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仙计划
时晚晚确实在后怕。她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微微发抖。
寿命折损一半。修为止步于人极境。
这不是结契,这是在献祭——将婚契对象的天赋,连同寿命,连同未来的所有可能性,一并转移到秘法诞下的子嗣之中。
她想起玄灵谷那个淬体金身液的浴池。想起那些灵果、那些灵食、那些精致的摆设、那些无处不在的“阔气”。
想起月琉对她说的那句——“做我的伴侣,我的资源就是你的资源,与我共享玄灵谷。”
那些糖衣里面包裹的,是断送仙途的毒药。
如果她当初真的被玄灵谷的权势迷了眼,同意了月琉的求婚,和月琉结契。
或者在之前的比武招亲后,如果没有努力逃出玄灵谷,那么她终其一生都会被钉死在人极境。
一半的寿命,断绝的仙途,永远无法触及更高境界的可能。
她修炼《紫霄归元录》,拥有鸿蒙混沌道体,身怀太初紫气和归元珠两大混沌至宝——
所有这一切,在婚契面前都会变成笑话。再强的天赋,再好的机缘,都不过是替别人做嫁衣。
这一刻,她真心实意地、发自肺腑地感谢月泷。
在那场婚契仪式中放水,助她逃跑,不止是帮她摆脱了一场不情愿的婚姻。
更是救了她的道途,救了她的未来,救了她作为一个修士最根本的、不可让渡的东西。
“月泷,”
她抬眼看向他,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毫不掩饰的感激,“你真是个大好人啊。”
月泷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闪过错愕只之。
他垂下眼帘,睫毛遮住了淡金色瞳孔里的情绪,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弯了一瞬。
时皓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往下撇了撇,没有说话。
只是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茶水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炸开,他皱了皱眉,把杯子重重搁回桌面。
月泷将茶杯放回桌面,青瓷磕在紫檀木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重新抬眼时,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更复杂、更晦暗的情绪。
月泷作为玄灵谷有史以来最出色的一代传人,自幼便被玄灵谷世尊严格掌控。
他的每一天都被精确地划分——什么时候修炼,什么时候学习血脉秘法,什么时候接受关于造仙计划的灌输。
他的人生轨迹在出生之前就被画好了,像一张写满答案的考卷,只需要他按部就班地填上去。
没有选择,没有自由,没有属于他自己的意志。
他只是庞大计划中的一个环节,一枚棋子,一个用来承载血脉、传递天赋的容器。
破坏这次婚契,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对父亲的抗争。
不是叛逆,不是冲动,而是在漫长的隐忍之后,终于攒够了为自己说“不”的勇气。
为自己作为棋子牺牲的命运的抗争,为自由做出的努力。而时晚晚的出现,恰好给了他这个契机——或者说,借口。
月泷天资卓越,二十二岁便已是列法境巅峰,距离人极境只有一步之遥。只要他想,他现在就可以突破到人极境。
这份天赋放在九州大陆任何时代都是顶尖的存在。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不应该止步于人极境。
若是一直被蒙在鼓里,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广阔,或许他也就认了。
可他不是。
长大后,随着他越发进入玄灵谷的权利中心,逐渐拼凑出了一个事实——
修士并非只能修炼到人极境。
九州大陆,也并非全部的世界。
在九州之上,还有更广阔的天地。
人极境之上,还有更高的境界。
仙,或许真的存在。
如果没有这所谓的造仙计划,他是有机会突破到人极境以上的。甚至自己成仙,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他凭什么要牺牲自己的寿命和道途,去成就一个后世不确定能否成功的“仙”?
凭什么要为一个虚无缥缈的计划,献祭自己的人生?
因此,月泷对玄灵谷的做法极为痛恨。
他也不想,也不屑用这种秘法伤害无辜的女子。于是顺从自己的心意,假意放走了时晚晚。
放了她的自由,也放了自己的自由。
这是他第一次不为玄灵谷而活,而是为自己而活。
时晚晚听着月泷的讲述,心里那团乱麻渐渐理出了头绪。
如此说来,她能够理解为什么玄灵谷的纯血会如此执着于寻找优质伴侣了。
几万年的计划,代代相传的执念,早已刻进了血脉深处,成了他们的本能。可还是有个疑问没有解开。
她抬起眼,银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月泷的身影,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探询。
“月泷,既然玄灵谷的秘法会损耗一半寿命,那为何不等到突破人极境、寿命快要耗尽时,再寻找天赋高的修士缔结婚契?
那样,每一代传人就能在结婚契诞下子嗣的前提下,多活许多年。”
她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也打听到了不少消息。
月泷和月泽,是现任玄灵谷世尊的老来得子。据传世尊都已经几千岁了。
如果传言属实,那世尊自己就是用了这种策略——修炼到人极境,活了几千年,等到晚年才缔结婚契、诞下子嗣。
可为什么到了月泷这里,规则就变了?他才二十二岁,正值最好的年华,却被要求年纪轻轻就接受这个会损耗一半寿命的婚契。
到底什么原因,这么赶时间?
时皓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叠,英挺的眉宇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本来对月泷这个人有诸多不满——他太冷淡,太从容,太会装,每次开口都能精准地戳中自己的痛处,还总是用一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姿态出现在时晚晚身边。
可此刻听了这番话,他不得不承认,月泷这个人本身,除去他表面身份的光环,是值得令人欣赏的。
他没有选择同流合污,他选择了反抗。哪怕反抗的代价是被剥夺少主身份,被驱逐出族,被自己的父亲视为叛徒。
这份骨气,他没办法不认可。
月泷闻言,唇角弯起一个弧度。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冷得像深冬的月光照在冰面上。
“因为,”
他开口,声音清冽如冰泉击石,却裹挟着沉沉的嘲讽,“大劫要来了。”
时晚晚和时皓同时神色一凛。
大劫。
这两个字,他们来到这个时空后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了。
雷塑和青云提过——人极境巅峰的老怪物们都在闭死关,为的就是对抗即将到来的天地大劫。
时皓之前在大荒里和修士打架时也从对方嘴里撬出过零碎的信息。
此刻月泷再次提起,这两个字的分量陡然沉重了数倍。
客栈的烛火微微跳了一下,在几人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窗外夜色已深,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沉闷而悠长。街上的喧嚣早已沉寂,落雁城在黑暗中安静得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大劫。究竟是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