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定东征大计水陆立粮道军规
费书瑜眸光沉冷:“陆路穷尽,可有他法?”
李从治拱手直言:“唯余一路——大半粮草归集孟津渡口,征用黄河漕船,顺水随大军东下。”
此话落地,何重进立刻跨步出列,厉声劝阻:
“大帅,不可!
我三边乞活军本出边镇,向来倚陆路野战立身,从不倚仗水道浮运!
漕船夫、漕工皆是本地新附民夫,非我三边旧部卒伍。
三十五万石巨粮尽付河水,一旦船户通敌、聚众哗变、凿船沉粮,我军数年积蓄一朝尽毁,东征未启,军心先崩!水运之险,绝不可赌!”
军议一时僵持不下。
陆路运力卡死,弃粮则断根基;
水运可救全局,却藏滔天风险。
此时镇抚都司赵胜再度出列,从容进献万全之策:
“大帅,水运非不可行,唯缺军营管束铁规。
末将常年管束新附人众,熟稔底层人心顾忌。
可立双层军法管束。
首重派兵监漕:抽调洛阳新附可靠辅兵,分班登船锁仓值守,粮舱、船舵、缆桩一应要害尽归我军掌控,漕工只许出力操船,不得近粮、不得启仓。
次则质眷安营:所有沿河船户、漕工家眷,尽数迁入大营划区安置,供粮安居、不虐不役,但禁私逃、禁远徙。
有家眷牵绊,漕工不敢叛;有我军士卒监船,水道不乱、粮船不失,再辅以沿岸轻骑巡哨,九成风险皆可消解。”
此策一出,帐中僵局顿解。
何重进虽仍有审慎顾虑,却再无反驳余地。
费书瑜凝视沙盘黄河水道,沉吟良久,就此定下东征粮道铁规,颁下制式军令:
甲、陆路十五万石压营粮,寸步不离中军,全程陆路随军。
此为三军一月半月缓急存粮,是全军立命根基,永不登船、永不入水、永不假手外人。
乙、剩余三十五万石余粮,尽数归集孟津渡口,黄河漕运东下。
由赵胜全权安置漕工家眷、派驻监船辅兵,锁紧水道管束。
丙、水陆相济、随缺随补。行军途中,但凡陆路压营粮稍有耗损空缺,即刻从水运粮仓抽补填齐。
陆路底粮,必须时刻足额满仓,不许分毫亏欠。
言罢,他声如沉铁,再申军纪:
“此番东进排布,皆按敌军固守不出、无敢拦路的常势定策,不侥幸、不赌变,只求行军万全、后路稳固。
我三边乞活军命脉,根在陆路,不在河中。
水运只为转运余粮之补,陆路才是三军百战之基。”
“诺!”
何重进、赵胜、李从治三人齐齐拱手领命,相继转身离帐,各司其职筹备东征诸事。
大帐之内肃静下来,余风未散,军国大政已然落定。
不多时,方才随众退出的李从治,独自轻掀帐帘折返而入。
费书瑜抬眸看向他,微露诧异:“尚有要事?”
李从治拱手躬身,语气谨慎:
“大帅,方才军议诸事繁杂,属下一时疏漏,未及禀报。
邙山炮坊、甲坊全数竣工停工,新铸千斤发熕炮三门,锻造冷锻精工布面甲七千副。
如今工坊即将焚毁清场,这批新造军械尚无定例安置,特来请示大帅分派之令。”
费书瑜指尖轻叩帅案,默然沉吟。
当初于洛阳围城之初开坊造甲,本意便是为中军积攒底蕴。
彼时局势安稳,左良玉未引兵东来,他所思所谋,不过稳守河洛、伺机西归。
军中寻常布面甲储备充盈,足够全军马步士卒列装,根本不缺普通护甲。
唯独冷锻精工甲耗材巨、工时繁、造价数倍于常甲,向来只配亲骑、夜不收、将领亲兵等核心精锐。
乱世漂泊无定,前路吉凶难料,日后未必再有这般安稳地盘、海量钱粮、成套匠师可以集中批量造甲。
是以从立项之日起,这批精甲,他便从未打算外放分毫,只欲尽数封存,作中军压箱底的战备底蕴。
可世事翻覆,时局逼人。
邙原一战大破左良玉,中原局势彻底翻盘,千里远征已成定局。
前路漫漫,百战艰难,大半硬仗皆要倚仗外七营将士前驱死战。
此事本无旧例可循,可分可不分,两端皆站得住道理。他身居主帅,凭威势强行自留,无人敢置喙半句。
但大军即刻远出转战,人心为重,若一味固守家底、分毫不让,纵使无人敢非议,终究会寒了前线将士之心,于东征大局有害无益。
两害相权取其轻,唯有忍痛让步。
良久,费书瑜压下心中惜存之意,权衡大局,沉声定断:
“三门千斤发熕,两门拨付杨千里火器营,补齐编制缺额;剩余一门入库封存,作中军战略储备。
七千副冷锻精工甲,此番比照缴获规制,按甲马两分之例分派。
三千五百副下发外七营,由各营自行调配亲骑精锐列装。
余下三千五百副,尽数封存中军甲械库,留作核心战备底蕴。”
“属下遵令!”
李从治躬身领命,转身退去,即刻清点造册、调度转运。
至此,行军大道定、水陆粮道定、军械储备定。
河洛旧土将弃,三边乞活军携五十万石仓廪、精甲、重炮利器,浩荡整军东进,再逐天下大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