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俘始知天下变帐下初分三路谋
一己缄口守密,于朝廷大局无补,于战败之势无益。
麾下数十心腹相随多年、同生共死,因一己执拗尽数陪葬,实为不智。
且其所泄所言,皆是天下宏观战局、朝廷全域兵势,非关左良玉残部近身存亡的战术机密,不损主帅余部,不亏自身忠义。
心念通透,曹鸣鹗终是松口,抬目望向沙盘,徐徐据实以告。
他坦言,大明朝廷并非无兵可用,只因天下重兵皆为四方乱象牵制,首尾难以相顾。
北疆九边重兵尽数锁守辽西,严防外虏入寇,为国朝根本屏障,寸兵不敢内调。
宣大、山西边军半戍边防、半压流营,连年疲于奔命、分身乏术,早已无余力南下中原。
至于湖广、南阳、汝州诸地,守备更是虚敝,城守皆是老弱冗卒、闲散辅兵,无一精锐可战,既不能支撑境内大战,亦无力驰援中原战局。
大明疆域虽广,各镇虽多,却处处受制、处处牵制。
唯独山东登莱一地,朝廷倾尽中枢财赋,抽调南北各镇百战精锐,聚成举国最后一支、亦是唯一一支可跨州调动、全域征伐、主导天下平乱的机动主力,倾力围剿孔有德。
此支东征劲旅,便是崇祯五年大明朝廷最后的兵锋底牌、最后的机动战力。
曹鸣鹗一语道破天下最致命隐患。
登莱战火一日不息,朝廷主力一日被羁,中原便得一日喘息。
若山东底定、孔有德败亡,这支得胜精锐再无东顾牵制,朝廷必即刻调师西出,联动潼关洪承畴、山西镇抚诸军,三路合围中州。
届时河洛四面锁困、无路可退,纵有城寨连绵、工坊兴盛、仓廪充盈,终究难逃天下合围的死局。
所言句句取自兵部咨文、亲身执掌全军机要的实情,无半分虚饰。
何重进静静听闻,逐一提笔于沙盘之上,标注兵力分布、战局要害。
至此,曹鸣鹗权威口供、四方斥候千里塘报、各路降卒零碎供词、洛阳截获官府密文,四路讯息两两吻合、全然印证。
笼罩天下的迷雾一朝散尽,崇祯五年暮春的乱世格局、深层隐患、远期危局,尽数赤裸裸铺陈于中军帅帐。
此番深远危局,帐下诸将多只见眼前安稳,难窥远期存亡。
唯独费书瑜亲历陕晋乱世更迭,见证王嘉胤殒命、山西屏障崩塌、全军弃陕入豫的流离旧史,心底最为通透。
今日河洛安稳,非是基业永固,不过是借山东、山西两处战乱,暂得缓冲苟安。
回溯崇祯四年旧事,历历在目。
彼时坐镇庆阳,稳据陕地要塞,步步蚕食官军,压得时任三边总督杨鹤束手无策。
之所以能从容扩张、稳居上风,全赖王嘉胤统领三十六营死死拖住山西官军,为西线屏障。
彼时单独对阵秦军,攻守随心、进退自如,即便是长期周旋,亦有十足把握耗疲敌军。
待王嘉胤骤然身故,三十六营分崩离析,山西牵制之力一朝尽毁,唇亡齿寒、大势倾颓。
朝廷罢黜主抚的杨鹤,换上洪承畴总领三边,洪承畴即刻整合三边重兵压陕,更可联动各镇,多路并举。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舍弃苦心经营的陕西故土,率众退入关中,最终被步步挤压,远赴河洛。
费书瑜暗自复盘当下根基,心绪沉凝。
如今席卷河南,缴获钱粮堆积如山,北邙炮坊、甲坊昼夜不息,新式火器、冷锻精甲源源量产,全军武备日新月异。
现下之势,无论洪承畴秦军、宣大边军、山东征剿主力,任意一路单独来攻,乞活军皆可正面硬撼、长久周旋、稳占上风。
然他心中自知全军最大死穴——不惧一路独战,唯惧多路合围。
单一官军主力来犯,凭甲械之精、钱粮之厚、工事之固,可守可战、可耗可胜。
最怕各镇官军约期并举、数路齐压。
一旦多股精锐联动围剿,攻守之势瞬间逆转。
主力若有折损,余敌顺势清剿,便是当年陕西溃败的重演。
前车覆辙,昭昭可鉴,绝非虚妄危言。
今日河洛看似兵强粮足、城固工兴,实则重蹈陕地虚安旧态。
孔有德、王自用,便是当下维系中原安稳的两处外部屏障。
费书瑜立在帅案之前,双目落于沙盘东北角登莱之地,久久未移。
山东一域,如悬在中原头顶的一柄利剑。
一旦孔有德兵败,朝廷这支最后的机动劲旅便可抽身,无论是西进山西,还是南下河洛,于三边乞活军而言皆是灭顶之祸。
费书瑜对着沙盘反复推演,固守、东进、南下三路方略各有短长,单凭中枢将领,难以草率定夺千秋进退。
思虑既定,遂传军令。
传令四方守将,各营以中军官暂代汛地防务,即刻归赴洛阳中军大营,共议全军存亡大计。
军令既出,四方应声而动。
镇守偃师、黑石关东线的高应登,即刻交割防务,返归中军。
镇守伊川、宜阳、龙门南山南线的刘彦虎,委副将固守隘口,星夜回营。
镇守孟津黄河南岸河防的神一元,托付部将警戒北岸,赶赴洛阳帅帐。
唯独陕州后路,分毫不动。
西路重镇陕州,由赵大宝执掌武备防务,苗苍总理民政粮储。
二人坐镇根本、管控崤函天险、制衡潼关秦军,留守不返、专司后路安定,保全军根基无虞。
一日之内,各营主将尽数归洛阳城西金谷古原大营。
中军大帐肃然寂寂,天下前路、十几万军民兴亡,尽待来日军议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