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尽散
更触目惊心的是白骨。
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骨骸散落各处。有属于野兽的,辨不出原貌的头骨、粗壮的腿骨、尖锐的爪牙;
也有属于人类的——残缺的颅骨、断裂的肋骨、甚至还能看到半副嵌在泥里的孩童骨架。
多数白骨表面都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仿佛被雾气常年侵蚀的斑痕。
一些低洼处积着墨绿色的死水,水面漂浮着絮状的灰絮,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荒芜、死寂、仿佛被生命遗弃的坟场。
时晚晚五指一收,掌心向上的混沌漩涡缓缓停止旋转,化作一团精纯的混沌灵力流,被她重新纳入体内经脉。
略微运转,便与自身气血完美融合,不仅补足了方才的消耗,甚至让气血更加凝练了一丝。
她站在原地,微微仰头。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
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被寒风卷着,斜斜洒落。
很快,雪势变大,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从铅灰色的云层中飘洒而下,覆盖在裸露的腐土、枯枝与白骨上。
雪花落在她脸上,带来微凉的湿意。
她伸出手,一片完整的六角冰晶恰好落在掌心,晶莹剔透,转瞬融化成一点冰凉的水渍。
“下雪了……”
时晚晚微微一怔,随即恍然。
修真无岁月,洞中无甲子。
她在混沌洞窟内经历重铸道体,铭刻骨文,融合原始符文,看似思维清晰、步步推进,实则外界时光不知流逝几许。
看这雪势,应是深冬了。
青石村的大家,尤其是青山爷爷和刘婶,这么久不见她回去,怕是要担心坏了吧?
她想起青山爷爷慈和而忧虑的眼神,想起刘婶端来热粥时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那些劝她“好好过日子”的朴素话语。
心底泛起一丝微涩的暖意。
雪花越落越密。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她身上。这足以让凡人瑟瑟发抖、裹紧棉衣的严寒,对她此刻的身体而言,却如春风拂面。
体内气血自然循环,混沌灵力流淌不息,带来温润暖意流转全身。
雪花落在肌肤上带来的那点凉意,反而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身体内部那股旺盛如熔炉的生命力,以及皮肤下那层混沌宝光流转带来的、坚逾精金的防护。
寒暑不侵。
这是修士最基本的特征之一。
时晚晚轻轻握拳,雪花在掌心彻底化开。
雪越下越急。
纯白的雪花与黑褐的腐土、森白的骸骨形成刺目的对比。
雪片落在骸骨上,渐渐堆积,像是为这些不知名的逝者覆上一层薄薄的殓衣。
时晚晚静静看着。
若她没有来到青石村,没有听闻后山禁地的传说,没有咬牙闯入这片死地……
那么这片山谷中的迷雾会继续弥漫,滋养出的怪物会越来越强。
持续变浓的迷雾,终有一日,会彻底吞噬这片山林,然后……扑向山坳中那个炊烟袅袅、有老村长和善笑容、有刘婶温言软语的青石村。
若是她一直留在那里,学着织布绣花,听着婶子们谈论婚嫁,接受那份被众人祝福的、一眼能看到头的安稳。
当这些怪物冲出迷雾时,青石村的栅栏、哨塔、那几位低阶修士,能抵挡多久?
她是否会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庇护所化为火海,看着熟悉的面孔倒在血泊,然后被时皓那样的过客“顺路”救起,安置到下一个“青石村”?
寒意从心底升起,不是对寒冷的畏惧,而是对“另一种可能”的后怕。
她承了青石村的因——那片给予她暂时安宁的土地,那些质朴的善意,那场虽然失败却让她彻底认清现实的灵血洗礼。
最重要的,是在那里获得了指向此地、最终改变命运的关键信息。
那么今日,摧毁这片孕育灾祸的迷雾,斩杀这些潜藏的怪物,便是她该还的果。
因果相报,天理循环。
很快的,这片刚刚显露真容的死亡山谷,渐渐覆盖上一层洁净的素白。
然而,纯净的白雪掩盖不住正在逼近的污秽。
时晚晚缓缓转身。
寒风卷着雪沫,带来另一种气息,腐朽、阴冷、带着粘稠恶意的腥气,正从三个方向缓缓靠近。
迷雾散尽,那些扭曲怪物失去了最好的藏身之所,终于彻底现身。
左前方三十丈,一处积水的洼地边缘,灰黑色的泥浆正在翻涌。
一滩粘稠如沥青的阴影从泥中缓缓隆起,拉伸、扭曲,渐渐凝聚出模糊的类人形轮廓。表面不断有气泡鼓起、破裂,渗出暗黄色的脓液,滴落处枯草瞬间焦黑。
正前方,一株枯死的古树树干突然裂开。
树皮剥落,内部并非木质,而是蠕动的、由无数细小黑虫构成的聚合体。
虫群凝聚成粗壮的触手状肢体,支撑着中央一颗硕大、布满血丝的惨白眼球。眼球转动,死死锁定时晚晚。
右后方,那片白骨堆积最密集的区域,骨骸正在自行拼合。
断裂的骨头被无形力量牵引,咔咔作响地拼接在一起,构成一具高达两丈、由各种生物骨骼胡乱拼凑而成的畸形骨架。
空洞的眼窝里,两团幽绿色的鬼火跳跃燃烧。
三只雾影兽。
形态各异,但散发出的气息却如出一辙——极致的阴冷、腐朽、以及对生灵血肉与魂魄的贪婪渴望。
灰黑色的躯体与纯白的雪形成地狱与天堂般的对比。
它们全都“看”向了山谷中央那个唯一站立的、散发着鲜活气血与温暖灵力气息的身影。
饥饿。
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饥饿。
时晚晚站在雪中,身体表面灵光闪烁,雪花在接触体表的一瞬间,便消失殆尽。
她缓缓吸气,呼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细小的霜花。
这是她成为修士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战。
体内,一百零八枚混沌符文同时亮起微光,如同夜空被点亮的星辰。气血开始加速奔流,发出低沉如远雷的轰鸣。
骨骼深处传来细微的、如玉磬轻击的脆响,那是力量在苏醒。
灵魂中,归元珠与太初紫气静静沉浮,散逸出温润而至高无上的气息,镇守灵台,驱散一切外邪。
从洞窟中那只雾影兽的表现来看,太初紫气对这些阴邪怪物有着绝对的克制。
她可以调动太初紫气。
只需一缕,那至阳至正、涤荡万邪的先天祖炁,便能将这三只阴秽怪物如同晨露般蒸发,不费吹灰之力。
但那样,毫无意义。
她需要战斗。
她需要的不是一场碾压的胜利,而是一场真正能磨砺战技、熟悉这具新生身体、积累实战经验的战斗。
混沌道基已成,锻脉境的力量需要实战来消化、磨合。这具身体蕴含的磅礴气血与灵力,需要战斗来学会如何高效调动、如何精准爆发。
今日,便拿这三只怪物试刀。
雪越下越大,风卷着雪沫,在山谷中打着旋儿。
时晚晚微微屈膝,重心下沉,双臂自然垂于身侧,十指缓缓收拢成拳。
眸中银紫色流光隐去,只余一片沉静如深潭的漆黑,倒映着漫天飞雪,以及那三只逐渐逼近的扭曲阴影。
对面,三只雾影兽同时躁动起来。
洼地中那滩阴影猛地拉伸,化作一道灰黑色的粘稠箭矢,贴着地面疾射而来!所过之处,积雪消融,泥土腐蚀出焦黑的轨迹!
枯树中那颗惨白眼球骤然瞪大,虫群凝聚的触手狂乱挥舞,抽打得空气发出咻咻裂响,同时数道无形的精神尖刺直刺时晚晚眉心!
白骨巨怪迈开畸形的腿骨,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震动,骨爪张开,幽绿鬼火缠绕指尖,带着刺骨阴寒当头抓下!
攻势从三个方向同时袭来,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时晚晚目光如炬,眸中混沌氤氲流转,神采奕奕如雪夜寒星。
战幕,轰然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