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夜“你爱我,
薄夫人亲自登门造访,也是孟绾甯完全没想到的事情。
她拉开门,侧身将人让了进来。
薄夫人抬眸掠过她一眼,目光并未停留,然后径直越过门槛,完全无视孟绾甯正弯腰递来的那双拖鞋。
孟绾甯手臂悬在半空中,最后把拖鞋放在地上,跟着一同走了进来。
她心里有些忐忑,明明一直把这里当作是自己的家,况且也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但薄夫人踩着高跟鞋不紧不慢地走进去的时候,她还是生出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这种感觉甚至让她面上微微发烫。
薄夫人先是四处环绕了一下,看到家里的装修和家具一应俱全,又瞥见玄关不远处置放着的那只已经收拾妥当的行李箱,只低眉看了一眼,并未说什么。
孟绾甯抓了下衣摆,踌躇片刻,方才轻声道:“我、我去给您沏壶茶。”
家里的茶叶种类不多,她不喜茶,薄瑾杉胃不好也不能多饮,所以茶叶在家里并不是最常见的饮品。
孟绾甯从柜子里拿出仅有的一盒白茶,匆匆进了厨房。
烧水,烫盏,洗茶,滤汤。
一整套动作做得熟练,又带着小心翼翼,等端着那盘紫檀木茶具出来时,薄夫人已经在沙发上坐定了。
王秘书站在沙发旁,跟在薄夫人身边,眉眼间仍是那副疏淡如旧的神情。
孟绾甯见状,搬了个圆木凳,放在王秘书身边,对他说:“王秘书也坐吧。”
这些年她与薄瑾杉耳鬓厮磨,耳濡目染之下,礼数上的周全是早已刻进骨子里的。
屋子里浮动着白茶清浅的香气,又被方才收拾好的熏香壶里逸出的龙涎香缠绕着,两般气味氤氲交织,竟生出一种意外的妥帖,仿佛天生就该如此相融。
孟绾甯斟了两杯茶,分别递给薄夫人和王秘书。
王秘书摆摆手,摊开手指了下薄夫人,说:“孟小姐不必麻烦。”
言下之意,她只需专心伺候好薄夫人便是。
薄夫人端起茶杯,浅呷一口,搁下杯盏,声线清淡,“茶不错,就是有些可惜了。”
孟绾甯端端正正坐在对面,听出这话里分明藏着弦外之音,却只淡淡笑了笑,不接话,只静静等她把下文铺开。
“这套房子,我查过了,不在瑾杉名下,是他送你的吧。”薄夫人问。
孟绾甯柔声道:“嗯,是瑾杉给我留的落脚之地。”
薄夫人微微颔首,“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对我们来说,买这样一套房子,算不上什么,但对孟小姐来说,这可能是你独自打拼奋斗一辈子都不一定能拥有的东西。”
她坐姿始终端正如松,即便陷在沙发那样慵懒的物什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那是大家闺秀自幼浸染的风骨,也是富太太经年累月示于人前的体面。
“伯……薄太太,您叫我绾甯就行。”孟绾甯浅笑着说。
她并非听不出那言辞间若隐若现的冷峭,只是薄太太句句文雅,字字得体,那份倨傲藏在礼貌的皮囊下,反叫人无从发作。
越是这般光景,越不能乱了方寸。
“孟小姐,”薄夫人似乎没听到她的话,“瑾杉最近的情况,你应该也清楚。”
“嗯,我都知道了。”孟绾甯的目光落在玄关的行李箱上,忽然想起徐胜还在楼下等着,她这么久没下去,也不知徐胜是不是等急了。
“瑾杉的事业出现了危机,说大不算大,但说小也不算小,这跟他这么些年为人处事的风格有关系,想要置别人于死地,如果出手不够干净,就容易被别人抓住把柄,反倒容易将自己陷入被动的局面。”
孟绾甯问:“想要害瑾杉的人,是平隆吗?”
“不全是。”薄夫人说,“树大招风,他在京城叱咤了这么些年,几乎是只手遮天,一旦坠落,或者让别人钻到空子,那之前与他交好的人就会成为最先落井下石的人。”
孟绾甯皱着眉,乍一听到这些事,她不免心惊胆战。
薄瑾杉从来不跟她说这些细节,她不知道薄瑾杉是因为怕她担心不说,还是单纯就不想说,所以她每次都识趣地不再主动问。
但薄夫人却主动提起这些事,孟绾甯的第六感向来灵验,似乎已隐隐窥见了对方真正的来意。
孟绾甯手比心快,再度帮薄夫人斟满了茶。
“我与你讲这些,不过是想告诉你,瑾杉最需要扶助的关口,你除了做些端茶递水的贴身功夫,还能替他扛什么?”
孟绾甯熨烫好的衬衫和西裤,都用衣架撑着,平平整整地放在沙发上,薄夫人手抚过衬衫,不屑地笑了一声。
“这些事,都是佣人该做的,说得难听一些,佣人可能比你做的精细,而能够跟瑾杉并肩齐驱的女人,应当是能跟他携手共度风雨的,能真正帮到他的。”
听多了这些话,孟绾甯有些麻木,心里并没有特别多的波动,她定定地望着薄夫人,问:“那您这次过来,是想让我知难而退吗?”
薄夫人坦然道:“我确有此意,希望你能离开瑾杉,不要再扰乱他。”
“我没有扰乱他……”孟绾甯说,“我也很想帮他,哪怕只是这些生活上的琐事,我是真的爱他。”
“爱?”薄夫人轻蔑一笑,“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最不值得一提的就是爱情。”
孟绾甯倏然瞪大了眼。
薄夫人说:“瑾杉该思量的,是利益得失,是公司前程,是整个家族的根基,万事万物都该为这些让路。”
孟绾甯心里翻涌着强烈的不解。
李蕴仪的话也好,薄夫人的话也罢,长篇大论,归根结底,总逃不开利益二字。
仿佛生于豪门,无论是夫妻结缡,还是家族承续,首要之务皆是权衡利弊。
可人活着,怎么能不需要爱呢。
孟绾甯心里很慌乱,她不知道该如何说服薄夫人,只能竭力让自己端稳了神色,“那您真的了解过瑾杉想要什么吗?”
薄夫人面上浮现过一抹惊讶,随后摇头笑了笑。
在这种时候,孟绾甯居然还能分心观察到,这样的动作,薄瑾杉也曾在对她感到无奈的时候做过。
只不过,薄瑾杉做出来是对她无奈的宠溺,而薄夫人,更多的是震惊她怎能说出这样的话。
薄夫人说:“瑾杉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他想要什么,我比你更了解。”
孟绾甯低头沉默,忽而想起腹中那个小小的生命,竟在这一刻生出了几分隐约的共情。
“瑾杉从小就是被按照接班人培养的,为了培养他,我跟他父亲花费了数不清的心血,他自己也争气,从小就懂事,语言、经商、马术、搏击,给他安排的课程,他都能很好消化。”
说起往昔,薄夫人眉目间难得柔和了些,“但他是一个男人,更是薄家的继承人,他必须戒掉情绪,所以我不允许任何潜在的影响他的人和事存在。”
孟绾甯低声道:“我不会影响瑾杉的。”
“我不会让他冒这个险。”薄夫人说,“我之前一直认为,只要他最后给我娶进门的人,是我认可的,那他在外面再怎么消遣都没关系,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人最难做到的就是戒掉情绪,哪怕养一个小猫小狗,时间长了都会有生出牵绊,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孟绾甯攥紧衣角,客厅里只剩她跟薄夫人二人,王秘书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门外去等候。
薄夫人拢了拢手鬓边盘好的发髻,目光落在孟绾甯身上,“而你,只不过是他的一只玩偶,如果他真的在你身上动了感情,你知道会耽误他什么吗?”
薄夫人字字铿锵,虽然没有过激的言论,但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扎在孟绾甯心里,这种软刀子,不会一下给个痛快,反而是在伤口上慢慢研磨,将疼痛的过程拉的漫长,反而让人更加承受不住。
孟绾甯声若蚊蚋:“我真的不会耽误他的,我爱他,我只会把我认为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那你都给他带来了什么,你到底是为了他好,还是为了自己好。”薄夫人一阵见血,“孟小姐,我不想把话说的太难听,还望你能好自为之。”
轻飘飘的一句话,随着客厅开门关门的声音,最终落在地上。
孟绾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能薄夫人这次登门,会有羞辱,会有为难,但她万万没想到,薄夫人却拿出了如此多的耐心,虽然那话中有讽刺,但确实饱含一个母亲对儿子寄予的厚望。
中国人最讲究中庸之道,凡事不取直冲对抗,而取迂回婉转,像薄家这样钟鸣鼎食的名门,更是将这一套道理用得滴水不漏,入骨三分。
*
京夜,夏日虫鸣啼叫,雨水也一日比一日丰沛起来。
回到医院的那个晚上,孟绾甯鲜少地格外热情。
她双手掰着自己的大腿,将自己完全敞开,娇声求着薄瑾杉再重一些。又抬起那条无形的尾巴,任由薄瑾杉在那片粉泽的园圃里播撒果实。
花朵娇嫩,露水充盈,带着缠绵的潮意,滴滴答答地滚落。
孟绾甯忽然哭了,泪水和汗水混在一处,口中只喃喃一句:“我爱你。”
薄瑾杉将她翻过身摆正,等她缓过劲那波劲,身上也抖得没那么剧烈,才抚摸着她汗湿的小脸,皱着眉问:“怎么了。”
孟绾甯说:“我爱你。”
薄瑾杉俯身,蹭她的鼻尖。
孟绾甯依旧说:“我爱你。”
她亲吻薄瑾杉的手腕,轻轻啃噬着他虎口间的那处,蹭来蹭去,说:“我真的爱你。”
“你爱我吗?”孟绾甯又问。
她从来没问过薄瑾杉这个问题,她只会要求自己,她爱薄瑾杉,但她从不要求薄瑾杉也要像她一样,也要谈论爱这个话题。
又或者是,她怕得不到答案,或者得到否定的答案。
薄瑾杉果然没有回答,他一如即往地沉默,只身体力行地让她再次溺入汹涌的浪潮。
病房里响起剧烈的声响,比雨滴摔打在玻璃上的声音还要清脆。
路上有行人踩踏进了水坑,骂骂咧咧地走远,没一会,又踩进去一个水坑,溅起的水声响彻在乌云密布雷声大作的天空中,有些分不真切,到底是雨天更让人无奈,还是湿鞋更让人愤懑。
窗帘被风吹到摇摆,将要遮不住那满室潋滟。
孟绾甯觉得有些失控,更多的是舒服,一种铺天盖地、难以言说的舒服,她还没来得及分辨发生了什么,就听到淅淅沥沥的声音,流了一床。
她失禁了,导致床上铺的那张医用护理垫也无法发挥作用。
薄瑾杉拧着眉看她,不知道她怎么能敏感成这样。
自从他回来后,孟绾甯就跟先前有些不同,说不上来是哪些具体的,原先只是敏感,但好歹还得需要他给一些挑逗,现在可倒好,只碰碰她的耳垂和大腿,她就能哆嗦着高/潮。
再放肆一点的,就能直接到这种地步。
薄瑾杉沉着脸,将孟绾甯抱起来,先放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然后拿了条干净床单,将人裹得严严实实。
他脸色有些难看,孟绾甯还没缓过来,抬起那双楚楚动人的眸子,一直望着他。
薄瑾杉去盥洗室简单擦洗了一下,再出来时腰间只围着一条浴巾,露出上半身还交叉缠着的纱布,只头发上带了些湿润的水汽,全部拨到脑后,露出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
他拨了通电话,直截了当地下了命令:“新房今天晚上必须收拾妥当,我明天就出院。”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薄瑾杉态度很强硬:“没得商量,让家庭医生每天上门给我换药。”
电话挂断后,病房蓦地静下来。
薄瑾杉坐在病床一侧,看着上面那片痕迹,周身压抑着烦躁郁结的气息。
他既不能让孟绾甯整天在这陪着他,又不能让她在这一方小空间天天对着他发/情。
在家里怎么折腾都好说,医院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医生还要上门查房,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让人看见她那满脸潮红的餍足模样。
不是自己的地界,总归心理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