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天狼的执着
“抱歉。”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沙哑,“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我没有在你身边。”
时晚晚微微一怔,随即弯起眉眼。她仰起头,对上时皓那双明亮如星辰的眼眸,唇角绽开一个柔软的笑。
“皓哥哥想要保护我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春日的风吹过湖面,泛起一圈圈浅浅的涟漪。
“我很高兴。不是因为需要你保护才高兴——是因为你想要保护我的心意,让我觉得好温暖。像是被人在乎着,被人放在心里很重要的位置。”
她微微偏了偏头,银紫色的瞳孔在夜明珠的柔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像两汪映着月光的清泉。
“不过我已经不是那个需要皓哥哥时时刻刻护在身后的小姑娘了。我想变得更强,强到可以和你并肩站在一起,强到可以反过来保护你,强到不管你走到哪里、面对什么样的敌人,我都有底气陪在你身边。”
她顿了顿,声音又柔和了几分,夹杂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喜悦。
“所以皓哥哥不用觉得抱歉。你不在的时候,我也有好好修炼。我们想要变强,保护彼此的心情,是一样的。”
时皓看着她。
夜明珠的光落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银白。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淡色的阴影,每一次眨眼都像蝴蝶轻轻扇动翅膀。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认真而笃定,没有半分撒娇讨好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已下定决心要去实现的承诺。
时皓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泡在温泉水中,整颗心都热热的,被暖意浸润。
这一刻,他甚至不想去在意什么因果,什么天煞孤星的命运,忘掉自己所背负的一切,去将她揽在怀里,诉说这些时日的思念。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到最后,他还是只能抬起手,揉了揉时晚晚的头顶,像是对待亲近的小妹妹一般。
“已经很厉害了。”他说,声音有些哑,“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
银琅趴在时晚晚膝头,琉璃色的圆瞳半眯着,看着时晚晚被撸头,又看了看时皓那副话都说不利索的模样,尾巴慢悠悠甩了两下。
呵,一路上和月泷唇枪舌战的时候,嘴皮子利索得很,现在半天憋不出几句话。
不过它识趣地没有出声。
算了,晚晚高兴就好。
短暂的沉默过后,时晚晚垂眸,掩去了一闪而过的失落,脸上重新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从容的表情。
她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
“对了,皓哥哥。”她的表情严肃了几分,“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在的地方和之前不一样了?”
时皓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叠,英挺的眉宇间浮现出一丝疲惫和烦躁。
“发现了。我从传送阵出来就在大荒里,找了你许久都没找到。
后来路过时木村的原址——那里只有一片荒山野岭。又去了青石村的方向,连那条青石小路都不存在。我还纳闷这是什么鬼地方,连个问路的人都找不到。”
他顿了顿,嘴角往下一撇,
“后来遇到几个修士,想跟他们打听情况。结果没聊两句就打起来了——我真的就是实话实说,问他们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宗门,有的话怎么走,他们非说我态度不好,狂妄什么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困惑和委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出门历练,和别人正常说话,到最后都能打起来,我也没有恶意啊。”
时晚晚忍不住笑出声。
她能想象那个画面——时皓顶着一张俊朗少年脸,用最诚恳的语气说出最扎心的大实话,然后一脸无辜地看着对方暴跳如雷。
他这个人是真的特别容易讨打,嘴毒却不自知,偏偏还觉得自己句句在理。
银琅的尾巴甩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像是在说“你看,又不是只有本大人觉得他嘴贱”。
“所以这一路上,你都是靠打架获取信息的?”
时皓沉默了一瞬,然后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
“除了这些,你还打听到了什么?”
时晚晚本想问时皓,知不知道他们现在所处的时间线是八千年前。
时皓想了想,脸上的表情认真了几分。
“我打听到,这个世界的灵气比我们所处的世界浓郁得多,妖兽的修为也普遍更高。人极境世尊数量不少,似乎和这个时代天地法则更活跃有关。而且——”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他看了时晚晚一眼。
“两千年一度的九州大劫,似乎快要到了。”
时晚晚的眉头动了一下。九州大劫。这个词,她倒是没有听说过。
时皓继续说:“具体是什么大劫,普通修士也不知道,还是我和一个列法境后期的老登打架时,从他嘴里听到的,他也知道的不多。”
时晚晚思索着,这是个很重要的消息,普通修士不清楚,那些大势力可不一定,也许可以去问一下月泷。
时晚晚收敛了思绪,也告诉时皓她所知道的消息:“我们现在,在八千年前的行州大陆。”
时皓的表情凝固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缓缓皱起眉头,用一种“你是不是在逗我”的眼神看着时晚晚。
时晚晚没有卖关子,将她去天罡城参加招生考核时听到的一切,结合抚仙阁在后世八千年历史的记载,对应推断出确切时间节点的推理过程,尽数说了一遍。
“罡宗此时立宗一万五千年,不是两万三千年。”
她的声音沉稳而笃定,“抚仙阁还没有出现。按照后世的记载,抚仙阁立宗八千年——也就是说,它的创立就在近期。
我们所在的这个时间,很可能就是祖师爷横空出世、一夜之间建起山门的那段日子。”
时皓靠回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轻微的笃笃声。片刻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自嘲的笑。
“难怪。难怪我路过时木村和时叶村的时候,那里连个茅草屋都没有。”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感慨,“我还以为是被什么东西毁了,原来不是毁了——是根本还没建。”
两人又聊起路上的见闻,从大荒的妖兽分布到各色天材地宝,从修炼瓶颈到灵术搭配的心得。
时晚晚说起自己在星海古域领悟的时间领域有了新进展,时皓则比划着描述自己新得了一门灵术,竟然是上古时期遗传下来的鲲鹏法。
时晚晚笑着让他收起来,催他赶紧去休息。时皓收了掌间的灵术真形虚影,那双灿若星辰的眸中写满了意犹未尽,边走边回头说“明天再给你露一手”。
直到两道脚步声分别消失在回廊两侧,厅堂里才真正安静下来。
阁楼另一侧的浴池中,月泷缓缓睁开眼。
水汽氤氲,他靠在池壁上,手指撑着额头,银白色长发漂浮在水面上,被温水浸透的发尾泛着极淡的光泽。
胸膛半露在水面之上,线条分明的胸腹肌肉在水光映照下泛着冷白的光。
他的手指搭在池沿上,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偶尔轻轻叩一下灵玉,发出极轻极闷的声响,在雾气弥漫的浴池中回荡。
月泷的神识与整座阁楼法器相连。
从阁楼被激活的那一刻起,正厅里每一个字、每一丝气息的波动,都顺着那层神识联系,一丝不落地传进他的感知。
他将厅堂里的对话从头听到尾。
从时晚晚说起玄灵谷的经历时语气里的云淡风轻,到她向时皓解释他的身份时那句“值得信赖的朋友”,再到她和时皓之间那些自然而亲昵的对话。
还有那句——八千年前。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舒展开来。薄唇轻启,将那几个字在舌尖碾了一遍。
“八千年前……”
原来如此。
难怪她对玄灵谷的权势不屑一顾,难怪她对婚契避之不及,难怪她答应他那个“一个条件”的承诺时眼都不眨。
她根本不怕他会拿那个条件做什么文章——因为她压根就没打算在这个时代久留。
等时空法则开始排斥她,她就会被弹回后世。
到那时,他上哪儿找她去?
她的云淡风轻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笃定。
笃定这段交集注定只是她漫长人生中一个短暂的插曲,不值得投入太多感情,也不会留下太多痕迹。
月泷垂下眼帘,淡金色的眼眸在水汽氤氲中显得愈发幽深。
水面倒映着他的脸,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水面之下的手指已经缓缓蜷紧。
月泷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却让他的瞳孔亮得惊人,像两团冷焰在淡金色的深渊中燃烧。
他抬起右手,从池水中抽出,带起一串淡金色的水珠。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滑落,滴回池中,溅起细碎的涟漪。
他盯着那圈渐渐消散的涟漪。
银月天狼的执着,有多可怕。
她恐怕不知道。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看着指尖那一丝极淡的月华灵光在水汽中明灭。银月天狼一族认定了伴侣就是一生一世,哪怕跨越时间,跨越空间,跨越生死。
八千年又如何?
原本打算突破人极境,利用这次大劫的机会,跨越界限前往上界,寻求更宽广的天地,却因遇到了时晚晚而搁置。
既然她是来自于八千年后,过段时间就会离开,那月泷为了有更长的时间去等待她,他就不必放弃原计划。
前往上界后,他会一步步突破,寿命将不再是阻碍。
等她从时间长河中再度现身的那一天,他依然会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