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正正
全场死寂。
晨光从天际洒落,照在那道银白色的身影上。月琉站在高台边缘,风吹起她的长发,那双淡金色的眼眸越过数百丈距离,落在时晚晚身上。
“她手持两百七十八枚信物,资质万里挑一。为何榜上没有她的名字?”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台下,三千多名修士鸦雀无声。
高台上,四极殿主端坐不动。司徒炎眉头微皱,目光扫向旁边负责登记的执事。那执事脸色发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华阳子依旧笑眯眯的,手里的拂尘轻轻摆动。
苏云裳挑了挑眉,目光在时晚晚和月琉之间来回打量。
叶青璇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高台另一侧,一名身着深灰长老袍的老者面色微微一变。
段青山。
刻道境,负责本次招生考核的排名登记。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人群中的韩长老——那个负责第二轮测试、给时晚晚发了乙下牌子的韩家长老。韩长老站在世家队伍里,脸色也不太好看,但还算镇定。
段青山收回目光,心里暗暗后悔。
早知道那丫头背后有这尊大佛,他就不该答应韩家这桩事。
可谁想得到呢?
一个边陲来的散修泥腿子,怎么就和玄灵谷的少主扯上了关系?
他看了一眼月琉,又看了一眼台下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那丫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仰着头,望着高台。
那目光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段青山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此事……”
“我问的是她。”月琉打断他,连头都没回。
段青山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又白了几分。
台下,时晚晚对上那双淡金色的眼眸。
月琉看着她,又问了一遍:
“你自己应得的东西,为何不争?”
为何不争?
时晚晚原本打算今日出了成绩后,不管结果如何,看一眼就默默离去。
这个宗门不是她的归处。
那些腌臜事,那些明里暗里的算计,那些不得不应付的世家倾轧——她受够了。
可此刻,月琉一句话,把这些事都摆到了台面上。
被所有人注视着。
这下,她想悄悄摸摸地走,都做不到了。
时晚晚垂下眼帘。
一息。
两息。
然后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平静的锐利。
是啊。
这件事本来就不是她的错。
她为什么要忍气吞声?为什么要灰溜溜地离开?
天罡宗内部是否腐败,里面怎样,与她无关。
但她争不争,是她的事。
该她的,不能少。
她应得的荣耀,就该落在她头上。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即使被打压,即使被不公平对待,她依然是最耀眼的那颗星。
事后,她要堂堂正正地拒绝天罡宗的选拔录取,离开这里。
并非她技不如人。
而是她不与污浊为伍。
时晚晚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周围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她沿着那条路往前走,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向高台。
月白色的衣裙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长发披散,腰背挺直。
她的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到高台下方时,她停下脚步,抬起头。
目光越过唱名长老,越过那些内门弟子,越过四极殿的四位殿主,最后落在月琉身上。
“多谢。”
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月琉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时晚晚转向高台上端坐的四位殿主。
“诸位殿主,弟子有话要说。”
司徒炎眉头微皱,目光在她身上扫过。
华阳子依旧笑眯眯的,手里的拂尘轻轻摆动。
苏云裳挑了挑眉,似乎来了几分兴趣。
叶青璇面无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司徒炎开口,声音低沉:
“讲。”
时晚晚深吸一口气。
“秘境考核中,弟子共获得信物两百七十八枚。登记时,负责登记的执事当场清点,并报出数字,周围数人亲耳听见。”
“第二轮测试中,弟子灵力四属性,肉身力量十万斤。负责测试的韩长老亲眼见证全程,却给弟子发了乙下的资质牌子。”
“而今榜单之上,弟子信物仅余二十三枚,资质乙下,排名三百二十七。”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司徒炎。
“弟子恳请查明真相。”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两百七十八枚信物,变成二十三枚。
四属性十万斤,拿了乙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不公平”,是赤裸裸的针对。
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真的假的?”
“她一个散修,能拿到两百多枚信物?”
“怎么不能?你没看见秘境最后一天那场火雨吗?那灵术,啧啧……”
“可韩家那边……”
“嘘,小声点。”
司徒炎眉头皱得更紧。
他没有看时晚晚,而是转头看向旁边的段长老。
“怎么回事?”
段长老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后悔了。
真的后悔了。
三天前,韩家那位韩长老找到他,说有个散修得罪了他们,想让他帮忙“调整”一下排名。就往后挪一挪,不影响她入门,只是别让她太出风头。
他当时想,多大点事。
天才年年有,今年这个就算再天才,也不过是个锻脉境的散修。韩家在天罡宗的势力不小,卖个人情,以后好相见。
况且那个韩长老也没让他做得太过,只是把排名调低一点而已。
顶多在外门待个两三年,以她的资质,过几年还是能进内门的。
他万万没想到——
那个纯血生灵的少主,会当众站出来。
更没想到,这个散修敢当众质问。
现在骑虎难下。
司徒炎的目光像两把刀,刺得他头皮发麻。
“段长老。”
司徒炎的声音不大,却让段长老浑身一抖。
“弟子……弟子……”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时晚晚看着他的反应,心里一片清明。
这位段长老,知道内情。
或者说,他就是那个动手的人。
司徒炎收回目光,看向时晚晚。
“你可有证据?”
时晚晚心里微微一沉。
证据。
登记信物时,那些信物已经上交了。负责登记的执事数过,报过数,可那只是口头报数,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第二轮测试时,韩长老给她发牌子,旁边确实有人看见,可谁会站出来作证?
她开口:
“登记信物时,执事当场数过,报出‘两百七十八枚’,弟子身边数人亲耳听见。”
“第二轮测试时,韩长老发牌,弟子身边的周若云亲眼所见。”
司徒炎点了点头。
他目光扫过台下,声音灌注灵力,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在场之人,有谁可以作证?”
全场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那些曾经和时晚晚一起排队的人,此刻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那些听见执事报数的人,此刻沉默着,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那些亲眼看见韩长老发牌的人,此刻往后缩了缩,躲进人群里。
没有人站出来。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宗门内部势力在搞鬼。
谁会愿意去戳破这件事,得罪那些人?
更何况——
若是时晚晚真的拿回第一,那榜单上所有人的排名都要往后挪一位。
已经到手的排名,谁愿意让出去?
台下几千人,没有一个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