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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城久困无援策,秘引北师夜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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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底雪亮:

  这十里平冈,便是全军生死独木桥。

  一旦半途遭遇敌军零散骑队,只需被轻骑缠滞片刻,四方敌兵即刻闻烽合围。

  四千疲兵列阵无凭、遮蔽无地,转瞬便会被分割撕裂、全军尽没。

  之所以执意夜半突进,正是审时度势、权衡利弊后的唯一稳妥之选。

  北邙千山万壑,樵径歧路无数,山野绵延广袤,敌军兵力有限,绝无可能逐谷逐道层层布防。

  此谷地处两防交界,本就是守备疏漏的真空之地,方能容大军悄然穿行、潜抵城下。

  他亦看透敌军调度滞缓之弊。

  夜半军营沉睡,士卒解甲、战马散栖,仓促之间集结最难。

  加之山间道阻且崎,哨探传报、各部调援皆需辗转跋涉,层层延宕之下,敌军绝难短时赶赴北郊拦堵。

  彼时,驻守北山高地的何重进斥候营一队六十远哨,率先察觉谷底异动。

  夜静山空,人马行进之声分外清晰。众哨卒凭高远眺,只见墨色原野之上,一道暗红火流蜿蜒滚动,步伍规整、行列森严,进退皆有法度。

  哨官久历行伍,一眼辨明真伪:此军虽衣甲破败、形貌狼狈,却营制森严、进退有度,绝非流寇散勇,乃是经制之师连夜奔袭!

  依中军定规,远哨权责只在侦报、不司接战,区区六十轻骑,绝不敢撼动数千成建制大军。

  管队官即刻分作两部:一队居高尾随,紧盯敌军动向,细辨衣甲、旗号、形制;一队分出多路健骑,连夜奔赴新安帅帐,飞报急情。

  山间夜路狭隘崎岖、沟壑纵横,暗夜行路凶险莫测,信使不敢纵马疾驰,唯恐迷途遇伏,脚程因此大受滞碍。

  许定国部全速奔行,一个时辰便可直抵洛阳北门;

  而敌哨翻山传报、主帅深夜议事定策、分令调遣各处营寨、兵马披甲整队北上驰援,整套流程层层周转、节节耽搁,至少需两个时辰方能赶至北郊平地。

  昼夜时序、地利时速,高下早已注定。

  纵使敌哨看破动向、火速传警,亦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支疲弊却决绝的明军劲旅,全速逼近洛阳孤城。

  大军进至北门外一箭之地,许定国勒马停驻,严令全军就地列阵、稳扎不动,绝不贸然逼近城墙、引发城头惊惧。

  随即遣一名贴身家丁单骑出列,独至城门之下,高声报明番号驰援,同时双手高举副总兵印信、兵部符牌、河南抚院调防文书,仰面示证城头。

  城头守城把总闻声俯视,见城下仅有单人持凭,不敢擅专,即刻快步登城,禀报城防主将张世麟。

  张世麟连夜登垛凭栏,先审视城下报信家丁,再远眺后方列阵大军。

  夜色之下,四千将士人人满身泥垢、甲胄残缺、人马俱疲,仪容破败不堪,全无官军平日规整之态。

  他久镇洛阳、熟稔各镇军容,从未见如此狼狈的驰援之师,心头惊疑大起,深恐流寇缴获官府印信,设诈城诡计偷袭城门。

  张世麟审慎持重,不贸然信从,传令城头放下绳篮,将所有印信、文书尽数吊上城来。

  借着城头灯火逐行勘验、比对印篆、核查制式,反复数遍,确认文书真切、印鉴无误,绝非伪造之物。

  纵然官凭属实,城外大军形貌诡异,依旧让他心悬难安。

  夜半骤至、军容破败,虚实难测,倘若其中暗藏伏兵,城门一开,洛阳危矣、福藩危矣。

  城门启闭,干系封疆安危、藩镇重责,绝非一介守城参将可擅自决断。

  张世麟当即传令城头:弓弩上弦、火炮列位、全军披甲戒备,死死盯住城外阵列,严防一切诡变。

  一面急遣心腹快马,星夜奔赴道台公署,恭请兵备道王胤昌连夜赶赴北门,共议开门事宜、共决城防大计。

  王胤昌深夜闻变,即刻赶赴北城楼,凭高隔城质询河北汛守情形、大军来路、偷渡路径,逐项核验符牒印信,再三确认无伏无诈。

  至此方才当众传令:开启北瓮城偏侧小门,分批接引援军入城,每队入营即刻掩门落锁,步步严防、杜绝诡诈。

  崇祯五年二月二十四日夜,许定国四千精锐尽数隐秘入洛。

  这支生力军与城内原有四千守兵合势,洛城可战之兵骤增至八千余众。

  先前虚空单薄、摇摇欲坠的城防,一时补足短板、稳住根基,濒临溃散的军心,稍稍安定。

  许定国入城当夜,即刻拜会王胤昌及府县文武、守城诸将,当堂合议守御方略、重划汛地、订立昼夜轮防规制。

  洛阳一众文武见到这四千生力军,无不心头稍宽。

  连日被数万乞活军四面围困,城垣处处兵薄,如今有河北精锐入协守,总算多一分依托。

  众人皆道许定国身为河南最高武臣,肯亲领劲旅冒太行险道千里赴援,是心系藩封、顾全中州大局。

  唯有许定国自己清楚此番跋涉背后的万般无奈:

  他麾下河防劲旅与费书瑜百战部曲战力悬殊,走官道必遭野战围杀,潜行山路又时时要提防对方哨骑搜山,步步皆是危局。

  若非抚院檄令难违,洛阳一破自己要担首等封疆重罪、连累宗族,他断不会冒这般九死一生的险路。

  城尚能守,方能免去朝堂追责,保全麾下将士与家中亲眷;

  一旦洛城倾覆,他此番奔袭非但无功,反倒落个损兵折将、救援不力的罪名,上下全无生路。

  自此,洛城文武兵民、南北勇丁,尽数捆缚于孤城一线,唯有死守,再无退路。

  自二月二十四日直至月末,乞活军四路大营步步收紧合围,肃清郊野、断绝樵汲、锁死所有外围通道。

  城外合围势定、全盘在握;

  城内困守孤悬、坐待时穷。

  中州百年承平旧局,至此彻底崩塌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