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
时皓坚持将袋子往前递了递,语气诚恳:
“一码归一码。当年的事,是我恰逢其会。这些,是给晚晚的。她在这安家,总不能白吃白住。村里也不宽裕,这些东西,多少能贴补些。”
见他态度坚决,青山村长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接过。他解开系口,往里看了看。
兽皮袋子里,躺着三株形态奇异的草药,叶片碧绿如玉,脉络清晰如银丝,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旁边还有几块鸡蛋大小、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矿石,质地细腻,显然是提炼过的精铁。
周围有识货的村民低低抽了口气。
那几株草药,是炼制低阶疗伤丹药的主材“银线草”,在这片山林里也算难得。
而那几块精铁,更是打造兵刃箭头的好材料,价值不菲。
这份“心意”,远比看上去要重得多。
青山村长深深看了时皓一眼,没有推辞,重新系好袋子,郑重收进怀里:
“好,东西我替晚晚收下了。你放心,有我在,有青石村在,绝不会让这孩子受委屈。”
这誓言般的保证,沉重而滚烫。
时晚晚悬了一路的心,终于彻底落回实处。一股温热的暖流伴随着酸涩冲上鼻腔,眼前再次模糊。
她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有了去处,有了庇护,这是天大的幸事。
可当“安置”之事被如此郑重地敲定,当她在陌生之地获得坚实的承诺之时,也意味着——时皓最后的牵挂,已然了结。
夕阳的光辉愈发明艳,将整个院落镀上一层暖金色。
光线斜斜切过,将站在院中的三人分割成明暗交织的画面。
时皓转过身,面向时晚晚。
少年背对着夕阳,面容隐在光影交界处,有些模糊。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像有千言万语,却又沉默如深海。
时晚晚也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这一个月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速倒流:
时晚晚看着他。光辉下,少年的眉眼清晰得近乎锋利。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身后那十轮如太阳般旋转的光环;
想起他拳头轰在妖蟒额顶时,那声沉闷的撞击;
想起他背着她冲入暴雨时,耳边呼啸的风和他身上温热的气息。
也想起昨夜篝火旁,他说“你还小”时,蹙起的眉头。
一切都将留在这片落日余晖里。
“皓哥哥。”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谢谢你。”
时皓看着她,眼底有什么情绪翻涌了一下,又迅速归于平静。
“好好活着。”他说,顿了顿,又补充,“等我从秘境出来,若有机会,会回来看你。”
这是一句承诺,却又不是承诺。它留了太多余地,太多不确定。
可时晚晚已经满足了。
她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皓哥哥也要保重。秘境……一定要平安。”
时皓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抬手,像往常那样,在她发顶揉了揉。
力道很轻,带着熟悉的温度。
“走了。有缘再见。”
他收回手,转身,再没有回头。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白色衣袍在转身时划开一道弧线,带起细微的风,拂过时晚晚的脸颊,带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的草木清气。
他朝着来时的村口走去,步伐稳定,背影挺直,很快汇入渐浓的暮色与村道的阴影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直至消失在栅栏之外,山林的方向。
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时晚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收尽,天际泛起青灰色的暗沉。晚风带来山林深处的凉意,吹得她单薄的衣衫微微飘动。
脸上泪痕已干,紧绷的皮肤有些发疼。心里那片刚刚被承诺暖热的地方,随着那个背影的消失,像是被突然抽走了温度,空落落地冷了下去。
但很奇怪,并没有想象中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
结束了。
这一场始于毁灭、终于离别的同行,彻底画上了句点。
“孩子,”苍老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青山村长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与她一同望着时皓消失的方向,目光悠远,像是透过暮色看到了更久远的往事。
他叹了口气:“浅滩留不住真龙。这孩子,注定是要往更高处飞的。”
他转过头,看着时晚晚,目光里有种历经世事的了然与温和:
“你能遇见他,得他相救,是缘分,也是造化。但往后的路,终究得你自己走。”
“青石村不大,也不富庶,但胜在安稳。你在这儿,学门手艺,好好过日子,将来找个踏实人家,平平安安一辈子,未必不是福气。”
老人说得很诚恳,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这是长辈对晚辈最朴素的期望与祝福。
时晚晚安静听着。
等老人说完,她才抬起头,眼神在余晖中中下清澈见底:“谢谢青山爷爷。我会好好活着,不给村里添麻烦。”
好好过日子。
时晚晚缓缓收回目光,看向身边面容慈祥、目光却锐利如鹰的老者,又看向周围渐渐亮起灯火、飘出饭菜香气的屋舍,看向那些好奇打量她、却目光友善的村民。
是的,好好过日子。
这是多少人用性命都换不来的安稳。
她应该知足,应该感恩,应该将过去所有的伤痛和痴念都埋进心底,努力活成一个普通的、安稳的、对未来不再有非分之想的青石村女孩。
她甚至应该开始规划:
明天可以跟着哪位婶子学纺线,或者去帮哪位大叔整理药圃。
她认识很多草药,应该能帮上忙。
她还可以用时皓留下的那些精铁,请铁匠打一把趁手的小锄头,在屋后开一小片地,种点菜……
思路清晰,条理分明。
像一个真正准备开始新生活的人。
可是,当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清晰浮现的刹那,一股强烈到近乎窒息的不甘,像休眠的火山突然苏醒,从心脏最深处轰然喷发!
凭什么?
凭什么她只能“好好过日子”?
凭什么她只能仰望那道远去的、注定不属于她的光?
凭什么她就要认命地接受“绝脉”的判决,在这片安稳的浅滩里,慢慢锈蚀,直至腐朽?
父母倒在血泊里的画面,母亲最后无声的“活下去”,父亲转身迎向兽潮时决绝的背影,猛叔挂在獠牙上的残躯,虎子消失在兽群中的呐喊……
这些画面从未远离,只是被她强行压在了理智的冰层之下。
此刻,冰层炸裂,血与火的记忆裹挟着滔天的愤怒与不甘,席卷而来!
她见识过修士移山倒海的力量,感受过拳头轰碎岩甲的震撼,亲眼见过光翼展开撕裂雨夜的辉煌!
她也曾真切地牵引过一缕灵气入体,哪怕只有一瞬;
她也曾服下灵果,感受过能量滋养肉身的玄妙!
这个世界如此辽阔,如此神奇,有飞天遁地的修士,有玄妙莫测的秘境,有她根本无法想象的风景与可能!
而她,就要因为一句“绝脉”,因为一场“安置”,因为旁人口中的“浅滩留不住真龙”,就心甘情愿地缩进这片所谓的“安稳”里,像一粒尘埃般悄无声息地度过余生?
不!
绝不甘心!
泪水早已干涸的眼眶,重新灼烧起来。这一次,不是因为离别和悲伤,而是因为某种更炽烈、更决绝的东西在眼底点燃。
她慢慢挺直了因为长久站立而有些僵硬的背脊,收紧了下颌,目光越过温暖的村落灯火,投向暮色四合、山影如兽的远方。
那里,是时皓离开的方向,也是那片霞光隐现、秘境将开的群山深处。
更是……她看不见,却渴望去闯的未来。
青山村长似乎察觉到了她身上气息的细微变化,那不再是一个刚刚失去依靠、茫然无措的孤女。
少女单薄的肩膀绷紧,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破土重生,锋利,执拗,甚至带着一丝令他这个老人都感到心惊的决绝。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安慰或规劝的话,可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拍了拍她的肩膀。
“先回去歇着吧,孩子。房间给你准备好了,就在我家隔壁,你刘婶都收拾干净了。明天,带你在村里转转。”
时晚晚顺从地点点头,跟着村长朝那间为她准备的小屋走去。
脚步踏在碎石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在将过往的软弱、依赖和不切实际的幻想,狠狠踩进泥土里。
小屋很干净,一张木床,一套粗陶碗壶,一盏油灯。窗外,能看到隔壁村长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黑黢黢的轮廓。
刘婶——一个面相和善的圆脸妇人,送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菜粥和两个杂面饼子,絮絮叨叨地嘱咐她趁热吃,缺什么只管开口。
时晚晚谢过,安静地吃完,收拾好碗筷。
夜色完全降临,油灯如豆,在土墙上投下摇曳的光晕。
她坐在床沿,从贴身衣袋里,取出那颗暖白色的石子。
石子温润如旧,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中心那点深色,像一只沉默注视着她的眼睛。
她紧紧握住石子,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痛感让她清醒,也让那个念头愈发清晰、坚定——
她要修炼。
她一定要找到办法,成为修士!
不管“绝脉”是什么,不管这条路有多难、多渺茫,不管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她一定要打破这该死的体质枷锁!
时皓留下的锻体法门兽皮,她早已倒背如流。青石村没有灵药池,但山林里有草药,有异兽。
那些低阶修士如何修炼?村子里有没有相关的记载或传说?
一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野草般疯长。
她吹灭油灯,和衣躺下,在黑暗中睁大眼睛。
窗外,山林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悠长而苍凉的兽吼,穿透寂静的夜色,遥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