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结
主峰正殿已修葺一新。
殿宇比从前更峻拔几分,殿顶悬着九枚月魄晶石,外围石壁嵌着七面棱光镜,将晶石的光一层层折散开来,照得殿中亮如白昼,却清冷如霜。
伯雅拄着竹杖站在正殿中央,背对着殿门。
时晚晚从殿外进来,脚下是刚铺好的青玉石砖,她走过时脚步沉重,不似修士行走的轻盈,带起明显的回响。
她站定,行了一礼:“掌教大人。”
伯雅回身,转过头来看她,示意她上前。
时晚晚走到他旁侧,站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安安静静的,灵光从四面照过来,将她瘦削的轮廓映得纤毫毕现。
殿中空旷,两道影子被棱光镜折出的冷光投在地上,一个佝偻,一个清瘦。
伯雅拄着竹杖,沉默地打量她。
她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浅淡的影。
那双眼睛从前是最出彩的,银紫色的瞳孔里总漾着光,笑起来时眼波像春水流动,谁见了时晚晚都要夸赞她钟灵敏秀,姿容绝世。
从前她来清虚殿述职,总是眸光明亮,说话时虽恭谨,却藏着一股勃勃的生气,如今看着魂都丢了。
伯雅只望了她一眼,心便沉到了底。
太明显了,都无需他探入灵力神识查探。
一个天骄修士,周身灵光该是蓬勃而充盈的,气血该是沉厚而有序的。
可眼前这个人,紫府的光华从体内泛出来,已经暗得只剩几圈模糊的灰影。她的灵压虚浮散乱,时聚时散,像风吹过即将熄灭的灯烛。
更刺目的是她眉心与心口处,那两缕若有若无的黑气若隐若现,每当她呼吸一重,便从皮肤下渗出来一丝。
这是生了根的心魔,已与道基缠在一处,骨血难分。
修士生出心魔后,灵压不稳,神魂晦暗,会从内而外地显化在气色、目光与周身气息上,有经验的人一眼便能认出来。
伯雅并未亲眼见过这样的症状,但抚仙阁立宗八千年,也曾出现过一位长老,因情而困,道心破碎修为跌落,就此陨落。
他活到如今已经八百余岁,接任掌教却不过三百年,那位因情生魔的列法境长老,是五千年前的旧事了,他自然无缘得见。
可抚仙阁历代掌教与长老口口相传,将那位先辈的事迹当作训诫,代代警示后人。
那位长老当年也是天资卓绝之辈,列法境巅峰,离人极境只差一步。
因暗恋之人陨落,心结不解,生出心魔,修为从列法境一路跌至凡尘,最后疯癫而亡,临终前还神志不清,精神错乱。
他继任之前,前任掌教曾将这事翻来覆去讲了半个时辰。
他当时不以为然,总觉得修炼到列法境的修士,道心该坚固如磐,怎会为了一个情字就废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第二个心魔缠身的,竟是时晚晚。
历代弟子,道心最坚定的是她,修炼最刻苦的是她,最不需要人操心的也是她。
阁中的长老们提起时晚晚,都是一副“此女将来必成大器”的模样。
他嘴上不说,心里也早认定,她会是抚仙阁历代最年轻的人极境世尊。天资出众却从不自满,修炼又刻苦又踏实,这样的好苗子,八千年也难出一个。
七天前,夏雨晴深夜来寻他。
他当时正在疗伤,听见叩门声时还以为是哪座峰又出了什么事。门一开,却见夏雨晴叩首在阶前,眼睛肿得厉害。
“掌教大人,弟子求您去救救时师妹。”
伯雅愣了一下:“时晚晚?她怎么了?”
“时师妹回来了,可她的样子很不对,一点不似刻道境修士该有的状态,气息灵压连我都不及。”
夏雨晴的声音在夜色里有些发颤,“掌教大人,弟子怀疑她生了心魔。”
“胡闹。”伯雅皱起眉,“她道心坚定,怎会生心魔?你莫要胡猜。”
可夏雨晴坚持,伯雅到底还是放在心上的。
第二日,他远远地看了一眼时晚晚。只一眼,便什么都明白了。
伯雅走到殿首坐下,将竹杖横放在膝头,抬起眼,看向殿中央那道沉默的身影。
“你这样子,自己照过镜子吗。”伯雅说。
时晚晚轻轻摇头。
伯雅的手指在膝上缓缓收紧。
“心魔缠身,道心破碎。”
他一句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沉得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经脉错乱,灵力逸散,照此下去,不出三个月,你的修为就会开始倒退;不出一年,道基尽毁,沦为废人;若再严重些,神智错乱,疯癫至死。”
时晚晚没有否认。她抬起眼,银紫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显得极淡,像两片浸在深水里的薄冰。
“弟子确实生了心魔。”
伯雅原以为她会找些说辞,或者干脆沉默。可她承认得这样平静,倒让他胸口那团压了整夜的火愈发灼人。
“抚仙阁立宗八千年,只出过一个心魔入道的人。”