做姐姐的怕也是帮不上忙了。

楚翊若是想得到站在池淼身边的资格,就必须自己去拼——毕竟这上门女婿不好当啊。

两人说话间,十安楼出现在了前方。

一眼就能看到一楼大堂坐了不少食客,一片语笑喧阗声。

“客官,里边请。”

十安楼的小二见有客人上门,热情地迎了上来,“两位客官,今日二楼的雅座满了,可否坐大堂?”

“那就大堂吧。”楚明鸢道。

话音刚落,小二的身后响起一道异常热情的男音:“失礼失礼。二楼正好刚空出一间雅座。”

“萧公子,萧夫人,里头请。”

杜老板一把推开小二,一脸激动地迎了上来,目光灼灼地盯着顾无咎,几乎要在他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自年少起,顾无咎只要人在京城,就会时不时地来这里买一坛梨花白,是十安楼的老客了,杜老板自然认得他。

当顾无咎的身世以及他成为太子的消息传遍京城时,杜老板比谁都激动,到处与亲朋故友吹嘘他们十安楼与尉迟王妃、太子爷的那点缘分。

今天以前,杜老板还在想以后怕是见不到太子了,没想到太子爷这般赏脸,还带着太子妃来喝酒。

自家梨花白是太子爷最喜欢的酒,要不要改叫“太子酒”呢?

杜老板领着两人上了二楼。

小二挠了挠头,心想:楼上的雅座不是都满了吗?

那小二的目光追着他们的背影往二楼方向望去,就看到自家老板竟推开了那间平日里不接待外客的雅座。

咦咦咦?

小二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他上个月才来十安楼做事,听别的小二说这间雅座是老板给尉迟王妃留的。

难道说……

他咽了咽口水,正想上楼看看,被旁边的一个五大三粗的酒客拉住了,粗声道:“小二,你发什么呆?快给我这桌添把凳子,我有朋友来了!”

粗犷的男声热情地招呼着门口刚到的客人:“李兄,你可算来了。快坐过来坐。”

“大理寺那边的三司会审结束了?”

“是啊。”那李姓男子笑着与友人颔首致意,“三司已经宣判了,判了那顾昀秋后问斩。”

二楼雅座的楚明鸢闻声朝楼下看了一眼,此刻才想了起来,顾昀联和废太后谋反案应该是在今天三司会审。

那粗犷的男音讥诮地唏嘘道:“得亏他姓‘顾’,否则还得株连三族。”

“来,李兄,我敬你一杯。”

“好酒。”李姓男子赞了一句,深以为然道,“这谢家、袁家就没那么好命了,连女眷一起,被判了流放岭南。”

“我说这谢云展也蠢得可以,明明是太子的连襟,外祖父又是对太子有养育之恩的萧尚书,他非要去跟着顾昀与宋景晨逼宫谋反,简直目光短浅。”

“这次,三司念着他不知顾昀是誉王余孽,没将他谢家三族男丁斩首示众,只是判了流放,怕是看在萧尚书与太子的面子上吧?”

“兄弟,”旁边桌的中年酒客凑过来与这二人搭话,“你们说,那谢云展真的不知道顾昀是誉王余孽吗?”

“谢云展都死在天牢了,谁知道啊。”李姓男子耸耸肩,“谢家家眷到底杀不杀,还不就是太子爷一句话的事。”

那粗犷男音突然压低了音量:“其实啊,我更好奇的是……那位三公主到底是谁的种?”

“我舅家表弟的小舅子在刑部天牢当狱卒,他绘声绘色地告诉我说,柳贵妃不愿上公堂,昨夜在天牢撞柱而亡,临死前发誓说,三公主是皇上的女儿,否则她就下十八成地狱,永不超生。”

几个酒客面面相觑,俱都露出古怪的表情。

中年酒客幽幽叹道:“虽然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是,皇上都被气得中风了,这会儿还在宜春园休养龙体呢,我看柳贵妃的话不能全信。”

“说的是。”李姓男子的语气有些微妙,“堂堂天子,被人戴了那么多年绿帽子,儿子女儿都不是他的种,这要是我,也得气死。”

“明儿三司就该会审镇南王世子弑父案了吧。”另一边桌的一个年轻酒客也兴致勃勃地与这两桌客人搭话,“听说啊,这镇南王世子也不是镇南王的种,是那白侧妃偷人,生怕镇南王发现了,这才铤而走险,生了弑父之心。”

一楼大堂的不少酒客都在偷听他们说话,此言一出,大堂里登时炸了锅,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

“竟是这样!”

“应该说,原来是这样!”

“我就说啊,这镇南王世子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生了弑父之心!”

“难怪世孙挑动南疆军哗变,怕也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吧?”

“哎呀呀,镇南王受了这样的刺激,也难怪会请旨立景小将军为世子……”

“……”

这些人越说越觉得这个猜测十分合理。

听着下方的非议声,杜老板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他硬着头皮将一壶饮品端上,说:“萧公子,萧夫人,最近石榴刚上市,很是清甜,二位试试这冰镇石榴汁,里面添了一勺糯米酒酿,很是解暑,就是小孩子也能吃。”

“酥山、饮子一会儿就上。”

杜老板行了一礼后,就退了出去,心里有些犹豫,不知道是不是该让小二下去劝劝那些客人,让他们别再非议镇南王府。

走到雅座门口时,就听雅座里的楚明鸢道:“父王明天启程回南疆,是不打算去大理寺听审了吗?”

顾无咎平静地说道:“顾湛的案子人证物证确凿,有没有他指证,无妨。”

“也好。”楚明鸢淡淡道。

镇南王现在的身子最怕七情内伤,见了顾湛,难免情绪激动,伤心伤情,不如不见。

楚明鸢执起琉璃杯试探地尝了一口。

特意冰镇过的石榴汁冰冰凉凉,清甜爽口,仿佛全身的毛孔都通畅了,神清气爽。

她眼睛一亮,一口气灌了一杯石榴汁,樱唇微抿,唇畔露出一对甜甜的梨涡。

“很好喝。你试试……”

话音未落,顾无咎突然从桌子对面探手过来,拇指的指腹轻轻擦去她唇边的一滴石榴汁,放到他自己唇边,以舌尖舔了舔……

“……”楚明鸢的耳根登时烧了起来。

这人真是!

又在逗她了。

她撇开脸,不想看他。

顾无咎为了哄她,执起一旁的瓷壶,亲自帮她将空杯填满。

楼梯的方向,又传来了一阵噔噔噔的上楼声。

“王兄,你真的打算辞官回乡吗?”一个年轻的男音好声好气地说道,“不如再等等吧。你好歹是今科传胪。今上不愿用你,但太子来年就要登基,正是用人的时机。”

“你再等等,许就等到空缺了。”

今科传胪?楚明鸢一时忘了跟顾无咎生气,惊讶地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不是王照邻?

还真是冤家路窄了。

下一刻,一道略有几分耳熟的男音传来:“等不到的。”

说话间,身穿青色直裰的王照邻出现在楼梯口,与他一起的是两名文人打扮的举子。

王照邻无奈说:“你们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太子是个唯亲是举、睚眦必报之人,像我这种寒门子弟无论再等多少年,也等不到空缺的,还不如回乡做个教书先生。”

两个举子被王照邻这番大胆的言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了看左右,赶紧将他拉入隔壁的雅座。

第315章 番外14 白龙鱼服

其中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举子劝道:“王贤弟,慎言。”

王照邻早就破罐子破摔了:“左右我明天就要走了,被人听到又有何妨?”

说着,王照邻眼底掠过一道阴鸷的光芒。

在其他人因为皇帝立新太子的消息感到激动时,王照邻只觉得绝望——他知道他的仕途是彻底断送了。

他已经彻底得罪了尉迟锦与太子妃,而他那个逆女二丫现在还在太子妃身边服侍,怕是进了不少谗言。

太子怕是比今上更不喜他。

王照邻滔滔不绝地又道:“我当二位是知己,也跟二位说两句真心话。”

“哎,如今世人都说太子爷重情重义,不仅为景如焰、池知行洗雪沉冤,还二人清白,还要授景愈与那池家后人爵位,代今上补偿两家。”

“却不知就因为李老御史在早朝上反对了一句,就被太子罢了官职。”

“更不知那池知行的外孙女认了东厂督主薛寂为义兄,而太子爷能上位,薛寂有从龙之功,太子为了笼络身边的内宦阉臣就将齐国公爵位授予一个刚及笄的小姑娘,简直荒唐至极!”

“如今这朝堂之上,内宦当道,蒙蔽圣听;女子封爵,倒反天罡……国家危矣!”

听王照邻这番慷慨激昂的话,两个举子有些意动。

另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举子一脸激动地问道:“王兄,你说的李老御史莫不是李康宁御史?”

“我记得他可是太宗皇帝钦点的榜眼,三朝元老,就这么被罢职了?”

王照邻微微颔首:“京城不易居,李老御史已经决定过些日子就带家人启程回老家了。”

他今早去过李府拜访,李老御史昨日早朝后一回府就病倒了,太医说他是小卒中,左都御史干脆就劝他告老还乡。

于外人而言,真相什么的也不甚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竟是这样。”年轻举子连连摇头,颇有几分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唏嘘,“这太子爷未免……未免也……”

他毕竟没王照邻胆大,不敢口出狂言地批判太子,最后只无力地长叹了一口气。

“哎,我不过一介书生,无力改变现状,也只能回乡教书育人了。”王照邻一脸惭愧地幽幽道。

“王兄,你别这么说。”另外两人忙又宽慰起他来,说了一番教书育人的好处。

楚明鸢早知道这王照邻人品不佳,原本想当他是苍蝇,不予理会的,但听他嗡嗡嗡地说个没完,也不耐烦了。

她也知道顾无咎既然选择坐在这个位子上,既然下定决心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便难免会引来一些非议,没有王照邻,也会有别人。

但她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

“墨竹,去隔壁把王大人请过来。”楚明鸢对着守在外头的墨竹吩咐了一声。

墨竹抱拳领命,也是一脸义愤:这姓王的卖妻卖女,背信忘义之徒,竟也敢非议他们太子爷!

他刚要走,却被楚明鸢叫住:“等等……去把琼玖也叫来。”

“他既要回乡,是该让他们父女再见一面。”

反倒是顾无咎本人很平静。

甚至于看着楚明鸢气鼓鼓的样子,反而嘴角一点点地翘了起来。

她是因为他被非议才生气?

也就是说,现在的他也被她划入护短的范围内,成了自己人?

隔壁雅座的王照邻正说得口沫横飞,当墨竹出现在雅座门口时,他只以为对方是个路过的小厮。

不想,对方竟然径直走了进来,甚至也没行礼,便抬着下巴一脸倨傲道:“王传胪,我家爷和夫人请你去隔壁一叙。”

王照邻不悦地微微蹙眉。

既知他是传胪,这区区一个小厮居然对他如此傲慢,还敢以“你”来称呼自己,简直不知礼数!

莫不是哪个商户人家想巴结他堂堂进士?!

士农工商,商排最末。

王照邻身为进士,自然不会将区区的商人放在眼里,一派清高地说:“你家爷又是何人?”

“既然要求见王某,为何不自己过来?”

墨竹微微地笑:“王大人,你要有自知之明,你不过是二甲传胪,就算授官,也最多正七品。你还想让我们爷纡尊降贵地来见你?”

“你受不起!!”

“……”王照邻脸色一变。

听这小厮的口吻,隔壁要见他的人怕是个品级不低的贵人。

早就听说这京城遍地是权贵,这一刻,他怯了,方才做出的清高倨傲之态也摇摇欲坠。

他外强中干地在心里告诉自己:没什么好怕的。

他反正也不当官了,要回乡了,没人奈何得了他,最多也就是言语上折辱他几句。

旁边的两个举人互看了一眼。

其中年长的中年举人打了个圆场:“王贤弟,你不如随这位小哥过去看看吧。许是贤弟的旧识呢。”

王照邻只踌躇了一瞬,就从善如流地踩着对方给的台阶下了,起身对两个友人道:“连兄,程贤弟,那王某就失陪片刻。”

又对墨竹说:“劳请带路。”

墨竹伸手作请状:“王传胪,请。”

王照邻轻轻振袖,又端出了进士的架子,一副荣辱不惊的样子,随墨竹走出了他们所在的这间雅座,来到隔壁的那间。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这石榴汁不错,我们走时也给不忌带一壶吧,他肯定喜欢。”

如珠玉般的声线令王照邻觉得耳熟。

这位夫人莫不是哪位熟人?

念头刚冒出来,王照邻终于看清了室内二人的容貌,瞬间眼眸瞪大,双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太子爷与太子妃?!

怎么会是太子爷呢?!

想到方才自己是怎么大放厥词,王照邻后背出了一大片冷汗,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脑子里混乱地闪过无数的画面。

万寿节那日,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探花郎萧无咎。

彼时,他刚考中了今科会元,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他觉得他必能成就萧无咎没能成就的“三元及第”,以后萧无咎只要看到自己,便会联想到那句“既生瑜,何生亮”!

他是寒门子弟,全凭一己之力苦读,而萧无咎是尚书之子,不过是仗着有个尚书爹,拿到了最好的资源而已。

他自是比萧无咎技高一筹!

可现在……

对方成了高高在上的太子,而自己虽中进士,却因被今上不喜,至今无官无职,仿佛那微不足道的蝼蚁,只要对方一句话,就可以将自己碾压于足底,粉身碎骨。

若是太子因为他方才所言不快,给他按上一个“大不敬”的罪名,将他拖去诏狱或者东厂狱的话,那他怕是叫天不灵,叫地不应,没有人会为他周旋。

旁边的墨竹见王照邻像是双脚被钉在地上似的一动不动,凉凉地催促道:“王传胪,怎么不进去?别让爷与夫人久等了!!”

语外之音是凭你王照邻,也配让主子们等你?!

王照邻冷汗涔涔,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雅座中,躬身做了一个长揖:

“参见……”

他只说了两个字,就戛然而止,迟疑不知道该不该点明这两位的身份。

毕竟这两位今日显然是白龙鱼服出宫私访……偏让他给撞上了!

楚明鸢冷眼看着他,淡淡道:“王传胪,今日我们微服,不论君臣,你也不必行大礼。”

此言一出,王照邻简直如蒙大赦。

太子妃这句话的意思几乎是在说不会计较他方才的大放厥词,他的命保住了。

王照邻有些不放心地瞥了另一边的顾无咎一眼,心想:太子妃说的话,应该作数吧?

顾无咎悠然饮着梨花白,既不说话,也不看王照邻。

王照邻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不敢与顾无咎搭话,中规中矩地问:“不知夫人唤王某过来,有何指教?”

楚明鸢放下了手里的琉璃杯,“指教倒是称不上。”

“我方才听你马上要回乡,就想着也该让你和琼玖见上一面。”

“……”王照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太子妃口中的琼玖指的是他那个逆女王二丫。

王二丫于他来说,就是上辈子的仇人这一世来寻仇的。

王照邻脸色微僵,恨不得拔腿就走。

这时,后方传来一阵上楼的脚步声,王琼玖来到了他身边,对着楚明鸢和顾无咎行了礼。

距离他四月在仪宾府见到这个女儿,已经快三个月了,小姑娘又长高了一截,皮肤也白皙圆润了不少,比之从前黑瘦如柴的样子,像是换了一个人。

然而,王照邻却是心一沉,有种“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的危机感。

他可不信太子妃是为了让他与女儿叙旧道别。

楚明鸢慢条斯理道:“琼玖,王传胪明儿就要离京,此生怕是再也不会来京城。”

“我琢磨着,有些事还是要说清楚,也免得外人以为我仗势欺人,非要让王传胪的女儿为奴为婢,折辱堂堂进士。”

王琼玖有些紧张,正要说什么,却见楚明鸢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只能乖乖闭上嘴。

楚明鸢接着道:“你的那张卖身契是十年,契约满时你十七岁,你便会重获自由之身。”

王琼玖脸色微白,而王照邻则是眼睛一亮。

也就说任这丫头再桀骜,待她十七岁出宫后,还是会落到他手里。

他是她的父亲,将她许人也好,卖了也罢,都由他说了算。

王照邻完全没注意到隔壁雅座的连举人与程举人也走了出来,就站在不远处,看着王照邻的方向,一脸的好奇。

楚明鸢还在说:“当然,你也可以在宫里当女官,躲一辈子,只要你不出宫,王传胪也奈你莫何。”

听到这里,王照邻的心又是一沉,心道:难道说,太子妃是想骗他这逆女在宫里当一辈子的女官才说这些话?

反倒是王琼玖因为跟着楚明鸢有一段时间,知道太子妃不喜欢“缩头乌龟”,振作起了精神。

她想了想,正色请教:“夫人,若奴婢不想躲一辈子,那该如何才能不让家父摆布奴婢的人生?”

“家父已经卖了奴婢一次,奴婢不想让他再卖奴婢第二次!”

王照邻脸都青了,面上火辣辣的,忍不住纠正道:“二丫,我说过很多次了,不是我卖了你的,是你祖父所为。”

几步外的连举人与程举人也听到了这番话,惊讶地打量王琼玖——这是王传胪的女儿?这么小就被卖身为奴?

看着双眸熠熠的王琼玖,楚明鸢眼底荡起了些微的笑意。

这孩子果然是孺子可教,聪明得紧,不枉她留下她,给她读书习医的机会。

前几天,她偶然听到这孩子跟鹊儿说想在宫中当个女官,还自夸她比别的女官多一项优点,她在习医术,将来肯定能在宫里有一席之地。

楚明鸢倒是觉得让这孩子仅仅在宫中当女官可惜了,也许她能有别的可能性。

楚明鸢又喝了口石榴汁,润了润嗓,才道:“譬如齐国公。”

“新任齐国公池淼以女儿身承爵,不日将奔赴西北戍守边关,撑起池家门楣,她便能当她自己的家,做她自己的主,将来让她的子嗣延续‘池’姓。”

“当女将军就可以做自己的主?”王琼玖问。

正当王琼玖认真地开始考虑她七岁才开始习武是否来得及时,就听楚明鸢又道:“你的根骨不适合习武,倒是在读书上有点天分。”

她让王琼玖与其他几个同龄的小姑娘一起跟着先生识字,短短三个月,她已将《黄帝内经》倒背如流,即便她还不解其意。

楚明鸢考过她,这孩子确有过目不忘之能。

这种天分万里挑一,不愧是王照邻的亲女儿。

王琼玖连连点头:“奴婢很会读书的。”

当话说到这个地步,即便楚明鸢没挑明她的意思,王照邻也听懂了,双眸几乎瞪到极致。

他一时失了理智,脱口斥道:“荒唐!”

“女子怎可考科举!”

“这是倒反天罡,乱了纲常!”

“如此下去,人心浮动,阴阳逆转,大裕必乱!”

王照邻下意识地又去看顾无咎,等着他斥责楚明鸢胡闹,然而,入目的却是太子含笑的眉眼,神色愉悦,闲庭自若,没有一丝一毫的震惊与不快。

就仿佛……这本就是他的意思。

第316章 番外15 科举取士,不拘一格

“……”王照邻眉头突突乱跳,陡然间明白自己之前猜错了。

太子授池淼齐国公爵位也许根本不是因为薛寂,而是在投石问路。

这位太子是由尉迟王妃带大的,也不知道尉迟王妃自小对他灌输了些什么理念,导致他对镇南王这生父既嫌恶又不屑,只对生母唯命是从,甚至还当朝说尉迟王妃有状元之才,要让王妃顶李老御史御史之职。

王琼玖原本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考科举,但见她生父这般激动,便觉得这事能办。

她本着“气死爹不偿命”的心态,毅然道:“为什么不行?”

“只要夫人愿给奴婢机会,奴婢肯定也能中进士。”

她爹这种人渣都可以考中会元、传胪,她不比他差,只要她一心苦读,有什么不可以的?

小姑娘的眼里燃着野心勃勃的火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将她爹踩到泥地里。

门外的连举人与程举人已经惊呆了。

心中隐隐猜到雅座中这对俊美如画的年轻男女是何身份……

顾无咎微启薄唇,终于对着王照邻说了第一句话:“王照邻,无位非贱,无耻乃为贱;无子非孤,无德乃为孤*。”

“你这人目光短浅,心胸狭隘,寡廉鲜耻,实在不堪为人师,只会误人子弟,教人卖妻卖女。”

“你还是回乡种地去吧。”

寥寥数语断了王照邻回乡教书的念想。

“……”王照邻脚一软,瞬间脱力,瘫软地跪在地上。

他出生于乡野农家,从小就看着祖父、父亲与叔叔们在土里刨食,日晒雨淋,祖父不到四十,脊背就挺不直了,佝偻着腰背。

他不想过父祖辈这样的日子,想要靠着读书改变自己的命运,过上人上人的日子,明明他已经推开了那道通向富贵的门,却硬生生因为王二丫这逆女又被人从高楼之上推了下去,坠入无底的冰河之中……

脑海中祖父与父亲那黝黑的皮肤、皲裂的手指,王照邻怕了,慌忙对着顾无咎认错:“殿下,臣知罪,臣不该妄议朝政,请殿下恕罪。”

门外的那两个举人把他这声“殿下”听得清清楚楚,确信了顾无咎的身份。

这一位果然是太子!

见王照邻下跪的动作引来二楼其他酒客的注意力,墨竹忙不迭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低声警告道:“你跪什么?!没听夫人刚才说吗?今日不论君臣。”

连举人与程举人互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进了雅座。

“九爷,夫人,学生有礼了。”两人给雅座内的顾无咎与楚明鸢作了个长揖,心头忐忑不安。

一方面庆幸方才他们没说什么出格的话,另一方面也担心他们被太子爷视作与王照邻一丘之貉的小人。

连举人大着胆子澄清了一句:“九爷,学生并不知王传胪有卖妻卖女之举。”

程举人同样吓得不轻,连连点头:“学生也不知。”

堂堂进士竟然发卖糟糠妻与亲生女儿,抛妻弃女,这人品可见一斑。他们可不屑与这种无耻小人为伍!

顾无咎的视线落在了这两个举子的身上,漫不经心地问:“你二人觉得王传胪方才所言当否?”

连举人和程举人不由头皮发麻。

他们也不支持女子考科举,就像王照邻说的,这实在是倒反天罡!

男主外,女主内,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是,这个时候,他们若是站王照邻,那就势必会被太子爷不喜,被归为王照邻之流。

对于举人而言,最重要的是先考上进士,站于庙堂之高,那才是阶级的跨越。

他们不过区区举人,哪有资格反对太子的政令。

再说了,就算太子真的允女子考科举,乡试与会试可是要在那小小的号舍里待上几天几夜,有哪户好人家会让女儿背上清誉有损的风险去参加科举?!

只是转瞬间,连举人已是思绪百转,一下子心里有了决定,维持着作揖的姿态道:“学生以为,王传胪所言有些偏颇。”

“科举乃为国取仕,择贤德有才之士为国效力,自当不分男女。”

“九爷取才不拘一格,令学生佩服。”

连举人越说越顺畅,脸不红,心不跳,差点连他自己都信了。

顾无咎轻轻扯了下嘴角,随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连诺,一诺千金之‘诺’。”连举人恭敬地回答,心跳怦怦加快。

能让太子记住他的名字,将来自会有莫大的好处。

“来年春天朝廷会开恩科,你们好好准备。”顾无咎挥了挥手,“退下吧。”

两个举人连声应是,直到从十安楼里出来,还有些神思恍惚,不敢相信方才的奇遇。

程举人惊疑不定地小声说:“连兄,刚才那一位真的是太子吗?”

相比之下,年长他十几岁的连诺显得更为沉着,道:“定是了。”

“都说萧探花‘郎绝独艳,世无其二’,除了他,还能有谁?”

“确实。”程举人微微点头,眸露异彩,“连兄,明天镇南王与景小将军就要启程去南疆,太子爷定会亲自相送,不如我们也去看看吧?”

“好!明日一早我们一起去南城门。”连诺略有些亢奋地应了。

第317章 番外16 各奔东西

在万众期待之中,七月初十终于到了。

满京城的人都想见识太子与景小将军的风采,南城门的一带的酒楼全都被预定。

天方亮,南大街上已是热闹非凡,羽林卫十步一岗,两边都是前来欢送的百姓,一个个翘首引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最前方的两道身影上。

一黑一白两匹骏马并驾前行,黑马上是一个着杏黄色蟒袍的青年,清冷似初雪,矜贵非凡;旁边白马上的青年着一身白色孝服,整个人温润如玉,英姿飒爽。

这两个青年皆是人中龙凤,如日月彼此辉映,散发着不相上下的慑人光彩。

镇南王就坐在后方的一辆华盖马车里,忍不住看着前方的顾无咎,浑浊的老眼因为刺眼的阳光微微眯了起来。

他只想再多看儿子几眼。

他这次下南疆,短则一年,长则两三年,怕是都不会再进京了,见不到顾无咎,更见不到尉迟锦,他只能在无尽的悔恨中度过余生。

他注定不能成为一个好父王,现在也只能尽他所能地去做一个合格的镇南王。

这一幕,也落入了有心人的眼中。

楚翊从街边一家茶楼二楼的窗口俯视着下方的南大街,一时看着马车里探出头的镇南王,一时又看看姐夫的背影,唏嘘道:“姐,你看,镇南王看姐夫的眼神简直能拉出丝了。”

“哎!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吃。”楚明鸢懒懒道,意味深长地瞥了弟弟一眼。

旁边,蹲在窗槛上的三花猫很给面子地“喵”了一声,似在附和姐弟俩的话。

马车里的小景忌隐隐听到了猫叫声,从马车的另一边窗户探出头来,朝楚明鸢与楚翊的方向看来,大力地挥了挥手。

“花花!我走了!”

“你有机会一定要来南疆看我啊!”

“我会想你的!”

小团子扯着大嗓门吼道,几乎满街的人都听到了。

那些百姓便也朝姐弟俩所在的茶楼望了过去。恰在这时,一声鹰唳自茶楼的屋顶响起,黑色的海东青展翅朝着下方的景愈俯冲下去,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肩头。

街上那些百姓的注意力都被转移到了鹰身上。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指着黑色的海东青说:“这头鹰叫花花吗?”

“好可爱的名字!”

“那是景小将军的海东青?!”

“真是威武不凡!”

“……”

下面的人热热闹闹地讨论起那头黑色的海东青,而茶楼中的楚翊看着这一幕笑得前俯后仰,直笑得肚子都疼了。

“花花,哈……花花!”

三花猫还以为他在叫它,“喵”了一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半晌,楚翊终于笑够了,看着景愈的背影自南城门穿过,问了一句:“玄霄是要跟着景小将军去南疆吗?”

楚明鸢点点头:“玄霄本就是景小将军的海东青。”

鸿影才是顾无咎的海东青,是他十四岁离开西北时,景愈送给他的。

楚翊支肘望着下方那长长的车队,平日里总是玩世不恭的面庞上突然间露出一丝忧伤,叹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泓影一定很不舍,很难过。”

他到底是在说鹰,还是在说人呢?

楚明鸢上下打量着弟弟,兴味地笑了:“鸿影一日可以飞千里,它随时可以飞去南疆见玄霄。”

“从前你姐夫在西南时,鸿影也经常飞去西北看望玄霄。”

楚翊轻声嘀咕了一句:“当鹰可真好,人要是也能飞就好了!”

楚明鸢被弟弟逗乐,笑容更深。

她拍了拍楚翊搭在窗槛上的右臂,故意问:“明早你要陪我去西城门送淼淼吗?”

明天,池淼就要以西北军元帅的身份奔赴西北,薛寂是监军太监。

他们要重建百废待兴的西北,也同时为了两年后的下一战做准备——上一世,西勒大军在两年后卷土重来,才有了后来陆家的覆灭,谢云展的崛起。

而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

景愈也好,池淼也好,这一次,他们的离开都是为了奔赴前程,而不是被逼迫,被追杀。

比之前世,这一世,他们所有人都安好无虞,一切都在往更好的方向发展。

这就够了。

总有一天,他们还是会回到京城,而她与顾无咎会在京城等着他们,成为他们最坚实的后盾。

楚明鸢的眼眸异常明亮,脸上没有离别的忧伤,神情沉静豁达。

“……”楚翊将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作势端茶,掩饰自己的别扭。

喝了两口茶,他才硬梆梆地说:“我就不去了。”

末了,他又欲盖弥彰地补充道:“你知道的,我这两天在研究火器,很忙的!”

楚翊还是少年气性,那点小心思在楚明鸢眼里,就像是写在脸上。

池淼的战场在西北,而楚翊的战场在京城。

楚明鸢忍不住探手摸了摸弟弟的发顶,笑道:“你好好干。南疆军和西北军能不能配上燧发枪,可全看你了。”

姐弟俩再往下方看时,已经看不到顾无咎和景愈的身影,只见最后几辆马车穿过了南城门。

有一些百姓继续追出城门相送,大部分的百姓陆陆续续地散去了,没一会儿,南大街上就变得空旷了不少。

楚翊也没心思再喝茶了,一把抱起那头三花猫,让它蹲在他的肩头,对楚明鸢说:“阿姐,我先送你回宫吧。”

“你不是很忙吗?”

他提醒她,乾清宫还有一堆折子等着她与姐夫过目呢。

楚明鸢如他所愿地起了身,“回去吧。”

丢下一枚银锞子作为茶钱,姐弟俩下了楼。

走到茶楼门口,两人却惊讶地发现茶楼外一片鼓噪的喧哗声,不知何时又聚集了不少路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听说袁国舅一家今天要被流放了!”

“不止是袁家,还有好几家都要流放岭南呢。岭南比南疆还远吧,怕是有一半人要死在路上。”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谁让他们干什么不好,非要谋反呢!”

“就是就是!”

“……”

姐弟俩先后上了马车。

车夫老李头有些头疼地说:“二少爷,这会儿人多,怕是不好走。”

“没事,我们先不走了。”楚翊本来急着走的,这下不急了。

他兴致勃勃地将头探出马车,极目望去,乐呵呵道:“谢家应该也是今天流放吧?”

“阿姐,我们看了热闹再走。”

楚翊很是不喜谢家人,觉得谢家人全是一窝没良心的畜生。

谢云展与妻妹勾勾搭搭,人品卑劣。

其祖竟然在谢云展大婚那日搞出先弑子、后自尽的戏码,同样令他唾弃。

有时候,楚翊简直不敢想,若是长姐真的嫁给了谢云展,以后的人生会有多么凄惨。

如今一听谢家人要流放了,楚翊笑得跟朵花似的,毫不掩饰他的幸灾乐祸。

活该!他可真是太高兴了。

说话间,就听不远处就有人高喊道:“来了来了!那些流放的犯人往这边来了!”

第318章 番外17 明年复明年

街道的尽头,一大串戴着镣铐的犯人在七八名衙差的押送下,朝南城门方向走来。

路边那些看热闹的路人们沸腾了起来,对着那些流犯指指点点,叫好声此起彼伏。

衙差们时不时地推搡着那些落后的犯人。

“别磨磨蹭蹭的,走快点!”

“今天天黑前得赶到驿馆。”

“要是今天赶不到驿馆,你们全都别想吃饭。”

“……”

一片不耐烦的呵斥声,一个形容枯槁的妇人脚下一个踉跄,狼狈地摔倒在地。

“娘!”

“母亲!”

两个二十不到的少妇同时扑向妇人,去扶她。

其中一个青衣少妇立刻就被另一个三十几岁形貌尖刻的妇人给拽了回去,对方骂骂咧咧地斥道:“云岚,你如今是袁家妇!有力气管别家的闲事,不如多拿一个包袱!”

谢云岚整个人畏畏缩缩,支吾道:“大嫂,那是我娘。”却是没敢再上前。

她的身子瑟瑟发抖,心中是无尽的后悔:早知道袁涣会死,袁家也要被流放,她怎么也不会嫁到袁家来。

在谢家,她是嫡女,总有父亲母亲护着。

听到谢云岚的这句话,楚明鸢才发现摔倒的这妇人竟然是萧温云。

萧温云此刻头发蓬乱,容颜憔悴,身上的衣衫沾染了不少灰尘与污渍,满身的老态与疲态遮挡不住,与从前那个光鲜亮丽的世子夫人判若两人。

即便是前世,他们在谢家老家遭遇流匪围攻时,萧温云都没有这么狼狈过。

萧温云是萧宪的嫡长女,嫁入谢家后,是长房嫡妻,她的前半生一直被人敬着、护着。

前世,她人生受过最大的苦,也只是被流匪围攻时所受到的惊吓,因为心神不宁而彻夜难眠。

萧温云看似骄傲强势,其实不过是养在暖房里的一朵牡丹花。

“母亲,我扶您起来。”萧若蘅艰难地扶着萧温云站了起来。

以萧若蘅的角度,没看到马车里的楚明鸢,而萧温云恰好与楚明鸢四目相对。

萧温云惊喜地瞪大了眼,有那么一瞬,楚明鸢还以为她要喊自己的名字,却听她欢欢喜喜地对着楚翊喊:“云展,你回来了!!”

“娘就知道你没死,你会回来接娘的!”

萧温云那浑浊的眼眸在这一刻迸射出异常热烈的光芒,形容疯癫。

“……”楚明鸢微微一愣。

就算她没有为对方诊脉,也能看出萧温云显然是得了失心疯。

人生最悲痛的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萧温云无法接受儿子身亡的打击,疯魔了。

谢勋然凑了过来,狠狠地踹了萧温云一脚,迁怒道:“别提那个逆子!若非是他,我谢家何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他还想再踹萧温云,但被一个衙差拽住了。

衙差不客气地说道:“你们再闹事,小心我不客气了!”

“还不赶紧赶路!”

衙差示威地挥了下鞭子,谢勋然缩了缩脖子,惧了,暗暗地在心里感慨自己虎落平阳被犬欺。

这些随行的衙差倒是没敢对萧温云动粗,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萧尚书的长女,不看僧面看佛面。

这时,萧若蘅终于看到了马车里的楚明鸢,表情急速地变了好几变,先是窘迫,自惭,跟着又转为坦然,甚至隐隐带着几分自傲。

她扶着萧温云,柔声说:“母亲,你看错了,那不是云展表哥。”

“表哥在岭南等着我们呢。”

“真的?”萧温云一把攥住萧若蘅的袖口,激动地问,“云展在岭南等我们?”

“那是自然。”萧若蘅一手轻抚平坦的小腹,满眼温柔,“等到了岭南,我们一家就可以团聚了。”

想起谢云展之死,萧若蘅至今觉得心痛难当。

好在还有腹中的这个孩子给她一丝安慰。

云展表哥在天之灵一定会知道,唯有她才是最爱他的人。

她比楚明鸢,比楚明娇,都要爱他!

这一刻,萧若蘅的眸子带着一种平静的癫狂与决绝。

一盏茶后,这一行人便走远,路边看热闹的路人也渐渐散去了。

老李头挥动马鞭,驱车往皇宫方向赶。

楚翊还在看着谢、袁两家人远去的背影,瞠目结舌道:“这萧氏女也太疯了吧!”

萧温云疯了,萧若蘅在某种程度上也疯了吧?

他唏嘘地又说了一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碧云想着萧若蘅那痴情不悔的样子,也有几分意动,正要应,就听楚明鸢凉凉道:“萧若蘅是萧氏贵女,长于深闺,定是不知‘流放’是一种生不如死的折磨。”

“流放路上,翻山越岭,风餐露宿,不仅容易得病,在荒郊野林被虎狼吃掉,或是遇上土匪劫道,也是常有之事。”

“流放之人只有五六成的几率能活着抵达流放地。”

“而之后,才是这场苦难的开始。”

“从此,他们就成了最低等的奴隶,任人践踏,任人磋磨,岭南又是瘴疠蛮荒之地,很多人会因为水土不服而丧命,只有一半几率能熬过流放的第一年。”

“之后的日子才是钝刀割肉,永无止境。”

“这一些,现在的萧若蘅怕是都不知道。”

萧若蘅只是在自我感动罢了,流放的苦难会磨掉她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楚翊默了。

半晌,他才道:“阿姐,岭南瘴疠充塞,听说南疆也不遑多让,景小将军久居西北,不会水土不服吧?”

楚明鸢道:“瘴疠并非不可解,不过是百姓不知其所以然,便将瘴疠妖魔化了。”

“我与你姐夫商议过了,打算先在南疆各地设安济坊,主治瘴疠,兼监督各地的医馆药堂,免得庸医误人。”

“不在西北设吗?”楚翊涎着脸问,笑得很是谄媚。

“饭总要一口一口吃吧。”楚明鸢好笑地伸指在弟弟的额心轻弹了一下。

他们要做的事太多了……

想着乾清宫那依然像山一样的折子,楚明鸢觉得她与顾无咎说好八月中旬去秋猎的事怕是难以成行。

哎,还是明年吧。

第319章 番外18 龙凤胎与倒插门

明年复明年。

一年又一年,直到五年后,天祐‌五年七月,楚明鸢与顾无咎的秋猎计划仍未成行。

其中自是有诸多的巧合与不得已。

比如顾无咎登基的第一年七月,太上皇顾灏驾崩了。

比如天祐‌二年,南疆与百越持续一年半的战事刚平息,蜀中又突发地龙翻身,死伤数以千计,南疆的安济坊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蜀中救治伤患,安济坊的名头由此打响,开到了蜀中。

比如天祐‌三年二月,皇后楚明鸢在万众期待中诞下龙凤双胞胎,普天同庆,天子大赦天下。

双胞胎嗷嗷待哺,离不得双亲,于是乎,天祐‌三年与四年的秋猎也告吹了。

楚明鸢发誓,今年的秋猎势在必行。

这天一大早,趁着顾无咎早朝,楚明鸢把楚翊召进了坤宁宫,商量秋猎的事。

楚翊被姐姐忽悠多了,根本不信,戏谑道:“阿姐,你说的话,连泓影都不信!”

天气太热,连海东青都躲在殿内乘凉,听楚翊唤它的名字,萌萌地“啾”了一声。

“看吧,鸿影也说是。”楚翊坐没坐相地歪在高背大椅上。

“今年一定成行。”楚明鸢也不在意弟弟的吐槽,笑得眉眼弯弯,“淼淼终于凯旋回京,京城上下都等着看女将军的风采,正好趁着秋猎,让那些不服气的武将还有勋贵公子见识一下。”

“真的?”楚翊眼珠子登时一亮,“姐夫舍得放下朝政,出去玩了?”

原本的“秋猎”只是姐夫带着姐姐和他出去玩,但这一次的秋猎是天子秋猎,百官随行,一旦出行,来回至少半个多月。

池淼既然要参加秋猎,也就意味着她这次回京会待上一段时间。

距离他上回押送火器兵械去西北,也有整整一年了——一年间,他又长高了半寸,终于与姐夫差不多高了。

他也及冠了,成年了,可以堂堂正正地说,他能担起一个家了。

“他若是不去,那我们就丢下他,自己去。”楚明鸢玩笑道。

顾无咎自被封为太子后,兢兢业业地当了整整五年的皇帝,除了正月封笔的那几天,就没一天闲过。

如今西北、南疆都安定了,西勒与百越对大裕俯首称臣,今春豫州的水灾也妥善处理了……大裕各州都蒸蒸日上,迎来了好些年没有的安稳日子。

顾无咎觉得是时候给他自己放几天假,让尉迟锦与内阁帮着处理朝政。

楚翊更精神了,道:“阿姐,那我们一言为定?”

他神采奕奕地对着楚明鸢翘起了尾指,示意姐姐与他拉钩为定。

“什么一言为定?!”门帘外,突然炸起一声熟悉的男声。

夹着宫女的劝阻声:“侯爷,您等等,请容奴婢去通传皇后娘娘……”

“有什么好通传的?”粗犷的男声怒气冲冲地又道,“里面不就是楚翊那小子吗?!”

不顾宫女的阻挠,定远侯楚敬之气势汹汹地掀帘进来了。

楚明鸢对着宫女们挥了下手,示意她们退下吧。

楚翊也没给他爹行礼,懒懒道:“爹,你也没太没礼数了,这是皇后的寝宫,你也敢擅闯,小心明天被御史弹劾,被姐夫罚你面壁思过!”

看着如今长身玉立的次子,楚敬之老脸都青了。

这小子都二十出头的人了,怎么还是这般没个正经样!

楚敬之很想与他对骂,但想着此行的目的,硬生生地压下了火气,对楚明鸢道:“皇后,你可万万不能听这小子胡说八道,给他下旨赐婚啊。”

“赐婚?”一道软绵绵的声音奶声奶气地问,“什么是赐婚?”

两周岁半的龙凤双胞胎穿着大红色绣锦鲤的衣裳,手牵着手,屁颠屁颠地走了进来。

两个孩子长得一模一样,皆是唇红齿白,粉雕玉琢。

哥哥落落大方,妹妹活泼爱笑,都长着一对与他们娘亲很相似的丹凤眼,黑白分明,显得非常灵动。

一身明黄色龙袍的顾无咎就跟在两个孩子身后,让楚敬之有那么一瞬怀疑双胞胎该不会跟着他去上早朝了吧?

不会吧?不至于吧?

“囡囡又长高了!”楚翊一把将方才问话的女娃娃给抱了起来,举高高,又飞了一圈,逗得女娃娃笑得乐不可支,才回答了她的疑问,“‘赐婚’就是让两个人成亲的意思。”

“小舅舅要成亲了?”女娃娃太高兴了,“哥哥,我们要有小舅母了?!”

“嗯。”大皇子顾玦小嘴弯弯,噙着一抹浅笑,与他父皇十分神似。

一直在睡觉的三花猫被吵醒了,伸了个优雅的懒腰后,走到小顾玦身边,不住地用腮帮子蹭他的小腿。

眼前这一幕温馨至极,但楚敬之却觉得分外刺眼,额角青筋乱跳,声音拔高了三分:“不行!本侯绝对不会同意的!”

“我楚氏男儿就没有给人当上门女婿的!”

“这叫倒插门,是会被人指着鼻子说吃软饭,被人耻笑一辈子的!”

“你现在还年轻,为了情情爱爱冲昏了头,将来,你迟早会后悔的!”

楚敬之越说越着急。

昨天楚翊难得回了一次侯府,通知他,他要给人当上门女婿,会请他姐夫赐婚,让他不用再管他的亲事。

若是别的皇帝,绝对不会应下楚翊那种荒唐至极的主意,但楚明鸢与顾无咎简直堪称卧龙凤雏,他们这些年做出的事桩桩件件出人意料,甚至连女子参加科举这种事都让他们办成了。

如今大裕朝不止有了第一个女国公,也有了第一个女太医,第一个女举人……说不定在数年后,就会有第一个女文官站在金銮殿上。

楚敬之只是想想,都觉得这场面惊世骇俗。

面对暴跳如雷的父亲,楚翊气定神闲,甚至还笑了,神情颇为讥诮:“爹,你这人啊,真是没意思。”

“当年,你娶我娘,就是为了吃软饭。肚子饱了,就知廉耻了,怕人嘲笑你!”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这是软饭硬吃。”

“你说什么?!”楚敬之彻底气炸了。

若非楚翊的怀里还抱着大公主,他已经一巴掌往这逆子脸上招呼了。

“爹,我这人跟你不一样,我光明磊落。”楚翊拍拍胸脯说,“我就是要光明正大地吃软饭。”

听着弟弟的豪言壮语,楚明鸢笑得乐不可支。

女娃娃在舅舅的怀里鼓掌说:“我也爱吃软饭!”

“硬饭吃起来很累的。”

“噗嗤!”楚翊与楚明鸢都被女娃娃天真的童言童语逗笑了。

楚翊又抱着小外甥女转圈圈,“都说外甥似舅,我们囡囡果然像舅舅!”

楚敬之气得脸都青了,想求楚明鸢劝劝她弟弟,却听她凉凉道:“父亲,你若是不愿阿翊给齐国公当上门女婿,把他除族就是。”

“他以后改姓陆,自然也不会污了楚氏门楣。”

顾无咎很是配合地接口说:“改姓‘顾’,也是可以的。”

眼看着楚翊那臭小子眼睛一亮,楚敬之想也不想地说:“不行!绝对不行!”

次子如今在兵部混得风生水起,改良了火器、冶铁术,还制出了可连发六矢的连弩,现在人人都说他有个好儿子,虽不能入阁,却能名留青史。

他怎么能白白把儿子送给陆家!

楚翊看了一眼旁边的座钟,算算时间,这会儿池淼应该快到西郊驿馆了吧。

明早她才正式进京,他得在那之前去见她才行。

心里盘算了一番,楚翊懒得再应付他爹,笑眯眯地说:“爹,你别急。我还没跟齐国公求亲呢,等我求亲成功了,才会找姐夫求赐婚圣旨。”

啊?楚敬之一愣,忽然间有种脱力的疲惫感。

原来这小子今天进宫来不是为了求赐婚圣旨的?

那他在急个什么劲?

楚翊将怀里的外甥女给了他姐夫,整了整衣袍,潇洒地走了。

“爹,你等我的好消息!”

(番外完)

第320章 番外19 楚明娇梦回前世

隆兴二十四年,秋——

“轰隆隆!”

傍晚,一道闷雷猛地在夜空中炸响,劈下一道巨大的银色闪电。

紧接着,大雨骤至,雨幕如帘。

一间小小的厢房内,只点了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昏暗。

“娇娇!娇娇!”

一道熟悉的男音钻入楚明娇的耳中。

趴在桌上的楚明娇猛地睁开了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显得晦暗无光。

“云展哥哥……”她循声望了过去,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厢房的另一头,盖着薄被,身穿白色中衣的谢云展颓废地躺在床榻上,头发蓬乱,胡子拉碴,眼神阴郁地看着她。

他看着极瘦,瘦得脸颊也凹陷了进去,干裂的嘴唇泛着青紫之色,整个人与从前的意气风发判若两人。

“我就知道你还活着!你没有死!!”楚明娇激动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起得太猛,感觉头沉甸甸的,浑身的力气似被什么抽走般,四肢虚软无力。

“是啊,我还没死。”谢云展阴鸷的眼神变得愈发冰冷,“你当然不希望我死……等我死了,下一个可就轮到你了。”

“你在说什么?”楚明娇微微蹙眉,一头雾水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谢云展。

谢云展待她素来温柔,这还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与她说话!

等等!

这里是哪里?

楚明娇突然意识到了不对,环视四周。

这间厢房太过陌生,她完全不记得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被关在东厂的地牢里已经整整一年了,方才只是闭眼小憩,再睁开眼时,就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死了一年的谢云展又出现在她眼前……

有哪里不对劲。

心中一道声音告诉楚明娇。

现在应该是九月。

九月的京城正是凉爽的季节,但这屋内却烧着炭,她的身上穿着半新不旧的袄子……这些线索告诉她,此刻是冬季。

“快!快把尿壶拿过来!”榻上的谢云展不耐烦地催促着,右手指着榻边的尿壶,“我要如厕。”

楚明娇慢慢地朝谢云展走近,一步又一步,步伐极其缓慢。

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她开始注意到谢云展的身上有些怪异。

一年不见,谢云展似乎苍老了五六岁,下颔还有一道微微凸起的旧疤,他那据说被斩断的右腕完好无损,身上散发出一种浓郁的血腥味,还混着呛人的药香。

还有——

那陈旧污浊的薄被下,他的下半身空荡荡的……

楚明娇的瞳孔翕动了一下,心中浮现某种可怕的猜测,不由口唇发干。

她在谢云展的榻前停下了脚步。

在某种冲动的驱使下,她毫无预警地一把掀开了谢云展身上的薄被。

“楚明娇,你干什么?!”谢云展厉声斥道,脸色阴沉。

而楚明娇什么也听不到了,直愣愣地盯着谢云展的两腿,他的双膝下皆是空荡荡的,膝盖的断口上包扎着一圈又一圈的白色绷带,绷带下渗出殷红的血水……

楚明娇瞳孔猛缩。

仿佛有一把钥匙插入了锁孔中,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未完待续)

第321章 番外20 楚明娇梦回前世

那些记忆既熟悉,又透着一种微妙的违和。

隆兴十九年秋,她的未婚夫萧无咎死在了西南。

她借口为他守节去了静心庵吃斋念佛,就在那一晚,本该身在老家的谢云展千里迢迢地来了庵堂见她。

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她赢过了楚明鸢。

她苦苦等了谢云展整整五年,终于等到他功成名就,等到她怀上身孕,等到楚明鸢“暴毙”,在隆兴二十四年,她成了名正言顺的长信侯夫人。

然而,好景不长。

短短四个月间,镇南王顾渊就率南疆大军势如破竹地一路南上,连破数州,最后攻进京城,杀了今上顾灏和太子顾昀。

南疆军擒下了谢云展,却没有杀他,而是将他与她一起押到镇南王的跟前。

直到那一刻,他们俩亲眼看着镇南王顾渊拿下了脸上的鬼面具,才知道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顾渊竟然是他们的故人——

谢云展的小舅舅,也是她那个短命的未婚夫,萧无咎。

那一瞬,谢云展与楚明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既震惊,又有一丝庆幸。

就在他们以为顾渊念在萧宪的份上不至于赶尽杀绝时,顾渊二话不说地一剑砍断了谢云展的右腿,滚烫的鲜血当场喷溅在楚明娇的脸上。

楚明娇哪里见过这光景,吓得腹痛不已,下身流血不止。

随后,顾渊派了太医和稳婆过来,替谢云展处理了断腿的伤口,又给楚明娇诊了脉,楚明娇没能保住腹中的胎儿……

好不容易,谢云展右腿的伤口养得七七八八,顾渊又一次出现了。

这一回,他一剑砍断了谢云展的另一条腿。

那血腥的一幕深深地铭刻在了楚明娇的记忆里。

当时,脸上满是血渍的顾渊慢条斯理地擦着剑上的血,面无表情地对楚明娇说:

“你,好好照顾他,如果他死了,那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顾渊说完就走了。

直至此刻,那浓重的血腥味似乎还在楚明娇的鼻头萦绕不去,还有谢云展那凄厉的惨叫声在她耳边挥之不去。

楚明娇的眼神微微涣散,脑中一片混乱,几乎被记忆中的恐惧所淹没。

“啪!”

一巴掌重重地打在楚明娇的脸上,伴着谢云展不快的厉斥:“你这是做什么?!连你也敢羞辱我了?!”

楚明娇整个人一下子清醒过来,直愣愣地看着与她相距不过两尺的谢云展,屈辱、痛楚、悲愤、不甘等情绪如同利箭般从他布满血丝的眼里迸射出来。

在谢云展的眼眸中,再没有一点对她的怜惜与宠爱。

这完全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谢云展了!

好可怕!

楚明娇踉跄地退了半步。

脑子里两世的记忆混乱地交织在一起,楚明娇只觉得头痛欲裂,甚至压过了脸上被掌掴的疼痛。

隐约中,楚明娇抓到了一丝关键——

楚明鸢。

对了。

从楚明鸢自心月湖中将楚翊救起的那一刻起,命运就发生了改变,走上了另一条岔路。

楚明娇又退了半步,嘴里喃喃道:“楚明鸢……”

她的脸上急速地褪去血色,苍白如纸。

一切都是因为楚明鸢。

(未完待续)

第322章 番外21 庄周梦蝶

一听到楚明鸢的名字,谢云展的脸色愈发难看,两眼似血染,厉声道:

“你提她做什么?”

自从被南疆军擒下,成为阶下之囚后,谢云展就时不时地想起楚明鸢——这些日子来,他越来越频繁地梦到她,梦到她临死前咒骂他不得好死的样子。

他忍不住会想,如果当初他没有为了楚明娇,陷害陆家,令陆家满门覆灭;如果陆家人还在的话,有他们坐镇江北,顾渊能这么轻易地一举攻下江北吗?

那么,他现在还是风光无限的长信侯,而不是像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浓烈的悔意翻江倒海般涌来。

一步错,步步错!

楚明娇一眼就捕捉到了他眼里的悔意,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谢云展,你还不懂吗?”

“你会沦落到此刻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就是因为楚明鸢!”

看着谢云展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悲悯,几分讥诮,几分嫌恶,几分高高在上。

她脸上那血红的掌印衬得她的笑容透着几分诡异。

谢云展皱了皱眉,一头雾水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总觉得眼前的楚明娇有些陌生,像是陡然间变了一个人一样。

“原来你真的不知道啊。”楚明娇看着谢云展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决定让对方当个明白鬼。

“萧无咎……不,顾渊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那个大姐姐。”

“他在给她报仇,所以他不会让你轻轻松松地死去,他会让你……受尽折磨,让你觉得活着比死了还要痛苦……让你死无全尸!”

“不可能!”谢云展下意识地否认,“顾渊与楚明鸢素不相识……”

他确信,楚明鸢的人生无论与从前的萧无咎,还是后来的顾渊都没有交集……

他嘴里否认着,但心中其实开始动摇了。

他们都落入这个境地了,楚明娇没必要欺骗他……

突然,谢云展抓起了床边的茶杯狠狠地朝楚明娇砸了过去,歇斯底里地骂道:“贱人!”

“你们都是贱人!!”

那个茶杯重重地砸在了楚明娇的额头上。

楚明娇踉跄地朝后方摔了下去,意识渐渐地变得恍惚……

恍惚间,她听到屋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着恭敬的男声:“参见皇上。”

随即是另一道清冷的男声响起:“谢云展……怎么样?”

那有些耳熟的男音淡漠得没有一丝感情,宛如来自地狱的恶鬼。

接着,一股呛人的尿骚味钻入她鼻尖。

耳边听到谢云展惊恐不安的呢喃声:“来人……他来了。”

顾渊来了!

楚明娇的眼皮沉重地垂了下去,她可以想象谢云展的下场,这一次,顾渊怕是要再取谢云展一条胳膊吧……

这一瞬,楚明娇忽然很想告诉谢云展,在这一世他能又苟活五年,也算是白捡的。

在她所来的那个世界,他早就死在了隆兴十九年。

“咯吱”一声,房门被缓缓地打开了……

楚明娇觉得自己的灵魂在不断下坠,再下坠,无边的黑暗彻底将她吞噬……

……

当楚明娇再次睁开眼时,却发现她还在东厂狱的地牢里,身下垫着破旧的草席。

她慢慢地眨了眨眼。

刚才她在梦中的一切那么真实,仿佛实实在在地发生过。

庄周梦蝶。

谁又知道到底哪一世才是真正的现实……

可无论哪一世的她,都注定成为阶下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