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滩留不住真龙
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月。
她迈步,踩着积雪往回走。脚步很轻,雪地上只留下浅浅的印子,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覆盖。
回到小屋时,村里的灯火已经全灭了。
时晚晚推门进屋,反手将门闩插上。
屋内没有点灯,但她如今的目力,在黑暗中也看得分明——
一张木板床,一张粗木桌,墙角堆着些杂物,都是她离开前刘婶帮忙收拾的。
她站在屋子中央,闭上眼。
心念微动。
一股温润的、混沌色的灵力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流遍全身,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灵力所过之处,白日里沾上的尘土、草屑、山谷中那股腐朽的气息,悉数被震散、剥离。
衣物纤维间细微的污垢也被灵力涤荡,粗麻布恢复了原本的干净质感,甚至比新洗过的还要清爽几分。
时晚晚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浅色的粗布,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属于布料本身的灰白色。没有污渍,没有褶皱,干净得像刚从织机上裁下来。
她褪下身上的包袱布改造的粗简衣裳,换上了刘婶下午刚找给她的浅青色棉布裙衫。
衣裙已经洗的微微发白了,但是她再度用灵力涤荡尘垢之后,又是崭新如初。
她伸手摸了摸袖口。
触感柔软,却没有任何湿冷或黏腻的感觉。
灵力涤尘。
前世在那些仙侠电视剧里看到的情节,此刻真切地发生在自己身上。
不需要打水,不需要肥皂,不需要费力搓洗,不需要晾晒,更不用担心反复洗涤后布料发黄变硬。
省下的,何止是时间。
是一种彻底从凡俗琐碎中解脱出来的轻盈。
她走到床边,盘膝坐好,背脊挺直如松。闭上眼睛,意念沉入识海深处。
这一次,她没有直接真身进入归元珠。
神识如流水般沉入意识深处,触及那方银紫与混沌交织的领域。
灵魂的“触须”轻柔地探入珠内空间,在灰蒙气流中凝聚成一道虚幻的身影。
而她的肉身,依旧留在木床上,保持着打坐的姿势。一缕心神如细丝般系在外界,警戒着周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这样最安全。
真身进出,万一哪个路过的、神识敏锐的修士或大能恰好探查此地,发现她凭空进出,归元珠的存在便会暴露。
而神识进入,肉身不动,隐蔽性要高得多。
灰蒙气流包裹上来。
那种熟悉的、温和又沉重的感觉再次笼罩了神识化身。
时间。
灰蒙空间里,时间像被无形的手拉长了。外界一个时辰,这里便多出近一刻钟。
日积月累,这些“多出来”的时光,就是她与同辈修士拉开距离的底气。
虚幻的身影在混沌中站起。
她开始演练。
脑海中,白日山谷里与三只雾影兽搏杀的画面一帧帧回放。每一次闪避的角度,每一次出拳的力道,每一次气血调动的节奏……
拆解,重组,推演。
混沌气流随着她的意念流动,在她身周凝聚出模糊的、不断变幻的雾影兽轮廓。
时而三只齐扑,时而轮流袭扰,攻击角度刁钻,速度时快时慢。
虚幻的身影在灰蒙中腾挪闪转。
出拳,踢腿,肘击,侧身,翻滚……每一个动作都在反复打磨,直到肌肉记忆深入骨髓,直到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能不经思考、本能做出最优选择。
累了,便停下来,重新盘坐。
周围的混沌气流缓缓涌来,透过虚幻的“身躯”,渗入她与肉身相连的神识本源。
这不是真实的灵力吸纳,而是神识在混沌本源气息中的滋养与淬炼。
那些精纯的、温和的混沌气流,如同最上等的养料,滋润着她因为推演而略有损耗的精神力,让意念变得更加凝实、通透。
与此同时,外界的肉身体内,一百零八枚混沌符文也在自主运转,吞吐着从归元珠空间渗透出的、极其微弱的混沌气息,打磨着筋骨气血。
内外同步,相辅相成。
不知过了多久。
精神力恢复饱满,甚至比之前更加精纯凝练了一分。
时晚晚的神识化身睁开眼。
她没有立刻开始下一轮推演,而是抬起头,望向混沌空间深处。
那里,距离她此刻位置约百丈外。
虽然在这片空间里,“距离”的概念很模糊,但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气息的方位。
一团缓慢旋转的、颜色比周围深邃数倍的混沌气流。
它像这片灰蒙海洋中的一处漩涡暗流,静静地流淌着,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时晚晚的神识稍稍靠近,便在十丈外停下。
不能再近了。
那团气流中蕴含的混沌本源层次,高得超乎想象。
如果说她现在体内凝练的混沌气,是溪流中舀起的一瓢水,那么那团气流,便是整片深海的源头。
差距,是萤火与皓月,沙砾与山岳。
她甚至能隐约感知到,那气流内部交织着不止一种混沌大道的法则特性——
有的厚重如山,有的暴烈如雷,有的诡变如雾,有的……甚至带着某种触及时间与空间本质的玄奥韵律。
不用仔细探查,仅仅是在外围感受,那股霸道、古老、仿佛能碾碎万物的威压,就让她神识化身微微震颤。
若是能引动一丝……
哪怕只是极其微弱的一缕,细如发丝,轻如尘埃。
将其炼化,融入自己体内那缕混沌本源气中。
那么,这缕融合后的混沌气,其品质、威能、以及所承载的大道特性,将发生质的蜕变。
它可能拥有“破法”之能——任你万千术法,我自一道混沌气破之。
可能蕴含“归墟”之性——所触之物,尽化本源。
可能携带“时空”之韵——剑出之时,光阴迟滞,空间折叠。
它将不再是简单的能量,而是真正意义上的“道”的载体,是她手中最锋利、最不可测的杀手锏。
远超世间任何神兵利器。
因为兵刃是外物,而这混沌气,是她自身道的一部分。
但——
该如何引动?
神识凝成的虚幻身影,静静望着那团墨黑色的气流。
周遭稀薄的混沌气息温柔环绕,而那团气流,却像沉睡的太古凶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警告。
直接以神识触碰?恐怕瞬间就会被其中混乱的法则撕碎。
用意念牵引?她的意念在那团气流面前,微弱如风中烛火。
借助归元珠本身的权柄?可她对这件至宝的掌控,还停留在最粗浅的储物与时间加速上。
时晚晚的手缓缓抬起,悬在半空,指尖朝着那团墨黑色气流的方向。
距离,不过十丈。
却像隔着无尽星海。
时晚晚的神识化身静静“站”在那团气流十丈外,望着那片缓慢旋转的深邃灰蒙。
她尝试过用意念去沟通,去牵引。
纹丝不动。
那团气流像是沉睡的远古巨兽,对她这点微末的、属于“新生”修士的意念,毫无反应。
她也试过调动自己体内的混沌气去靠近,去共鸣。
结果在预料之中。
她体内的混沌气,在那团气流面前,温顺得像羊羔见了真龙,连靠近都不敢,只在她经脉中不安地流转。
不是一个层次的存在。
甚至可能……不是一个维度的存在。
时晚晚没有急躁。
她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感知着,记忆着那股气息的每一丝韵律,每一点波动。
像学徒仰望大师泼墨,像旅人遥望雪山之巅。
知道它在哪儿,知道它有多高,就够了。
现在够不着,不代表以后也够不着。
她有的是时间。
归元珠内的时间差,会给她足够的时间去成长,去攀登。
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