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时皓的骨头,难道如此低贱?
他母亲双生姐姐的儿子。
那个在他被剖开胸腔、痛到意识模糊时,用稚嫩而虚弱的声音应了老世尊一声的少年,竟然是他血脉相连的表兄。
“刨我胸、夺我骨的人,竟然是我血缘上的兄弟。”
夜风骤然急了几分,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衣袍下摆翻卷如旗。
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里,有东西正在碎裂,又在重新凝聚。
“他换我骨头的时候,可曾知道,他用的是他兄弟的骨头?”
时皓的声音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听着兄弟的惨叫,心里可曾有过半分愧疚?”
青帝阖了阖眼,没有回答。
有些问题本就没有答案,问出来只是因为痛。
时皓的眼眶红得厉害,却硬是没有一滴泪落下来。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深重的阴影,遮住了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眸。
“秦麟。”
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冷得像从冰原深处刮来的风,“告诉我,他现在怎样了。”
青帝轻轻叹了口气。
“秦麟与你同年出生,如今已经二十岁。而你两岁被挖骨之后,生命倒流,生机倒退成刚出生的婴儿,骨龄也产生变化,我治好了你之后,你才重新长大的。”
“所以你的骨龄,如今只有十八岁,你比他少了两年的时光。”
“秦麟出生时身负至尊仙瞳,那是一门极为罕见的神通,能堪破虚妄,仙瞳之力修炼到极致,可以崩裂苍穹,焚尽虚空,威力无比强大。”
提到仙瞳的威力时,连青帝也忍不住赞叹,眸中带着回忆之色,仿佛曾经亲眼见识过仙瞳的威力。
“然而仙瞳之力太过霸道,寻常修士的肉身承受不住。幼年时体质极度虚弱,时常濒临崩溃,随时都有夭折之险。”
“若要活命,唯一的办法,便是以一样同样至强的宝物,去中和、去填补、去支撑那门神通带来的反噬。”
月华穿过云层,落在时皓身上,纯洁的光辉却洗不尽他心中的暗。
他依旧一动不动,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是一种极致的愤怒与痛楚交织成的颤抖,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止都止不住。
“所以正是这个缘由,秦族才盯上了我的至尊骨。”
青帝没有接话,只是沉默。
时皓垂下眼帘。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眼眸里,翻涌着太过复杂的情绪。
时皓心中还是恨秦麟,可现在他的恨意,却没那么纯粹了。
“十八年前的秦麟,也不过是一个两岁的稚童,没有做决定的能力。”
他缓缓道,声音很沉,
“该恨的,是秦族中那些做下决定的人。我的表兄,当年也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孩子。”
可到底,秦麟是那个既得利益者。
就算秦麟当年无辜,如今二十岁的秦家圣子,高高在上,享受着从他身上夺来的天赋,难道还能算无辜吗?
时皓沉默了许久,才问出那个压在心底十八年的问题。
“我的父母呢?他们去了哪里?”
她望着远处苍茫的夜色,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他们将你送到时木村时,你已经气息奄奄。你母亲秦兰音以秘术为你吊命,你父亲守在你身边,寸步不离。
后来秦兰音说,她要回临州,去求母族的长老用天材地宝救你。你父亲不放心,陪她一同去了临州。”
时皓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们去了临州?”
青帝点头。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回来。”
时皓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像是被人抽去了所有的力气,双腿一软,跌坐在石凳上。月光从古木的焦枝间漏下,落在他肩头,像压了一层看不见的雪。
“我不知道你父母是否知晓秦家做下的一切。”
青帝道,“他们回到秦族后发生了什么,我亦无从知晓。”
时皓闭上眼。
母亲回秦族求药。
可她若知道,那夜屠门的,就是秦族的人呢?
她若不知道,是不是被秦族扣下了,或者更糟?
夜风拂过他泛红的眼尾,将几缕散落的碎发吹到脸颊上。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久到古木的影子在地面上移过了半寸。
“青帝前辈。”
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厉害,“后来可曾有人来找过我?”
青帝看了他一眼。
“曾有秦家人以秦兰馨的名义,给时木村送来灵药,说要给你疗伤。”
时皓睁开眼,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此刻冷得像结了霜。
青帝继续道:
“那时我已动用本源之力为你续命,你的生机无碍。我将他们打发了回去,没让他们进村。那之后,秦族再也没派人来过。”
时皓沉默了两息,随即冷笑出声。那笑容像一把刚从冰水里抽出来的刀,又冷又亮。
“假惺惺。”
他可以确认,秦兰馨此人,一定不无辜,
“他儿子用了我的骨头活下来,他娘以为送点灵药就能弥补?一条命,一块骨,灭门血债,岂能如此了结?”
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气息在周身激荡,衣袍无风自动,连脚边的碎石都被震得轻轻滚动。
“我时皓的骨头,难道如此低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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