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晋北府一丘八第1083节(第2 / 2页)
陶渊明平静地说道:“这其实并不奇怪,殷仲堪是殷浩的侄子,而殷浩和桓温是少时好友,后来却反目成仇,为了争夺大晋的大权,成了你死我活的死敌,最后殷浩还是败了,给桓温活活气死,死前留下秘言,要殷氏子侄想尽办法向桓温的后人复仇,夺取荆州。”
刘裕点了点头:“这个事我听说过,只是殷浩当年是黑手党的镇守吗?”
陶渊明摇了摇头:“不是,殷浩一向是个纯文士,并不是太擅长权谋,也不懂军事。本来是想跟桓温合作,一人在朝为相掌权,一人在外掌兵出征,或者说,有点象你和刘穆之的这种关系,只不过,殷浩是想以他为主,桓温为辅,跟你和刘穆之的关系掉个个儿,所以桓温不肯,最后两人反目成仇。”
“殷浩后来为了弥补自己军事不足,不惜收留了羌人姚襄,想借姚襄所部为先锋北伐,但又嫉妒姚襄立功,派人迫害姚襄,这种操作让人无话可说,最后姚襄叛离,导致北伐未发动就失败了,可见殷氏一门,只能做些寻章摘名原文抄之事,想要他们治军理政,那是不能指望的。”
刘裕笑了起来:“可是让这样的纯文人能坐上一国的相位,如果不是世家高门垄断了高层的权力,安能如此?这样的体制,不想着去推翻,至少是去改变,那一次次的轮回和失败,还要持续多久?”
陶渊明笑了起来:“那是黑手乾坤的问题,长期不出人才,如果是有郗超他们这批人在位,或者是桓温不离开黑手乾坤的话,是轮不到殷浩掌权的。我跟你有一件事情是有共同看法的,那就是黑手乾坤之间不应该自相残杀,白白地内斗消耗。”
“就是因为他们家大业大,当镇守的人都必须要利用镇守的职权给自己,给自己的家族明里暗里地谋私利,这才会有内斗。象是过江时的初代镇守,为什么能做出这么大的功业?不是因为他们有多高尚,而是因为大家当时都是落难过江,家族在南方都没有什么基业,先活下去才是第一位的,所以只能更多地舍小家为大国。”
第4260章 富贵亦非从头越
说到这里,陶渊明冷笑道:“所以,我想着的是把黑手党的镇守之职,交给新的一批从头开始奋斗的新兴士族,新兴世家。除了庾悦之外,其他的三个都是你的老熟人,老战友,他们都是非常渴望地加入黑手乾坤这样的组织,难道你不知道原因吗?”
刘裕的心中一动,面上仍然不动声色,看着陶渊明,平静地说道:“那你说说是什么原因呢?难道他们都对我个人不满吗?”
陶渊明笑了起来:“从一开始,你跟他们就不是一路人,虽然看起来,你们都是不甘平凡,想要奋斗,建立功业,但是目的不一样,你的建功立业,是为了你的理想,而他们的建功立业,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家族的富贵而已。”
陶渊明站起了身直视刘裕的双眼,炯炯有神厉声道:“所以,你想摧毁的,推翻的,说白了,就是能让他们得到富贵的这种体制,想要消灭的,是他们为之奋斗一生之后,想要享受的富贵和传子传孙的特权。从一开始,这就注定了他们早晚会站到你的对立面,成为你的敌人,而不是你的战友。”
刘裕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动着,这些残酷的真相,尽管他心里很清楚,但哪怕是刘穆之,也没有这样直白地跟他说过,今天直到知道孟昶和徐羡之居然也加入了黑手乾坤之后,老实说,他多少是给震撼到了,甚至有了一丝幻灭的感觉,就象当年在寿春城中,第一次看到慕容兰背叛自己时的那种深入心肺与灵魂的痛。
陶渊明看着刘裕没有说话,心中一阵得意,冷笑道:“你说我是空想之人,不切实际,但你自己难道就不是吗?你用富贵,权势来吸引你的兄弟们跟你一起奋斗,但奋斗的结果却是要建立一个让别人取代他们,让他们的权势富贵无法传承的天下,还要怪你的兄弟跟你不是一条心?”
刘裕沉声道:“我没阻止他们靠着奋斗取得富贵,实际上孟彦达,徐羡之他们几个,尤其是刘希乐,哪个不是靠了半生的奋斗取得了几乎位极人臣的富贵?还要如何?但这就代表他们可以把现在的权力和富贵世世代代地传给子孙吗?那我们不就变成了殷浩这样的人,活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陶渊明平静地说道:“没有办法,这就是人性,上位的人就只会考虑自己的子孙后代,那些与自己不相关的百姓,关我何事?只有圣人才会考虑着真正造福万民,绝大多数成天把天下万民挂嘴上的人,看着象是圣人,但实际上不过是假仁假义,欺世盗名而已。”
说到这里,陶渊明顿了顿:“不过,在我看来,你刘裕刘寄奴,倒是真的想当圣人,真的想造福万民,只可惜在这个混浊的乱世之中,能跟你志同道合的人太少了,太少了,大概除了刘穆之和慕容兰以外,没人真正地认同你的这套。哪怕是王妙音,也要先考虑谢家的利益。而你一辈子奋斗的这些战友,同袍,上位之后也同样想要富贵传子孙,这就是孟昶,刘毅,徐羡之加入黑手乾坤的原因,因为他们想的是成为新的世家,永远地控制权力,而你想的,是消灭世家,让百姓都有出头可能,你的真正敌人,不是胡虏,而是你的这些战友,部下,兄弟!”
刘裕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你说的看似有理,但却还是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我并不剥夺我的这些兄弟们的富贵,没说一定要回收他们的权势,让他们的子孙后代跟普通人一样地白手起家,跟我们一样布衣从军,再重新打拼啊。”
“我给了他们足够的起步优势,让他们可以继承父辈的爵位,让他们可以从小受到良好的文化教育和武艺训练,让他们可以有一批僚佐和部曲,可以帮他们文治武功,难道这就不是富贵,这就不是权势?”
“就因为我不让他们老子当大将,儿子一成年也能当大将,不让他们老子是宰相,儿子一定也可以当宰相,这就要跟我反目成仇?这就受不了我?如果有谁连这个都受不了,那就不配跟我刘裕当兄弟,当战友,即使成为敌人,我也没有什么犹豫,更不会觉得可惜!”
刘裕说得义正辞严,声音更是震聋发聩,即使是陶渊明,也不禁脸色微变,向后不自觉地退了两步,全然不复刚才的气势,直到刘裕说完之后,声音还在大殿内回荡了小半刻之后,陶渊明才勾了勾嘴角,说道:“可是你不能保证他们的这种权力能世代继承下去,每传一代,都会缩水不少,如果弄得不好,三代之后,可能也就是当个乡下土财主了,他们会接受?”
刘裕冷冷地说道:“不接受也得接受,如果有了这么多起家的优势都竞争不过别人,那就不配占着这个位置,我并不反对有世家或者是士族继续掌握大权,但不能是那种占着茅坑不拉屎的,没有才华还要压制别的才力之士的。”
说到这里,刘裕顿了顿,看着陶渊明:“就象你陶公,如果你的出头机会全给那些尸位餐素的世家,被那些家世比你利害的家伙们所打压,难道你能服气?你上了位后,就想着把权力世代传给你的子孙,哪怕他们并没有你的本事,写诗都写不好,这样你才觉得满意?好像你的几个儿子,诗写的也不怎么样吧。”
这一下戳到了陶渊明的痛处,他脸微微一红,转而抗声道:“知子莫如父,没那本事,我就不会让他们出来当官,占别人的名额,再说我现在自己一介白身,无权无势,又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刘裕,我不想跟你扯这么多,但我告诉你一件事,那就是殷仲堪之所以会败亡,就是因为他在荆州全无势力,没有亲族家属可以帮忙,到了大难临头之时,属下全都非散即降,没人真正能帮他,所以他才会求助我,想指望我陶氏族人帮他突围,给他粮草!”
第4261章 拜师王珣求晋身
刘裕的双眼一亮,直视陶渊明:“你是骗殷仲堪,能用你荆州的陶氏族人的力量,给他帮助?”
陶渊明微微一笑:“我并不会打仗,也不象黑手乾坤那样会搞权谋之术,那殷仲堪要用我什么呢?之前他邀请我去他的军府之中,是因为我是天下名士,著名诗人,陶家又在荆州算是望族,虽然已经没落,但是在山野之中也有不少陶氏族人,我虽然不是族长,但是如果能出来做官,那陶氏族人会以我马首是瞻,至少比他殷仲堪新来荆州,举目无亲所有的官吏和大族全是桓氏一党的好。”
刘裕点了点头:“那桓氏当年为何不来结好于你们陶氏呢?”
陶渊明咬了咬牙:“只怪当年先高祖逝去之后,诸子不和你争我夺,导致外人趁虚而入我陶氏在荆州所有的城镇中的产业,都为之一空,只能重新回归山野,到桓温接掌荆州之时,我们陶氏已经回归山林,成为人们眼中的山中蛮夷,桓温根本看不上我们,更谈不上与我们结交,只让我们在大山之中自生自灭而已。”
刘裕嘴角勾了勾:“想来陶氏也是荆州的高门大族,想不到居然能混到这般田地。”
陶渊明冷笑道:“你又比我们陶家好到哪里去了?你祖上也是汉朝的开国楚王,父祖辈也官至州郡官员,但到你这一辈,不也是成了家里都养不活的刘寄奴吗?同为天涯落魄人,又何必互相嘲笑讥讽呢?”
刘裕摆了摆手:“我并没有嘲笑讥讽你的意思,只是感叹你们家族的中道没落,是不是就是因此,你才如此地愤世疾俗呢?”
陶渊明摇了摇头:“没有,我跟你一样,虽然出身贫寒,但没有自暴自弃,我家先祖没给我们留下什么富贵,权力,但留下了一些藏书,我自幼也是熟读各路书籍,习得一身的才华,在你天天练武的时候,我却是每天在修文,所以,最后你成了天下著名的勇士,而我成了名满大晋的诗人。”
说到这里,陶渊明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只不过,我时运不济,以前世家天下的时候,注重的是文才,可是你却赶上了淝水之战,长年得不到重视的武德,却成为这个时代最重要的本事,而我,却是连在荆州当一个桓氏的幕僚机会都没有。只能在穷乡僻壤当一个小小的教谕,一当就是近十年。”
“刘裕,你可知道,当我听到你的那些战斗故事,看着你在大晋一路晋升,既能为将得爵,又可以娶到世家贵女,我心里是什么想法吗?”
刘裕微微一笑:“你是嫉妒了吗?你是觉得凭你刘裕一介武夫,也能得到这些?这个世道是何等的不平啊!”
陶渊明摇了摇头:“不,刘裕,我并没有这样想。家先祖侃公也是靠着打仗而坐拥荆州,威震天下的,我并不会因为自己习文,就看不起武人,因为我一直知道,在这个乱世中,真正想要夺取大权,必然是要掌军建业。如果不是我从小体弱多病,无法习武,我并不会象现在这样,只是做个诗人。”
刘裕点了点头:“可惜了,你应该是穆之那样的人材,并不是只会吟诗作赋的人,之所以你的诗名满天下,而其他的治政之才不为人所知,恐怕是因为在这个世道上,你想当名士,就得远离那些俗事政务吧。”
陶渊明叹了口气:“是的,要当名士,就得不理俗事,就象那王恭所说,想当名士,只需痛饮酒,熟读离骚,善于清谈即可。所以,我写那么多的诗,就是想有机会进入名臣大官的幕府之中,得到晋升的机会,只有当了官,掌了权,才有机会一展平生所学哪。”
刘裕勾了勾嘴角:“我有些明白了,你投入王珣的门下,成为他的门生,是想借助琅玡王氏的名望,成为他的学生和弟子,同时结交建康城中的著名世家子弟,以后推荐你出来当官?”
陶渊明点了点头:“是的,桓氏一族在荆州,从没有高看过我陶家一眼,所以我们也不想为他们出仕,而且,桓温死后,大权转入他弟弟桓冲之手,可是桓玄这小子又是野心勃勃,早晚要夺回他失去的荆州,桓氏有内乱的风险,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就算出来为桓氏效力,那万一投错了主公,一切都完了。所以,我在初具才名之后,就想办法辞去了教谕一职,借着到京城游学的机会,投到了王珣的名下,希望有机会能在建康发展。”
刘裕笑了起来:“只可惜,你没有算到,王珣居然和谢家闹翻了,被谢相公勒令他的妻子,也是谢家的女儿,与王珣离婚,从此王珣变得无人问津,成为在京城中给冷落的人物,按你的话说,你就是投错了主公啊。”
陶渊明摇了摇头:“我并不觉得投错了主公,我跟殷仲堪成了同学,因为他们殷家与桓氏有深仇大恨,这也算是巧合,在王珣的众多学生中,只有我一个荆州人,所以他跟我一见如故,成为好友,但我是真的不知道王珣是黑手党的镇守白虎,老实说,我跟他的关系也只能说是一般,要不是黑手党后来分裂,他大概永远也不会跟我说出黑手乾坤之事。”
刘裕点了点头:“所以后来殷仲堪邀请你去荆州的时候,王珣却在那之前,先找到了你,要你加入黑手党?”
陶渊明微微一笑:“是的,大概是他们也很少去荆州,不知道我们陶家真正的情况,以为陶家跟他们建康城中的世家一样,烂船还有三斤钉,总有些门生故旧之类,加上我写的桃花源记,他们以为是我在描写我们陶家真正的实力,于是王珣这个从没有掌握过白虎一系资源的镇守,在黑手党四大镇守互相针对,内乱不已之时,就起了别的心思。王珣想保举我在荆州当长史,借机夺取桓氏一系的资源,助他重回荆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