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相谈(第1 / 2页)
下雨了。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几滴,打在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后来渐渐大了,密密麻麻地砸下来,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有人从上面往下泼水。
柳照在那座宅子里坐了一整夜。
牵丝来劝过他好几次,他像是没听见,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座静止的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竟出现一丝白线。
天亮了。
“公子。”牵丝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什么,“天亮了。”
柳照缓缓抬起头。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泛着一线青白的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他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眼底的青黑连脂粉都盖不住了,嘴唇干裂起皮,下颌上冒出了青青的胡茬,看起来像是一夜之间老了五岁。
“公子,”牵丝的眉头皱得紧紧的,“您这样身子会垮的,进去歇一会儿吧,哪怕只是躺一躺……”
“不用。”
柳照开口了。
就在这时,一个下人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子,在牵丝耳边低语了几句。
牵丝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柳照,犹豫了片刻,才开口。
“公子,有人找您。”
柳照没有反应。
“公子?”牵丝又唤了一声,“那人说是……您的故人。”
故人。
柳照死寂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谁?”
牵丝道,“他说他姓姜。”
姜。
这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了柳照麻木的神经里,让他整个人微微震了一下。
“人在哪里?”
“已经引到余府的客厅了。”
......
余府的客厅里,一个戴着帏帽的素衣男子正坐在桌边。
帏帽的轻纱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只是端着,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沉思什么,又像只是在发呆。
窗外有鸟叫。
雨后的早晨,鸟叫得格外欢快,叽叽喳喳的,衬得客厅里越发安静。
柳照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的脚步停在门口,目光穿过那层薄薄的轻纱,落在那张若隐若现的脸上。
他戴了帏帽,遮住了脸,可柳照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有些人,就算化成灰也认得。
更何况他们做了那么多年的对头,明里暗里交锋了无数次,对彼此的了解恐怕比对自己的了解还要深。
柳照站在门口,深深地凝视着那个坐在桌边的人。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脚步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果然没死。”
“姜灵州。”
姜灵州放下茶杯,他缓缓抬起头,隔着那层轻纱,对上柳照的目光。
“我没死,你很失望?”
他的声音从轻纱后面传出来,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柳照冷哼了一声,走到他对面坐下来。
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是有点失望。”
他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
姜灵州没有说话。
柳照看着他这副不温不火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又开始往上窜。
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客套,不需要伪装,有什么说什么。
这一点,倒是比对任何人都来得痛快。
“说吧。”柳照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姜灵州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
“你是不是为难余子青了?”
闻言,柳照的目光猛地一凝,他眯起眼睛,看着姜灵州,目光锐利如刀。
“你怎么知道这事?”
姜灵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垂下眼睛,睫毛在轻纱的映衬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
“我自有知道的途径。”
他声音平静说。
柳照却冷笑一声。
“就算我为难他了,又关你什么事?”
“你是他什么人?还是说,你姜大公子现在改行做善人了?”
姜灵州放下茶杯。
他抬眸看向柳照,隔着那层轻纱,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一个冷,一个静,谁也没有退让。
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
“就算郑鸢恨你......也没关系吗?”
闻言柳照的脸色顿时变了。
那句话精准地戳中了他心里最柔软、最疼痛的地方。
像是被人猛地揭开了一道还没愈合的伤疤,鲜血淋漓地暴露在空气中,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站起来。
“姜灵州!”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怒意,眼底的红血丝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有些可怖。
“要你多管闲事!你是我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
姜灵州没有动。
他依旧坐在那里,身姿端正,神色平静,柳照的怒火像潮水一样朝他涌过来,却像是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碎成了千万朵浪花,又落回了海里。
他等柳照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才开口。
“所以......你真的想让郑鸢恨你吗?”
柳照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着,指甲掐进掌心里,刺痛袭来。
可那点疼比起来自心底的痛,简直不值一提。
他当然不想。
他怎么会想让心爱的女子恨他?
他做这一切,耍手段也好,耍心机也好,除了不甘心,也想让她多看他一眼。
他没办法放手。
他像个瘾君子,戒不掉她。
“我知道你不想。”
姜灵州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柳照抬起头,对上姜灵州那双从轻纱后面透出来的眼睛。
“放手吧,柳照。”姜灵州的声音放得很轻,“既然无法为她放弃一切,不如还是放手,这样对你对她都好......”
柳照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是姜灵州来劝他放手。
这个人曾经和他一样疯狂,一样为了得到郑鸢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的人,如今却坐在他对面,心平气和地劝他放手。
他忽而冷笑了一声,目光直直地盯着姜灵州。
“那你呢?”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尖锐的反击,“你假死脱身,却仍然留在京城,冒着被发现身份的危险,别跟我说你不是为了她,所以说这样的你放手了吗?”
姜灵州的手指蜷紧了。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雨后的静谧从窗外渗进来,混着远处隐约的鸟鸣和屋檐上滴水的声音,衬得这一刻的沉默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